6 / 9 ·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全一冊
第三章 聖騎士蕾歐娜
聖騎士(Paladin)蕾歐娜。
蕾歐娜·阿奇代爾。
乃是被神諭謳歌的、『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為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她是最早與尤瑪相遇並開始共同行動的夥伴,也是將劍術傳授給原本只是開拓村普通居民的勇者的老師。
『該怎麼說呢,從頭頂到腳尖,都散發著"貴族大人!"的感覺呢。』
正如博尼塔所評價的那樣——
其容貌端麗而優雅。
兼具貴族式的金髮碧眼,五官精緻無可挑剔,連不經意的舉手投足都透著洗鍊。正因為自幼在貴族社會中成長,那理所當然般與生俱來的品格,即使只是無言佇立,也散發著獨特的氛圍。
而另一方面——
『很強。沒有破綻。難以想像是經過何等修練才能達到如此境界。武門世家,真是可怕。他們連血統都能化為武器。』
能被那個賈雷德如此評價,可見蕾歐娜是何等強健的武術家。
出身於代代相傳的武門之家者,彷彿理所當然般,在識文斷字的同時便開始修習武藝。
以武術為前提入睡,以武術為前提呼吸,以武術為前提吃飯,以武術為前提站立,以武術為前提端坐,以武術為前提心跳,以武術為前提眨眼。
尤瑪曾見過,蕾歐娜只揮一劍,便將體型堪比自己兩倍的魔族同時兩隻瞬間斃命。能在瞬間看穿對手的實力與弱點,並以最快速度毫不遲疑地攻擊該處——那已完全是達人的境界了。
而且——
『也有不少人因過度追求術之極致而迷失"道"。或者說,變成了只為戰鬥、破壞與殺戮而存在的生物。但蕾歐娜沒有那種傾向。她作為武門貴族的正直,或許堪稱奇蹟。』
格雷厄姆會如此評價,大概也是因為她一脈相承地秉持著,作為『貴族家系』,其武術乃是為了『為平民百姓而流淌己身與敵血』的這一宗旨吧。
戰鬥並非目的。
她從未忘記,那終究只是守護應護之物的手段。始終以此律己。
聖騎士蕾歐娜,就是這樣的人。
將馬車停在路邊,準備野營。
「篝火準備好啦。」
博尼塔一邊擺放撿來的枯枝一邊說道。
剛踏上旅程時,她曾撿來生木柴扔進篝火,搞得煙熏火燎,但經過這一年,博尼塔也已熟能生巧,收集枯枝變得很是利落。
雖自稱斥候兵,但博尼塔的技能似乎不太擅長山野求生之術,尤瑪也曾覺得奇怪……但在魔王討伐結束的現在,這些疑慮已是過往雲煙了。
然後——
「拉烏尼,火——」
她話說到一半。
「…………啊。」
有些慌張地捂住了嘴。
「…………」
尤瑪嘆著氣,看向正在把拉馬車的馬匹拴到附近草地的蕾歐娜。
聖騎士只是默不作聲地做著自己該做的事,但那背影看上去總有些疲憊。
「蕾歐娜,篝火準備好了。」
從馬車行李中取出打火石時,尤瑪向聖騎士搭話道。
蕾歐娜那秀麗的側臉上,浮現出如夢初醒般的愕然表情,然後回到了大家身邊。
「啊啊。抱歉。」
蕾歐娜說著,用手指搔了搔臉頰。
接著,眾人將妖精鄉得到的魚乾插在樹枝上烤炙。
「說起來,烤魚乾還是跟拉烏尼學的呢。」
「…………」
聽到蕾歐娜難得用感慨的語氣這麼說,尤瑪和博尼塔面面相覷。
尤瑪一直小心避免提及拉烏尼的話題,但既然是蕾歐娜主動說起,也不能置之不理。
「……嘛,不過也就是當下酒菜罷了。」
尤瑪苦笑著掩飾道。
實際上,尤瑪他們並沒有常吃魚的習慣。因為可以狩獵野獸或宰殺家畜來獲取肉類。
在這片大陸,許多人終其一生都未曾見過海,所謂的魚也是指河魚,至少在內陸的普通人族中,並沒有特別喜歡食用那些略帶土腥味的魚的文化。
最初遇到拉烏尼時,那位妖精族精靈魔術師正在化為廢墟的小鎮角落,就著礦精族的火酒,吃著自己帶來的、稍微用火烤過的魚乾——據說是曬了一晚的——
(不過,妖精鄉的菜肴也以素食為主,那會不會說明拉烏尼即使作為妖精也有點不尋常呢?)
雖然現在才想到,但尤瑪的腦海角落還是閃過了這樣的念頭。
總之——
「那、那個,蕾歐娜?」
尤瑪覺得一直沉默也很尷尬,終於開口。
「拉烏尼不在了,或者說,那個,她竟然是有夫之婦……呃,確實是件讓人遺憾……不對,嘛,我想是件不開心的事吧。」
「…………嗯?」
見蕾歐娜歪著頭,尤瑪慌忙尋找該說的話。
他的人生閱歷並不足以對別人的戀愛之事給出什麼建議,但對於這位教導了本是開拓村窮小子的自己正統劍術、嚴謹剛直的聖騎士,他常想著要報答恩情。
但是——
「什麼事?」
「誒?不,所以——」
面對一臉不解的蕾歐娜,尤瑪愈發焦急地尋找著恰當措辭。他本意也不想做出像是在聖騎士傷口上撒鹽的舉動——
「那個,因為你看上去有點累。有什麼我們能做的,儘管說。雖然可能也幫不上什麼大忙——」
「…………」
蕾歐娜困惑地眨了眨眼。
然後——
「啊,尤瑪,你,該不會是——」
博尼塔像是察覺到什麼似的插話道。
她的聲音和表情似乎有些慌張。
「誒?什、什麼?」
「啊,嘛,那個,怎麼說呢……」
蕾歐娜難得地移開視線,一副為難的樣子。
「生理期……來了而已。」
「啊,這樣啊生……理………………」
尤瑪慌忙點頭,隨後——
「——誒誒!? 」
他瞪圓了眼睛,一時語塞。
(生、生、生理……是那個嗎?女人每月一次的那個,呃,所以,但是蕾歐娜是……誒?誒?男、男人也會來生理嗎?不,怎麼可能,誒,誒誒誒誒?)
未知的衝擊讓尤瑪思緒大亂。
(以、以前,卡蘿爾說過,每月一次的'女孩子日'……啊,所以,所以,果然只有女孩子才會……誒,但是,蕾歐娜?蕾歐娜也會?)
他想起在開拓村時,看到青梅竹馬每月一次似乎身體不適,擔心地去問,結果卻被滿臉通紅的她打了一巴掌的事。
「——尤瑪,你啊。」
博尼塔隔著開始燃燒的篝火,半眯著眼看著尤瑪,無奈地說。
「我早就覺得有點不對勁了,你一直以為蕾歐娜是男的吧?」
「啊,誒,不,但是,所以……」
勇者語無倫次地試圖辯解。
「…………抱歉。」
結果,尤瑪沒能找到合適的話,只是低下頭道歉。
「啊啊。不。別在意。」
蕾歐娜苦笑著說。
「用詞打扮、化妝、縫紉烹任……這些貴族千金該做的事,我一樣都沒做過。會被當成男人也沒辦法,或者說,我一直以來的舉止就是會讓人這麼覺得的。」
「……是、是這樣嗎?」
為何要如此?
這樣的疑問在尤瑪腦中一閃而過——
「啊啊。也就是說,尤瑪你剛才說的『別因拉烏尼的事消沉』也是指這個啊。你以為身為男性的我,愛慕著身為女性的拉烏尼是吧。」
「不。說愛慕嘛……你們偶爾會晚上單獨消失不見吧?」
每月總有一次,在野營時蕾歐娜和拉烏尼會不見蹤影,尤瑪擔心地想去找,卻多次被博尼塔或格雷厄姆以『別做煞風景的事』為由攔住。
但是——
(……每月一次?)
那也就是說。
「那個嘛,也是……生理期的事。」
蕾歐娜有些臉紅地說。
「我那個……生理痛……有點嚴重。又不好意思老是麻煩格雷厄姆用止痛法術。」
「………………啊啊啊啊啊」
尤瑪抱住了頭。
總而言之,每月一次蕾歐娜和拉烏尼消失,是為了在尤瑪等男性看不到的地方處理生理痛吧。
雖說是魔術師,但並非只會攻擊魔術,應該也有抑制疼痛的法術。或許也請精通藥草學——本草學知識的拉烏尼幫忙準備了鎮痛葯。
無論如何——
「對不起對不起。」
討伐魔王的勇者尤瑪幾乎要把頭埋進篝火般低頭道歉。
不管怎麼說,這少年在一年多的旅途中作為戰士雖成長顯著,但在日常生活的感覺——特別是體察男女微妙之事方面,仍未能脫離榆木疙瘩的範疇。
「不,你這樣道歉我也很為難。」
蕾歐娜伸出一隻手,按住躬身道歉的尤瑪,讓他直起身子。
「我從小就和哥哥們混在一起舞刀弄槍……不知不覺間,連自己都常常忘記是個女人了。」
蕾歐娜——蕾歐娜·阿奇代爾,出身於代代湧現出眾多聖騎士、宮廷騎士的武門世家。父親、祖父、曾祖父,只要翻閱王國歷史,都能多次看到這個名字,是名副其實的名門。
「不僅是我們阿奇代爾家,武家之人常說『在學會用兩條腿站立前,先被遞予刀劍,學會以三足(劍)立身』——諸如此類。」
他們,她們,將人生的大部分傾注於武藝。
彷彿那就是他們存在的理由。
「靠著騎士的俸祿過活,就不必從事其他工作來獲取每日食糧,所以實際上確實可以做到這樣。」
能將幾乎所有時間都耗費在武藝的鍛煉上。
將自身優化為戰士,與呼吸同義。
當然,通常受男女身體差異所限,女性大多在達到一定程度後便會意識到極限,轉而選擇其他生活方式……但無論幸或不幸,蕾歐娜卻因具備超越兄長們的劍術才能,而錯過了『引退的時機』,事情似乎就是這樣。
「我也曾厭惡過身為女性的身體。尤其是為何每月必須要有這麼一次身體不適。我不太顯露女性身份,或許也是因為為此作為騎士感到羞恥的緣故。」
「蕾歐娜……」
「…………尤瑪。」
蕾歐娜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說道。
「賈雷德離開了,格雷厄姆離開了,拉烏尼也離開了,同伴減半。你感到寂寞的心情我很理解。所以我本想,先回王都一次之後,再一個人重新……」
蕾歐娜臉上掠過一絲柔和的笑意。
那不是自嘲,不是諷刺,也不是憐憫,是純粹的——
「之前借住過的那個村子,能否允許我們再去一次?」
「之前借住的村子?」
「啊,是秋天時去的那個谷底村子?有很多梯田的——是叫弗蘭普頓來著?」
博尼塔撥弄著篝火說道。
「對。用幫忙收穫十天來換取糧食,暫住過的村子。」
嘴角再次浮現出充滿慈愛的笑容,蕾歐娜繼續說道。
「那裡,有我想見的人。」
造訪那個靜靜隱藏在谷底深處的村子,是在尤瑪他們——『被神諭謳歌的勇者與五位同伴』齊聚後約半年左右的時候。
必須儘早討伐魔王。
被委以通過暗殺統率魔族的王來拯救世界這一使命的六人,或許是因為焦躁,曾兩次強行急赴魔王所在之處,結果反而被嚴陣以待的魔族軍隊包圍。
「不行。再這樣下去,別說討伐魔王,我們先要垮了。」
拉烏尼如此說道,賈雷德、蕾歐娜、格雷厄姆也表示同意。因此,尤瑪他們決定在偶然發現的這個村子——弗蘭普頓暫住一段時間,以便休整,並補充日漸匱乏的糧草。
弗蘭普頓村……並未遭受魔族侵害。
或許是因為地處谷底難以發現,連王國地圖上都未有記載,尤瑪他們到訪時,村民也不知道『被神諭謳歌的勇者與五位同伴』的事。
在與世隔絕這點上,與妖精鄉相似。
正因如此,這裡非常適合因與魔族戰鬥而疲憊不堪的尤瑪他們暫時休憩。不知是魔王的指示,還是戰略使然,抑或是某種習性……魔族傾向於襲擊沿大道分布的、人口眾多的城鎮村莊。
總之……
「…………好了。」
在村中行走的蕾歐娜忽然停下腳步,環顧四周。
現在,她是獨自一人。
在進村前的戰鬥中,尤瑪和博尼塔均身受重傷,賈雷德又中了某個魔族噴出的毒,格雷厄姆和拉烏尼正全力專註於治療。雖能用法術或魔術立刻治癒傷口本身,但身體治癒過程中產生的疲憊卻無法消除。
三人的治療看來還需要幾天時間。
另一方面,身披鎧甲的蕾歐娜毫髮無傷——但話說回來,她雖能進行應急處理,卻不具備照料卧床同伴的技能。
簡而言之,蕾歐娜閑得發慌。
「去借把斧頭來劈柴吧。」
雖然已經說好通過近期幫忙收穫農作物來換取糧食,但因為尤瑪他們前述的狀況,最早也要三天後才能開始。
在那之前,蕾歐娜除了每日的訓練外無事可做。
村民們也大多忙於日常勞作……偶爾擦肩而過的人雖會瞥一眼道上的蕾歐娜,卻沒人會來拜託她幫忙。
「好了,去哪裡——」
借斧頭呢。
正想著,蕾歐娜的視野邊緣有什麼白色的東西掠過。
「——嗯?」
一看,是只白狗。
或許是因為全身蓬鬆柔軟的毛髮的緣故,看起來比實際大一圈,但按犬種應屬中型犬。戴著項圈,看來是誰家養的狗。
「過來。」
蕾歐娜單膝跪地,招手喚狗。
她想起娘家因父親和哥哥常去打獵,養了兩三隻獵犬。獵犬也很親近蕾歐娜,不知不覺間她也成了愛狗之人……旅途之中,一看到狗也總忍不住想去摸摸。
「過來。過來。」
招呼了幾次,狗兒慢悠悠地靠近了。
蕾歐娜為了不讓對方警戒,更彎下身子壓低視線,白狗彷彿明白了『這人是愛狗之人』,跑過來舔了舔她的手。
「噢,好孩子好孩子。」
一邊想著娘家的狗,蕾歐娜一邊撫摸著這隻狗。
狗也高興地哼唧著,撒了一會兒嬌,但是——
「——!? 」
突然,影子落在蕾歐娜和狗的上方。
頓時,剛才還高興地搖著尾巴的狗,身體一顫。
「喂——」
雖出聲呼喚,狗卻發出低沉的警戒的嗚嗚聲,扭身從蕾歐娜臂彎中掙脫,跑掉了。
怎麼回事?
這麼想著,蕾歐娜回頭一看——
「啊啊啊啊啊……」
一個青年站在那裡。
穿著樸素但便於活動的寬鬆野外工作服。
似乎正在幹活,系著圍裙,草帽下是一張讓人聯想到山羊的樸實臉龐。
「又逃掉了……」
「……你是?」
蕾歐娜邊起身邊問,青年像是才注意到蕾歐娜的存在,慌忙端正姿勢。
「俺是達里爾,農民。呃,您是……」
「從前天起在此叨擾的旅人。名字——叫我蕾歐娜即可。」
作為貴族一員,本可報上家名……但既然隱姓埋名進行討伐魔王之旅,途中特意報上家名似乎也無甚意義。
「呃,蕾歐娜小姐,很受狗喜歡呢。」
青年達里爾向蕾歐娜投來包含憧憬的目光,彷彿看到了什麼耀眼的東西。
「俺不知怎的,很容易被動物討厭……村裡養了雞啊山羊什麼的,俺常被罵說別靠近那些地方。」
「確實有這種人呢……」
大部分家畜雖然會對餵食者無條件親近……但動物也有選擇親近對象的自由,或者說,有喜好的差別吧。
反倒讓蕾歐娜不解的是,雖然身高和自己相仿,但體格並非肌肉發達,這樣一幅人畜無害模樣的青年,為何會被動物討厭。
(如果突然從上面伸手去摸,嘛,是會被討厭的吧。)
不管是狗是貓,以直立行走的人類的感覺從上方伸手,似乎有時會讓它們覺得像是要被打、被按住。蕾歐娜剛才在狗面前先跪下,也是為了避免這種情況。
總之——
「這也算某種緣分吧。」
「……誒?」
「不好意思,如果家裡有斧頭或柴刀的話,能借我用用嗎?有同伴受傷還在療養。沒法幫忙村裡收穫,閑得發慌。」
說著,蕾歐娜晃了晃空著的右手。
「劈柴的話,幫忙做著總沒壞處。眼看冬天也要來了。」
「啊,原來如此——好的,如果您不介意來俺家,柴刀可以借給您。」
達里爾點頭,隨後,
「但是,呃……」
一副沉思的表情,沉吟著。
不久——
「讓女性做劈柴之類的力氣活,總覺得有點過意不去……」
「…………」
蕾歐娜一時語塞。
自踏上討伐魔王之旅以來,見過成百上千的人,但能一眼看穿身穿鎧甲、束起頭髮的蕾歐娜是女性的人,這青年還是第一個。
「啊……呃,俺說了什麼不妥的話嗎?」
「不。沒事。」
蕾歐娜搖了搖頭。
達里爾是個有趣的男人。
這個有點山羊感覺的青年,總之就是很受動物討厭,他一走近,藏在樹叢里的鳥獸都會慌忙逃竄。不知為何如此招動物遠離,每次他都一臉非常悲傷的樣子,反覆嘆氣。
那模樣莫名有趣,蕾歐娜總忍不住笑出來。
「真是被討厭得厲害呢。嘛,失禮了。」
「唉……」
雖然被動物討厭,但達里爾本人卻很喜歡動物,這既可憐又滑稽。
達里爾的家……或者說小屋,在村邊。
周圍環繞著花田和果園,房屋相對較新,他似乎是靠照料這些為生。
「倒是不用擔心害獸來糟蹋呢。」
望著鹿逃跑的背影,蕾歐娜苦笑道。
達里爾長嘆一口氣,將她請進家中,從工具櫃里取出柴刀,遞給蕾歐娜。
「…………」
「怎麼了?」
「不。只是用的傢伙相當不錯啊。」
蕾歐娜評論道,是因為那柴刀比普通的大上一圈不止。用於劈柴是綽綽有餘,但大到這種程度,重量也相當可觀,使用起來很費力。
當然,對於平日鍛煉的蕾歐娜不成問題,但難以想像主人達里爾能輕鬆揮舞它的樣子。
「是俺們來到村子時別人讓給俺的東西。」
「俺們……是還有家人嗎?」
這小屋不像是還有別人同住的樣子。
「啊,不,那個……」
達里爾似乎猶豫著該怎麼解釋,但最後還是像放棄似的嘆了口氣說道。
「俺們,大家,都是從更北邊來的……」
「北邊?難道村子被魔族……?」
魔王的『城堡』就在這村子的北邊。
而魔族全都是從那座『城堡』里爬出來,擴散到世界的。
像尤瑪所在的開拓村那樣,被魔族軍隊毀滅的城鎮村莊不在少數。或許是那些地方的居民逃難至此,找到了安身之所。
也因為地處谷底,這村子才未受魔族威脅吧。
「嗯,嘛……」
達里爾曖昧地點點頭,似乎是不願回憶的往事。
「……聽了不愉快的事吧。抱歉。」
「誒?不,不,沒關係的。」
見蕾歐娜低頭致歉,達里爾慌忙搖頭。
「請別這樣,騎士大人。請抬起頭。」
「……謝謝。但先做個約定吧。」
蕾歐娜凝視著達里爾的臉說道。
「你們終有一天能回到故鄉。」
「……誒?」
「因為有討伐魔王、驅逐魔族,『勇者及其夥伴』在。他們必定會勝利。勝利並解放被魔族佔領的土地。」
「…………」
「所以請暫且忍耐。啊,當然,如果喜歡這個村子,也不必勉強回去。」
說完,蕾歐娜走出達里爾的小屋。
他送到門外——
「那個,騎士大人,不,蕾歐娜小姐。」
「……怎麼了?」
蕾歐娜回頭越過肩膀看他,他有些困惑地垂下視線,但……
「不。沒什麼。」
「是嗎。總之這個我先借走了。今晚來還,可以嗎?」
「嗯,當然可以。反正平時也不太用。」
達里爾笑著說道。
那毫不做作的樸實表情、不帶陰霾的柔和笑容,在蕾歐娜眼中顯得分外耀眼。
自那之後,蕾歐娜每天——大約七天左右,都會前往達里爾的小屋,借出柴刀,或是修剪附近樹木的枝條,或是砍伐細樹作柴火,如此度過。
達里爾則細緻地照料著花卉和果樹,一有空閑,便會和蕾歐娜一起到離村稍遠的地方,幫忙砍伐用作柴火的樹木。
"沒事吧?重不重?"
"這話該由蕾歐娜小姐您來說嗎?"
他們曾這樣相視而笑,一同抱著原木返回村莊。蕾歐娜暫且不論,看似與外表不符,達里爾似乎也相當有力氣……即使左右手各抱一根原木,也依然面不改色地走著。
然後——
"蕾歐娜小姐!"
達里爾在山林中喊道。
蕾歐娜跑過去,只見達里爾蹲在地上。他雙手小心翼翼地捧著什麼東西。
那是——
"——是雛鳥。"
似乎是從附近樹上巢里掉下來的雛鳥。
雖然已經長到能飛的大小了,但大概還未能離巢,即使沒有被抓住,也只是在達里爾的掌心裡顫抖,絲毫沒有要逃走的意思。
"哇,哇,太厲害了,我還是第一次摸到鳥。好可愛啊。"
達里爾臉上浮現出滿面的笑容。甚至可以說是歡欣雀躍。
他真的很高興吧。
但是——
"……達里爾,那個……"
"怎麼了,蕾歐娜小姐?"
"…………"
蕾歐娜從愛好打獵的父親那裡聽說過。
那些中途半途成長、未能離巢的雛鳥,有時最終會被親鳥從巢邊啄趕、推落。
因為親鳥必須產下新的蛋並孵化,不能讓無法離巢的"殘次品"一直占著窩。
雖覺無情,但這或許可稱之為野生的法則,即便夾雜人類的感情也無濟於事。人也不可能去說服親鳥悔改其行為。
(但是……對於那些已經習慣從親鳥那裡獲取食物的雛鳥……)
即使撿回這樣的雛鳥,想靠人手養大也是極其困難的。
雖是雛鳥,亦是野鳥,會對人類抱有戒心。
若已長到理應離巢的大小,就更是如此了。
過去——蕾歐娜小時候,哥哥曾戲耍般撿回雛鳥試圖餵養,但雛鳥完全不肯進食,不到兩天就死了。
"蕾歐娜小姐?啊,對了,這隻雛鳥,能不能把它放回巢里?"
"不。恐怕親鳥會警惕沾上人氣味的雛鳥吧。"
蕾歐娜說道。
"啊,這樣啊。尤其是我碰過的,就更不行了呢。"
達里爾的表情陰沉下來。
"…………"
連她自己也不太明白為何,蕾歐娜猶豫著是否該將這近乎殘酷的真相告訴這位溫柔的青年。
所以——
"那我帶回去養!"
達里爾容光煥發地說道,彷彿想到了絕妙的主意。
他臉上洋溢著毫無陰霾的、明朗的決心。
然後——
"…………嗯。是啊。"
——大概,這隻雛鳥連三天都活不過吧。
這句話,蕾歐娜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翌日——當蕾歐娜造訪達里爾的小屋時,看到的卻是已經冰冷的雛鳥屍體,以及一臉悲傷、呆立原地的青年。
又過了三天。
尤瑪他們似乎終於恢複體力能夠活動,開始幫忙收穫村裡的農作物了,但蕾歐娜依舊每天前往達里爾的小屋。
達里爾——雖然看似已經想開,設法轉換了心情,但一想起雛鳥死時他的表情,蕾歐娜就無法置之不理。
(既然是反正也活不長的生命……)
哪怕只是喝下達里爾手中的一滴水也好。
那樣就不會在他心上留下傷痕了吧,不,若是理解了達里爾真摯的溫柔,雛鳥或許也能安詳離去——蕾歐娜甚至產生了這種不講理的想法。
當然,蕾歐娜也足夠明事理,知道這是遷怒,但面對雛鳥屍體時,達里爾的消沉程度實在令人心痛。
然後——
"——哇!"
正當和達里爾一起砍樹時。
天空轉陰——不久後,突如其來的大雨傾盆而下,兩人瞬間便被淋成了落湯雞。
"這可受不了——"
蕾歐娜和達里爾一起朝他的小屋跑去,推開門滾了進去。每走一步,頭髮上、衣服上都會啪嗒啪嗒地滴下大水珠,在地板上形成小小的水窪。
季節已入秋,一到傍晚便會急速轉冷。
因此達里爾慌忙想點燃壁爐——但他自己也渾身濕透,木柴受潮點不著。
"達里爾。冷靜點。比起生火,先擦乾身體。有沒有大一點的布?"
蕾歐娜一邊卸下鎧甲,一邊指示道。
"啊,好,好的。"
達里爾連連點頭,跑向小屋一角唯一的大傢具——做工粗糙的衣櫥。他從最下面的抽屜里取出一塊灰色的布,回頭看向蕾歐娜——
"…………!"
隨即僵住了。
因為蕾歐娜已經脫掉鎧甲,連下面的衣服也脫了,只穿著內衣。平時被鎧甲胸甲壓住的胸部,以及因鎧甲腰甲厚度而難以看清的腰肢曲線,此刻都恢複了原本——應有的形態,展露無遺。
當然,事到如今,蕾歐娜並不會因被人看到內衣打扮而感到羞恥——
"啊,啊,呃,那個——"
但面對明顯狼狽不堪的達里爾,她不由得覺得自己做了非常不知廉恥的事。
"不,那個,別,別看我。"
"啊,好,對不起。"達里爾笨拙地遞過布,蕾歐娜接過來擦拭身體。
"…………"
擦完身體後,將布還給達里爾,他也開始用力擦拭自己。
不久——
"…………阿嚏!"
並非約好,卻同時響起。
蕾歐娜和達里爾,兩人同時打了個噴嚏。
趁達里爾擦拭身體的時候,蕾歐娜成功點燃了壁爐,但要讓整個小屋暖和起來,終究需要時間。
所以——
"啊,那個,請用這個。"
達里爾又從衣櫥里拉出一塊干布遞過來。那布相當大,或許是原本當床單用的——
"那你呢?"
"不,呃,我——"
"…………"
蕾歐娜猶豫了一瞬。
然後——
"……只有一條的話,只能裹在一起了吧。"
她向達里爾伸出手說道。
"誒,但是,蕾歐娜小姐——"
"快點。好冷。"
"啊,好的。"
兩人都只穿著內衣近乎半裸,一起坐在壁爐前,緊挨著身子,將那塊布蓋在兩人身上。
裸露的肩膀相互觸碰,交換著彼此的體溫。
說不上誰更冷,只是緩慢上升的體溫,正相互彌補著被雨水奪走的熱量。
"……嘛,不用那麼拘謹。"
蕾歐娜苦笑著說。
"又是汗臭,皮膚又硬,跟挨著個男人也沒什麼區別——"
"怎、怎麼會呢!? "
達里爾幾乎叫了出來。
"怎麼會呢,才不是那樣!"
"誒?啊,是,是嗎?"
蕾歐娜一邊拉住快從肩上滑落的布單,一邊垂下眼帘。
"是非常、那個、該說是高興呢,還是誠惶誠恐……"
"…………"
"總之,跟挨著男人沒什麼區別這種事,完全沒有!我、那個、非常——該說是靜不下心來嗎。不,雖說靜不下心,但並不是因為害怕什麼的,是胸口——那個……"
"……是嗎?"
一絲輕笑從蕾歐娜唇間漏出。
其實,蕾歐娜自己也有點心神不寧,但看到達里爾的慌張模樣,她反而不得不鎮定下來。
不久——
"…………"
壁爐中的柴火噼啪作響。
得益於逐漸擴散的暖意,蕾歐娜和達里爾都已停止了顫抖,但兩人依舊在同一塊布單下緊挨著。
"……話說回來,換洗衣服……沒有嗎?"
蕾歐娜問道,但達里爾沒有要動的意思。
她覺得自己無所謂,但達里爾有件換洗衣服也不奇怪。而他似乎打定主意要陪著只穿內衣的蕾歐娜。
"…………蕾歐娜小姐。"
達里爾像是又想起什麼似的動了動身子。
"是因為眼睛是藍色的嗎。感覺藍色的衣服,會很適合您。"
他將視線從火焰移向蕾歐娜,如此說道。
"……是嗎?"
"是的。大概。"
"……自從懂事起,就從來沒做過打扮之類的事呢。"
蕾歐娜苦笑道。
"什麼顏色適合我之類的,想都沒想過……啊,不,父親倒是說過一次。說藍色很適合我,不如做一件晚禮服什麼的……但我當時纏著他要新劍,結果到底還是沒穿過。"
在作為女人之前,自己首先是騎士。
她一直如此告誡自己至今——但
(狼不會刻意告訴自己"我是狼")。
持續告誡自己,難道不正是因為懷抱著不安,害怕若不這樣做,就會失去騎士的資格嗎?
"……那個。晚禮服是沒辦法了。"
"嗯?"
"下、下次有機會的話……不,說機會可能有點怪,總之,那個,為了再有這種時候,也能應付……"
達里爾移開視線,紅著臉說道。
"我會準備好……藍色的換洗衣服的。
"因為一定很適合蕾歐娜小姐。
說完,達里爾——害羞地把臉埋進了自己的膝蓋里。
"——哇!甜得發膩!"
博尼塔在馭手台上扭動著身子。
"尤瑪,我們這是被秀恩愛了?被秀恩愛了?這該怎麼說,當地妻子……不對,當地女婿?"
"不,呃……怎麼說呢。普通地叫女婿就行了吧……?"
坐在博尼塔旁邊握著韁繩的尤瑪,回頭看向貨廂。
正在講述在那個村莊與達里爾回憶的蕾歐娜——容貌裝扮理應都與平時無異,但那側臉不知為何,竟也像是洋溢著青春光澤的少女。
(真的,不僅是格雷厄姆和拉烏尼,連蕾歐娜的事我也……一無所知……不。這次是"有眼無珠"吧。)
尤瑪直到此刻才知道蕾歐娜有這樣的一面。
而且這並非發生在她相遇之前。他本應和蕾歐娜一起行動,住在同一個村莊,卻對發生過這樣的事完全不知情。
"我這眼睛真是瞎得可以啊……"
尤瑪嘆了口氣,不知是否被聽見。
蕾歐娜坐在貨廂上,遙望著遠方的山巒。
"嘛……不過之後,直到離開村莊之前,我也是每天都去達里爾家的。"
"嘿——聽說一旦放開矜持就會一下子陷進去,原來是真的啊。"
"什麼意思?"
"誰知道呢?"博尼塔笑眯眯地歪著頭。
"後來怎麼樣了?"
"離開村子的時候……稍微起了點爭執。"
"爭執?"
尤瑪皺起眉頭。
聽剛才的敘述,他覺得根本沒有起爭執的要素。
"被挽留了,叫我別走。"
"…………"
"…………"
尤瑪和博尼塔在馭手台上面面相覷。
那也就是說——
"……是指去討伐魔王的事?"
"是的。"
蕾歐娜表情微黯,點了點頭。
"那樣的話……"
生性認真的聖騎士,怎麼可能做出拋棄使命、無視世界危機、和心愛的男人在鄉下生活之類的事情呢。
"是啊。所以,或許已經遲了……他……可能已經沒有在等我了。"
但蕾歐娜卻帶著明朗的表情說道。
"既然已經討伐了魔王,履行了騎士的職責,如今,我可以作為一個女人去見他了。聽了賈雷德的事,看到格雷厄姆和拉烏尼的樣子,我便這麼想了。"
"不不!才過了半年而已,不可能不等吧!"
博尼塔連連擺手說道。
"——我喜歡您。"
在決定離開村子的日子——前夜。
達里爾對來歸還柴刀的蕾歐娜,一臉認真地如此說道。
"請您別走。"
他抓住蕾歐娜的手懇求道。然而,蕾歐娜只能浮現出困惑的表情。
"請您和我一起在這裡生活吧。求您了。"
"達里爾——我"
"求您了。無論如何,請您……蕾歐娜……!"
他抓著她的手貼在自己額頭上,反覆懇求。
察覺到自己幾乎要點頭答應,蕾歐娜咬住了嘴唇。
"……不行。那樣不行。達里爾。"
"蕾歐娜……!"
"達里爾。聽我說。"
蕾歐娜伸出雙手,捧住達里爾的臉頰。為了不讓他移開視線,她凝視著他的眼眸,繼續說道:
"不消滅魔王,就不會有能讓你和我共同生活的世界。"
"那是——不對的,不是那樣——"
"沒有不對。"
達里爾像耍賴般想搖頭,但蕾歐娜用力固定住他的頭,說道:
"不消滅魔族,人類就會被消滅。這是生死存亡的戰爭。不可能永遠只有這個村子被它們放過。更何況,既然現實中此刻正有無辜的人們被魔族殺害,身為聖騎士的我,又怎能對這樣的事實視而不見地活下去呢?"
"…………但是"
"魔族,那些傢伙,是邪惡的、必須被消滅的怪物!"
"…………!"
第一次聽到蕾歐娜如此強烈的呼喊,達里爾倒吸一口涼氣。
然後——
"我見過無數被它們殺害的人的屍體。數不清的,很多很多。生存的根本邏輯就不同。必須將它們一隻不剩地驅逐。否則,這個世界就會毀滅。"
或許是被蕾歐娜的決心所感染。
疊在蕾歐娜手上的、達里爾的手無力地滑落。
凝視著他淚光閃爍的眼睛,蕾歐娜榨取著幾乎要萎靡的精神力,說道:
"我必定會討伐魔王歸來。必定。哪怕中途倒下,我的心,也會像鳥兒一樣,飛回這片土地,飛回你的身邊。我以此劍起誓。"
"蕾歐娜……"
"所以拜託你。等著我。不。不等我也行。就算你說等不了,我也無言以對。所以,只是,請你讓我走。為了守護這個世界——讓我,去守護這個有你在的世界吧!"
如此告知後,蕾歐娜鬆開了捧著達里爾臉頰的雙手。
他大概理解到,縱然費盡千言萬語也無法挽留蕾歐娜了吧。他只是垂頭喪氣地——
"暫別了。"
彷彿要斬斷留戀般,蕾歐娜轉過身,走出了他的家。
"………………達里爾。"
翌日——
在送別出發的尤瑪一行的人群中,沒能找到那個山羊般溫吞的青年身影。
穿過草木叢生的山林。
小心翼翼地沿著陡峭的懸崖前進。
不久——
"看……到了。"
馭手台上的蕾歐娜感慨地低語。
山坡上層層疊疊的梯田。以及其後排列著的幾戶人家。在黃昏溫暖的光線中,雖然季節不同,但與半年多前尤瑪他們造訪時幾乎毫無二致的風景,就在那裡。
"達里爾……還會等著我嗎?"
蕾歐娜像是自言自語般說道。
一直被認為是男性的聖騎士那秀麗的側臉,此刻再看,卻只像是一個為愛不安的少女。尤瑪再次痛感,人的認知這種東西,真是會因事先得到的各種信息而改變。
(如果事先能更了解大家的事,會變成怎樣呢?)
會不會反而無法討伐魔王了?
還是說,能更早地用更少的犧牲、更小的代價拯救世界呢?
明知事到如今再想"如果"也無濟於事,尤瑪還是忍不住想著——但是。
"……啊。"
尤瑪注意到博尼塔的身影出現在道路前方。
作為斥候兵的她,在進入城鎮村莊前,大多會先行確認情況。因為如果城鎮村莊遭到魔族軍隊蹂躪毀滅,廢墟中可能藏有埋伏的魔族。
當然,既然魔王討伐已經結束,也可以認為是多慮了——但想到在格雷厄姆的故鄉瓦津托鎮時,正是因為進鎮前事先調查了周圍,才有了那樣的結果,博尼塔的先行斥候本身應該並非壞事。
只是——
"博尼……?"
尤瑪正要打招呼,卻注意到她垂著眼帘。再仔細看,她正僵直地站著,雙拳也緊緊握起。彷彿在忍耐著什麼。
然後——
"博尼。怎麼了?"
當馬車到達她身旁時,蕾歐娜出聲問道。
但嬌小的斥候兵少女依舊低著頭沒有回答。
如果只是遠遠眺望,會覺得村莊風景並無特別變化,但實際上是發生了什麼吧。
這麼想著,尤瑪再次審視村莊的情況。
"………………啊。"
這時他注意到了。
時刻已是黃昏時分……太陽隱沒在山後,光影正一刻刻加深的時刻。許多人家該是在準備晚飯了吧。
但是……從煙囪或窗戶冒出炊煙的人家卻很少。與尤瑪他們曾經見過的風景相比,升起的炊煙數量明顯減少了。
當然,也可能只是已經吃完晚飯,熄了灶火,準備就寢了而已……
(村民的數量……減少了?)
"博尼?"
蕾歐娜停下馬車,下車逼近博尼塔。大概是察覺她與往常樣子不同,感到了不祥的預兆。
"蕾歐娜……那個,你冷靜點聽我說。"
斥候兵少女被抓住肩膀抬起臉。
"已經……聽說沒有達里爾這個人了……"
"……那是……什麼意思?他離開這個村子了嗎?難不成是回到原來住的村子了?"
蕾歐娜問道,但博尼塔只是搖頭。
"…………跟我來。"
她說著,邁步走去。
在弗蘭普頓村外——達里爾小屋的附近。
那些東西排列在那裡。
"…………"
蕾歐娜只是愕然呆立。
直徑約一抱的墳堆,以及置於其上的小石碑。
石頭上分別刻著名字。
布倫特。瑪莎。特拉維斯。阿爾瑪。埃克伯特。羅拉。貝拉。克利夫頓。霍雷肖。蘇珊娜。塔拉。德里克……………………然後,達里爾。
"……怎麼會……為什麼……?"
蕾歐娜當場雙膝跪地。
這些,這些全都是墳墓。
幾十座墳墓,就那樣立在那裡。
這並非村莊原有的墓地。至少尤瑪他們在此停留時,還不曾有這樣的墓地。
再次細看,刻在墓碑上的字跡也有些凌亂,可以看出——這恐怕是匆忙之中修建起來的。
「難道我們離開之後,魔族來襲……?」
「不……恐怕不是這樣。」
尤瑪搖了搖頭。
若真是魔族大軍攻來——並且發生了足以造成數十甚至數百人死亡的戰鬥,村莊的景象不可能幾乎與以往無異。至少從尤瑪他們一路走來所見,村中的房屋並無損毀的痕迹。
只是村民們的表情……都顯得有些陰鬱。
「那到底是為什麼……!? 」
蕾歐娜依舊跪在地上,回過頭來質問尤瑪。
但尤瑪又如何能回答得了。就連帶他們來此的博尼塔也只是低著頭沉默不語。
究竟發生了什麼?
既非遭受魔族襲擊,也非村民內鬥所致,為何會憑空出現如此多的新墳?
是流行的瘟疫嗎?還是說,是山體滑坡或洪水之類的事故或天災?
又或者——
「荒唐,太荒唐了……如果說是達里爾等不了我,對我死了心,那我還能理解……那樣也好……那樣也好啊!是我甩開他的手離開了這個村子,那是沒辦法的事,所以……」
蕾歐娜雙手撐地,發出撕心裂肺的慟哭。
「啊啊……可是,為什麼,為什麼他非死不可呢……?」
尤瑪也覺得這太過不合理。
但大多數時候,死亡本就是不講道理的。
連一句告別的話都來不及說,人就消失了——尤瑪對此再清楚不過。他開拓村的雙親、妹妹、朋友、鄰居,還有那個夢想成為吟遊詩人的青梅竹馬的少女,都是在某一天,突然就消失不見了。
「……勇者大人。」
忽然聽到有人呼喚,尤瑪抬起頭,只見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人站在那裡。他白髮稀疏,手持一根手杖——並非魔術師所用之物,只是用來輔助行走的普通木棒,身上穿著樸素的野外作業服。
尤瑪認得這位老人。
「村長……」
他是弗蘭普頓村的村長,在尤瑪他們療傷恢複期間曾受他照顧。停留村莊時,他們曾借宿在村長家的倉庫里。
「果然……各位就是勇者大人和他的夥伴們啊……」
村長帶著些許寂寥的表情說道。
他的語氣聽來,並非因見到成功討伐魔王的英雄而喜悅,反倒像是夾雜著對尤瑪他們的憐憫。
「啊……那個。我們隱瞞身份是因為……」
「老朽明白。是為了不連累我們的村子吧。若是聽說奉神諭討伐魔王的勇者在此,血氣方剛的年輕人恐怕會不顧自身實力,爭相想要跟隨同行吧……」
而若讓實力不濟的人跟著,反而會成累贅。尤瑪他們當時也沒有餘力在保護他人的同時完成使命。
只是——
「若各位不嫌棄,請到寒舍一敘。事情的來龍去脈,絕非三言兩語能說清,但大致說明一番……老朽這把年紀還是能做到的。」
說完,老人不等尤瑪他們回答,便轉身邁步走去。彷彿篤定尤瑪他們別無選擇一般。
「——起初,我們也不知道他們究竟是什麼人。」
村長親手為尤瑪等人斟上茶,如此開了頭。
記得村長家本該有感情和睦的兒子和兒媳同住,以往都是兒媳為客人奉茶……但尤瑪他們進屋後,卻完全沒看到她的身影。
(難不成……)
那位兒媳,也長眠於那些墳墓之下了嗎?
「他們自稱是從被魔族軍隊毀滅的鄰近村莊逃難而來……我們既無法驗證真偽,也想不出他們有何理由撒謊,便自然而然地相信了。」
「……也就是說……?」
在尤瑪的催促下,老人嘆了口氣,輕輕搖頭。
「長話短說吧。他們是魔族。」
「——胡、胡說!? 」
蕾歐娜猛地站起身,椅子發出刺耳的聲響。
「魔族不是連話都不會說,只會襲擊人類的怪物嗎!就算有外形似人的魔族,也不過是長了角、生了尾巴,充其量只是形似而已——」
「騎士大人會驚訝也在情理之中。」
村長用帶著憐憫的眼神看向蕾歐娜——
「我兒子剛知道時,也動搖了。他從沒想過兒媳會是魔族。」
「…………」
尤瑪無言地點頭,示意村長繼續說下去。蕾歐娜被博尼塔拉著,重新坐回椅子。
「聽我兒子說……有一天,兒媳哭著向他道歉。說自己並非人類,只是模仿人形的魔族。」
「…………」
「兒子問她為何到現在才說,她回答:『在模仿人類外形、體驗人類生活的過程中,漸漸懂得了人類的感情。』」
「變身種(Shape Shifter)……?」
博尼塔呻吟般地低語。
魔族中確實存在能一定程度改變自身形態的個體。偶爾會有擬態成人類來襲的個體,起初是需要警惕的敵人——
(但大多言行舉止古怪,動作不自然,很快就會露出馬腳才對……)
而且,能維持變身的時間本應不長。
所以在摸清這些特性後,變身種的威脅程度已大大降低。
「聽說魔族裡確實有能自己改變形態的傢伙……他們用這種能力潛入最初的村莊,在模仿人類生活的過程中,學會了語言,也理解了人心。」
「…………」
也就是說,變身種進化了。
提高了模仿的精度。
延長了持續的時間。
從方方面面去接近模仿對象。
「最終,在完全模仿人類之後……據說再也變不回原來的樣子了。『就如同無論多麼想變成路邊的石頭,只要還在告訴自己"我是石頭",那就還不是石頭。』我兒媳曾這樣說過。」
石頭就是石頭。根本不會想著要變成石頭。
極度接近人類的變身種,甚至不得不連變身能力都捨棄了嗎?
「……但是,那樣的話」
外表已是完全的人類。
內心也如同人類。
甚至連能力都與人類無異。
模仿到這種地步,與人類還有何區別?
「我兒子也曾問,為何要做這種事……她回答,是魔王的命令。」
「魔王的命令?」
「是的。這之後的事,就實在超乎老朽等人的理解範疇了——」
村長帶著困惑的表情多次重複,繼續講述道。
魔族與魔王是來自魔界的侵略者。
魔界即是異界,所謂異界,意味著物理法則皆不相同的世界。
魔族皆是誕生於彼界的生命。
理所當然,魔族無法以其原本形態在這個世界生存——就如同生活在水中世界的魚,若來到名為陸地的異界,連呼吸都無法維持。
因此,魔王下令必須『改變』。
為了讓魔族能在這個世界存活,魔王將魔力分予與其相連的魔族們……但若一直如此,侵略便無法推進。
於是,魔王命令作為侵略先鋒的變身種,去模仿在這個世界佔據主導地位的種族——即人類。他認為人類是此世適應性最強的種族。
魔王所供給、支撐魔族的魔力,終究只是為了填補『此世與魔族』之間鴻溝的東西。換言之,身處此世的魔族如同屏息潛入水中,一旦魔力供給斷絕,便唯有死路一條。
這其中的道理,人類方的大賢者們也早已察覺。
正因如此,他們才命令尤瑪一行執行起死回生的一招——暗殺魔王。
他們認為,只要消滅了橫跨異界與此世、為魔族供給魔力的魔王,剩下的魔族自然會自行滅亡。
也就是說……
「……是……是我?」
鎧甲的葉片因顫抖而咯咯作響。
「是……我殺了達里爾嗎?」
聖騎士用空洞的眼神,如同夢囈般低語。
「蕾歐娜,不是的,不能這麼想!」
「當然不是啊,你在胡說什麼!」
尤瑪之後,博尼塔也叫喊道。
「說到底,魔族到底有沒有和人類一樣的心,我們都不知道啊!他們可能只是模仿人類的行為而已,就像鸚鵡學舌,根本不懂其中的含義!」
「博尼……」
蕾歐娜茫然地喚著同伴的名字。
博尼塔是斥候兵。
有時需要隱藏身份潛入敵境。
必要時,她能面不改色地撒謊、偽裝身份、誘使對方鬆懈。無論吐出多麼甜蜜的愛語,或是發出多麼悲傷的嗚咽,在她執行斥候任務時,其中都不含絲毫真情。一切都是演技,是偽裝,是空洞的形式。
「再說了,那傢伙連是人類這件事都是騙人的,不是嗎!? 」
「博尼,博尼也別說了。」
「那是冒牌貨啊!因為是假的,所以對蕾歐娜你——」
「……博尼!」
蕾歐娜低著頭,像要揮開什麼似的用力搖頭。
彷彿在說,別再說了,我不想聽。
「…………」
博尼塔渾身一顫,閉上了嘴。她有些困惑地看了看蕾歐娜,又看了看尤瑪,然後像強忍著什麼般垂下了眼。
「…………對不起。」
她的道歉聲帶著明顯的顫抖。
然後——
「蕾歐娜。魔族是否擁有與我們相同的心,我不得而知。但恐怕誰也沒料到會變成這樣。或許連魔王也不例外。所以,不是蕾歐娜『殺』了達里爾先生。這就像一場事故。」
原本也有魔王誤判的因素。
魔王猜想,若極度接近人類,是否就不需要魔力也能在這個世界生存下去了?
但是……他那推論落空了。
是因為魔族仍保有自我認知而無法完全適應?還是說,異界生物無論如何都無法在此世自然生存?原因不得而知……總之,變身種們同樣在魔力供給斷絕後死去了。
「……可是……為什麼……」
尤瑪忽然將浮現在腦中的疑問說出口。
「魔族為何要……如此執著於這個世界……」
「這老朽就不得而知了。」
村長搖了搖頭。
「只是……勇者大人。您覺得我們這個村子如何?」
「誒?怎麼說……」
「您不覺得應該有更適合居住的地方嗎?」
「這個嘛……」
確實令人費解。
這座位於山區谷底的村莊,夏熱冬寒。相比平原居住不便,一旦下大雨還容易洪水泛濫,摧毀田地。
為何非要住在這樣的地方不可?
「原本……聽祖上說,我們的先祖是因火山噴發,整個村莊被毀,被迫離鄉背井的人。並非特意選此地安居,而是一無所有地逃難,最終才抵達這裡,勉強落腳。」
「…………」
村長的話像是在暗示——魔族們是否也有無法留在原屬異界的苦衷?
「難道我們……消滅的是同樣失去家園、拚命尋找新天地、四處流浪的難民嗎?」
當然,魔族一方具有攻擊性是事實。許多人遭魔族襲擊死傷。絕不能說魔族是無辜的。
但人類一方,也對魔族的異形抱有排斥感。
認定了那醜陋的怪物『必定』是邪惡的存在。
或許,最初魔族並未打算加害人類。但當人類看到外形恐怖的怪物逼近,便發起攻擊,魔族因此認為被『拒絕』,轉而變得具有攻擊性——難道沒有這種可能性嗎?
若他們徹頭徹尾只是邪惡的生物——
變身種又怎能模仿人類到無法變回原形的程度?
最初,魔族並不懂人類的語言。但變身種們在模仿人類的過程中學會了語言,進而理解了人類的思維。
然後,與人類變得友好。
就像蕾歐娜和達里爾。
就像村長的兒子和兒媳。
就像原本的村民和——擬態成村民的變身種。
他們——即便不是全部,是否至少有一部分,是考慮過與人類共存的呢?
而這一切——
(被我們……徹底消滅了?)
這真的值得誇耀嗎?
「那個,您的兒子,現在——」
「把自己關在裡屋,不肯出來。」
村長說。
「自從目睹兒媳轉眼間衰弱死去之後……」
「達里爾他……」
蕾歐娜眼神空洞地喃喃道。
「他叫我別走……是不是因為……他早已察覺……如果我和我們……討伐了魔王……他自己就會死……」
若真如此,達里爾當時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目送那個堅信『魔族與人類無法共存』的蕾歐娜離開的呢?
「可、可是,蕾歐娜沒有錯,蕾歐娜是被騙了——」
博尼塔大概是想安慰蕾歐娜,抓著她的肩膀搖晃著說。
「……自己是魔族這種事……就算想說……也說不出口啊……越是接近人類……越是理解人類的感情……就越是……」
蕾歐娜伏在桌上說道。
放在她面前的茶杯滾落,茶水潑灑在地板上。
「因為我說了……魔族是邪惡的、必須消滅的怪物……」
「…………」
之後,眾人皆無言以對,陷入沉默。唯有冰冷的淚珠滴落在地板上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車輪碾過鋪滿碎石的地面,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響,持續不斷。
尤瑪和博尼塔並排坐在馭手台上,握著韁繩,臉上帶著些許疲憊。
博尼塔不時回頭望向身後。
貨台上已空無一人。
曾幾何時,賈雷德、格雷厄姆、拉烏尼、蕾歐娜……那些坐不下馭手台的夥伴們,曾不得已地、局促地擠在行李的縫隙中。
但如今的貨台上,已不見他們的身影。
沒有行李,只有一片空虛橫亘在那裡。
「蕾歐娜……她沒事吧……」
博尼塔回頭望著,低語道。
「…………」
尤瑪沒有回答。
他無法回答。
決定留在村裡的是蕾歐娜自己。
而現在的尤瑪覺得,那決定確實像她的作風。若是以前的尤瑪,一定會追問為什麼,甚至可能強行把蕾歐娜帶走……但現在,他覺得應該尊重她的決定。
「真的……我什麼都不知道啊……」
無論是關於蕾歐娜的事。
還是關於魔族的事。
亦或是他們所打倒的魔王,究竟懷著何種想法、背負著什麼。
當然,無法否定魔王是邪惡的怪物、魔族只是其爪牙的可能性。他們或許只是遵循凶暴的本能,毫無理由地殺害人類。
但是,也可能並非如此。
而事到如今——真相已無從得知。
「我……是多麼……愚蠢啊……」
時間永遠向著未來流逝。
人生充滿了無法挽回的連續。
但人總像是被什麼驅使著,不斷做出選擇。
因此,人無法不帶著悔恨活下去。總是一邊拖著可悲的執念,一邊想著或許存在更好的選擇、更美好的未來。
「…………」
博尼塔最終也陷入了沉默。
載著勇者與他最後一位夥伴的馬車,緩緩地朝著王都的方向前進。
達里爾的小屋,與蕾歐娜最後一次見到時別無二致。
「…………」
放下劍,脫下鎧甲。
將它們並排放在地板上,蕾歐娜面無表情地凝視了片刻——然後輕嘆一聲,環顧屋內,想找地方收拾起來。
但這裡依舊和以前一樣,幾乎沒有什麼像樣的傢具。
一張床。一個木箱。一個衣櫃。
兩人同住時只覺得狹小的小屋,如今獨自一人看來,卻只感到冰冷的空虛。
「…………」
想起達里爾曾從衣櫃里拿出布巾,蕾歐娜伸手拉開了最下面的抽屜。
只見——
「…………這是」
抽屜里,是一件藍色的女裝。
蕾歐娜茫然地凝視了它片刻,用顫抖的手取出衣服後,看到抽屜底板上似乎用木炭之類的東西寫了一行字:
『你穿一定很合適』
僅僅這樣一句話。
「達里爾——」
那個魔族青年,是懷著怎樣的心情留下這件衣服的呢?
若魔王獲勝,蕾歐娜他們便無法歸來。
若勇者獲勝,達里爾便無法存活。
無論如何,重逢的可能性都是零。
在明知永別的情況下,他是懷著怎樣的心情,找來這件衣服,收進這個抽屜里的呢?
還是說,如同博尼塔所言,這終究不過是一種『模仿』,其中並未包含任何真情實感?
已無法確認了。
原本,直視他人內心之事,便無人能夠做到。
所以,這件事——若蕾歐娜如此認為,如此相信,那麼它便會作為無人能否認的真實,存留於此。
「……謝謝。」
緊抱著藍色的衣服,蕾歐娜低語道。
自然無人回應,唯有寂靜籠罩著已卸下鎧甲的聖騎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