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那歌聲將化作方舟

從站起身來的莫妮卡手上，傳來一陣抽泣聲。

「這個蠢貨……這個蠢貨啊……」

莫妮卡這才初次注意到。自己的左手食指上正戴著一枚黑色戒指——那正是〈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

本來，應該佩戴在希利爾手指上的上古法器，為何現在卻戴在了自己的手指上？

這裡並不見希利爾的蹤影，多半是和古蓮、塞拉斯一起撤離了，本來是這麼認為的莫妮卡，聽見〈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悲痛的哭喊聲後，產生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那個，希、希利爾大人，他……？」

「冷冰冰的話，帶著珠寶盒一起掉進海里去了。」

「誒!? 」

尼洛無情的話語讓莫妮卡瞪大了眼睛，只得向艾薩克投去求助的目光。

艾薩克只好用一種寬慰莫妮卡的語氣開口說話。

「來報告一下戰況吧。達德利君和〈屠龍魔術師〉已經脫離戰線。希利爾和處於封印狀態下的〈暴食之佐伊〉一起掉進了海里。他的契約精靈正在前往救援。黑龍西奧多吸收了〈暴食之佐伊〉的部分力量，打開了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對於如今的黑龍西奧多來講，普通的魔法很難造成致命傷。」

在自己失去意識的期間，狀況竟然變得如此不得了了。

怎麼辦啊，感覺剛一復歸就想要哭了。

（……希利爾大人）

別哭，莫妮卡告訴自己。

若是莫妮卡喜歡之人的話，肯定會這麼說吧，「盡自己的全力而為吧。」

莫妮卡緊緊握住口袋裡的紙玫瑰。

將馬上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和滿溢而出的焦躁感以必死的決心拚命壓制住後，便開始努力把握戰況。

（現下的威脅有兩個。黑龍西奧多，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

距離莫妮卡等人不遠處的地面上，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正敞開著，暗之魔力仍在不斷從中湧出。

然後沙贊多爾的大海，則因不斷湧出的暗之魔力，變得渾濁而死寂。

在海面稍微往上的位置，一張閃著金色光芒的雷之網正張開著，限制住了黑龍西奧多的行動。

於是艾薩克，便以險惡的表情陰沉地說道。

「……看樣子，黑龍西奧多仍然需要〈暴食之佐伊〉。」

黑龍正從嘴裡撲哧撲哧地噴出黑色火焰，試圖燒斷雷之網。

不僅如此，黑龍龐大的身軀上不停滴落出的一道道黑影，紛紛化作黑影的刀刃，試圖斬斷雷之網。

那樣子，肯定是吸收了〈暴食之佐伊〉力量的一部分吧。

看到這除了黑龍本來的力量外，還獲得了〈暴食之佐伊〉力量一部分的姿態，莫妮卡心想。

——簡直就像，那時的咒龍一樣。

曾經，有一條吸收了人類的詛咒之後，自己主動成為咒龍的綠龍。

眼前的黑龍也是如此。憑藉自己的意志主動吸收了人類所創造的上古法器的力量，化作了另一種怪物。

「……只要先討伐黑龍西奧多，然後再關閉召喚暗精靈王的大門，就行了吧？」

莫妮卡嘟囔著，舉起了手中的法杖。

「無形的指引之王啊，回應我的召喚，展示力量之片鱗吧。」

正在展開的，是莫妮卡所能施展的最高位魔法之一。

黑龍西奧多的正上空，出現了一扇由黃綠色光粒組成的閃亮大門。

「以〈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名義，打開吧，大門。」

從打開的大門中湧出的，是一股蘊含著巨大魔力的輝煌之風。

這是偉大的精靈王力量的一部分。

「——從寂靜的邊緣現身吧，風精靈王謝菲爾德！」

精準的操控著輝煌的風，莫妮卡將風槍對準了黑龍西奧多的眉眼之間。

對於莫妮卡來說，精準擊中巨龍的眉眼之間並不是什麼難事。

甚至可以說，與尼洛初次見面的那時，也沒有將黑龍視為威脅。

然而，獲得了〈暴食之佐伊〉力量的巨龍，正將其操縱的黑影像翅膀一樣展開。

與黑龍原本的翅膀不同，張開來的第三、第四個大翅膀，正保護著龍的巨大身體免受風刃的傷害。

雖然黑影構成的翅膀到處散落開來，但黑龍西奧多的本體卻毫髮無損。

然後，散落開來的黑影之翼，又立刻膨脹起來恢複了原來的形狀。

（高速再生的黑影。正如同盾牌，將召喚精靈王造成的傷害全數擋下了。）

莫妮卡解除了召喚精靈王的大門，看向腳下的尼洛。

看著正猶豫不決的莫妮卡，艾薩克開口告知。

「目前，已經在港口周圍展開了廣域幻影，應該還能維持幾分鐘。」

聽到艾薩克的話，莫妮卡的眼睛睜大了。

他甚至在莫妮卡失去了記憶的狀況下，還是竭盡自己的全力，專門為莫妮卡和尼洛準備好了戰鬥的舞台。

莫妮卡開口大笑，笑到臉都皺成一團了。

「我的弟子，實在太棒了。」

「這是我的光榮，師傅大人。」

莫妮卡再一次，向自己的搭檔——尼洛投去視線。

尼洛帶著一臉表明已經等得不耐煩了的表情抬頭看著莫妮卡。

「尼洛……載我一程。」

「哦，小事一樁。」

咧嘴一笑的黑貓，全身被黑色的霧氣籠罩。

在瀰漫到上空的漆黑霧氣中，金色的眼睛注視著莫妮卡。

「能騎在本大爺的背上的，只有本大爺認可的人類！作為特例姑且允許本大爺的後輩騎上來。」

「那真是榮幸呢。」

在莫妮卡和艾薩克面前，一團巨大的黑色霧氣瀰漫開來，這是比黑龍西奧多還要龐大的巨大軀體，粗壯的手足與銳利的爪子，漆黑的翅膀彷彿能遮蔽太陽。

仰向天空後，尼洛發出一聲怒吼。口中一排排鋒利的獠牙，足以輕易咬碎人類。

艾薩克輕鬆地扛起了莫妮卡的身體，對著肩上的威爾迪安奴下達了命令。

「威爾，製造落腳點。」

「好的，主人。」

空中出現了幾處平坦的水之平台，艾薩克借力躍起，跳到了黑龍背上。

威爾迪安奴更是，將水流像繩子一樣拉長，並將兩端鉤在尼洛頭上的角上。

艾薩克讓莫妮卡坐在自己前面，緊緊握住水之韁繩。

「好了，出發吧。」

「是的！尼洛……拜託你了！」

彷彿回應著莫妮卡的聲音，黑龍發出歡快的咆哮聲開始拍打起翅膀。

一個漆黑而巨大的身軀騰空而起，強風吹得兩人的頭髮都亂飛起來。

就在這時，在莫妮卡手裡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出聲大喊道。

「啊，第二條黑龍——!? 這是怎麼回事，這是怎麼回事啊？吾輩搞不清狀況啦?! 」

艾薩克像是，突然想起來一樣嘟囔道。

「說起來，還沒有跟你說明過呢。」

「是誰啊，你這傢伙？」

向師傅進行了詳細的戰況報告的男子，對著〈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眼中露出了惡意十足的冷笑。

值得一提的是，同樣的笑容若是放在菲利克斯王子的臉上，則會是令人心曠神怡的笑容。

「抱歉啦，沒有說明的時間啦。」

「別省略啊！趕緊說明一下！哇啊啊啊！」

在被暗之魔力所染黑的渾濁大海中，一名青年正沉入其中。

即便是以初夏而言也是冰冷的清晨的海水，正不由分說地剝奪著年輕人的體力，海水中溶入的濃厚魔力更是蠶食著他的身體。

對於人類來說，這就如同墜入寒毒般的痛苦中。

缺氧、失溫、還被有毒的魔力侵蝕，脆弱的人類雖然拚死掙扎，最終仍逐漸失去意識，癱軟無力。

儘管如此，手卻仍沒有放開抱在胸前的珠寶盒。

──是人類。

——還是個年輕男人。

──要帶回去嗎？

——可是，水龍群太多了，很麻煩啊。

在本來應該無法傳遞聲音的海面下，卻響起了各種夾雜著喜悅的聲音。

那是年輕女子的聲音，並且不止一個。

——那個人類，好像拿著什麼東西。

——魔法道具？嘛，還真是相當遠古時代的東西。

——難怪大海突然充滿了魔力，是那個的緣故嗎？

──對於我們來說也許很舒服，但對於人類來說一定很痛苦。

女子們好像在談論其他人的事情一般，事不關己地互相交談並咯咯地笑著。

宛如樂在其中的少女們，熱愛閑聊且十分天真。

然後其中，一個女子似乎剛剛注意到了什麼尖叫起來。

——等等。……那個人類。他得到了姊姊大人的歌聲的加護！

──妳說什麼？

──妳說什麼？

──妳說什麼？

彷彿在表現女子們動搖的心情般，水裡開始不斷冒出一個個氣泡。

啊，啊，這樣的感嘆之聲，溶化在黑色的海水裡。

——自從我等被趕出河流、逃到大海以來，已經過去多少年月了呢？

——真沒想到，會在這種地方，遇到持有姊姊大人加護的人類。

——讓一個擁有加護的人死在水中，對於羅蕾萊大人來說是一種恥辱。

女孩的手掌，撫摸著青年蒼白的臉頰。

女孩的手指，梳理著在海水中搖曳的銀色長發。

女孩的嘴唇，在無法傳遞聲音的海洋中編織出歌聲。

——如果你的前路籠罩陰影，我的歌聲將響徹雲霄。

——如果你的前路崩塌陷落，我的歌聲將化作橋樑。

——如果你的前路沉入深淵，我的歌聲將化作方舟。

砰的一聲，一個特別大的泡泡將青年的身體包裹了起來。

那個氣泡，為青年提供了一點呼吸的空間，並保護他免受海中飄來的暗之魔力和水龍群的傷害。

——願那條道路的前方帶給你榮光。帶給你榮光……

被大氣泡包裹在內，隨著水流沉浮的青年正下方，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影子。

那是一個能張開巨大翅膀的巨型生物，在其背上，還騎著一個年輕女子。

年輕女子即便在魔力濃度如此之濃的海水之中也依舊面不改色，並將沒有握著韁繩的另一隻手向青年伸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