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龍是災害

在盧加洛亞鎮過了一夜之後的第二天一大早，莫妮卡和塞拉斯便登上龍騎士團的馬車，進入了達爾斯莫爾山脈。

天空還殘留著昨晚的陰雨，斷斷續續地下著雨，濛濛細雨打濕了莫妮卡的長袍和劉海。

達爾斯莫爾山脈綿延起伏，山麓森林廣袤無垠。因此，第七調查團似乎被分成了幾個小組各自行動。團長丹寧也親自前往現場進行調查。

莫妮卡和塞拉斯決定在嚮導羅布森的帶領下從森林南部開始調查。

塞拉斯開發的魔法道具，雖然僅憑龍身體上的一部分就能精準地搜尋龍種，但其有效覆蓋範圍卻很狹窄。為了尋遍這片廣闊的森林，必須四處走動。

塞拉斯將從丹寧司令那裡借來的紅色龍鱗附著在一件形似大型懷錶的魔法道具上，手捧著它在森林裡走來走去，莫妮卡和羅布森跟在後面。

「這魔法道具還挺有意思。搜尋潛伏的龍可是件麻煩事，所以這個很有用。」

「……目前還是未完成狀態，索敵範圍也不是很廣。」

塞拉斯輕聲低語，羅布森摸著長著胡茬的下巴，咧嘴一笑。

「畢竟，我們也算是專業人士，擅長尋找龍的蹤跡。有了這些情報，再加上那件魔法道具的索敵結果，我們就能縮小不少範圍了。」

莫妮卡一直默默地聽著他們的對話，這時她握緊手中的法杖，插話道。

「……丹寧團長，看來是打算直接討伐紅龍吧？」

莫妮卡看到，丹寧所乘坐的大馬車上，裝載著數支屠龍用的長矛。

獵殺弱點在眉心之間的龍時，通常會使用投槍、長矛、大弓，或是攻擊魔法。羅布森現在手裡也拿著長槍。

聽到莫妮卡的話，羅布森惺忪的睡眼眯得更緊了，發出一聲悶哼。

「嗯，看起來是那樣。」

這是一個模稜兩可的聲明，似乎暗示著無論怎樣對他來說都不重要。

莫妮卡對此進行了進一步的探究。

「……第七調查團不是一直都有帶魔法生物學者陪同的嗎？」

「嘛，同行的其他調查團倒是都有帶著一起，不過……我們的團長，很討厭魔法生物學者。」

莫妮卡抬頭看著羅布森，他尷尬地摸著下巴上的胡茬。

「大約八年前，達爾斯莫爾也曾出現過類似現在的紅龍目擊報告。當時也是我們第七調查團進入這座山進行調查……結果在那裡，跟魔法生物學者們發生了一些騷動。」

「騷動？」

「那些前來調查團的魔法生物學者擾亂了我們的調查。好吧，我說擾亂，並不是指他們做了什麼太嚴重的事情；他們只是抱怨我們不應該二話不說就討伐龍。」

據羅布森說，這位魔法生物學者一直纏著丹寧，不斷告誡他，紅龍對他沒有惡意，他負責會把它送回龍的地盤，所以他請丹寧不要討伐它。

「不過，我們也有我們的工作要做。總不能讓一條上位龍種一直在人類的地盤混日子吧？所以，我們決定要麼強行把它趕回龍的地盤，要麼就討伐它。」

最後，在他們和那名魔法生物學者不停爭論的時候，紅龍好像自行消失了，大概是回到了龍的地盤。

如今，八年過去了，紅龍再次出現在達爾斯莫爾。

「現在的紅龍和八年前的那條很像，團長自然是怒不可遏，嚷嚷著當初就應該殺了它。團長那傢伙在龍害中失去了許多家人和部下。我能理解他對龍的仇恨。」

「那麼，你呢？」

塞拉斯面朝前方，低聲問道。

大多數自願加入龍騎士團的人都經歷過龍的襲擊。即使他們沒有經歷過，只要他們在龍騎士團服役，就一定有過失去同伴的經歷。

塞拉斯說話的時候，羅布森望向遠方，彷彿回憶那些他曾失去的人。

「嘛，我的話，也是有很多朋友被龍殺死了的。不過，啊呃，應該怎麼講呢……對我來說，龍害所帶來的破壞就像自然災害一樣。我覺得它們很恐怖，但我覺得憎恨它們是不對的。」

塞拉斯轉過頭看著羅布森。

他銳利的目光刺穿了羅布森的目光。

「……如果有家人被熊或者狼襲擊了的話，你難道不想為他們報仇嗎？」

「或許有想過吧。不過，龍的強大實在太出格了，在我看來，這更像是一場自然災害。」

莫妮卡想著獨自在家的尼洛。

在遇見尼洛之前，莫妮卡只是從書本上知道上位龍種的存在。

我知道它們非常聰明，能夠理解人類的語言，但它們的存在對我來說仍然顯得有些不真實。

（我當時不害怕龍的原因……可能是因為我對它們還不太了解。）

當然，現在的莫妮卡已經知道龍也有很多種。

黑龍會因為喉嚨里卡著一根鳥骨而差點氣絕。

白龍雖然性格溫吞柔和，但卻出奇地堅守義理。

綠龍為了給自己的孩子報仇，自願接受了詛咒，成為了咒龍。

雖然他們或她們的某些行為有時看起來像人類，但仍然是具有與人類不同價值觀的生物。

（即便如此，如果可以與他們相互理解那就再好不過了。）

當想到尼洛和圖雷時，我就是這麼認為的。

塞拉斯臉色陰沉，抿著嘴，什麼也沒說，作為親身經歷過龍害破壞之人，想必他心裡也有很多自己的想法吧。

羅布森繼續嘟囔著，眼睛依然望著遠方。

「『龍是災害。』這句話似乎是一位很久以前的神官說的。我猜他可能只是為了反駁那些把龍當作神來崇拜的人……但其實也挺貼切的。」

過去，當信奉龍的人們與神殿發生衝突時，神殿一般都會將龍視為邪惡之物。

「龍害」一詞正是在那一時期被創造出來。

然而，這句話的影響至今依然根深蒂固，這便是這個國家的目前的現實。

「龍是化身為生物形態的災害。我們能做的只是未雨綢繆，而不是與之對抗。不過，我相信七賢人總能找到應對災難的方法。」

羅布森視龍為災難，塞拉斯視龍為可惡的敵人，莫妮卡則與龍生活在一起——正如龍有很多種類型一樣，人也有很多種類型。

毫無疑問，這一差距肯定無法輕易被彌合。

很少有人像希利爾一樣，既接受龍的存在，又努力向龍灌輸人類的常識。

（不知道當希利爾知道尼洛的真實身份時，他的表情會是什麼樣的呢？）

希利爾·艾仕利是一個能夠傾聽他人隱情與境況的人。

儘管如此，莫妮卡還是不願意主動告訴希利爾尼洛的真實身份。

黑龍和咒龍是一級危險生物，一旦發現必須立即消滅。它們的存在絕不能輕易暴露。

正當莫妮卡一邊走一邊想著這件事時，她的腳在泥濘的地面上滑了一下，失去了平衡。

「噫呀!? 」

「哇，注意危險。」

就在莫妮卡險些摔倒的時候，走在她旁邊的羅布森迅速抓住了她的手臂。

及時獲救的莫妮卡長舒一口氣，走在她前面的塞拉斯也停下腳步，回頭看向莫妮卡。

「抱歉，姊姊。是我走得太快了嗎？」

「不、不是，沒關係。抱歉……」

莫妮卡早就注意到，塞拉斯和羅布森考慮到莫妮卡體力不足，步幅較小，走得慢了很多，所以她不想再為此給他們造成更多麻煩了。

（得更小心，謹慎前進……）

達爾斯莫爾山脈通常由粘稠的紅棕色土壤構成，潮濕時會變得濕滑。

莫妮卡她們走過的地方是一片森林，但和她們在王都經常看到的茂密森林略有不同。這是一片針葉林，稀疏的枝葉交錯，高低落差很大，行走十分困難。

莫妮卡小心翼翼地走著，下決心不能再次滑倒，塞拉斯低聲說道。

「——有反應。從這裡的東北方向。」

「我們和團長他們走的方向相反……用煙霧作信號可能會被巨龍發現，所以除非萬不得已，否則我們盡量別用。要不然就折回去和團長匯合？」

塞拉斯聽到羅布森的話後看向了莫妮卡，大概是為了表示對前輩莫妮卡意見的尊重。

莫妮卡握緊法杖，清晰地說道。

「不」

遠離丹寧等人那些主張滅絕的勢力，其實對他來說也是一件很方便的事情。

如果可能的話，莫妮卡想和紅龍談談。

「就這樣繼續前進吧。我懂一點精靈語，所以……我覺得我們可以與對方溝通一下。」

一直在看地圖的羅布森移開目光，看向莫妮卡。

他的眼神似乎在試圖揣測莫妮卡的真實意圖。

「如果交涉破裂的話，妳打算怎麼做？」

莫妮卡直視羅布森並說道。

「到時候，就由我來討伐紅龍。」

要到達塞拉斯的魔法道具所指示的地點，本來需要繞相當長的一段路，因為地面與地面之間的落差很大。

不過在高低落差較大的地方，擅長飛行魔法的塞拉斯可以直接背著莫妮卡和羅布森前進，所以沒花多少時間就到達了目的地。

當莫妮卡三人向目標地點移動的時候，反應顯示龍幾乎一動不動。

羅布森猜測它是在躲避這場毛毛雨，因為紅龍討厭鱗片被淋濕。

「……就在這附近。」

走在最前面的塞拉斯頓時停下了腳步，目光銳利的環顧四周。

大型龍很難在這片針葉樹稀疏的森林裡藏身。如果它不想讓龐大的身軀被雨淋濕的話，那麼很可能就是正化形成某種偽裝的姿態來躲避雨水。

「就在那裡，」羅布森指著前面的懸崖說道。

懸崖邊有一塊巨大的傾斜岩石，它既可以充作屋頂屋頂，也是個避雨的好地方。

岩石與懸崖之間有縫隙，就算是體型較大的熊也能輕易躲藏。

塞拉斯舉起法杖，開始詠唱。

法杖頂端浮現出一把冰槍。這不是普通的冰，而是魔力密度極高的冰，這把冰槍威力足以刺穿巨龍的眉心。

「躲起來沒有意義，紅龍。我們都知道你躲在那裡。」

塞拉斯低聲說道，然後從一塊岩石後面傳來一陣微弱的聲音。

莫妮卡拉了拉塞拉斯的袍子下擺，塞拉斯後退了一步，留下冰槍，把位置讓給了莫妮卡。

莫妮卡吞咽了一下，然後對著躲在岩石後面的東西說話。

「那個……你能告訴我，你為什麼來到人類的地盤嗎？」

莫妮卡隨後深吸一口氣，換用精靈語問了一個簡短的問題。

「你怎麼，會在，這裡？」

雖然發音很蹩腳，但莫妮卡還是想通過對方的語言來傳達交涉的意圖。

從岩石後面傳來潮濕泥土上細小的腳步聲。這條龍肯定偽裝成了某種生物。

人類還是野生動物？

一隻有著金色眼睛的神秘小狸貓屏住呼吸出現在眾人面前。

這隻小狸貓有著冬天特有的蓬鬆皮毛，它抬頭看著莫妮卡，張開了嘴。

「哎呀，妳小小年紀就能說精靈語啊？真是了不起呢。妳肯定勤奮地學習了很多吧。現在這時代的人類學習精靈語的相當少，交流起來很困難啊。嘛，所以才開始用人類的語言……哎呀，不好意思，就我一個在這說話。好久沒見過人類說精靈語了，總覺得有點開心哦。」

從狸貓嘴裡發出的聲音是一位年長女性的聲音。

她的聲音就像一個年長的女人，還是那種對初次見面的年輕人也非常自來熟的阿姨腔。

羅布森瞪大眼睛指著狸貓，看著塞拉斯。

「……龍？那個是龍？」

看來，就連調查團的資深成員也對此情況感到困惑。

塞拉斯取出魔法道具，目光銳利的盯著盤面。

那件顯示龍所在位置的魔法道具，確實顯示眼前的狸貓是一條龍。

就在三人無語的時候，狸貓靈巧地用雙腿站了起來，將手伸進肚子周圍的毛里，掏出了一個白色波浪狀的東西。

——是一條幼蟲。

狸貓把胖乎乎的毛毛蟲放在小手裡，遞給了莫妮卡等人。

「請享用這條小蟲子，作為我們之間友好的象徵吧。它味道鮮美，營養豐富。畢竟，年輕人總是需要吃很多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