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被某人連繫起來的希望

在魔法兵團駐所營房頂樓的一間房間里，坐在窗邊的，艾莉安奴·海悅正默默地刺繡著，窗外的天空逐漸染上深紅色後，便把刺繡針放回了針插里。

如今的艾莉安奴，不僅身著一件能遮住脖子的高領禮服，甚至更是戴上了手套、兜帽和面巾，將整個臉都遮起來。

身著這身甚至比修女還要露出更少的保守衣物，主要還是為了將潰爛的皮膚，和參差不齊的頭髮遮掩起來。

比起之前穿著睡衣、頭上裹著毛毯的那時相比，現在至少是出門見人也姑且還算得體的打扮了，這已經算是一個很大的進步。

只是，自己是不是死了比較好，這樣的內心糾葛依然沒有消失。

想死，死了就好，真該死——這些黑暗的感情，和絕不想死的倔強掙扎，仍然在艾莉安奴的內心不斷鬥爭——就這樣，日復一日地，終究是活了過來。

（……還是把燈打開，繼續刺繡好了。）

艾莉安奴並不太擅長刺繡，所以每縫一針又一針時，都必須要分別仔細檢查圖案和線的捻度。

不過，對如今的艾莉安奴來說這倒是正合適。

如果是手上已經習慣熟練了的某件事，哪怕腦子完全不思考身體也會擅自做出反應動起來，結果反而會去想一些多餘的事情。但如果不想去想這些多餘的事情，那就最好去做一些不熟練的事情。

把刺繡工具放回桌子上的艾莉安奴站起身子，走向窗邊。

為了通風一直把窗戶微微敞開著。正想著該關一下窗戶了伸出手去時，艾莉安奴便看到了。

在茜色的天空中呼啦呼啦地搖晃飛著的，一個比鳥還大的身影。

（那，那個是……）

那個巨大的身影，彷彿耗盡了力氣一般緩緩地向地面靠近，在下個瞬間卻又猛地起勢急速上升，然後又開始緩緩下降，最終不斷向這邊靠近過來。

「艾莉————————————！」

艾莉安奴還沒來得及多做思考，就已經主動把窗戶完全打開了。

「古蓮大人！！」

一道緩緩降臨的人影——身穿青色長袍的古蓮一頭扎進房間，然後就這麼從床邊吱滋滋滋滋地直直滑了過去，臉朝下重重摔倒在地。

艾莉安奴小心翼翼地靠近上去，古蓮咕咚地一聲翻過身來四仰八叉，高高舉起右手緊緊攥著的布袋。

「〈暴食之佐伊〉！我取回來了……喲……」

有氣無力的聲音最終越來越弱直到消失，舉起的手臂也啪的一聲落了下來。

平時總是元氣開朗、笑容滿面的臉變得十分蒼白血氣盡失，隨著雙臂落下來的同時雙眼也緊閉。

「古、古蓮大人？古蓮大人！！」

艾莉安奴並不知道。古蓮從早上開始就一直在與黑龍西奧多戰鬥，並且為了把〈暴食之佐伊〉送達過來，幾乎是毫不停歇地連續飛行著過來的。

「有、有人嗎！有誰能過來一下嗎？誰都好！來人吶…………！」

艾莉安奴已經，很久沒有這麼大聲說話了。

在沙贊多爾現身的黑龍西奧多，已經被〈沉默魔女〉擊敗，而八年前被拿走的上古法器〈暴食之佐伊〉也順利奪回來了。

然而，即使〈暴食之佐伊〉的契約者西奧多已死，〈暴食之佐伊〉吃掉的東西也不會就這麼送還回來。

距離古蓮把〈暴食之佐伊〉送達到魔法兵團駐所營房，已經過去了一周時間。

艾莉安奴的皮膚和頭髮，依然沒有恢複原樣。

「根據被奪走事物的種類不同，復原的固定率也有所不同。」

在魔法兵團的自習室里，修伯特·迪伊，對向自己尋求建議的古蓮、和自己的弟子諾曼說出了這番話。

修伯特是個性格難以捉摸，但確實有魔法道具製作才能的人物，應〈紫煙魔術師〉基甸·拉塞福的要求，正在幫忙進行〈暴食之佐伊〉的解析工作。

「簡單來講的話，固定率會根據『是否是物質』這點產生很大差異。」

「那是，什麼意思？完全不簡單啊。」

「可以從是否能接觸來考慮。報告書上說，莫妮卡的記憶被奪走了，但後來毫無問題地完整恢複了。畢竟，記憶是沒有固定形態的——啊……。」

不出所料古蓮並沒能完全理解，但一起聽取說明的少年諾曼，倒似乎在一定程度上理解了修伯特所說的話。

「迪伊老師，〈紫煙魔術師〉被奪走的年齡，應該算是哪一種呢？」

「從結論上來講，只能說『不知道』。」

「那是什麼？完全不行嘛。」

古蓮忍不住開口插話打斷，但修伯特貌似並不在意的樣子，臉上依舊帶著笑容繼續說道。

「〈紫煙魔術師〉的返老還童，跟現代的肉體操作魔法有些類似，但又微妙地有些不同。嘛，〈暴食之佐伊〉的話，似乎把年齡啊魔法啊之類的東西，視為介於物質和非物質之間的某種中間事物。」

古蓮將修伯特的說明解釋，在腦海中反覆琢磨。

當試圖修復被奪走事物時，能接觸的事物（物質對象）很難修復，而無法接觸的事物（記憶等）則很容易修復。

然後，年齡和魔法則是介於兩者之間。

（這樣的話也就是說，會長的臉，也算是介於中間的事物。臉的變換應該是魔法的力量造成的……大概吧。）

會長——艾薩克的臉，那之後怎麼樣了呢。

古蓮雖然並沒有聽取那邊的更多說明，但既然希利爾把〈暴食之佐伊〉帶了回來，莫妮卡後來也發來了報告書，所以相信那邊的一切應該都無大礙吧。

「嗯～哼～哼～……至於〈紫煙魔術師〉的年齡，嘛——，或許還能當成愉快的事情吧，但先不說那個，那位大小姐的肌膚和頭髮就……」

修伯特即使在這種時候也仍然浮現著笑容，殘酷地宣告。

「想要完全恢複原樣估計是沒可能了。頭髮和肌膚的固定率太低了。」

「怎麼這樣啊！」

「如果王立魔法研究所里擁有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的話，或許還能夠稍微提供一些更好的治療，但大型魔法道具的搬運是很困難的。」

「那、那麼，哪裡擁有醫療用大型魔法設施的話，就立馬帶艾莉過去吧……」

「那樣一來，如果不把〈暴食之佐伊〉也帶上的話不就毫無意義了嘛。不過，上面的大人物是不會允許將〈暴食之佐伊〉帶出王都的，這下陷入僵局了呢。」

古蓮下意識地瞪向修伯特。

就算瞪著修伯特，其實內心也知道毫無意義，儘管如此，卻實在不知道該如何發泄這股發自內心湧起的挫敗感和無助感。

（大家一起費勁千辛萬苦，才終於把〈暴食之佐伊〉給奪了回來……而且明明跟艾莉約定好了的……！）

看到猛地坐起身，咬牙切齒的古蓮，諾曼露出一副擔憂的表情，修伯特則在一旁露出一副饒有興緻的表情看著。真想把後者痛毆一頓。

正當古蓮緊握雙拳時，修伯特舉起戴著戒指的一根手指，左右搖晃。

「好了，這裡便有一個問題。物流大王安德森商會聽說過嗎？說到安德森商會的話，那就是冷藏馬車了。」

「這個，和現在正在討論的事情有什麼關係嗎？」

望著低聲呻吟著冷靜質問的古蓮，修伯特冷靜地用一貫的語氣繼續開口。

「維持冰魔法的持續發動，搭載了這類魔法道具的馬車。這種冷藏馬車的優勢是什麼呢？」

「……那自然是，能將食物維持在低溫保存的魔法道具，這當然是很厲害的啊？」

雖然古蓮低聲回答了，但修伯特卻並沒有說這個回答是對是錯，而是看向一邊的諾曼。

諾曼端正起身子，一字一句清晰地回答道。

「與小型魔法道具不同，中、大型魔法道具很容易因振動而損壞，所以運輸較為困難。冷藏馬車中使用的魔法道具，屬於中型魔法道具。本來的話由於容易因振動而損壞，應該不適合裝載到馬車上。」

「也就是說？」

「能夠保護中、大型魔法道具免受振動損壞，並將它們穩定搭載在馬車上的技術——這才是，冷藏馬車與眾不同的根本優勢所在。」

原來是這樣嗎，古蓮一邊在內心由衷地感到佩服的同時，一邊瞪著修伯特。

結果，這個關於冷藏馬車的話題，似乎與〈暴食之佐伊〉的事情依然毫無關係。

然而，諾曼卻露出彷彿突然意識到了什麼的表情驚呼了一聲「啊」，然後快速地嘟囔了起來。

「原來如此，既然能在運輸過程中保護中、大型魔法道具免受振動損壞……換句話說，安德森商會的運輸馬車是可以運輸安巴德的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的……！」

修伯特一邊嘩啦嘩啦地揮了揮手一邊笑著說：「答得不錯。」

「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既能和安德森商會，又能和安巴德伯爵之間聯繫上的傢伙竟然真的存在啊。真是強大到讓人渾身麻痹的傢伙呢？」

不論是安德森商會的冷藏馬車，還是安巴德工坊的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都不是那種只要開口說請借用一下，就能聽到，好的借給你，這種回答的貴重物品。

而且這一切竟然還都發生在這麼短的時間內！究竟，是哪裡的誰辦到的呢？在頭腦的一隅懷著這個疑問的古蓮，怯生生地開口問道。

「那個，如果那件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能夠抵達王都的話。……艾莉能夠治好嗎？」

「誰知道呢？」

聳了聳肩的修伯特，擺出一副隨便怎樣都好的無所謂態度，但考慮到目前醫療用魔法道具仍然是一項正在開發中的技術，這倒也是理所當然的回應。

儘管如此，仍然還有一線希望。

在古蓮不知情的地方牽起了希望的絲線的人，確實在某處存在著。

「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的話，哪怕只是啟動，都需要魔力量大，且擅長魔力操作的人才能操作和使用。好像是正要從現在開始招募協力者的樣子。」

聽到這些話，古蓮毫不猶豫地站了起來，宣言道。

「那我，這就過去！」

與黑龍西奧多的戰鬥過去了兩個星期之後，七賢人們也陸續返回了王都。

第一個返回的，是前往了柯貝可伯爵領的〈炮彈魔術師〉。

接下來返回的，是這期間一直待在沙贊多爾的〈詠星魔女〉、〈深淵咒術師〉和第五代〈荊棘魔女〉。

在這幾天之後回來的，是跟隨海軍一同出征的，〈治水魔術師〉。

此外，在確認薩贊多爾的大部分水龍都已消失後，〈屠龍魔術師〉便背著〈沉默魔女〉，使用飛行魔法返回了王都。

目前尚未返回王都的，是第四代〈荊棘魔女〉、〈星槍魔女〉和〈結界魔術師〉三人。

第四代〈荊棘魔女〉梅麗莎·羅森堡因在魔法師協會沙贊多爾支部指揮工作，而〈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則是在萊恩菲爾德森林協助善後清理工作，因此耽擱了返回時間。

然後，前往最遠方的國境警備巡邏的〈結界魔術師〉路易斯·米萊，則是做出了扔下那些與他同行的魔法兵團成員先行離去，第一時間歸還的決定。如今，正在飛速返回王都的路上。

就在這樣的狀況下，使用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來剝離黑影的研究，與將被奪走的皮膚和頭髮重新復原的研究便開始進行。

古蓮在研究的大領域，屬實是完全幫不上忙，但對魔力量和魔法操作技巧倒是充滿自信。

於是當提出幫忙申請時，研究人員欣然同意了。

「古蓮君，稍微商談一下可以嗎？應該說，是有些事想要報告。」

在王立魔法研究所內，向古蓮搭話交談的，是一位留著茶色捲髮、向後梳起的年輕男子。是〈炮彈魔術師〉的弟子，名叫烏戈·加萊蒂。

使用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進行的研究，七賢人們目前正全面參與協力，但其中參與特別深入的則是〈炮彈魔術師〉布拉福·泛世通。

這位擁有七賢人中最強火力的魔術師，是經常在戰鬥前線活躍的人物，和古蓮一樣擁有著龐大的魔力量，並且十分擅長魔力操作技術。換句話說，和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相性非常好。

正因如此，他的弟子烏戈也以布拉福助手的身份經常出入王立魔法研究所，充當各種各樣的聯絡人。

「烏戈先生，所謂的報告，是指什麼？」

「唔嗯，也差不多要使用真正的樣本，進行全面性的實驗測試了。但是，理所當然一開始必然會有失敗也是很正常的對吧？」

即使運來了醫療用大型魔法道具，也不可能立馬就開始投入研究中。

在經過長時間的運輸過程後必須要對設備進行檢查以確保沒有損壞，研究員們也必須要接受設備使用方法的培訓研修，這本身就需要花上數天時間。

一切準備工作都完成後，才終於能為了對艾莉安奴小姐的皮膚進行復原固定，正式開始進行研究測試。

然而，直接用公爵千金艾莉安奴的肌膚作為測試樣本，實在風險太大。用於檢測的皮膚部位，有再也無法復原的可能性。

要進行測試的話，從風險最小的部位開始進行是理所當然的。

「……當然，先從這位千金小姐的頭髮開始進行實驗測試也是可以。既然這樣，有另一個更適合放上實驗台做實驗的對象正好存在，至少大家的氣氛都是這麼訴說的……你看，那人很快就要回來了不是嘛……」

古蓮察覺到了烏戈想要表達什麼。

正好就有那麼一個被〈暴食之佐伊〉奪走了重要事物，既有強大的體力又有強大的魔力耐性，就算放上實驗台也完全沒問題的，大家都覺得很適合作為實驗對象的人物存在。

問題是，那個人物是否會就此坦然接受。

「那麼，其他的七賢人們，都是怎麼認為的呢？」

「逃之夭夭的三票，暴力反抗的三票。」

古蓮在內心裡，投下了「暴力反抗」一票，然後向著窗外——師傅歸來時很可能出現的，東北方向的天空望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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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結果明細

逃之夭夭：詠星、荊棘、屠龍

暴力反抗：炮彈、深淵、沉默

下回，將會執行對魔王（原不良少年）的捕獲大作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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