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9 · 打倒魔王之後的歸途 全一冊

第一章 僧侶格雷厄姆

僧侶格雷厄姆。

被神諭謳歌的『將與勇者一同冒險、討伐魔王、為世界奪回光明』的五人之一。

若問同伴們他是怎樣的人物,所有人都會首先脫口而出『優秀的法術高手』,然後在加上『人不可貌相』的前置後,大概會這樣說吧:

『宛如描繪著質實剛健的男人』

身高很高。肩幅很寬。手腳也粗壯。

胸肌厚實到即使隔著寬鬆的法衣也能看出。

而且……亞麻色的頭髮修剪得較短,雙眼如刀割般細長銳利。

五官雖然透著僧侶應有的聰慧,但首先給見者留下印象的,卻是那默然佇立便彷彿威壓周遭的軀體的迫力。

然而,與這般外表相反,他平時的舉止用溫和一詞便可概括。

『不愧是靠說教為生的僧人吶』

待人親切。語調沉穩,聲音富有深度。

旅途中所經城鎮村莊的交涉、物資籌措等種種事宜,都由他一力承擔,一直支撐著他們的旅程。其舉止充滿說服力與真誠,即使是曾畏懼他外表的人,只要交談過,大多也會很快敞開心扉。

而另一方面——

『若只是單純比拼力氣,我大概贏不了他』

正如蕾歐娜所評價,他那如熊般的軀體並非虛有其表。

尤瑪他們曾多次目睹,這位僧侶用法杖痛擊來襲的魔族,僅用一擊便將其打趴在地。

在格雷厄姆的情況下,他能夠用法術強化自己本就強健、膂力出眾的肉體,將其提升至超人的領域。

無論被毆打、被踢踹、被斬擊還是被火燒,一邊持續對自己施加高級恢複系法術一邊進行白刃戰的格雷厄姆,其耐久力遠超半吊子的戰士。

『奮鬥聖職者(struggle Cleric) 』

——這是博尼塔給他起的綽號。

馬車沿著街道行駛,發出咯噔咯噔的聲響。

「真是荒廢得厲害啊。」

握著韁繩坐在馭手台上的蕾歐娜像是在自言自語。

與魔族持續戰爭的這一年裡,街道幾乎無人維護……如今已是名不副實,雜草叢生到幾乎看不見地面。馬車宛如在綠色的海洋中破浪前行,馬匹們也彷彿走得頗為艱難。

「僅僅一年左右,就變成這樣了啊。」

「蕾歐娜原本是住在王都的吧?」

坐在蕾歐娜旁邊眺望風景的尤瑪苦笑道。

「雜草這東西,真的是轉眼間就能在任何地方長出來呢。邊境區的街道維護,本來是交給開拓村之類的——」

原本邊境區的街道就與王都內部不同,既不鋪設石板,也不用瀝青平整,只是移走可能妨礙通行的岩石石塊,再踩踏壓實而已。

當然,只要稍加放置,雜草便會恣意生長,常常被不斷擴張的森林吞沒。

開拓村的人們與雜草戰鬥的時間,恐怕比與野獸、災害戰鬥的時間還要多。

「尤瑪是開拓村出身的吧?」

「嗯。是最早被魔王軍隊摧毀的地方之一。」

尤瑪的表情略顯陰鬱地說道。

「不知是什麼因果,只有我一個人活了下來。」

「……什麼因果不因果的。因為你是神諭的勇者吧。」

蕾歐娜的聲音中帶著撫慰尤瑪的意味。

「你並非偶然倖存。而是倖存下來,被託付了拯救世界的使命。沒必要為此感到愧疚。」

「……或許,是吧。」

尤瑪點頭。

他仰頭望了一會兒漸染暮色的天空——

「只是……我對賈雷德也完全不了解。」

「你還在意那件事嗎?他有他的情況——」

「不,我並非在往壞處想他。」

尤瑪搖了搖頭。

「只是覺得,我真的對大家的事情一無所知啊。」

「……尤瑪……」

「就連蕾歐娜你,我也只知道是王都出身的聖騎士大人,其他事情全都——」

「……確實,是這樣呢。」

蕾歐娜在頭盔下尷尬地移開碧眼,大概是想到了自己也並不怎麼了解尤瑪的事吧。

不。不僅限於賈雷德。

也不僅限於尤瑪和蕾歐娜。

為討伐魔王這一目的而聚集的神諭勇者及其同伴們。

只是拚命打倒敵人,為了討伐目標魔王而一味地奔走。

本就沒有餘力去顧及其他。

正因如此,在一切結束的現在,尤瑪產生了疑問。

自己究竟,是在和哪裡的誰一同旅行呢……

「賈雷德也好,蕾歐娜也好,博尼也好,格雷厄姆也好,拉烏尼也好,在遇到我之前,都在某處生活著……有家人,有重要的人,有重要的故鄉……」

沒有人是憑空出現的。

所有的生命都彼此相連。

那裡存在一個人,意味著其背後有著無數的關係者,串聯著無數的事件,而這一切結出的果實,便是那個人。

然而不僅限於尤瑪,人們平時並不會意識到這一點。

只看著自己目之所及的範圍,就自以為明白了。

或者只透過『勇者』、『聖騎士』,又或是『男人』、『女人』、『年輕人』、『老人』——這類容易理解的『標籤』去看待他人。

所以——

「我說不太好……」

尤瑪夾雜著一聲短嘆說道。

「如果,在這次旅途中有人不在了,我連那個人的遺族在哪裡都不知道,就算有遺物,也無法送達給他們。」

甚至連是否有遺族都不知道。

至少尤瑪沒有。

「……確實,是呢。」

蕾歐娜秀麗的容顏微微扭曲,點了點頭。

「……雖然現在說這個,有點太遲了,是吧?」

尤瑪浮現出苦笑。

「反正也不再是急行軍了。如果可以的話,在歸途上……希望你能告訴我關於蕾歐娜、格雷厄姆、博尼、拉烏尼的各種事情。大家是怎樣出生,怎樣生活,思考著什麼,感受著什麼,懷著怎樣的想法——與我相遇的。」

「……那個……」

「真的,我們完全沒聊過這些事,對吧?」

尤瑪聳了聳肩。

「畢竟——真的,一直以來都只顧著拚命。可一旦戰鬥起來,配合又默契得像理所當然一樣。我還自以為是地想,果然是神諭謳歌的同伴啊,相性很好吧……但這或許只是我一廂情願的誤解,或者說我只是在依賴大家……」

尤瑪眨了眨眼,思忖片刻。

「我只是,把了解大家的事,給推遲了而已。」

「…………」

「是共同經歷『冒險』的夥伴啊。在什麼都不知道的情況下分別,很痛苦。」

——雖然對賈雷德來說,或許已經太遲了。

尤瑪補充了這麼一句,垂下眼帘。

聖騎士似乎找不到合適的話語,沉默地握著韁繩。

就在這時——

「在叫妾身嗎?」

從馬車貨廂里輕巧探出頭來的,是妖精族魔導師拉烏尼。

她那長長的耳朵聽覺優異,據說連精靈們細微的低語也能捕捉。即便在這咯噔作響的嘈雜路途上,她的耳朵恐怕也一字不漏地聽到了尤瑪和蕾歐娜的對話。

「不。沒叫你呢。」

「真是冷淡的說法吶。」

拉烏尼說著,輕巧地擠到尤瑪和蕾歐娜中間。硬是把身子塞進兩人之間,長耳的魔導師心情愉悅地搖晃著上半身。

「撇下妾身,在聊什麼哪?」

「都說是閑聊啦。」

尤瑪苦笑。

「你和博尼她們一起睡就好啦。」

「早就睡飽啦。」

拉烏尼說著。

「格雷厄姆也醒著哦。」

「是嗎?」

尤瑪回頭看去,正好看見僧侶格雷厄姆那高大的身軀在貨廂上慢吞吞地坐起來。

「差不多該換我執韁了吧,蕾歐娜。」

「不。我還不要緊——」

「你昨天也守夜了吧。睡眠不足是健康大敵。在凱旋途中身體垮了可就沒意思了,不是嗎?」

格雷厄姆說著探出身來。

「總之……能打擾一下嗎,尤瑪。」

「……我?」

「嗯。基於剛才的對話……我有個請求。」

「……請求?」

尤瑪歪了歪頭。

格雷厄姆會這樣主動提出要求,實屬罕見。

是因為身為僧侶所以禁慾……嗎,他幾乎從不主動開口說出自己想這樣、想那樣的願望。是個嚴於律己、寬以待人……或者說,比起自己的欲求,總是優先考慮他人要求的人。

「雖然去王都會繞點遠路,但能否順路去一下我故鄉的小鎮?」

「格雷厄姆的故鄉?」

「是的。坐馬車的話,大概明天或後天就能到。」

格雷厄姆點頭說道,然而他的表情——不知為何,似乎夾雜著一絲苦澀。

瓦津托鎮坐落於綠意盎然的群山山麓。

地形起伏有致,農田與建築都依山坡而建,呈階梯狀,展現出獨特的景觀。自然,小鎮的結構多層而複雜,具備著易守難攻的要塞一面。

因此,瓦津托鎮在魔王軍隊蹂躪王國各地期間也頑強地堅持了下來。鎮民們與鄰近的人們通力協作,從入侵的魔族手中守護了自己的家園。

但是——

「……怎麼樣?」

「那些傢伙,完全放鬆警惕了啊。」

在能遠遠望見瓦津托鎮的街道一角。

因許久未經整修,往來馬車牛車也早已絕跡,人高的雜草叢生之處……多道帶著不祥光芒的眼睛,正注視著恢複了平靜的小鎮風貌。

「畢竟聽說魔王被神諭勇者一行討伐了嘛。」

「好像〈精靈低語〉到處都在傳呢。」

既然能說話,視線的主人自然不是野獸。

但他們眼神兇狠,虎視眈眈——即,與盯上獵物的野獸相似。透著饑渴的銳利目光。那裡瀰漫著一股一旦鬆懈便會立刻撲上來的緊張感。

「魔族們也徹底銷聲匿跡了——」

「不知道逃哪兒去了。」

盯著瓦津托鎮的,是大約二十人左右的武裝集團。

各自攜帶著劍、槍、弓等武器,身上披著用蠟煮硬的硬革鎧甲。裝束缺乏統一,舉止也欠品。

典型的山賊強盜——亦即所謂的無法者之流。

魔王軍隊蹂躪邊境區時,他們也曾作為人類一員,與瓦津托鎮的居民聯手作戰。魔族是與人類本身勢不兩立的怪物。既然它們成群結隊地襲來,無論是無法者一方還是小鎮一方,都沒有不協作的理由。

但以某日為界,魔族突然銷聲匿跡了。

而翌日,通過〈精靈低語〉,『魔王被勇者一行討伐』『人類贏得了對魔族的戰爭』的消息便傳入了瓦津托鎮。

「稱兄道弟的日子已經結束了。」

「這次輪到我們蹂躪了。對吧,頭兒?」

「嗯——」

點頭的——令人驚訝地,是個女人。

她肩寬臂粗,手臂上肌肉虯結如粗繩。頭髮也剪得較短,若非那對高高隆起的胸脯,被錯認成男人也不奇怪。

五官雖端正……但其臉部右側,從額頭到臉頰,一道傷疤划過眼睛,使得她如同負傷的野獸般,散發著兇猛的氣息。

「好像還在準備什麼祭典似的。」

「正好由我們全盤接收啦。」

在獨眼女人周圍,氛圍粗野低俗的男人們發出笑聲。

他們想必很快就會攻入鬆懈的瓦津托鎮,蹂躪居民的生活吧——本該如此,但是。

「頭兒——」

大概是打算說什麼吧,轉向獨眼女人的男人——在下一瞬間,伴隨著沉悶的聲響倒在了地上。

「——誒?」

男人們驚得僵住。

緊接著,分開雜草出現的,是一輛雙駕馬車。

看來倒下的男人是被從後面用馬頭撞了。

然後……

「——真讓人看不下去吶。」

在馭手台上如此說道的,是有著長長尖耳的、看似魔導師的女人。

其身旁,還有一位身披鎧甲、手握韁繩、似戰士的人物。

「你、你們——!? 」

「怎、怎麼做到的?」

在任何人有所行動前,男人們之所以會這麼問,是因為按理說,如此『大物』靠近到眼前,不可能沒察覺——

「什麼怎麼做到不做到的。你們剛才不正在說嗎?」

妖精族的魔導師奸笑著回答。

「是精靈魔術呀。聲音吶。拜託精靈們消除掉了。」

就像〈精靈低語〉能防止聲音衰減、將話語傳到遠方一樣,反過來也能消除身邊的聲音。雖然常被強調華麗攻擊法術的威力,但精靈魔術的精髓在於其應用性之高。

「——!」

男人們手握武器,擺開架勢。

襲擊小鎮的計畫被聽到了。即使那計畫本身堪稱草率隨便,也不能就這樣放這馬車一行人去鎮上。

身披鎧甲的戰士只有一人的話,大家一起圍住總能解決。魔導師只要在念咒前制住就沒什麼可怕。

他們大概是這麼想的,然而——

「妾身不記得說過只消除馬車的聲音呀。」

魔導師話音落下的瞬間。

就在所有人一齊望向馬車的男人們背後……手持長劍、法杖以及雙短劍的三道人影,如同湧現般出現了。

「大哥哥和大姊姊是夫妻嗎?」

抱著花束的小女孩這樣問道——尤瑪和博尼塔面面相覷。

這是剛進入瓦津托鎮時的事。

此刻,這座小鎮瀰漫著一種奇特的、熱鬧歡騰的氣氛。

路上行人的臉上大多帶著笑容,也常見有人像是為祭典做準備般,抱著東西忙忙碌碌地左右奔走。

這個小女孩,恐怕也是為準備什麼而抱著花束吧。

「啊、不,我們——」

「誒——,看得出來嗎?」

博尼塔笑著,緊緊挽住了尤瑪的手臂。光是挽著手也就罷了,她整個人都緊貼上來,胸部柔軟的觸感抵在了尤瑪的上臂附近,讓他只能不知所措。

(好、好軟……!? )

平時,博尼塔在黑基調的披肩外套下穿著硬革胸甲,不太凸顯胸部,此刻感覺尤為明顯。

是的。現在的博尼塔,以及尤瑪,都沒有穿著戰鬥裝束。雖然為防身都在腰間佩了短劍,但以邊境區旅行者的標準而言,這反而算是標準裝備,並不引人注目。

「等等——博尼?」

「我們前不久剛結婚呢。」

「啊,是這樣啊!」

小女孩一下子容光煥發,從花束中抽出兩朵花,遞給了尤瑪他們。

「給大哥哥和大姊姊——願你們迎來美好的『來年』。」

「來年?」

尤瑪歪著頭,小女孩用力地點點頭。

「來年。希望到了來年,會有好消息傳來。」

「……好消息……?」

「啊——,啊——,是啊,是啊!」

博尼塔從尤瑪手臂上離開,在小女孩面前單膝跪下,與她視線平齊。她就這樣輕撫著小女孩的頭——

「要是能有個像你這樣可愛的孩子,姊姊我會很高興呢。」

「欸嘿嘿。」

小女孩可愛地靦腆一笑。

博尼塔站起來,再次挽住尤瑪的手臂,同時低語道:

「十月又十日。大概就是來年了吧。這大概是這一帶對新婚夫婦的祝福語哦。」

「誒?啊、啊、啊啊啊啊啊?」

尤瑪頓時臉紅驚叫,但博尼塔的拳頭在暗處狠狠頂了頂他的側腹,他只好暫且閉嘴。

「明天哦,明天,我們村裡也有人要結婚呢!」

小女孩像在說自己的事一樣,高興地仰望著尤瑪和博尼塔說道。

「大哥哥和大姊姊也去祝福他們吧!」

「啊、嗯。是啊。」

「當然啦!」

博尼塔說道——

「那,你們在準備什麼,就是為那場婚禮嗎?」

「對!」

小女孩點頭。

「因為魔王被打倒了,所以決定要舉辦一直推遲的婚禮了!」

「這樣啊!說得對呢!」

博尼塔伶俐地附和著小女孩。

這方面是斥候兵的基本功。因為也有潛入敵境的任務,博尼塔反應很快……或者說判斷力優秀,更擅長根據周圍狀況,瞬間編造出謊言。

說和尤瑪是新婚夫婦也是其中一環。

實際上——

「我們也一樣呢!」

「真的嗎!」

小女孩已經和她意氣相投了。

「真的,是勇者大人一行那樣的吧!」

「嗯!」

「那,那,主持婚禮準備的是僧侶大人嗎?」

「是呀。是布林德爾大人。」

「能見見那位僧侶大人嗎?我們是簡單結婚的,還沒從僧侶大人那裡得到祝福的話呢。」

「這樣啊,真不容易!」

小女孩信以為真,睜圓了眼睛。

然後——

「布林德爾大人——!」

她當場突然揮起手來。

「——誒?」

在尤瑪驚訝地瞪大眼睛的工夫里——應著小女孩的呼喚,一個短髮、高大的男人扛著木材走近過來。

「怎麼了,米歇爾?」

這麼問的男人——仔細一看,頭髮和嘴邊的鬍鬚都已花白。大概是因為干著力氣活,加上體魄的緣故,看起來並不顯老。

「這位大哥哥和大姊姊,也剛結婚呢。」

「哦哦。那真是。願你們迎來美好的來年——」

「但是他們沒得到僧侶大人的祝福呢。」

「什麼。那可不妥。那可不行啊。」

男人——被稱為布林德爾的僧侶連連點頭。

每次點頭,連扛著的木材也上下晃動,尤瑪和博尼塔不得不注意躲避以免被砸到腦袋,但這暫且不提。

「老朽自我介紹晚了。我是僧侶阿蘭·布林德爾。」

「那個……」

「他是雨果·萊恩,我是布倫達·萊恩!」

在尤瑪猶豫該如何自稱時,博尼塔用瞬間想出的假名這樣自我介紹道。

(說起來,我們都不知道彼此的姓氏呢。)

名字這種東西,在戰鬥中能互相稱呼就行。

而且——由於曾經存在的奴隸制度的殘餘,沒有姓氏,或者不願自稱姓氏的人也不少,所以在平民之間,特意詢問姓氏反而有被認為是失禮的風潮。

所以——博尼塔自稱的『萊恩』,也有可能就是她真正的姓氏。

「方便的話,能否借用克里夫和海倫的——啊,就是明天要舉辦婚禮的那兩人的場地……」

「誒,可以嗎!? 」

「不、不行不行不行,那怎麼好意思!? 」

尤瑪慌忙阻止笑著想順勢接受阿蘭提議的博尼塔。

原本只是為了隱藏勇者一行的身份,來這小鎮『警告』一聲而已。本就撒了謊,若再以『新婚夫婦』身份接受僧侶正式的祝福,恐怕會愧疚得夜不能寐。

「連僧侶大人您都親自干力氣活,是全鎮出動籌辦的婚禮吧?那位克里夫和海倫,是有什麼特別的——」

「啊,不不,完全沒有。」

阿蘭笑著搖頭。

「原本只是……大家說想驅散與魔族戰爭帶來的肅殺氣氛,結果就借著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順勢熱鬧起來了而已。」

「啊……啊,這、這樣啊,原來如此。」

人類全體處於戰爭狀態的時期,自然沒有餘裕舉辦婚禮。

但日復一日沉浸在與來襲魔族的戰鬥中,人心難免變得荒蕪。原本就不是職業軍人的人們更是如此。

所以,在戰爭結束的現在,大概是想找個借口,設下慶祝的場合吧。

「其實本來是想等格雷厄姆先生回來再說的。」

小女孩——被稱為米歇爾的,冷不防說出了這個名字。

「——誒?格雷厄姆?」

尤瑪不由得驚呼,側腹又被暗處博尼塔的拳頭頂了一下。

「啊啊。您知道啊。」

「嗯,嗯,〈精靈低語〉里經常提到勇者大人一行的大名——」

博尼塔笑著搪塞道。

在與魔族的戰爭期間,為了給人們希望,王國頻繁使用魔法進行『終結戰爭的、神諭勇者一行』的宣傳。尤瑪他們也被要求定期報告情況,作為宣傳材料。

當然,為了避免魔族方面得知詳細活動,並未傳遞他們的容貌和當前位置。

「勇者大人好厲害呀。」

米歇爾表情閃亮地說道。

「在柯爾本山谷,一個人打敗了一百隻魔物吧?」

「啊,那個……」

尤瑪含糊地笑了笑。

在柯爾本山谷,與同伴暫時走散的他,確實曾與魔族軍隊孤身戰鬥。但那時尤瑪忘我地斬殺的魔族,究竟有多少,他壓根沒數過。

後來,在王國方面通過〈精靈低語〉索取宣傳材料時,嫌麻煩的魔導師拉烏尼,隨手就以『敵人有百隻』報了上去。

實際上,至少該有兩倍吧……但總覺得——去訂正也很奇怪,就那樣了。

(而且我也不想被當成怪物一樣看待。)

實際上,他曾被村民近距離目睹過戰鬥場面。

面對渾身浴滿魔族鮮血的他,本應被救的村民卻伏地哀求『別殺我』。似乎是因為他的戰鬥方式過於凄厲且壓倒性,讓村民以為他們也會被順勢殺掉。

總之——

「被神諭謳歌的勇者大人的五位從者——其中一人說來慚愧,是老朽的養子。收養了亡故摯友夫婦的孩子,撫養長大。這次要結婚的海倫也是養女,和格雷厄姆算是兄妹。」

「這……」

從意想不到的地方,滾出了格雷厄姆過去的片段。

「克里夫是他和海倫的青梅竹馬。聽說格雷厄姆曾與他們約定,要由自己來主持兩人的婚禮,並送上祝福。」

「…………」

連博尼塔似乎也心有所感,與尤瑪對視了一眼。

提出要來瓦津托鎮的,是格雷厄姆。

但他——抵達後,卻不知為何,不願踏入鎮內。

所以,在鎮子附近解決掉那伙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的傢伙後,只有尤瑪和博尼塔喬裝成旅人進入了小鎮。

(他回來不是為了履行約定……?)

那他又為何,提出要來這個地方呢?

「但兒子毫無歸來的跡象,甚至連他是否在討伐魔王時倖存下來都不知道……」

「沒問題的,他——呃!」

側腹又被頂了一下,尤瑪呻吟。

不知阿蘭是否注意到了,他苦笑道——

「〈精靈低語〉里也什麼都沒細說。而且,鎮上的人都催著早點辦婚禮。既然能讓全鎮一起慶祝,兩人似乎也難以拒絕。」

阿蘭解釋道。

「那……一定很擔心令郎吧。」

尤瑪說道,阿蘭和被稱為米歇爾的小女孩都搖了搖頭。

「格雷厄姆先生一定還活著啦。」

「他那殺也殺不死的強健是他的優點吶。嗯,大概是先一步去王都報告討伐魔王成功了吧。」

連木材也依然扛在肩上,神情自若的阿蘭如此說道,實在很有說服力。雖無血緣,但養育之恩有時比親生父母的影響更為深遠。

總之——

「那個。婚禮的事我大概明白了。」

尤瑪與博尼塔交換了一下眼色,說出了來到瓦津托鎮的本意。

「雖然有點掃興……」

「……嗯?」

「我們來這裡之前……看到了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總之是武裝的傢伙們。魔族不在了,大家放鬆了警惕,他們可能會趁機——請務必」

小心——尤瑪本想這麼說。

「啊啊。是莫妮卡他們吧。」

阿蘭爽快地答道。

「——誒?」

「只是鎮上的壞小子們聚在一起胡鬧罷了。原本是偷雞摸狗、到處打架、惹人嫌的傢伙。但在魔族軍隊攻來時,也是同心協力作戰過的夥伴。」

「…………」

「說起來這幾天都沒見到他們呢。那伙人喜歡鬧事勝過吃喝。大概是討厭被拉來準備婚禮,逃掉了吧。」

「……哈啊。」

阿蘭說起『莫妮卡他們』時的語氣和表情,反而帶著一種包含親昵的無奈。

「如果你們在鎮外又遇到他們,能否轉告一聲,至少來參加一下儀式後的宴會?」

「……明白了。」

帶著某種泄了勁的心情,尤瑪只說了這麼一句。

「——是你吧,格雷厄姆!」

當尤瑪和博尼塔回到停在瓦津托鎮外的馬車旁時。

那群被擒獲的、不知是山賊還是強盜的人中,唯一混在其中的一個女人……正對著僧侶格雷厄姆怒喝。雖然和其他男人們一樣被繩子捆得結結實實,卻一副要掙斷繩子撲上去的架勢。

而且——

「……這是什麼情況?」

博尼塔皺著眉頭問道。

「你們回來了。格雷厄姆治療了他們的傷。」

回答的是站在稍遠處的蕾歐娜。

「不,這我明白。但為什麼格雷厄姆戴著那頭盔?」

正如尤瑪指出的那樣。

不知為何,僧侶格雷厄姆正戴著頭盔,連面甲都放了下來。

身上穿著僧侶的法衣,因此顯得極不協調——就像牛身上接了馬頭一樣,充滿了強烈的違和感。

「…………」

「別把臉轉開,看著我!!」

格雷厄姆(戴著盔)似乎有些尷尬地望向毫不相干的方向,那女人——恐怕就是阿蘭所說的莫妮卡——吼得更響了。

「你在搞什麼啊!既然回來了,就光明正大地在鎮上露面啊!你卻——」

說到這兒。

「……是嗎。」

莫妮卡咧開嘴,像野獸般露出牙齒笑了。

「你是來搶人的吧?」

「…………」

格雷厄姆高大的身軀猛地一震。

即便是面對魔族軍隊也未曾動搖分毫、如重戰士般可靠的這位僧侶——竟然如此。

「對吧。是來搶人的吧,搶新娘?」

「…………」

「肯定是吧,肯定是!那樣的話,確實沒法露臉啊!」

莫妮卡這樣喊著,不知為何卻顯得異常高興。

「是、是、什麼事呀?」

一句棒讀得毫無感情的台詞從頭盔面甲下漏了出來。

「我、我、不是、格雷厄姆、哦。」

「……感情壓抑過頭,格雷厄姆說話變得像魔像一樣了吶。有趣有趣。」

坐在馬車貨廂上笑著的是拉烏尼。

「能看到這一幕,也算沒白來這鎮子一趟了。」

「……惡趣味。」

蕾歐娜嘆了口氣。

「……話說,你們認識?」

尤瑪試著問腳下被捆成一團、滾倒在地的一個男人,他浮現出曖昧的笑容點了點頭。

「那果然那女人就是莫妮卡咯?」

博尼塔抱著胳膊說道。

「——啊?你小子,怎麼知道老娘的名字……不,是嗎,是聽格雷厄姆說的?」

莫妮卡似乎耳朵很尖,聽到了,轉向尤瑪他們。

「不是哦。是從鎮上的阿蘭·布林德爾僧侶大人那兒聽說的。」

博尼塔回答,格雷厄姆的身體又顫抖了一下。

不知對此作何感想——

「鎮上的人好像正為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準備忙得不可開交呢。是你們認識的人?」

尤瑪這麼問道,對象不知是莫妮卡,還是格雷厄姆。

「…………」

格雷厄姆沉默了片刻,似乎在考慮什麼。

「……阿蘭·布林德爾是我們的養父,克里夫和海倫是我的……我們的,可以說是青梅竹馬。」

他一邊摘下頭盔一邊說道。

這本身對尤瑪和博尼塔來說,也算不上多麼驚人的事。

「切——誰會把那種臭老頭當爹啊。」

莫妮卡這話倒是讓尤瑪他們吃了一驚。

也就是說——

「難不成,那個人……」

「是的。」

對尤瑪的詢問,格雷厄姆嘆了口氣說道。

「莫妮卡是我的妹妹。海倫也是。大家都是布林德爾大人的養子,但莫妮卡在五年前就離開了教會——」

「…………」

這話大概確實令人尷尬,這次輪到莫妮卡把臉轉向別處了。

這時——她的頭髮晃動,露出了雖不及拉烏尼那麼長、卻也尖尖的耳朵。

「有個半矮人妹妹,這可真是古怪的家庭構成吶。要是母親那邊是魔族的話,或許還能平衡一下。」

「開什麼玩笑,你這個空腦殼!」

莫妮卡齜著牙,連拉烏尼也懟上了。

順帶一提……對於受風之精靈加護、能在林間輕盈穿梭的妖精族精靈,矮人們常常評價為「好像連腦袋都是空的」,因此「空腦殼」是矮人族經典的辱罵。

總之——

(啊,阿蘭先生沒有過多說莫妮卡的壞話……)

阿蘭談及她們時的語氣和表情中,滲透著某種親愛之情,大概因為莫妮卡也曾是他的孩子吧。

又或者對他來說——想到他對米歇爾露出的慈父般表情,或許住在瓦津托鎮的年輕人們,都像是自己的孩子一般。

「格雷厄姆。我不是想打探什麼。」

尤瑪——瞥了一眼用視線就彷彿能射殺馬車上拉烏尼的、狠狠瞪著的莫妮卡,然後問向這一年來受他關照無數的僧侶。

「為什麼,會想現在回到這個鎮上?」

「…………」

格雷厄姆似乎在自己心中尋找著合適的詞語。

「連我自己……也不太清楚。」

他這麼說著,臉上浮現出某種帶著悲傷的苦笑。

格雷厄姆·布林德爾是阿蘭·布林德爾的養子。

格雷厄姆原本是僧侶阿蘭的摯友夫婦的遺孤。那對夫婦因突發性山體滑坡去世,但生前曾交代過,若自己有什麼不測,就將兒子託付給他。

「聽來頗為任性。」

說話的是蕾歐娜。

但是——

「……在國政之手、特別是福利難以顧及到的邊境區,這並非罕見之事。」

眾人圍著馬車旁生起的篝火,格雷厄姆如此說道。

篝火旁聚集著尤瑪等人,稍遠處,莫妮卡帶領的男人們仍被綁著倒在地上。

莫妮卡本人就在格雷厄姆正後方躺著,但她頑固地背對著篝火,似乎拒絕聽這番談話。

「嗯。是啊。」

尤瑪點頭,是因為他也在自己曾生活過的邊境開拓村見過類似事例。

因事故或失蹤等失去父母庇護的孩子,被當地紮根的教會相關人員收養,並不稀奇。

實際上,阿蘭除了格雷厄姆之外,還收養了另外兩個失去父母的孩子。

海倫——以及莫妮卡·布林德爾。

她似乎父母分別是矮人和普通人類,兼具雙方特徵,因而難以融入任何一方的社會,在父母失蹤後獨自被遺留下來。

「莫妮卡也是。還有海倫也是,曾是我的家人。」

「……這麼說來,」

博尼塔皺著眉頭說道。

「那位即將結婚的人,是格雷厄姆的妹妹對吧?我聽說了。你和他們約定過要主持兩人的婚禮吧?戰爭結束了,終於能結婚了,所以你是為了出席、為了祝福,才回來的?」

「…………」

但格雷厄姆搖了搖頭。

他那嚴峻的臉上浮現出極度沉鬱的表情。

「那才不像話吧。」

拉烏尼用稍長的樹枝撥弄著篝火說道。

「那樣的話,通過〈精靈低語〉什麼的,也該告知魔王討伐凱旋的消息了。不會特意隱瞞自己回來了的事。」

「可那是為什麼?」

「我沒有那個資格。」

格雷厄姆輕嘆一聲,繼續說道。

「教會附近住著一位獵人的兒子。名叫克里夫。」

「那不就是和那位海倫小姐結婚的——」

「嗯。克里夫從小就和我們是兄妹一起玩大的。」

那對格雷厄姆來說,或許是值得懷念的記憶吧。他充滿煩惱的側臉上,掠過一絲柔和的笑意。

「真的,他……對我們都很好。是個心地善良的傢伙。」

「……切。」

發出唾棄般聲音的,是格雷厄姆背後躺著的莫妮卡。雖然背對著,似乎也在聽。

「克里夫對大家好,還不是因為想見海倫的借口。」

「……嗯,也有這種看法。」

格雷厄姆對「妹妹」的發言報以苦笑。

「是父親——阿蘭·布林德爾的教誨。即使內心是善人,若扮演惡人行惡,那便是惡人。反之亦然。」

「那是——」

「人心難測。有時連本人也無法知曉。無論有無算計。所以平日里要行正事……即使是偽善,堅持下去也可能成為真正的善行。」

「……那是……」

博尼塔的表情顯得有些複雜。

其中的意味尤瑪並不明白——

「他對教會孩子們很好是事實。」

格雷厄姆說道。

「克里夫是個好傢夥。我這麼認為。所以當他對我說『喜歡海倫』時,我也支持了他。」

這麼說著——格雷厄姆拿起腳邊堆積的枯枝中的一根。

「啪」的一聲,那根稍粗的樹枝在下一刻折斷了。

「只能支持啊。」

「…………」

「雖是養子,但我是海倫的『哥哥』。」

格雷厄姆將折斷的樹枝,刻意胡亂地扔進火里。

彷彿要將什麼——哪怕是強行地——甩開一般。

「更何況,我從小懂事起,就決定要繼承父親的衣缽成為僧侶。也蒙父親看重,不僅教授教義,還教我法術,以便能幫助大家。」

據說阿蘭並未強迫自己的養子們信奉教會教條。

準確地說,並未要求他們成為虔誠的信徒或僧侶。

信仰應自發地從內心湧出,而非被父母強迫。正因如此,對於主動提出要成為僧侶繼承衣缽的格雷厄姆,他大概格外疼愛。

但是——

「僧侶收養孤兒,是因為教義禁止娶妻。不。或許正因常收養撫養孤兒,為了避免與親生孩子之間產生差別待遇,才禁止娶妻的。」

「……這太不講理了。」

尤瑪說道。

「孰先孰後暫且不論,現狀就是如此。大家都這麼認為。我也曾這麼認為。然而我卻——」

格雷厄姆的唇邊浮現出痛苦的扭曲。

當尤瑪察覺那是自嘲的笑容時,這位『奮鬥聖職者』連連搖頭,然後說道:

「我對海倫懷有了戀慕之情,不,是難以抑制的卑劣情慾。」

地板發出咯吱的聲響。

彷彿在對即將發生的事表示異議。

「…………」

從窗邊射入的月光,在地板、牆壁上投下長長的影子。

海倫的房間在隔壁。

兩扇門之間的距離,以格雷厄姆的步幅只需三步。

然而每一步的距離都感覺異常曖昧。彷彿遙不可及,又意外地很近,總之是種莫名的心緒。每一步都吱呀作響的地板,更加劇了這種感覺。

「…………」

呼吸困難。

躺在床上也無法入睡。因無法入睡而焦躁,更覺毫無睡意。最終,在衝動的驅使下,他走出了房間。

「海倫……」

是一起長大的『妹妹』。

她很親近作為『哥哥』的格雷厄姆。

格雷厄姆也很疼愛她。

和早早與阿蘭爭執、離開教會的另一位『妹妹』莫妮卡一樣,格雷厄姆也愛著她。有什麼事立刻會找她商量,海倫做了會惹養父阿蘭生氣的惡作劇時,也曾幫她打掩護說是自己乾的。

年幼時,海倫常說『長大了要和格雷厄姆哥哥結婚』。

他們曾是關係要好的兄妹。

或許可以說是關係太好了。

「……我……」

昨天,青梅竹馬的克里夫向海倫告白——海倫接受了。

兩人都是認真誠實的人。

這並非一時之快,在不遠的將來,兩人會結為夫妻吧。況且在格雷厄姆看來,克里夫也是個規矩、溫柔、擁有獵人本領的男人,作為海倫的伴侶堪稱理想。

所以他本以為自己也能真心祝福兩人的關係——本該如此的。

然而事到如今,他才猛然驚覺。

自己……也將海倫作為異性愛慕著。

不想把她交給克里夫。

不願去想海倫會成為克里夫的妻子——海倫會成為自己以外的男人的妻子這種事。想到海倫會愛上自己以外的男人,腦中甚至閃過這是對自己長久以來付出的愛意的殘酷背叛的念頭。

「…………」

所以這……是對背叛的報復。

自己的這種行為有其正當性。

他甚至為腦中角落閃過這種想法的自己感到恐懼。

在恐懼中,他還是走了三步,站到了海倫的房門前。

「海倫——」

格雷厄姆的房間和海倫的房間結構相同,都不大。

床鋪就在門正對著的窗邊,進去走兩步就能到。

之後只要——

「…………」

輕輕推開門。

如腦中所想,門對面、房間深處,海倫正在熟睡。

能感覺到自己胯下發熱。在沸騰的卑劣情慾驅使下,想撲到她身上,剝去衣服,貪婪地佔有她的身體。這種獸性的慾望正從心底深處一點點滲透出來。

事已至此,已無借口可找。

格雷厄姆壓抑著粗重的呼吸,咽了口唾沫,將右手伸向在床鋪上安睡的『妹妹』——

「…………!? 」

它來得如此突然。

伸出的右手——手背變得滾燙。

不。是燒起來了。看起來像是燒起來了。

疼痛只有一瞬。

但那出現的青白色火焰,在格雷厄姆的右手背上刻下了奇異的、卻精緻的紋章,隨即消失了。

「呃…………?」

比起疼痛,這怪異現象更讓格雷厄姆踉蹌了一下。

他退後一步,走出海倫的房間,用整個身體關上了門。

「……哥哥?」

是關門聲驚醒了她嗎——門對面傳來海倫睡意朦朧的聲音。

但格雷厄姆已無暇回應妹妹。

「…………這……是…………!」

背靠著海倫的房門坐倒在地。

重新審視自己的右手背……那上面浮現出教會中人再熟悉不過的徽章符號,以及與其相似、卻又有些不同的圖案,像是紋章。

疼痛已然消失。

但是——

「這是…………」

「哥哥?格雷厄姆,怎麼了,哥哥?」

或許察覺到了非同尋常的氣氛,門對面的海倫呼喚道。

背後傳來摯愛妹妹的聲音,然而格雷厄姆——

「…………這、是」

是該笑,還是該哭。

連這也不知道了。

宛如瞄準他對妹妹出手的瞬間而出現的奇蹟——聖痕。

這是對向妹妹出手的制止嗎。還是對懷抱淫邪卑劣慾望的懲罰。

用左手怎麼擦也擦不掉。

然後——

「……我………………!」

在得知這宛如罪人被烙下的印記,乃是『被神諭宣告的勇者同伴』的證明,已是那兩天後的事了。

「——我明明是哥哥,是僧侶。」

格雷厄姆臉上浮現出清晰的自嘲笑容,如此說道。

「卻企圖犯下不可饒恕的行為,行邪淫之事。真是最差勁了。」

「…………」

圍著篝火——不僅是尤瑪等人,連莫妮卡和她的同伴們也沉默著。

『被神諭謳歌的勇者及其同伴』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對這樣的人物事到如今的告白,誰都感到不知所措吧。

不久——

「那後來,格雷厄姆你怎麼做了?」

難以忍受沉默的重壓,尤瑪問道。

雖然意識到這或許是在揭格雷厄姆的傷疤,但不得不問,而格雷厄姆大概也在等待被詢問。

但是——

「……這個笨蛋。」

背對篝火,莫妮卡接過了話。

「逃走了啊。借口說要加入『勇者一行』。」

「……誒?」

發出驚訝聲音的只有尤瑪。

其他人恐怕都已察覺。

「是膽小、卑怯的做法。」

格雷厄姆自嘲地說道。

「如果真的從心底愛著海倫,哪怕被全世界指責也想要她的話,我當時就該再次侵犯她。」

「那是——」

「但我沒有那麼做。」

長嘆一聲後,格雷厄姆輕輕搖頭。

「我對海倫的心意不過如此。或者說那只是自私的佔有慾,或許根本算不上是愛或戀情。」

「…………」

「面對如此醜陋的自己很痛苦。所以,正好藉此機會——」

說著,格雷厄姆脫下手套,展示右手背上的『聖痕』。

「以這個阻止了我的——聖痕為借口。」

那看似某種烙印,但仔細看會發現並非傷疤,而是如同紋身般描繪在皮膚上的紋章。

是神諭所示『勇者同伴』的證明。

「從海倫面前,也從克里夫面前逃走了。正如莫妮卡所說。」

「格雷厄姆……」

「拯救世界的大義,對那時的我來說……很有吸引力。」

沒有選擇的餘地。

並非自己選擇。也不可能選擇。

因為若不拯救世界,前方唯有毀滅。

「所以,不對愛上的女人出手而逃走,也是沒辦法。不用看到愛上的女人投入其他男人的懷抱。不用面對企圖對妹妹出手的卑劣自己,反正現在也顧不上——這樣的借口,說得通。」

低沉、帶著嘲諷的笑聲在篝火上方迸發。

那是從格雷厄姆口中漏出的。

「多麼卑劣啊。多麼醜陋啊。但討伐魔王之前,連拚命思考這些的餘裕都沒有,所以……討伐魔王的旅程,非常、那個、很輕鬆。」

「…………」

果然,無論是尤瑪他們還是莫妮卡他們,都說不出責備格雷厄姆的話。

大概是因為誰都明白,最責備他的正是他自己。

「對不起,尤瑪。我就是這麼個俗物。」

格雷厄姆聳了聳肩。

「我擔不起拯救世界的大任。不知是哪裡出了錯,蒙賜協助您偉業的榮譽……但在我心中的並非崇高的使命感,不過是、哪怕一時也好,想輕鬆點的、這般懦夫的慾望。」

「…………」

眾人沉默著,只聽著篝火噼啪作響,等待格雷厄姆繼續。

這次連莫妮卡也保持沉默。

不久——

「……剛才,你問我為什麼回來。」

格雷厄姆一邊繼續用樹枝撥弄篝火,一邊說道。

「跟大家說了這些,我自己似乎也終於明白了。不。教會的懺悔室真是個好機制啊。說出來,變成語言,曖昧的某種東西,就能有意識地處理了。」

他的語調……此刻已變得平靜,彷彿在講述別人的事。

正因其曖昧,才難以面對。

正因為是不明真身的敵人,才找不到應對之法。

所以——

「若不親眼見證海倫和克里夫的婚禮,我恐怕會永遠、永遠只是個不斷逃避的存在。無論是我所懷抱的那份邪念,還是卑怯的行為,都必須全部做個了結,無論是去補償,還是去接受。否則,我恐怕一步也無法前進。」

說著,格雷厄姆從篝火中撥出一塊燒紅的石頭。

「之後,我將變回一個普通的男人。」

他流暢地說著,毫不猶豫地將手背——那上面刻著的聖痕,壓在了石頭上。

皮肉燒灼的聲音和氣味升起——

「格雷厄姆!? 」

尤瑪和博尼塔驚得差點站起來,但蕾歐娜和拉烏尼或許已察覺他想做什麼,連阻止的意思都沒有。

「我本就沒有資格成為父親那樣出色的僧侶,對於邪淫又卑怯的我來說。最早連『勇者的同伴』都不是,不過是個普通的、獨自一人的、男人而已。捨棄一切,從那裡——全部,重新開始。我回來,大概就是為了堅定這個決心吧。」

這是格雷厄姆給予自己的懲罰,亦是救贖。

「…………」

尤瑪他們沉默著,取而代之,數道人影湧出,將他們圍住。

「——!」

尤瑪他們來不及驚訝於「什麼時候」,本該被繩子捆住的莫妮卡的同伴們,已圍在格雷厄姆身邊坐下,一個接一個拍著他的肩膀。

「今晚喝一杯吧。吶,大哥。」

「啊,大哥?」

對突然的「大哥」稱呼,格雷厄姆有些困惑。

「大姐的哥哥就是我們的大哥嘛。」

男人們一邊說著,一邊也解開了莫妮卡的繩子。

「話說你們怎麼解開繩子的——」

尤瑪正感疑惑,眼角的餘光瞥見拉烏尼輕輕揮了下法杖。

「——拉烏尼。」

蕾歐娜一臉無奈地說道。她恐怕是發覺妖精族魔術師悄悄詠唱了名為〈精靈短劍〉的攻擊魔法,切斷了男人們的繩子。

大概是在察覺聽了一席話的男人們,已無意與格雷厄姆為敵之後。

「但僧侶飲酒——」

「你已非僧侶,亦非他物。不過是個名為格雷厄姆的男人,不是嗎?」

拉烏尼戲謔地說道。

「是啊。他確實這麼說了。」

博尼塔笑著點頭。

「我也聽到了。而我認識的格雷厄姆,是個言出必行的男人。」

蕾歐娜也一本正經地點頭。

「是啊。我認識的格雷厄姆,就是那樣的人。即使花費時間,即使幾次停下腳步,也總能對自己的言行負責的人。」

最後,尤瑪這樣說著,拍了拍格雷厄姆的肩膀。

克里夫和海倫的婚禮順利舉行。

「——願二人迎來美好的來年,傳來喜訊。」

隨著結束語,廣場上響起歡呼。

原本似乎也從鄰近城鎮邀請了人,廣場擠滿了參加儀式後宴會的人們。

「謝謝。謝謝。」

克里夫和海倫身著結婚禮服,在廣場中走動,不斷向送上祝福的人們道謝。

兩人的臉上都洋溢著明朗喜悅的笑容,毫無陰霾。至少看上去如此。

所以——

「恭喜你們。」

當兩人走近自己所在的桌子時,尤瑪坦率地、發自內心地說道。

「謝謝。那個,你是——」

將亞麻色頭髮編成三股辮、戴著花環頭飾的海倫歪著頭問道。大概是因為桌邊五人的面孔中,除了一人外都毫無印象。

「抱歉,莫妮卡姊姊。這幾位是?」

「啊——……」

莫妮卡有些尷尬地移開視線。

「在鎮子外面啦。為了警戒有沒有魔族殘黨在巡視時,遇到的旅行者。那邊的兩位好像是新婚,說也想祝福海倫和克里夫——」

「哎呀呀。」

一位留著黑色短髮、氣質樸實的青年,對尤瑪和特意緊挽著他手臂、裝出新婚樣子的博尼塔露出笑容。

「也願你們迎來明年的喜訊。」

「謝謝。」

尤瑪回應後。

「那個。能問個問題嗎?」

「嗯。什麼都可以。」

海倫應道。

尤瑪謹慎地斟酌著詞語。

「關於你哥哥,你怎麼看?」

「……是說格雷厄姆哥哥嗎?」

海倫說出這個名字後——綻開了如大朵鮮花般燦爛的笑容。

「是讓我驕傲的哥哥!」

她立刻答道——然後回頭望向舉行婚禮的祭壇那邊。

那裡,主持了儀式的、身著白色法衣的格雷厄姆,正和同樣身著法衣的養父阿蘭一起收拾著。

他注意到海倫,以及尤瑪他們的視線投向自己,露出一絲苦笑,舉起一隻手。

「哥哥和勇者大人一起踏上旅途,是拯救了世界的英雄呢。」

「……好像是呢。」

尤瑪含糊地笑著點頭。

在這裡,他只是博尼塔的丈夫,而非勇者——設定如此。

「而且,他還遵守約定,為了祝福我們的婚禮特地趕來了!這很厲害吧?很了不起吧?」

海倫毫不掩飾興奮地說道。

她真的尊敬格雷厄姆,並以此為傲吧。

「真是的,你和莫妮卡義姐也都是,從小就只想著格雷厄姆的事呢。」

新郎克里夫苦笑著搖頭。

「老實說,我都有點嫉妒了。」

「誰、誰——」

莫妮卡皺起臉,慌張起來,但海倫仍笑著繼續說道:

「如果非要說不滿格雷厄姆哥哥一點的話——那就是他裝作沒察覺到莫妮卡姊姊的心意這件事了吧。」

「——喂!? 」

莫妮卡踢開椅子站起來。

「海倫,你這傢伙,別胡說八道——」

「——莫妮卡。今天一天,你就安分點吧。」

這時——從祭壇走下來、來到尤瑪他們身邊的格雷厄姆說道。

他好像沒聽到海倫剛才的話——

「你這傢伙真是從小就沒少讓人操心……」

「少啰嗦,事到如今還擺什麼哥哥的架子!老娘早就被那臭老爹斷絕關係了!」

莫妮卡這樣喊道,憤然邁步走向擺滿菜肴的長桌。

苦笑著目送她離去後,尤瑪再次看向海倫和克里夫。

「抱歉,問了失禮的問題。請一定要幸福。」

像是要結束話題般低頭說道。

之後——新婚的二人被其他人叫走,自然地離開了桌子。

「和海倫他們聊了什麼?」

格雷厄姆果然沒聽到剛才的對話嗎,他這樣問道。

「說你是個讓她驕傲的哥哥哦。」

博尼塔笑著說道,又帶著一絲促狹的笑意補充道:

「不過,裝成沒察覺別人心意這點可不好。」

「……別人的心意嗎?」

格雷厄姆歪著頭。

看來不是裝成沒察覺,而是真的沒明白。

「……倒不如說,這傢伙單純是太木訥,或者說,是個畏縮不前的膽小鬼吧?」

拉烏尼邊像喝水一樣喝著招待的酒,邊說道。

昨天應該也喝了不少,卻完全沒有宿醉的樣子。據本人說是因為「有酒之精靈的加護」,但到底有沒有這麼方便的精靈活著,尤瑪他們不得而知。

「……什麼意思?」

尤瑪壓低聲音問拉烏尼。

格雷厄姆本人似乎也感到意外,歪頭看向妖精族魔術師。

「對處男小鬼來說很難懂嗎?」

拉烏尼浮現出惡作劇般的笑容說道。

「這傢伙大概,連自己的心意都沒好好理解吧。」

「自己的心意——」

這也是昨晚格雷厄姆自己說過的事。

「但話說回來……你覺得這個,死認真、一板一眼的〈奮鬥聖職者〉,會對兩個妹妹付出的愛意有所區別嗎?」

「……誒?」

「連給我們施展治癒和恢複法術的次數都一一記著,盡量做到公平對待的傢伙,不是嗎?」

「…………」

尤瑪看向格雷厄姆。

他——似乎被說了意想不到的話,那雙細長的眼睛困惑地眨了好幾下。

「而且這傢伙的心意會『轉向』男女之情,從聽來的情況看,不就是因為那個新郎的告白成為契機嗎?」

說著,拉烏尼指向另一桌正和客人說話的克里夫。

「那也就是說——」

人是通過語言思考的。

說出『愛著』,就會以為自己確實如此。

簡直像一種詛咒。

(有句話叫,愛上戀愛本身……)

並非自然從心底湧出的戀愛情感。

而是先作為概念知曉的、對「戀愛」本身的憧憬與渴望。

戀愛啊,愛啊,似乎是美好的東西——如此。

正因未曾體驗,心中才自行膨脹出想像。

(格雷厄姆是僧侶,所以更是——)

一直告訴自己,對妹妹們是『作為哥哥』『愛著』的,作為僧侶壓抑著自己慾望的格雷厄姆。

他大概,沒能區分開自己的感情、作為年輕人理所當然會膨脹的性慾、他人投向自己的感情……這些之間的區別。

(然而,當親眼看到海倫和克里夫……成為戀人……)

反而更加混亂了。

到頭來,另一位妹妹莫妮卡早已離開格雷厄姆他們,久未相見。

而剩下的妹妹也要從自己身邊離開的惋惜之情、寂寞之感,因年輕而難以處理,與那時已有的性慾混為一談——

「說到底,這傢伙為什麼要在莫妮卡面前遮臉——」

「啊,不,拉烏尼,請饒了我,別再說了。」

格雷厄姆用右手捂住臉低下頭,像是要制止般舉起左手。

難得看到他耳朵染上了紅暈。

「明白了,我明白了。」

「然如此乎。話說手怎麼樣了?」

「誒……嗯。沒事。已經不痛了。」

格雷厄姆說著,從泛紅的臉上移開右手,看向手背。

雖然施了治癒法術後,那裡已無傷痕——但取而代之,令他成為『勇者同伴』的紋章也已消失無蹤。

「那倒不如一開始就按你說的,變成另一個人不就好了?」

拉烏尼惡作劇地笑道——

「打住。光是想像就夠噁心的了。」

博尼塔捂著嘴說道。

昨晚……在格雷厄姆自己燒掉聖痕之後。

他說為了守護這個小鎮、養父、青梅竹馬、其他「家人」,要改變容貌、更改名字。

事到如今已無顏以對,所以——他如此說道。

格雷厄姆本人起初似乎打算用篝火燒毀蕾歐娜頭盔的面甲,再戴上它來燒毀自己的臉……但物主本人不情願,加上拉烏尼說「要弄就用火力更強的好了」,準備用精靈魔法來燒格雷厄姆的臉,事情變得有點複雜。

光是之前燒聖痕時的氣味,博尼塔就已經吐了。

要是真把整張人臉燒掉——哪怕格雷厄姆能承受,又會變成怎樣一番光景呢?

總之就是這樣,對於格雷厄姆的「變身」,博尼塔拚命阻止,慌得蕾歐娜和尤瑪也加入勸說。拉烏尼大概本來也沒真想燒毀同伴的臉,很快就中斷了魔法。

「那同樣也是『逃避』啊。」

格雷厄姆表情認真地說道。

「必須重新面對自己曾背對過的事,才能前進。如果說看到和睦的海倫和克里夫,『作為哥哥』去面對,至今仍感心痛……那正是對我的懲罰,而忍受這份心痛生活下去,便是我的贖罪吧。」

「……痛苦嗎?」

尤瑪問道,格雷厄姆思考片刻。

「不。意外地,沒那麼痛苦。或許正如拉烏尼所說,只是我一個人擅自產生了各種誤解。」

「是嗎。那就好。」

「向你們傾訴了這些事……而且,」

格雷厄姆忽然望向稍遠處正在灌酒的莫妮卡。

「被莫妮卡那樣狠狠說了一頓,怎麼說呢,大概是醒悟了吧。作為格雷厄姆,回來真好。我真心這麼想。」

他那岩石般的臉上浮現出柔和的笑容,如此說道。

然後——

「……勇者尤瑪。」

他忽然眉梢低垂,凝視著曾一同踏上討伐『魔王』之旅的年輕人。

「抱歉。本打算陪你一起去王都的……但我要留在這裡。」

「我知道。雖然會寂寞,但我覺得格雷厄姆應該待在家人身邊。」

尤瑪努力維持笑容,點頭說道。

說寂寞是真心話,但他認為,不該讓終於回歸本心的格雷厄姆,再勉強陪同『勇者一行的凱旋』了。

「那麼——」

一直保持沉默的蕾歐娜從座位上站起身,望向廣場中央正在分發的菜肴。

全鎮湊集、連同各種美酒一起帶來的那些食物——包括莫妮卡同伴們拿來的山菜、鹿肉熏製品等,在桌上堆成了小山,看起來不是輕易能吃完的。

「不吃飯光喝酒,也會醉得難受的。」

「啊,啊,我,我盯上那個香草烤鳥了!」

博尼塔也站起來。

「昨天吐成那樣,今天倒是食慾旺盛吶?」

「別把燒人肉的味道和菜肴相提並論!? 」

拉烏尼戲謔地笑道,博尼塔拍著桌子,引得尤瑪、格雷厄姆、蕾歐娜也笑了起來。

他們的聲音——緩緩融入了宴會熱鬧的喧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