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觸摸那傷痕，知曉罪孽

當艾薩克被奪走了菲利克斯王子的臉時，莫妮卡意識到了一種可能性。

上古法器〈暴食之佐伊〉一旦被回收，肯定不會立刻被永久封印起來，而是會施加一定的封印設置，然後先送往王立魔法研究所，進行詳細的解析。

那些重要的事物被奪走的人是公爵的女兒、七賢人和米涅瓦的教授——無論是誰都是地位很高的人。

該研究所，為了能將各種各樣的人物的重要事物奪回來，必定會竭盡全力解析和調查。

——如果，在此過程中，艾薩克被奪走的重要事物被解析和判明了，會如何？

維持菲利克斯王子外貌的，肉體操作魔法。

如果這件事在〈暴食之佐伊〉的解析過程中被發現的話，那麼艾薩克自稱是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亞克·利迪爾的謊言便會被揭穿。

如果發生這種情況，即使是國王，也沒法為艾薩克提供庇護了。

於是必須由莫妮卡，來想辦法守護艾薩克。

必須搶先在其他人之前更快找到和奪回〈暴食之佐伊〉，並成為他的契約者，然後命令他歸還被奪走的重要事物，或者是……

（由我來，將〈暴食之佐伊〉破壞掉。）

具有儲存或收藏某種東西的性質能力的魔法道具，通常在被摧毀時會釋放其內容物。

只要能直接破壞〈暴食之佐伊〉，就有可能解救那些被他奪走的重要事物，莫妮卡是如此確信的。

為了這個目標莫妮卡特意準備的，便是光屬性魔法〈星箭〉——〈星槍魔女〉卡萊·麥斯威爾所使用的〈星槍〉的小型化版本。

卡萊·麥斯威爾是一位，可以同時使用七種不同的魔法的大天才。

因此，對這樣的她而言，能將〈星槍〉的主要部分即槍體的形成，固定術式，維持術式，增幅術式，以及三個屬性變換術式共計七個魔法同時展開，並將它們統合成一個，最終激活名為〈星槍〉的魔法。

莫妮卡認為，移除其中的維持術式和增幅術式，將術式數量減少到五個，她便可以創造出一種名為〈星箭〉的小型化版本的魔法。

但這依然需要五種必要的術式，這不是莫妮卡一個人就能展開的。

於是，在事前準備好了術式輔助用的魔法道具後，莫妮卡讓〈星箭〉成為了現實。

莫妮卡爬上被雨水浸濕的屋頂，把三顆寶石放在腳下，準備好法杖。

腳下的寶石，會對特定的魔力產生反應，激活三種屬性變換術式。這個原理，和莫妮卡在萊恩菲爾德的魔術奉納上使用的方法相同。

那時，對召喚精靈王的魔力產生反應後，在都市各處繪製的魔法陣紛紛發動。

這次，響應了發動〈星箭〉的魔力後，腳邊的三顆寶石發動了三種屬性變換術式。然後，它們都被鑲嵌在法杖寶石部分的固定魔法固定住。於是〈星箭〉就此形成。

（大規模複合魔法，〈星箭〉……術式啟動。屬性變換術式展開，屬性的變換完成。固定術式開始固定。）

如果能僅用雷箭就解決西奧多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然而，〈暴食之佐伊〉對魔力的反應非常快，就連莫妮卡的無詠唱魔法也被他的黑影及時擋了下來。

看來想要破壞〈暴食之佐伊〉的話，唯一的辦法還是使用強大的攻擊魔法，正面轟穿黑影，將他消滅。

即使不詠唱，〈星箭〉的展開和構築也需要時間。平復了一下激動的心情後，莫妮卡在腦海里進行了大量的計算，最終完成了術式。

將〈星槍〉改造為〈星箭〉替代時，省略了維持術式，因此這個魔法無法長時間維持。完成後必須立即釋放。

這也是非常消耗魔力的魔法，一旦失敗就沒下次了。

「……射穿吧，〈星箭〉。」

一支白色的箭矢如同流星般劃破雨後的藍天，瞄準了〈暴食之佐伊〉。

察覺到魔力的反應，〈暴食之佐伊〉迅速製造出四面黑色陰影牆，擋住了白色的箭矢。

然而，閃耀著白色光芒的箭矢卻如同切紙一般，輕易的刺穿了濃厚的黑影。

（能行……！）

西奧多已經無法尖叫，只是震驚地瞪大了眼睛望著〈星箭〉。

他的手中，〈暴食之佐伊〉的蓋子已經打開到了極限。

──我～開～動～了～

站在屋頂上的莫妮卡聽到了一個稚嫩的聲音。

那支閃耀著白色光芒的箭矢，被吸入了敞開的珠寶盒之中，消失了。

「……啊」

莫妮卡漏出聲音的那一瞬間，一道黑影便從〈暴食之佐伊〉身上溢出，如同幕布一般遮蔽了西奧多的視線。

就僅僅只有幾秒鐘之後，漆黑的幕布無聲無息地消失了，西奧多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西奧多在哪裡？正睜大眼睛，全神貫注盯著住宅區的莫妮卡身後，傳來一道悠閑的聲音。

「果然，是莫妮莫妮啊。那件長袍……難道說，妳也是七賢人之一嗎？」

感覺好像全身的血液都流向了腳底。

莫妮卡慢慢移動顫抖的身體，回頭看向身後。

西奧多和莫妮卡站在同一個屋頂上，距離只有四、五步之遙。

（是怎麼……）

我沒聽說過西奧多會使用飛行魔法的報告啊，難道說〈暴食之佐伊〉擁有輔助他瞬間移動的能力？

在感到一片混亂之中，莫妮卡試圖釋放無詠唱的攻擊魔法。

然而，〈星箭〉的反作用力影響了她的魔力操作，編織好的魔術式很快就如霧氣一般消散了。

——我餓了！我餓了！

「也是呢，接下來還有很多重要的大事要做，必須得好好吃飽肚子才行呢。」

西奧多輕輕撫摸著發出尖銳叫聲的〈暴食之佐伊〉。

——重要的事物交出來！重要的事物交出來！

莫妮卡絕望得喉嚨發緊。

不行，這不行啊。

然而當她後退時，卻發現自己已經到了屋頂的邊緣，無處可逃。

西奧多用和熟人說話一樣友好的語氣，向莫妮卡問道。

「吶，莫妮莫妮……對妳而言，重要的事物，是什麼？」

在這時，莫妮卡想起了她房間書桌上鎖的抽屜。

——拉娜給的信、刺繡的手帕、橄欖石項鏈、白玫瑰花飾。

莫妮卡潛入賽蓮蒂亞學院時，她遇到了各種各樣的人物，也從他們那裡收到了各種各樣的寶物。

莫妮卡想要的，既不是數學式也不是魔術式，而是重要的回憶。

——拉⬛︎⬛︎給的信、刺繡的⬛︎⬛︎帕、⬛︎⬛︎欖⬛︎⬛︎項鏈、白⬛︎⬛︎瑰花飾。

視野被染得一片漆黑。那些閃閃發光的珍貴回憶，正被一點一點地塗黑。

黑暗中，莫妮卡瘋狂地揮舞著手臂和雙腿，無聲地尖叫著。

（不要，不要，不要啊！！）

當寶物被塗成黑色時，莫妮卡拚命地伸手想去觸摸它。

寶物。莫妮卡非常重要的、非常重要的、非常重要的…………

──⬛︎⬛︎⬛︎⬛︎⬛︎⬛︎的⬛︎⬛︎，⬛︎⬛︎⬛︎⬛︎的⬛︎⬛︎帕，⬛︎⬛︎⬛︎⬛︎⬛︎⬛︎項⬛︎⬛︎，⬛︎⬛︎⬛︎⬛︎⬛︎⬛︎⬛︎⬛︎⬛︎⬛︎。

收到了什麼？誰給的？想了些什麼？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

艾薩克走過商業區時，發現前面有一個熟悉的身影，便停下了腳步。

身著艷麗衣裙的紅髮女子——正是第四代〈荊棘魔女〉梅麗莎·羅絲堡。從她身著的服裝來看，身旁的中年男子很可能是魔法師協會的高層。

雨已經停了，鎮上的人也開始多了起來。

艾薩克利用路人作為掩護來接近梅麗莎，並側耳偷聽他們的對話。

「便宜的梳妝台，可不會讓我心動哦。一個帶著好鏡子、有著可愛裝飾的梳妝台才可以。快點快點，快帶我去看看吧，協會長。」

「那個，梅麗莎大人……那個，工作……」

「今天絕對不要再去工作就這麼定啦。明天開始就會很辛苦的對吧，所以今天就讓我休息一下吧。」

看樣子，是梅麗莎正在向那名作為分會長的中年男子索要梳妝台。

艾薩克自然地走開並思考著。

（…這是怎麼回事呢？）

莫妮卡不是說，梅麗莎和魔法師協會的成員要來她家收集一些資料的嗎？

情報有誤。可能是莫妮卡誤會了，是梅麗莎在胡鬧而已。如果只是這樣就好了。

（如果，莫妮卡對我撒謊該怎麼辦？）

就在這時，艾薩克的腦海里閃過的，是一位年幼王子大人的樣子。

艾薩克最後一次見到生前的他時，他已經下定決心讓艾薩克逃脫，但卻依然像往常一樣微笑著。

「晚安，艾克。」

「晚安，亞克。」

這是他們最後的對話。

那之後，他爬上屋頂充當誘餌，希望能讓艾薩克逃脫……然後，就成了不歸之人。

「──……唔！」

艾薩克立馬轉身朝莫妮卡的家跑去。

他失去了右眼的視力，也失去了作為菲利克斯生活所需的臉。

〈詠星魔女〉的預言「你將失去你所看到的半個世界」已經成真，自己已經再也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了，自己在內心的某個地方本有著如此確信。

我真希望這只是毫無根據的擔心。拜託了，求求了，我真希望我只是想太多了。拜託了，拜託了，求求了……

艾薩克一邊祈禱，一邊踏著被雨水浸濕的地面，奔跑起來。

熟悉的道路，熟悉的風景，莫妮卡的家一如既往——當艾薩克發現屋頂上有一個小小的身影時，他的恐懼感加劇了。

「莫妮卡！！」

莫妮卡的身體傾斜，就像那位善良的王子從屋頂伸出手去夠星空，然後落下般。

小小的身子癱倒在屋頂上，順著屋頂的坡度滑落下去……然後就掉下去了。

要趕上啊！要趕上啊！——艾薩克在心裡吶喊著，蹬了下地面，伸出手去抓住正在下落的小小身體。

艾薩克的手臂，已經不再像他少年時候那樣短了。

如今已經長大成人的他，雙臂已經能夠確實將對他來說重要的人抱住了。

癱坐在雨後泥濘的地面上，艾薩克低頭看著懷裡的莫妮卡。

（…………趕上、了）

莫妮卡身穿七賢人長袍，雙眼緊閉，看上去已經沒有意識了，但呼吸、脈搏仍在。

懷抱里仍然能感受到一個活生生的人類的溫暖。

艾薩克努力平復自己劇烈跳動的心臟，抑制自己的激動，努力保持冷靜，並開始檢查莫妮卡是否有明顯的外傷。

「這是……」

莫妮卡的脖子後面有一塊深色的瘀痕，這是某人重要的事物被〈暴食之佐伊〉奪走後留下的痕迹。

果然，莫妮卡孤身一人與〈暴食之佐伊〉戰鬥過了。

（是什麼？她被奪走的是什麼？）

我首先想到的是無詠唱魔法、魔法的知識、計算能力。

不過與艾薩克那時不同，此刻莫妮卡的外表沒有明顯的變化，因此被奪走的可能不是實物。

無論如何，我都不能讓莫妮卡睡在這種地方。現在，莫妮卡的魔力正被〈暴食之佐伊〉消耗著。

艾薩克抱起莫妮卡，走進屋子，把她放在沙發上。

是不是該幫她脫掉沾滿泥巴的長袍？是不是該先幫她換衣服？……正在艾薩克心裡思考著這些的時候，莫妮卡開始有了動靜。

「……唔」

莫妮卡輕輕地呻吟了一聲，睜開了眼睛。

「莫妮卡，妳還好嗎？有什麼地方痛嗎……」

當艾薩克跪在沙發旁邊時，一雙空洞的棕色眼睛抬頭看著他。

莫妮卡圓圓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稚嫩的臉上露出了恐懼的表情。

「……唔，呃……噫，啊……」

「莫妮卡？」

當艾薩克呼喚她時，莫妮卡的身體猛地一顫，從沙發上摔了下來。

艾薩克很驚訝，伸手想扶她起來，但莫妮卡四肢著地爬過地板，拚命地試圖逃脫他的手。

「……一五九七、二五八四……噫呀……四一八一、六七六五……呃、啊……一零九四六……」

莫妮卡蹲在角落裡，渾身顫抖地念著數字。

那個無論艾薩克變成什麼樣子都會認出他的所愛之人，現在，看著他的眼神卻彷彿看到了什麼可怕的東西。

莫妮卡哭著向站在那裡茫然的艾薩克懇求。

「……別打我……對不起……對不起……」

這些話讓我感覺像被人打了一記耳光。

艾薩克知道莫妮卡背上有舊傷疤，看起來像是受過虐待的痕迹。

艾薩克能隱約感覺到莫妮卡有過的悲慘生活，此時她驚恐的哭喊聲讓艾薩克不知所措。

是誰奪走了莫妮卡的父親並毀了她的一生？

（是我……）

「……六三二四五九八六……救救我，爸爸。」

向已故的父親求救的悲慘呼聲，讓艾薩克直面殘酷的現實。

——這便是我的罪孽的形狀，彷彿能聽到神明大人正這麼告訴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