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2】普通的大哥的幸福

到達沙贊多爾後第二天的夜裡，艾薩克換成菲利克斯的臉，戴上變裝用眼鏡，前往那個熟悉的酒吧兼餐館。

關於安德森商會馬車的運用具體事宜，約好要跟克里福德進行商量。

腳步剛踏入店內，一張臉很熟悉的水手就喊著「喲，艾克」這樣友好地出聲打招呼。他的話，必然是要進行比酒量啊，比力氣啊這類提議的吧，艾薩克婉拒邀請後徑直走向店鋪深處。

要見面的對象克里福德，已經坐在櫃檯旁的桌子邊，正帶著一臉陰沉的表情吃飯。

艾薩克已經和莫妮卡吃過晚飯了，所以只向女服務員要了一些啤酒和一些小吃，然後坐在克里福德對面。

「對我的搭檔，能別再強塞那種奇裝異服了嗎？」

一直默默地從燉菜里挑出魚刺的克里福德，此刻停下手中的叉子，看向艾薩克。

分外厚實的眼鏡後面，灰色的眼睛正無機質般地動著。

「在說什麼呢？」

「那件很有獨創性的夏季背心啊。是你的興趣嗎？」

跟人頭一樣大的玫瑰花，配上圓圓的眼睛和嘴巴，簡直像是會出現在夢中的那種衝擊造型。

克里福德似乎終於想起來，用平淡的聲音咕噥著「啊」。

「拉娜說讓我設計一個，只用五分鐘畫了個草圖罷了，其他都是工匠們胡亂改編做出來的。還有，眼睛和嘴巴不是我設計的。這感性太奇怪了，不知道是哪裡的誰提議的。」

原來還真有會像希利爾那樣思考的人類存在呢，艾薩克內心暗暗想道。

而且，一直以來形影不離待在口袋裡的搭檔威爾迪安奴，今晚會留在莫妮卡家，莫妮卡和尼洛，會對家裡房子的使用方法進行說明。

正因如此，艾薩克針對那件夏季背心早就想要大發牢騷。只是在愛操心的威爾迪安奴面前，實在什麼也說不出口。

克里福德一邊繼續從魚身上挑出魚刺，一邊嘟囔著。

「不過話說回來，還是很難相信。」

「是說那件夏季背心的品味？」

「不是，是說沃克居然有搭檔這個事實。竟然會有如此瘋狂的人類存在實在是無法想像。」

太失禮了吧。

在沉默不語的艾薩克對面，克里福德推了推眼鏡繼續說。

「第一，那個搭檔被沃克脅迫了。第二，只有沃克單方面把他當成搭檔，但那人自己並不這麼認為。推測應該是這兩種情況中的一種。」

正確答案是三。不是瘋狂的人類，而是精靈。

當然，既沒有打算揭露威爾迪安奴的真實身份，也沒有打算繼續忍受克里福德的胡言亂語。

「還是聊聊工作的事情吧。已經收到安德森商會長的來信了。下個月會將研究用的必要資料，用馬車運送過來。」

「既然如此，那之後就使用我們這邊的馬車吧。正好，因為玫瑰祭典的事情最近一直忙得不可開交。」

一提到工作的話題，克里福德就效率很高話題推進很快。

甚至不用看筆記，就能一一流暢地說出公司的交貨時間表相關。甚至，也沒停下從魚身上剔除小刺的手。

約好商量的事情，只花了幾分鐘就結束了。正好這個時候，艾薩克點的飲料和小吃送來了，於是艾薩克拿起酒杯。反正，也不指望克里福德會幹杯。

將溫熱的麥酒咕咚咕咚地順著喉嚨咽下，艾薩克豪爽地大嘆了口氣。

沒過多久杯子里的飲料就喝完了，趕緊點了第二杯。服務員心領神會，第二杯很快就端上了桌。

正細嚼慢咽著食物的克里福德，忽然停下撕麵包的手看向艾薩克。

「想要爛醉的話，請至少等我結賬之後再說。同桌的人醉成爛泥是很麻煩的。」

「不好意思啦。發生了好事情，目前有點興奮。」

艾薩克微微聳了聳肩，在附近吧台飲酒的水手們，忽然咧嘴笑著喊了起來。

「什麼情況啊，沃克？難道說，終於那啥啦？憧憬的女人……」

「沃克憧憬的女人……那啥，是那個金髮的年上美女嗎？」

「不對，前些時候，不是帶了個銀髮的傢伙來這兒了嘛。對了，就是〈沉默魔女〉在燈塔使用上古法器的那天……」

「那個是情敵。」

艾薩克冷靜地指摘後，幾名水手發出「啊？」的驚呼聲。

沒有理會那些混亂的水手們，艾薩克將第二杯飲料拿到嘴邊。啊，真美味。正好好活著呢，深有此感。

艾薩克一邊嚼著小吃，一邊回憶著今天白天出門那時發生的事情。

從王都回到家後，莫妮卡要做的工作仍然有很多。

作為黑影剝離術式開發的第一把交椅的莫妮卡，術式的確認，受術者的經過觀察報告，因開發新手術方式而產生的專利及權利相關文件等等有關的文件資料，大把大把地堆積在面前。

除此之外，包括沙贊多爾的魔力濃度現狀，聚集在港口的水龍的動向在內，等著莫妮卡過目的文件堆得如山一樣高。

「唔，唔，我現在，要到魔法師協會那邊去一趟……那邊也是，看來也堆積了大把的文件……」

就在這時，艾薩克用菲利克斯的臉，和鄰居打完招呼，剛好回來。

看到因閱讀文件而疲憊不堪的莫妮卡，艾薩克猶豫片刻後，謹慎地提出建議。

「莫妮卡，明明很疲憊了還這麼提非常抱歉但是……首先，有希望幫忙看看的東西。可以嗎？」

「好啊，是什麼呢？」

這種時候，莫妮卡一般不會露出討厭的表情。

對於弟子的提案，都不會嫌麻煩，是一位能夠認真側耳傾聽的師傅大人。

這也是，莫妮卡對自己充分信賴的表現，自己對此稍微有點自負。

「對水中索敵術式，進行了一些改良並整合起來了。個人認為這對港口水龍的調查能派上用場，就妳看來，若覺得它實用，去魔法師協會的時候就一併帶上吧。」

進行了改良，話是這麼說，但並不是說索敵範圍擴大了很多。進行研究的時間並不充分足夠，其實只是確定性和可視性稍微提高了而已。

莫妮卡拿過艾薩克遞來的紙，目不轉睛地盯著看。那尚存幼嫩的臉上，毫無表情，只有圓圓的眼睛不停追隨著紙上的魔術式。

到莫妮卡讀完為止，艾薩克一直緊張地等待著。

回想起的，是第一次讓她讀自己報告的那時——當時，尚且還不知道真實身份。記得是廉布魯格的夜晚來著——那個時候也是，內心咚咚直跳。這種感覺，直到現在也依然未變。尊敬的偉大魔女，對自創魔術式的報告進行增減和批閱的這一瞬間，甚至遠比在大眾面前進行演講，還要緊張得多。

終於，莫妮卡從紙張中抬起頭看向艾薩克，那張臉頰微微泛紅，圓圓的眼睛閃閃發光。

「艾克，好厲害！好厲害啊！」

僅僅是這些話，艾薩克就感到幸福至極，內心充滿著喜悅，但莫妮卡握緊拳頭上下揮舞，繼續說道。

「真是非常的細緻，考慮得十分周全。對索敵術式的使用者而言，在使用方便上已經大幅改善了……非常棒。艾克創造的魔術式，非常的……唔，溫柔。」

艾薩克拚命地努力不讓自己臉上的表情鬆弛下來，走到莫妮卡面前微微彎下腰。

「這是要誇獎嗎，師傅？」

「是的！」

莫妮卡為撫摸艾薩克的頭而伸出右手……然後，露出突然注意到什麼的表情把手縮了回來。

不打算摸一摸嗎？面對用這般眼神詢問的艾薩克，莫妮卡則繃緊神色，露出師傅的表情宣言道。

「艾、艾克是……成年大男人了，這種事情，就不做了！」

艾薩克驚呆了。

確實，昨天是發表過「守護作為成年男性的尊嚴！」這般亂七八糟的宣言。沒想到，莫妮卡對於艾薩克，是真的在努力地當作成年男性來對待。

莫妮卡悄悄繞過一臉驚訝呆立在那兒的艾薩克，啪嗒啪嗒地迅速走出了房間。

然後，從門縫裡探出一個小腦袋盯著這邊，那張臉上，帶著究極的可愛。

「但是，真的是很想好好誇誇的哦！我的弟子，好厲害好厲害！真的哦！……好吧，魔法師協會，要過去了！」

說完，莫妮卡慌慌張張地迅速離開了。

「我已經是，成年男性了，所以不會再被摸頭了。」

沒能得到摸頭，還是稍微有點寂寞。畢竟，能被自己喜歡的女孩子伸出手來撫摸，可是非常貴重的機會。

但是，與此同時，艾薩克也感到非常高興，偷偷地在身邊攥緊了拳頭。

畢竟，是莫妮卡誒。正是那個莫妮卡誒！

「終於，對我的事情，開始當成異性意識到啦。」

看到完好而俊美的臉上泛起喜悅的紅暈，不停地喃喃自語的艾薩克，水手們紛紛用難以言喻的眼神看過來。

正用麵包蘸著魚湯吃的克里福德，在一邊嘟囔著。

「沃克，語言要正確表述才行。那應該，不是作為成年男性『意識到』，而是『認識到』這樣描述才是正確的。」

「…………」

「也就是說，至今為止的沃克都一直是被當成『人類外形的某種生物』來看待的。現在終於被當成人類看待了，恭喜恭喜！」

這真是連爪尖那麼點大小的誠意都完全沒有的，恭喜恭喜。

面對啞口無言的艾薩克，克里福德仍舊面無表情，卻帶著得意的語氣說道。

「順便說一句我的話，從很久以前開始，拉娜就已經當成異性認識了。」

「所以到認識到為止，究竟已經花了多久了？」

「…………」

「…………」

雖然被喜歡的人當作異性認識，卻完全沒有被意識到的二人，正默默地互相踢著對方的腿。

此時女服務員走了過來，把沒開口點過的酒水和小吃擺上了桌。看樣子，是水手們請客的。

當艾薩克將目光轉過來時，水手們臉上紛紛露出各種愕然、憐憫、溫柔又帶點揶揄的微妙表情。

「嘛，怎麼說呢。總而言之至少是向前邁進一步了吧。」

「距離我們能被請客的那天，看來還遙遙無期……」

說起來，確實有過只要戀愛能夠成功，便會給大家請客的宣言。

艾薩克傾斜著被請客的酒杯，嘴角揚起一抹狡黠往上翹起。

「愛怎麼講怎麼講。這一步，對我來說可是很大的前進。」

剛剛復活重新開始呼吸的艾薩克·沃克，貪慾可是十分強的。

不論什麼事情，都不會放棄的。

——做好覺悟吧，師傅大人。振作起來吧，情敵。

想到這裡，艾薩克便開始享用起請客的肉排。

望著狼吞虎咽地吃著肉排的艾薩克，一名水手帶著一絲苦笑說道。

「本以為是個有些超脫世俗之人，結果意外只是個普通的大哥嘛。」

正在啃著骨頭上的肉的艾薩克，忍不住撲哧笑出了聲。

「……是哦，就只是個普通的大哥。」

艾薩克帶著萬般感慨嘟囔著，以美麗王子大人的臉，舔掉唇上還沾著的肉脂。

總而言之從今往後，有什麼既能被當做異性意識到，又能被摸摸頭的辦法這方面要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