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 / 340 · 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外傳) 9 精靈之歌、放聲高唱

【9】一個無法貫徹的信念

艾利歐特的父親是一個非常嚴格的人,他會毫不留情地毆打任何敢於跟他頂嘴的人,但艾利歐特的叔叔,也就是父親的弟弟,卻是一個溫和善良的人。

艾利歐特從未見過叔叔生氣。

因此艾利歐特對他叔叔的感情比對他父親的感情更深,艾利歐特經常去叔叔家。

這位叔叔是一位優秀的棋手,同時也熱愛音樂。正是這位叔叔教會了艾利歐特下棋。雖然叔叔一直很善良,但在下棋方面他從不寬容和放水。

當時剛剛開始學習小提琴的艾利歐特總會將自己從叔叔那裡學到的曲子先演奏給叔叔聽,然後再向父親展示演奏成果。

然而如果艾利歐特彈錯了任何一個部分,他的父親就會開始責罵他,讓他重新開始,但他的叔叔卻總會微笑著聽他演奏,然後還會熱烈地鼓掌稱讚他。

「艾利歐特,你十歲的時候,萊恩菲爾德會有一個大型祭典。到時候我們一起去吧。這樣我就可以給你買一把新的小提琴了。」

艾利歐特盼望著實現這個諾言,努力練習小提琴,但最終這個諾言卻再也無法兌現。

一天,艾利歐特手提小提琴盒來到叔叔家,發現叔叔吊在天花板上,完全變成了一具屍體。

叔叔自殺的原因是他的妻子和他所依賴的親信私通起來背叛了他。

兩人侵吞了叔叔的資產,當他們的侵吞行為被發現時,他們已經拿著侵吞的錢私奔了。

印象中叔叔的妻子應該是一位善良的女人。每當艾利歐特來玩時,她總是為自己準備美味的食物。

印象中叔叔的親信應該也是一位善良的人。即使艾利歐特在叔叔正在工作時要求與叔叔下棋,他也不會露出討厭的臉色,還會獨自完成剩餘的工作。

叔叔的妻子和他的親信都是平民出身,而不是貴族出身。叔叔卻毫不猶豫地讚揚和認可有才華的人,即使他們是平民也可以得到重用。

然而叔叔的妻子和親信表面上對此都心存感激,但實際上在他們笑容的背後,卻是完全看不起叔叔本人,最終背叛了他。

「當你吸引了那些不了解自己所處位置的人時,就會是這種下場。」

當艾利歐特聽到父親在叔叔的葬禮上嘟囔這些話時,他暗自思考了一番。

(正如父親所說,超越階級界限的人,最終只會嘲笑我們貴族是愚蠢無能的剝削對象。)

如果真是這樣,那我就不能犯任何錯誤。

身份階級的壁壘是絕對的。每當有人試圖翻越它時,總會給自己和周圍帶來不幸。

——事實上,那個僕人就因此讓自己和周圍變得不幸了。

艾利歐特知道,這位表面上被所有人崇拜的完美王子,內心其實正在咒罵和憎恨著他自己。

由於他的才華和能力,他被克拉克福特公爵發掘並提拔到超越自己本來社會身份地位的位置,但最終卻被徹底利用,結果他的人生變得亂七八糟、支離破碎。

——看見沒,你這個白痴!

我內心就是這樣的看不起他。

然而儘管艾利歐特一直看不起他,但當僕人獲救時,艾利歐特確實感到一絲解脫。

哪怕我明知道這次最高審議會的結果對霍華德家族來說將是極其不利的!

(啊,真是感覺受不了。)

那個曾經差點毀掉自己家的僕人,如今卻是一個比艾利歐特更有能力的領主。

希利爾雖然也出生於平民家庭,但他卻被一位侯爵收養,最終憑藉著自己堅持不懈的努力贏得了周圍人的尊敬。

莫妮卡也出身平民,但她的才能已經開花結果於世間綻放,並早就成為七賢人之一,活躍在一線。

他不打算跟任何人訴說,但是每當他看到那些超越社會階層的障礙,不斷努力並得到周圍人認可的人時,艾利歐特總是感到無比羞愧。

儘管他總是宣稱身份階級至上,但他卻無法貫徹自己的信念。雖然他總聲稱自己需要履行貴族的義務,但實際上作為一方領主親自執政的結果卻是這般模樣。

不受神官歡迎,不被領地民眾的喜愛,現在還受到歌姬的嘲笑。

——在城市長大的領主大人,趾高氣揚漲紅著臉。甚至連歌姬的死亡都不曾知曉

——在城市長大的領主大人,知曉真相鐵青著臉。直到此刻歌姬的死亡終於揭曉

歌聲的主人很快就被找到了。

走進森林不遠處,他們發現了一口小泉。女歌手羅茜·摩爾坐在泉水旁的一棵樹上,晃著雙腿唱歌。

她是一個嬌弱的女孩,一頭淺色、蓬鬆的金髮散落在背後,她纖細的四肢使她看起來更像男孩而不是女孩。

她的劉海垂直地剪在眉毛上,讓她濃密的眉毛更加顯眼。

「好聲音。雖然對於悼念一位偉大的女歌姬來說,這做的有點過頭了。」

樹上的女歌姬停止擺動雙腿,從樹頂俯視著艾利歐特。

「你知道嗎?那位歌姬的死訊,並沒有從神殿傳到領主大人那裡。」

「我知道。」

艾利歐特被這迅速的回答嚇了一跳,而女神則以真正具有競爭力的方式哼了一聲。

「但如果走進鎮上的話,不論是誰都能立刻得知這個消息。鎮上的每個人都在哀悼我的母親——偉大的歌姬羅賓·摩爾的去世。」

當羅茜指出這一點時,艾利歐特僵住了,開始驚慌起來。

正如她所說,鎮上的人們都在哀悼這位歌姬的去世,花架上總是擺滿了鮮花。

艾利歐特卻不知道這一點。他剛剛接任領主不久,事務繁忙,甚至根本沒有時間出城。

「而且,就連領主家裡的僕人們也全都是知道的。但他們卻沒有告知領主大人。看樣子領主大人肯定不太受歡迎。」

我無話可回答。

僕人們都對艾利歐特很冷淡,除非必要,否則不會和他說太多話。

艾利歐特本人也認為沒有必要與僕人們進行無意義的閑聊,因此他覺得與僕人們保持距離本就不是問題。

(不對,那只是借口而已。)

老家裡的所有僕人都很喜歡伯爵的長子艾利歐特,因此艾利歐特總是很依賴父母家裡的僕人。

艾利歐特認為沒有必要與僕人交談,但這種思考只是他的一種虛張聲勢,因為他作為領主是被眾人孤立的,所以僕人們與他的距離也越來越遠。

艾利歐特感覺這個女孩似乎察覺到了自己的想法,臉一下子紅了起來。

「領主大人,對於這個城鎮和這個祭典全都不感興趣。他只想儘快平安地敷衍過去這一切。」

這位女歌姬從樹上跳下來,像貓一樣優雅地落地。

就像她跳出窗戶的時候一樣,動作非常敏捷。

歌姬羅茜·摩爾落地後伸直膝蓋,此時艾利歐特才發現她比自己想像中還要矮小。就和某處的那隻小松鼠——莫妮卡幾乎一樣。

羅茜直視著艾利歐特,仍然孩子氣的臉上帶著挑釁的微笑。

「我說錯什麼了嗎,領主大人?」

我感到十分震驚。

艾利歐特本猜想女孩並不知道自己是這個鎮的領主。但事實並非如此。

羅茜很清楚艾利歐特的真實身份,在此之上,還批評和嘲諷了艾利歐特的生存方式。

「大人,您以為我不記得您的長相了嗎?您從來不記得部下的長相。而我卻對您記得清清楚楚。當然也包括那天您來聖殿迎接我時的那副表明對自己的部下其實毫無興趣的惡劣態度。」

艾利歐特非常擅長記住人們的面孔。

然而,在他第一次來神殿致意的那天,他被老神官們傲慢而令人不快的態度激怒了,以至於他甚至沒有意識到周圍盯著這一切的人。當然,他也不記得這個女孩。

羅茜目光冰冷的看著一時說不出話來的艾利歐特。

瞧,就像我說的一樣吧。艾利歐特的態度說明了一切。

「祭典,我不打算參加了。就算參加了,也只是懶懶的唱首歌敷衍一下而已。」

「啊?! 妳在說什麼啊……」

「你對祭典沒興趣對吧?對歌姬也沒興趣對吧?既然如此,那不就正好。要是不喜歡的話,不如另找人當歌姬吧?」

羅茜甩了甩蓬鬆的頭髮,轉身背對著艾利歐特。

「反正,別對我期望太高。」

這位前歌姬的女兒羅茜·摩爾以無比諷刺的方式說出了這句話,然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艾利歐特無法用言語阻止她,只是站在那裡,胡亂地撓著頭髮。

「……啊,可惡。」

艾利歐特嘟囔了一句,緩緩吐出一口氣,試圖平復心中煩躁的情緒。然後他用一種聽起來很疲憊的聲音說道。

「小松鼠,妳沒有藏起妳的尾巴哦。」

「啥?! 咦……有尾巴嗎?」

準確來說,那不是尾巴,而是法杖。

艾利歐特露出一絲輕浮的微笑,試圖掩飾自己陰鬱的心情。

儘管我知道,我現在的笑容必然很可憐,但即便如此,這個女孩也沒有取笑或者嘲諷我。

雖然比起七賢人之一的頭銜來講她顯得更像是個非常不可靠的晚輩,但從不會嘲諷我這一點上來說,她確實是可以信任的。

「妳都看到了吧?這就是我現在的現實。我不被民眾和神殿信任。樂手們狀態低迷,歌姬也缺乏幹勁。」

艾利歐特嘆了口氣,笑了。

他的臉因沮喪而扭曲,但他還是強迫自己露出笑容。

「這麼多問題堆積成山,簡直讓人覺得好笑。感覺好像已經沒有能比這更差的狀況了。」

莫妮卡把法杖緊緊地抱在胸前,手指不停地擺動著,就像不確定該用什麼話來開口一般。

然而,她卻突然抬起頭,舉起右手法杖,大聲喊道。

「霍華德大人!」

傳來一陣刺耳的硬物碰撞聲。與此同時能感覺到周圍的空氣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正當艾利歐特對這變化感到困惑時,伴隨著一陣強風的響聲,有什麼東西被揮了下來。

某種東西——應該是看不見的空氣刃。可能是風魔法。

莫妮卡一定設置了某種防禦結界。那些狠毒的風刃,甚至連周圍的樹木都撕裂了。

「什麼人?」

艾利歐特一邊大喊,一邊伸手摸索著口袋裡的防衛手槍,森林深處的樹木發出不自然的沙沙聲。

如果低矮的樹木搖晃,你可以想像裡面有動物,或者如果是高大的樹木在搖晃,意味著裡面有鳥類。

但為什麼我面前的所有樹木都在不同的時間發出沙沙聲和搖擺聲,就像在戲耍人類一樣?

這不就好像森林本身都是充滿惡意的一樣嗎。

「我認得那件長袍。七賢人的。」

一道聲音從森林深處傳來。

這是一種美麗的、雌雄同體的聲音,既不是男性也不是女性。

樹木隨著美妙的聲音沙沙作響、搖曳生姿。

「七賢人來了……原來如此,那之後已經過去十年了。祭典又要開始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那聲音,彷彿是在發泄情緒,充滿了深深的恨意。

彷彿是為了表達這份怨恨,森林裡的喧鬧聲越來越劇烈。

艾利歐特半信半疑地低聲說道。

「那難道是……天使嗎?」

曾經被精靈王謝菲爾德派到這片土地上的強大風精靈。

這個本身的存在就很可疑的東西,現在正從森林深處向艾利歐特和他的同伴散發出明顯的敵意。

「你們這些可憎的人類,蔑視我們,奪走了我們的同胞。我們不會接受你們作為我們的同胞。在祭典上,我們會為你們掀起一場風暴——那時你們便會知道,那場風暴就是我們的憤怒。」

森林裡的喧鬧聲漸漸消失,很快森林又恢複了平靜。

然而,艾利歐特周圍散落的被砍倒的樹木表明,剛才發生的一切並不是夢。

(啊,怎麼會這樣啊。)

艾利歐特默默地嘀咕道。

一個陷入低谷的音樂家,一個害羞的七賢人,一個毫無幹勁的歌姬——我本以為現狀不可能再惡劣了。

(結果居然連精靈都討厭我嗎。)

終於,艾利歐特再也沒有了保持笑容的餘裕,用一隻手捂住了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