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85 / 340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傳) 12 喪失之凶星正在閃爍

【38】這個時代年輕人的反抗/黑暗的,黑暗的,海水裡

港口城市沙贊多爾的中央大門,幾乎近一半部分,被掩埋在強韌而粗壯的玫瑰藤蔓的包覆之下。

操控那些玫瑰藤蔓的魔法師——第五代〈荊棘魔女〉勞爾·羅斯堡,正被周圍的人用畏懼的目光遠遠地注視著。

左手緊握著法杖,右手緊握著玫瑰藤蔓的勞爾臉上,滿是痛苦的表情。

他操控的玫瑰要塞,是吸收獵物魔力,並將其作為食糧的魔法。因此,一旦發動起來後,它就會利用從敵人身上吸收的魔力,自行運轉。只要還有獵物存在,半永久性地持續運轉也是可能的。

然而,瀰漫在沙贊多爾的暗之魔力,是司掌死亡的力量。

被暗之魔力吞噬的玫瑰,如同吸收了劇毒一般,從前端開始枯萎,最終死亡。正因如此,勞爾才不斷運用自身的魔力增加玫瑰的數量,持續強化它們也是必要的。

對手是一件蘊含著巨大魔力的上古法器。即便對於持有全國最強魔力量的勞爾來說,這也是一場十足的惡戰。

至今為止,還從未面臨過魔力幾乎耗盡到枯竭地步的勞爾,第一次感到了不安和恐懼。

在勞爾的頭腦中,響起了一個冰冷而甜美的低語之聲。

——只要將周邊人群的鮮血和魔力吸取過來,用作餵養玫瑰的食糧就可以了。

(那種事,才不會做。)

在初代〈荊棘魔女〉生存的那個時代,敗者會被視為弱者,並為了強者而犧牲。這是那個時代的常態。

並不是要否定那個時代,也並不是要否定初代〈荊棘魔女〉的生存方式。

然而,現在已經,不再是那樣的時代了。

要像初代大人那樣行事,頭腦中響起了曾祖母們不斷告誡自己的聲音。

(對不起了,曾祖母們,我可是,這個時代的年輕人……)

正是有著會理所當然地向弱者和敗者伸出援手,並盡全力救助他們的友人存在。

他是,絕不忍心看到任何人被蹂躪和踐踏,甚至會對暴食少年王的末路感到悲傷之人。

看到那樣的姿態,勞爾心想。

……自己也想成為那樣的存在。

(並不是像初代大人那樣,而是以我自己的方式,努力去做到。)

勞爾將法杖插入地面,為了支撐起搖搖晃晃的身體,便用雙腳牢牢地踏住地面。

頭暈目眩,視線模糊。是因為魔力耗盡,還是因為貧血呢?真是感覺,被食人玫瑰吸食了相當多的血液呢。

但這不夠,這完全不夠,食人玫瑰仍在如此哭喊著。

緊咬牙關從牙齒間發出痛苦的呻吟後,勞爾開口低聲說道。

「給我聽話,玫瑰要塞……」

劉海下閃閃發光的綠眼睛,正怒視著手裡緊緊抓住的玫瑰藤蔓。

以與初代〈荊棘魔女〉似是而非的面色冰冷毫無表情的臉孔,第五代〈荊棘魔女〉向食人玫瑰要塞下達絕對命令。

——服從吧,這樣。

「你們的主人,是我才對!」

食人玫瑰們,一瞬間靜止了動作,下一瞬間便一齊開始增殖起來。

勞爾的玫瑰開始聽從主人的命令,將蔓延在港口的黑暗逐漸吞噬,綻放開花,然後逐漸凋零。

就在這時,食人玫瑰的一部分,開始向它的主人訴說著事情有些不對勁。

(有什麼東西,正沿著玫瑰藤蔓,向這邊逼近過來……?)

揉了揉模糊的眼睛後緊盯著前方的勞爾注意到了,在自己的玫瑰藤蔓表面,有個黑色的東西正在移動,朝這邊的方向爬過來。

那是,〈暴食之佐伊〉操控的影子。

恐怕是感覺到玫瑰要塞是一個威脅的西奧多,試圖反過來爬上玫瑰藤蔓,殺死玫瑰要塞的主人。

(糟糕,防禦用的玫瑰完全不夠……!)

原本沿著玫瑰藤蔓爬行的影子,升到了空中。

影子化作了細長的長槍,瞄準了勞爾。

然而,比漆黑的陰影所化成的長槍攻擊到勞爾更快的是,一根沾染著紫色斑點的玫瑰藤蔓,纏住了黑影的長槍。

這不是勞爾的玫瑰藤蔓,這種不祥的紫色玫瑰藤蔓,是從大門內部延伸出來的。

勞爾將自己的玫瑰藤蔓稍微挪開後,便從縫隙中看到兩個人影。

「你這個,愚蠢的弟弟!來得也太晚了吧!」

「……肯定是想在關鍵時刻恰好趕來,搶走最美味的部分吧?一定是這樣,真是卑鄙的傢伙……」

勞爾的眼睛亮了起來,他開口說道。

「姊姊,雷!」

梅麗莎和雷,二人似乎都消耗了相當多的魔力,但看起來都很好。

能看到梅麗莎,正用玫瑰藤蔓咕嚕咕嚕地纏住某個男人將其滾倒在地,然後踹了一腳。

「姊姊,把一般人牽扯進來,是不是不太好啊。」

「這傢伙是被〈暴食之佐伊〉操控的魔法師。甚至還襲擊過我的肉盾,這是理所當然的末路。」

雖然心裡仍是覺得暴力是不好的,但勞爾終究還是沒說出口。

差不多魔力終於耗盡了。

「姊姊,回復魔力的糖果有帶著嗎?」

「為什麼,你沒帶著啊?你是笨蛋嗎?」

魔力賦予的糖果,倒是製作了山一樣多,但包括路易斯和拉塞福在內,全都送給了王都的魔法師們。

尤其是剝離黑影,以及從假死狀態回復所需的魔法,能使用的人很少,而且需要大量的魔力。所以,最終還是以回復他們的魔力為優先。

「完全沒想到,我的魔力竟然會耗盡。」

「是啊,獲得了一次寶貴的經驗呢。」

梅麗莎一邊罵罵咧咧地口吐惡言,一邊拿出一顆糖果,往勞爾的頭上扔去。勞爾靈巧地用口接住糖果,並用臼齒將其咬碎。

糖果里的玫瑰糖漿充滿口腔,溫暖了全身。魔力很快開始回復。

(不愧是,姊姊製作的東西,效果完全不一樣啊。)

雖然魔力量更多的是勞爾,但賦予魔法——尤其是製作魔法葯的技術則是梅麗莎更加擅長。因此梅麗莎製作的糖果,回復量更多。

(這樣的話,便能繼續堅持下去了。)

勞爾握住法杖的手,緊緊地用了用力握了握。

魔力污染仍在持續。恐怕,暗精靈王招呼的大門仍然沒有關閉。

「暗精靈王召喚所帶來的魔力污染,會被我的玫瑰要塞壓制住。」

「……那麼,〈暴食之佐伊〉的黑影,就由我的詛咒來吞噬吧。」

「那我就把玫瑰廣泛種在大門的周圍吧,這樣當黑影來襲時就可以迅速解決掉了。」

勞爾的身旁站著雷和梅麗莎。

雷的指尖延伸出紫色的咒印,將梅麗莎玫瑰的玫瑰藤蔓詛咒了,被詛咒強化後的紫色藤蔓緊緊地纏繞著逼近的黑影,順著藤蔓爬上來的咒印便將黑影吞噬殆盡。

雷的咒印效果範圍較小,但通過詛咒梅麗莎的玫瑰藤蔓,便可以擴大其效果範圍。而且,梅麗莎的藤蔓也會因雷的詛咒而在強度上得到強化。

這兩人的合作連攜,實在是一種十分精妙的平衡。

梅麗莎的玫瑰如果魔力太弱便會在詛咒之下枯萎;反過來講梅麗莎的玫瑰若是魔力太強的話詛咒便無法浸透進來——雷和梅麗莎的魔力量,要在幾乎相同的情況下才讓這種合作變得可行。而勞爾卻做不到同樣的事情。

說實話,勞爾在內心暗自十分羨慕這種連攜。

無法控制的食人玫瑰要塞,是會將友方捲入的招式,因此,勞爾在與他人聯手協力作戰這件事上,並沒有太多的經驗。

(但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自己已經有願意立於身旁並肩作戰的同伴在了。

感到安心後,勞爾的嘴角自然地上揚。

(我也,能好好地,和大家並肩作戰啦。)

不僅僅是雷和梅麗莎。在沙贊多爾,有莫妮卡和塞拉斯,還有友人希利爾也都在。

勞爾咽下嘴裡剩下的糖果碎片,用格外興奮的語氣說道。

「在沙贊多爾,莫妮卡和塞拉斯也都在對吧?那麼,就讓七賢人的年輕四人眾,一起合作全部解決吧!」

聽到勞爾的話,雷和梅麗莎的臉色都僵住了。

在粉色眼眸四處游移的雷身旁,梅麗莎苦澀地嘟囔道。

「莫妮莫妮她……」

話說到一半的梅麗莎,突然張大雙眼,緊盯著港口方向的天空。

「等一下,那是,什麼……!」

沙贊多爾港口被深邃的黑暗所籠罩,正在吞噬這片黑暗的玫瑰藤蔓則正在不停蔓延生長。

在與海距離不遠的一片空地上,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正從地面向上打開,從那裡不斷湧出黏稠的黑暗,一刻也不曾停歇。

在玫瑰要塞奪回來的太陽光照耀下,希利爾迅速確認了現狀。

暗精靈王的大門,在距離眾人十幾步遠的地方打開,在那旁邊就是全身染成黑紅色的西奧多。

然後離得更遠一點的地方站著艾薩克和塞拉斯——據古蓮所說,塞拉斯的右臂似乎是負傷了。

希利爾、西奧多和艾薩克的站位正好形成一個三角形,西奧多位於三人中靠近城市的一側。

(必須趕緊,把精靈王召喚的大門關上……)

〈暴食之佐伊〉已經在希利爾手裡處於封印狀態,也就是說,維持和守護著精靈王召喚大門的人,肯定是西奧多。

西奧多的魔力若是耗盡,或者失去意識,精靈王召喚的大門應該就無法維持了。

從大門溢出的暗之魔力,正一直被勞爾不斷吸收,但不可能一直這樣下去。現在正是主動進攻的時刻。

不過,希利爾心中卻產生了一絲小小的疑問。

(……西奧多他,為何,什麼也不做?)

希利爾認為,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與冥府的大門無限相似,並由此推測西奧多是想通過這扇大門呼喚死者回歸。

根據艾薩克所言,眼前的西奧多,並非真正的西奧多,而是吞噬了真正的西奧多·麥斯威爾後,化形成其姿態的黑龍。不過即便如此,既然都特意費盡心思打開了大門,那果然,目的毫無疑問是去呼喚死者這樣考慮應該沒錯。

然而,眼前的西奧多卻似乎沒有任何動作的樣子,敞開的大門也只是不停溢出黑暗,並沒有發現任何死者從中出來。

打開了大門的西奧多,擺出一副茫然的表情,向希利爾這邊看了過來。

目光相遇了。

眼白已經染成了黑色的,那雙金色的眼睛,正注視著希利爾。

沾滿鮮血的嘴唇,緩緩動了起來。

「我已經約定好了。」

(約定?……與誰的?什麼樣的?)

「約定,必須遵守……」

西奧多就這麼緊盯著希利爾,向前邁了一步。

一股讓指尖感到發麻的可怕寒意,支配了希利爾的全身。

(有什麼地方不對勁,我究竟看漏了什麼,是什麼?究竟看漏了什麼?)

希利爾立刻用左手抱住了莫妮卡,察看自己右手中指上的戒指。

〈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的強力結界,依然在維持著,應該不是能被簡單摧毀的存在。

(必須趁著勞爾的玫瑰要塞還在的時候,趕緊發起進攻……)

正當希利爾開口詠唱之時,西奧多的身影消失了——不,並不是憑空消失。他的整個身體被黑霧籠罩,與周圍漂浮著的黑暗融為了一體。

人形般的黑色霧靄中,唯有金色的眼眸保留著顏色,閃耀著熠熠生輝的光芒。

那片霧氣瞬間膨脹了起來,呈現出與人不同的形狀。

張開雙翼的巨大身軀,粗壯的四肢與銳利的爪子,隨著霧氣散去,覆蓋全身的烏黑亮麗的鱗片也顯露出來。

——魔法生物一級危險種,黑龍。

兇猛的咆哮聲震動大地,衝擊著耳膜。

「不好,快退回去!!」

索福克勒斯大聲喊叫,幾乎就在同一時刻就從黑龍口中噴出了黑色的火焰。

從暗精靈王召喚的大門中溢出的黑暗,濃縮在一起後化作了更高純度的黑色火焰搖晃著噴發出來,將索福克勒斯的結界吞噬並焚燒成灰燼。

黑龍之炎,是將一切焚燒殆盡的冥府之炎,若是觸碰到它,最後便都會化為灰燼。

火焰也只是,燒毀了索福克勒斯的結界——但,並不能就此感到安心。黑龍張開翅膀,飛翔了起來。

在沙贊多爾的天空中,一條黑龍的黑色輪廓浮現出來。

「希利爾!快離開那裡!」

「副會長!」

艾薩克和古蓮同時大叫起來。二人比希利爾更先注意到了這一點。

那隻黑龍所瞄準的目標,是希利爾。

飛翔的黑龍盤旋了一圈,向希利爾急速俯衝而去。

希利爾還在思考。那隻黑龍所瞄準的目標究竟是什麼?是在場能施展最高威力魔法的莫妮卡?還是能展開強大防禦結界的〈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答案是,都不對。

(──是這個嗎!)

右手握著的,封印狀態的〈暴食之佐伊〉——恐怕這才是黑龍所瞄準的目標吧。所以,即使明明能夠連同結界將希利爾一併燒掉,但他最終還是忍住了就只燒掉了結界。

西奧多就算沒有了〈暴食之佐伊〉,也已經能夠通過控制一部分影子,成功進行暗精靈王召喚了。

既然如此究竟為何,仍然還需要封印狀態下的〈暴食之佐伊〉這點並不清楚。但是,此時不應該把它交出去,希利爾本能地察覺到了。

「……希、利爾、大人?」

懷裡傳來一個細小的聲音。

在希利爾懷裡,莫妮卡微微動了動身體。

白色的眼瞼緩緩抬起,雙眼微微睜開,但那雙眼卻依然沒有聚焦,顯得有些茫然獃滯。

(要守護好她,已經下定決心了的。)

希利爾從自己的手指上拔出〈識守之鑰索福克勒斯〉,並將其嵌入莫妮卡左手的食指上。

茫然地抬頭看著希利爾的莫妮卡,咿呀地笑了笑。或許她只是還沒睡醒。

希利爾將莫妮卡摟在懷裡,用力抱緊片刻,然後站起身來。

「達德利,索福克勒斯!保護好莫妮卡!」

希利爾將抱在懷裡的莫妮卡推到古蓮身上,然後把〈暴食之佐伊〉抱在自己胸前,起身跑了出去。

(就這樣,直到能一直逃跑拖延到西奧多的魔力耗盡為止,就有勝機……!)

果然,俯衝而下的黑龍看都沒看莫妮卡和古蓮一眼,就直接將爪子伸向了希利爾。

希利爾藉助著周圍依然濃重的黑霧並藏在勞爾的玫瑰藤蔓後面,躲避著巨爪。

然而,希利爾能夠成功迴避的,僅有唯一一次。

「這個笨蛋啊!」

「希利爾!」

「那邊不行啊!」

索福克勒斯、圖雷、皮克紛紛大喊。

因為在飄浮的黑霧中視線受到遮蔽,希利爾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正在逃往離大海越來越近的方向,能夠迴避的地方,已經沒有地面了。

撲通的巨大一聲響起,希利爾就這麼與胸前抱著的〈暴食之佐伊〉一起,掉進了海里。

這片聚集著水龍的海域,被溢出的暗之魔力染得一片渾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