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4 · 地獄樂 2 波瀾間的追憶
第四話 映於刀身的景物
規律的海浪聲里,混著海鳥尖銳的鳴聲。
陽光直射在海面上,波光粼粼。
在比琉球國更遙遠的西南方海域,有十幾艘小船漂浮在海面上。
坐在船上的,包括四名山田淺右衛門以及五十多名石隱眾。他們是幕府派出的追加組,在外海從幕府的船隻換乘小船,前往神仙鄉。
在幕府擔任女性武藝指導的威鈴,在山田淺右衛門搭乘的船上負責划船。
腕力不輸給男性的威鈴,看來並沒有花太大的力氣,就讓這艘搭乘四個人的小船在水面上輕快滑行。
這趟航程順暢無比,簡直就像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
一臉嚴肅地握著槳的是威鈴。
漫不經心地望著大海的是清丸。
躺在船上熟睡打鼾的是十禾。
而穿著全黑肩衣,直挺挺地站在船頭的,則是試一刀流第二位──山田淺右衛門殊現。
海風迎面吹來,殊現瞪著波浪的後方。
他們的目的地是一個充滿謎團的島嶼──神仙鄉。在島上等著他們的,究竟是神還是魔呢?
不,無論即將遭遇的是神或是魔,都無所謂。
他們的任務就是找到仙藥,將所有死刑犯處刑,最後帶著所有的山田淺右衛門安然返回。
唯一令殊現不解的,就是從島上回來的山田淺右衛門只有十禾一個。第一批前往的人個個劍術高超,但他的心底始終有種難以言喻的不安。
「…………」
殊現為了讓自己鎮定下來,將腰間的刀稍微拔出刀鞘一些。這是他將一幫地痞流氓斬首處刑後,將軍賜給他的名刀──振佛兼明。看著美麗的刃紋,殊現宛如祈禱似地喃喃自語:
「衛善先生還有其他人……希望你們都平安無事。」
殊現非常清楚,自己能有今天,全都要感謝像老師一樣的衛善。為了報答這份恩情,他一定要完成任務,守護山田家,讓山田家更加繁榮。
這就是殊現從那天起活在世上的意義。
犯了罪就必須付出代價。
對年幼時雙親就被殺害的殊現而言,這句話就是唯一能驅使他活下去的動力。
殊現有一個嚴厲但強壯又正直的爸爸,還有一個平時很啰唆,但笑起來很溫柔,下廚手藝又很好的媽媽。他曾擁有溫暖的餐桌,全家人天南地北聊天的時光,以及孩子氣的夢想。
當時的他,是有家人的。
然而這幅在他心中理所當然的畫面,卻在那天變了調。
那個深夜,有人闖進了家中,強壯的爸爸和溫柔的媽媽就這樣變成了兩具扭曲的屍體。由於太過震驚,殊現在事發前後的記憶很模糊,唯有飛濺在地上、牆上的那股溫熱的血腥味,至今深深烙印在腦海。
熟悉的日常突然被奪走,家人莫名其妙遭到殘殺。
只要逮到兇手,就可以將一切的怨恨傾倒在他身上,然而倘若連兇手的行蹤都無法掌握,這股憤怒便只能在無盡的黑暗中旁徨,無處發泄。
犯了罪就必須付出代價。
於是他高高舉起的拳頭,便落在所有的罪犯身上。
這一點,從他歷經一番曲折而被山田家收養開始,直到現在都沒有改變。
「你的名字叫做……殊現是嗎?沒想到小時候雙親被殺害的你,竟然在因緣際會下被山田家收養了啊……」
山田淺右衛門是眾所周知的死刑執行人。
殊現在道場一隅正襟危坐,而坐在他對面的,是一名左眼戴著眼罩的男子。
男子名叫衛善。
「對你來說,擔任御用試刀人一定很難受,因為你接下來必須面對各種『罪』。」
衛善語帶擔憂地說,不過殊現卻淡淡地回答:
「這正合我意。殺了我父母的兇手到現在都還沒抓到,說不定哪一天我可以親手斬斷他的首級。」
「斬首淺」、「食人淺」──儘管山田家背負這些罵名,但對殊現而言,能進入死刑執行人的門下,絕非壞事。
因為只要隸屬於這裡,他就不用擔心自己舉起的拳頭及拔出的刀無處可去。
殊現低著頭,對面前的男子說:
「對了,衛善先生,聽說山田淺右衛門認為理想的斬首,是不帶感情地一刀斬斷,不讓對方感受到一絲痛楚?」
「沒錯。」
衛善堅定地點頭,但殊現帶著空洞的眼神說:
「我沒辦法理解耶。劍術差勁一點不是比較好嗎?最好是必須砍好幾刀,才能把犯人的頭砍斷,這樣犯人才會痛苦而死啊。不然故意把刀刃磨得凹凸不平怎麼樣?」
這是他發自肺腑的真心話。
殘忍地奪走別人性命的人,也應該被人殘忍地奪走生命才對。
然而衛善輕輕閉上眼,用諄諄教誨的口吻說:
「玷污刑場對奉行大人不敬,而且你故意破壞刀刃也沒用,我會再把它磨利的。」
殊現驚訝地抬起頭來,衛善用溫和的語氣繼續說:
「要你立刻放下仇恨,想必很困難,不過我相信只要持續在這裡學習,你就會知道該如何面對它。假如到時候你還是想破壞刀刃,那你就破壞吧。不管你破壞幾次,我都會幫你把刀磨利。」
語畢,衛善露出一抹微笑。
「總有一天,你的刀一定會出現美麗的刃紋,真是令人期待呢。」
「…………」
殊現不發一語,擺在大腿上的拳頭緊握。
看見衛善臉上和藹的笑容,殊現的敵意雖然降低了一些,但他並沒有同意這番話。
家人一夕之間被奪走的悲傷,別人是不可能理解的。
犯了罪就必須付出代價。
他絕對不會原諒罪犯,也不會讓罪犯好死,罪犯在死前必須飽嘗令他後悔自己誕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痛苦。
「……我先告辭了。」
殊現點頭示意後便起身。
「刀會反映出真實。」
維持坐姿的衛善突然這麼說,殊現一頭霧水地皺起眉頭。
「這是山田家的教誨。劍術我接下來會慢慢指導你,不過這句話請你現在先記住。刀是不會說謊的,你可以在這裡好好琢磨這把叫做『殊現』的刀,我相信山田家的每個人一定都會很樂意幫助你。」
「……我會謹記在心。」
殊現平靜地答道,接著離開了道場。
山田淺右衛門以利用屍體試刀,鑒定刀劍品質起家,後來開始擔任斬首的工作。除了試刀和處刑之外,他們還經營屍體買賣、用屍體的內臟製藥等事業,可謂靠死刑犯的屍體賺錢,彷佛是受到詛咒的一族。
殊現當初就是抱著這樣的印象,踏進山田家的大門。山田家的人領著他在宅邸走了一圈,帶他來到他的房間。他發現房裡相當乾淨,打開拉門,眼前是一片寬闊的庭院,道場還不時傳來充滿活力的喊殺聲。
殊現將拉門關起來,跪坐在榻榻米上,深深吐了一口氣。
「總覺得……」
確定自己被死刑執行人一族收養後,殊現本以為這個家一定陰氣沉沉,沒想到這裡的氣氛遠比想像還要溫馨,令他略感疑惑。
話雖如此,他的心靈也並未因此而變得平靜。自從雙親被殺,他就不知安寧為何物,也不曾好好睡過一覺。
若斬斷惡人的首級,這顆混濁又黑暗的心,是否也會有些改變呢?
殊現走到房間的角落,從行李中拿出一把刀。
「刀會反映出真實……」
這把刀是父親的遺物。
殊現用雙手感受刀身的重量,接著把刀從刀鞘拔出。
在清透閃耀的光芒中,一瞬間,他彷佛看見了父母的笑臉。
然而就在下一秒鐘,他們的臉龐卻沾滿了鮮血。
「……!」
殊現下意識把刀一扔,銳利的刀鋒垂直地刺進榻榻米。
反覆幾次短促的呼吸之後,殊現才戰戰兢兢地將刀拔起。
光滑的刀身,已經不見父母的容顏。
只看見一個眼神空洞的孩子。
「真實……」
沒錯,這就是真實。
映在刀上的,就是失去了家人、失去了喜悅、失去了目標、失去了希望的自己此刻的模樣。
對惡人施以酷刑,就是現在支持他活下去的動力。
「…………」
殊現拿著刀,走出了房間,走廊的木地板咿軋作響。他來到後面的廚房,拿起生火用的打火石,盯著它看。
最後,他深吸一口氣,舉起手,用石頭猛力敲打刀刃。
鏘的一聲,刀身迸出火花。
刀刃缺了一角,原本呈現整齊波浪狀的刃紋變得不規則,自己映在刀身上的身影也有些扭曲變形。
「我只要這樣就好……」
為了讓罪犯在死前承受最大的痛苦,我必須破壞刀刃。
爸爸一定也希望我用殘缺的刀來殺壞人。在爸媽成佛升天之前,我會殺死很多、很多壞人。殊現再次高舉石頭,反覆敲擊刀刃,彷佛想把憤怒與怨恨全都塗抹在刀身,一次、又一次。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
火花四散,刀刃的龜裂愈來愈深,淚珠順著殊現的臉頰滑落。
「你……在做什麼?」
突然間,有人在他身後問道。
一轉頭,只見一個小女孩正滿臉疑惑地仰望著自己。
殊現覺得小女孩看起來很眼熟,如果沒記錯,當初他去向當家之主山田淺右衛門吉次打招呼的時候,這個小女孩應該就待在房間的角落。她是當家之主的女兒,年齡大約四歲,名字好像叫做佐切?
佐切不解地歪著頭,殊現回答:
「我在……破壞……刀刃。」
「……為什麼?」
殊現還沒來得及回答,佐切緊接著又興緻勃勃地繼續問道:
「你的表情為什麼一直那麼嚇人?為什麼?」
「為什麼你的眼睛下面黑黑的?」
「為什麼你一下就哭了?」
「為什麼?為什麼?」
「呃,這個……」
殊現一時語塞,佐切皺起眉,哀傷地說:
「……你很難過嗎?」
「…………」
殊現握緊住手中那把缺角的刀。
我為什麼要哭呢?是因為想到父母,忍不住一陣難過湧上心頭?不,那種情緒早就已經過去了。
現在只是……
「因為我恨。」
我恨殺了我父母的兇手,我恨世上所有輕易奪走他人幸福的罪犯。
「噫……」
或許是殊現的表情真的太嚇人,佐切一副快要哭出來的樣子,往後退開。
「……不要管我。」
殊現冷冷地說,接著回到自己的房間。凹凸不平的刀身映出的自己,已經扭曲得看不出原本的樣貌,簡直體現了他胸中澎湃洶湧的恨意。
刀會反映出真實──殊現覺得這句話並沒有錯。
總有一天,我一定會用這把刀將殺害我父母的仇人斬首──殊現在心底發誓,接著將刀收回刀鞘。
殊現在山田家的生活,就此展開。
山田家的人很早起。
包括準備早餐、劈柴等勞力活、打掃庭院、擦道場地板等,有很多工作得做。身為一個食客,殊現清楚知道自己必須主動積極地幫忙。
然而他實在很難早起。
因為他失眠。
每當光線從世界上消失,周圍被黑暗與寂靜包圍,他就會更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是孤單一人。孤獨與憤怒等各種情緒摻雜在一起,令他難以成眠。等到黎明來臨,好不容易睡著,也總是做惡夢──
「起床啰──!」
殊現的房門突然被打開,一個小小的影子沖了進來。
「什、什麼啊?」
腹部傳來的一陣撞擊,讓他慌張地起身。拉門透出亮光,外面傳來麻雀的叫聲,原來不知不覺中已經天亮了。
而坐在棉被上對他燦笑的是──佐切。
佐切笑咪咪地對殊現說:
「你比較有精神了嗎?」
「什、什麼?」
殊現不解地反問,佐切不知為何滿臉得意地回答:
「因為你看起來總是沒什麼精神,所以我就用很有精神的方式叫醒你呀。」
「…………」
殊現沉默了半晌,把小女孩從棉被上推開,站了起來。
「我不是叫你不要管我嗎?」
我又不是來這裡當保姆的,我是為了殺壞人才在這裡的。
佐切不滿地噘起嘴,殊現轉過身去準備梳洗。
吃了早餐、打掃完畢後,山田家門下的弟子便陸續抵達道場。殊現和眾人簡單打過招呼後,便被衛善叫了過去。殊現拿著竹刀來到衛善面前,衛善說:
「你昨天沒什麼睡嗎?殊現。」
「不,我睡得很好。」
「不用否認沒關係,你的黑眼圈變得更深了唷。」
「…………」
衛善帶著和藹的表情道。
「當然這也不能怪你,不過等你習慣這裡之後,一定就能睡得更好,你這把已經出鞘的刀,也會透過與同門互相切磋琢磨而變得鋒利。當那些沒有必要的稜角被磨平,你自然而然就能回到刀鞘里了。」
「…………」
倘若真有一天我能安穩地熟睡,那也絕對是因為我替父母報了仇──殊現這麼想。這時,他忽然想起自己今天沒有做惡夢。不,更正確地說,應該是因為被佐切吵醒,所以忘了惡夢的內容。
之後,殊現照著衛善的指示練習揮竹刀。
他用力握緊刀柄,猛力往下一揮。
揮了幾次之後,衛善雙手交叉在胸前,貌似滿意地點點頭。
「嗯,你的素質不錯。殊現,你很有才華呢。」
「……謝謝。」
「不過你的動作里看得見邪念。」
「邪念?」
「或許應該說是憎恨吧?你的刀看起來是為了給對方帶來痛苦。」
「這不就是練劍的目的嗎?」
「…………」
殊現在揮劍時,腦中浮現的是他連長相都不曉得的殺父殺母仇人。
他知道試一刀流認為理想的斬首,是不帶感情地一刀斬斷,不讓對方感受到一絲痛楚。
然而那並不是殊現想要的。
「殊現,所謂的不帶感情,並不是單純指精神面,在技術面也是很重要的。要是你帶著多餘的感情,就會不自覺地用力,刀法也會變得遲鈍。」
衛善溫和地說,並伸出右手。
「我示範一次給你看。」
「是……」
殊現將竹刀交給衛善後,往後退開一步。
衛善用雙手輕輕握住刀柄,緩緩舉起竹刀。
竹刀的末端朝著天花板,靜止不動,但就在殊現眨眼的瞬間,竹刀的末端已經朝向地板了。不久,耳邊傳來竹刀劃破空氣的「咻」聲。
「咦……?」
衛善的動作宛如行雲流水般自然,殊現根本沒注意他已經揮出竹刀。
「你知道差別在哪裡了嗎?」
衛善望向殊現,但殊現說不出話來。
「呃……我沒看清楚……」
「那我再多揮幾下給你看吧,你看仔細了。」
「好、好的。」
殊現明明沒有把達到山田淺右衛門的理想當作目標,卻仍情不自禁地發出感嘆,他心中有股難以言喻的不甘心。
「真不愧是衛善先生,劍術真是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聽見這句話,殊現回頭一看,只見一名穿著道服的男子正雙手抱胸站在一旁。他年紀與衛善相仿,雙眼緊閉,兩邊的眼皮上都有著深深的縱向傷痕,看起來應該也是山田門下的弟子。這名男子開口道:
「我是兩年前進入門下的士遠,相當於你的師兄。」
「你好……我是殊現。」
「衛善先生的劍法還是一樣美,讓人看得目不轉睛呢。」
「…………」
殊現皺起眉頭,盯著這個自稱士遠的人。
「請問你看得見嗎?」
「我看不見啊,但我就是知道。」
「……?」
「好了,你別一直看我,眼睛不要離開衛善先生示範的動作。」
「好、好的。」
殊現把頭轉回去,看著繼續揮竹刀的衛善。一旁的士遠說:
「你可以睜大眼睛看仔細,這樣就能偷學到更多技巧。」
「…………」
令人眼睛為之一亮。
讓人看得目不轉睛。
眼睛不要離開。
睜大眼睛。
總覺得他似乎一直刻意提到有關「眼睛」的字眼。
殊現帶著訝異的表情望向士遠。
「你該不會是在開玩笑吧?其實一點都不好笑耶。」
「是、是喔……」
士遠遺憾地低聲說道,將抱胸的雙手放下來。
「哎呀,因為新來的師弟無精打采,佐切很擔心,所以我才設法逗你笑嘛。結果看來是失敗了。」
「佐切?」
「就是當家之主的女兒呀。你還沒見過她嗎?」
「見是見過了啦……」
但我明明叫她不要管我了。
殊現瞥了衛善一眼之後,又轉向士遠。
「我是為了殺壞人才來這裡的,不是想提振精神。」
「不要瞪我嘛,你的眼神看起來很嚇人耶。」
「不好笑。」
「…………」
士遠輕輕聳肩,表情稍微變得嚴肅。
「你的事情我都有耳聞了,我想,自從失去雙親之後,你的心情可能就像一直待在漆黑之中吧。所以你覺得我的笑話不好笑,也是無可厚非。」
「請不用費心。」
「別這麼說嘛。其實我正好也跟你一樣,一直處於漆黑之中──只不過我是物理上的就是了。但即使如此,我還是可以開玩笑。」
「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知道啦。只是,不管你怎麼說,我們都是山田家的同門夥伴,這是不可抹滅的事實。好啦,不用太著急,把眼光放遠一點吧。」
士遠說完後,拍拍殊現的肩膀,便回去練自己的劍了。
「……不好笑。」
這些人真奇怪──殊現心想。父母雙亡後,親戚們對殊現避之唯恐不及,把他當皮球似地踢來踢去,可是山田家的人卻一個接著一個主動來關心他,跟他說話。
「殊現,接下來換你了,你試試看。」
「……是。」
殊現從衛善手中接過竹刀,有樣學樣地揮動。
「嗯,只看我揮了幾下,你的動作就比剛剛好很多了。看來你很擅長學習別人的長處,說不定你擁有某種特殊的天賦呢。」
「是這樣嗎?」
意外的是,他並沒有那麼感到抗拒。
只是殊現很清楚,儘管如此,失去家人的事實仍舊無法抹滅,心中那股濃濃的恨意也不可能消失。
殊現成為山田家門下弟子,已經一個月了。
在陌生的環境里,每天煮飯、打掃、進行嚴格的訓練,日復一日。他依然難以入眠,不過白天的勞累,讓他早早進入夢鄉的機會比以前多上許多。每天早上佐切都會來叫他起床,因此也沒有時間做惡夢。
即使如此,他還是擺脫不掉那種彷佛心底開了一個洞的空虛感。
當空氣中的暑氣愈來愈強烈,某天,殊現被吩咐去街上買菜。
「小兄弟,今天的菜品質也很好唷!」
「今天有剛從市場批發來的新鮮竹莢魚,要不要來一點啊?」
「要不要來點豆腐呀?」
這裡聚集了許多將毛巾綁在頭上的商人,叫賣聲此起彼落。他們是所謂的「棒手振」,也就是挑著扁擔,四處兜售食材或日用品的行商。
「那我就來點竹莢魚和豆腐吧。」
「謝謝惠顧!」
這裡可以買到各種食材,經常來採買的殊現,已經算是常客。
在等著算錢的時候,殊現留意到馬路的另一頭似乎發生了什麼騷動。
殊現望著遠方的人群,對這些小販問道:
「發生什麼事了嗎?」
小販面面相覷。
「我們其實也不清楚,但聽說是發生什麼殺人事件的樣子。」
「殺人事件?」
「好像是滅門血案,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你說什麼?」
滅門血案。
殊現的頭突然一陣刺痛。
他離開這些行商,走向人群,從議論紛紛的圍觀群眾之間鑽到前面去。案發現場是一戶位在巷子里的商家,被害者的遺體似乎已經被運走了,但現場仍有一股刺激的味道撲鼻而來。
那是血的味道。
殊現感到莫名緊張,從門口往屋裡一看,只見有些污漬的榻榻米和牆面上,都濺滿了血跡。雙親慘遭殺害時目擊的場景毫無預警地湧上心頭,令殊現心跳加速。他頭皮發麻,一陣作嘔,於是趕忙把嘴捂住。
「真可憐。」
「他們一家人感情很好呢。」
圍觀的民眾紛紛表達不負責任的同情。
人在看見別人的不幸時,當下往往會帶著沉痛的表情,扮演悲劇的目擊者。不過,其實他們同時也暗自慶幸不幸並不是降臨在自己身上,而等他們回到家,那些憐憫之情大概也早就拋在腦後。
只有當事者的心中,會留下永遠無法抹滅的傷痕──這一點殊現再清楚也不過。
真是太可憐了。
以後你就把我們當成爸爸媽媽吧。
起初展現滿滿的同情,溫暖地對自己伸出援手的眾多親戚,沒過多久就翻臉像翻書一樣,眼神里充滿不耐。圍觀群眾那種廉價的悲憫,讓殊現回想起當時的痛苦。
殊現的身體告訴他應該馬上離開這裡,但他勉強自己繼續留在原地。
他拚命捂著嘴,側耳傾聽圍觀群眾在說些什麼。
據說死者一家三口是一對夫妻跟一個十來歲的女兒,由於屋內被翻得亂七八糟,推測可能是強盜殺人。這時,忽然有個民眾說了一句話,勾起了殊現的好奇心。
「真可怕,上個月附近才剛發生過類似的殺人事件呢。」
「咦?」
殊現不由得脫口驚呼。
「請問你說的事件是什麼……?」
殊現忍不住開口問道,民眾看見殊現認真的表情,不禁一頭霧水,不過還是抓抓臉頰,告訴他:
「嗯?喔,就是一個多月前,這附近的某戶商家也遭到滅門慘殺。聽說也是強盜下的毒手。」
「那、那兇手呢?」
「嗯~好像還沒抓到耶……」
殊現的心臟激烈地狂跳。
殊現的父母也被認為是被闖入家裡的強盜所殺。所幸當時他睡在距離父母寢室稍遠的房間,若非如此,他很可能也會像眼前的慘案一樣,遭到滅門。
而兇手至今仍下落不明。
搶劫民宅的強盜。
滅門血案。
不知去向的兇手。
──該不會……
殊現感到一陣暈眩,冷汗順著背脊流下。搶劫案件本身並不罕見,而且眼前的事件、剛剛得知的上個月發生的事件,以及殊現雙親的事件,也不一定是同一名歹徒下的手。但假如是的話……這個想法在殊現的心底沸騰。
我要查清楚──殊現心想。
要是一切順利,說不定就能循線找到奪走自己家人的兇手。
找到他在一片漆黑之中,在腦中描繪的那個無形的仇敵。
隔天起,殊現決定主動幫忙跑腿買菜。山田家有很多弟子和僕人,張羅餐點可謂一項大工程,需要採買的食材量也很大,因此他主動表示要幫忙,其他人自然不會反對。
而他這麼做的目的,當然是收集與強盜殺人事件相關的資訊。
正當他鬥志高昂地準備著手尋找兇手的線索時,卻忽然止住了腳步。
到底該從何找起呢?
被害者的遺體已經被搬離現場了,最理想的狀況是直接和第一個發現命案的人聊聊,但殊現根本不知道那個人是誰。
奉行所不可能告訴他,亂槍打鳥似地遇到人就問,效率又很差。
更重要的是,他是以採買食材為理由外出的,因此不能在外面逗留太久。
殊現煩惱地來到街上,眾小販一看見他,便一如往常笑容滿面地迎向他。
「小兄弟,今天的菜也很棒唷!」
「嗯,好……」
殊現順著眾小販的推銷,購買食材。這時他突然靈機一動,問道:
「我想冒昧請教一下,有沒有人知道關於那起強盜殺人事件的線索?」
「……強盜殺人事件?」
幾名小販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七嘴八舌地說:
「你們忘啰?就是昨天那起事件啊。」
「喔,上個月也發生過嘛。」
「這一帶怎麼老是發生搶劫啊,菩薩保佑菩薩保佑。」
「是不是應該乾脆換個地方做生意啊……」
「哈,膽小鬼。我當然要繼續在這裡做生意,畢竟這裡已經有常客了呀。」
「你那是什麼意思?」
眼看著小販之間的火藥味愈來愈濃厚,殊現趕緊插在中間打圓場。
「我、我知道了!另外,你們知道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的人是誰嗎?」
沉默半晌後,魚販喜助舉起了手。
「呃,我聽說第一個發現的,是他們隔壁人家的太太。當時那個太太好像是去他們家借醬油還是什麼,結果嚇得腿軟。」
「隔壁人家的……」
殊現點點頭,接著提出下一個問題:
「那上個月的事件呢?」
「上個月的喔,如果我沒記錯,應該是一對夫妻和一個十多歲兒子的家庭,也是一家三口被盯上。聽說那對夫妻很善良,一家人感情也很好,真是可憐。」
「第一個發現案發現場的人事誰?」
「這我就不曉得了。」
「我知道喔。我記得是住在對面的老爺爺。」
菜販甚兵衛推開魚販喜助,擠上前來說道。
「你知道那戶人家在哪嗎?」
「就在※兩町外的巷子里,那邊我很常去。」(譯註:1町約109公尺。)
果然不出所料。從事行商這一行的人總是到處跑,而且透過跟客人閑聊,也會聽到許多傳言。比起漫無目的地亂問,問這些小販一定有效率多了。
「太好了。如果你們再聽到什麼跟強盜殺人事件有關的傳言,可以再跟我說嗎?」
聽殊現這麼說,眾小販驚訝地你看我、我看你。
「呃……是沒問題啦,但為什麼?」
「沒有啦,我只是有點感興趣而已。如果有派得上用場的消息,我會好好答謝你們的。」
「真的嗎?謝謝惠顧!」
殊現給了欣喜若狂的小販們稍多一點的錢,便離開了。
接下來的幾天,他都借採買食材之便,四處打探消息。
殊現最先造訪的,是第一個發現前幾天那起事件的中年婦女。聽到殊現自稱是被害者的遠親,對方先致上哀悼之意,接著告訴他當時的狀況。不過她似乎受到太大的驚嚇,記憶有些零碎,因此殊現只確認了被害者當時倒卧在寢室,以及胸口被刺傷這兩點。
接著,殊現又去拜訪了發現一個月前那起強盜殺人事件的老人。他跟上次一樣詢問了當時的狀況,但由於對方年事已高,證詞更是模糊,不過他至少確定了死者的胸口被刺傷,而且是在寢室被發現的。
「…………」
向老人道謝,離開老人的住處後,殊現佇立在原地,撫額沉思。
雖然收穫不如預期,但他發現了一個疑點:上個月和這個月的被害者,都是遭到相同手法殺害的。
──所以真的是同一名兇手犯的案嗎……?
看起來兩起案子兇手都是趁著被害者熟睡時下手,而殊現的雙親也是陳屍於寢室,胸口被刺傷。
「…………」
有二就有三,殺害殊現父母的兇手也是同一人的推測,似乎瞬間變得更可能成真了。
殊現一路上感受著自己劇烈跳動的脈搏,前往上個月的案發現場查看。那戶人家跟這個月的案發現場一樣,位在人煙稀少的巷弄里。現在是大白天,路上卻冷冷清清,幾乎沒有行人。也許是因為距離事件發生已經過了一段時間,這裡沒有像前幾天案發現場那種怵目驚心的感覺,空蕩蕩的屋子也彷佛什麼都沒發生似的。
無論發生了對當事人來說多麼重大的事件,季節依然會更替,就連傷痕也會在不知不覺中被淡忘。殊現對這點感到一絲絲心寒。
「我絕對不會讓記憶被風化。」
殊現喃喃自語,握緊了拳頭。
在夏日的艷陽下,樹上的蟬兒開始嘈雜地鳴叫。
十天之後。
在一陣陣蟬鳴聲中,道場里的衛善注視著正在練習揮竹刀的殊現。
衛善將雙手交叉在胸前,緩緩走近殊現。
「殊現,你最近遇到什麼事了嗎?」
「什麼意思?」
殊現停止揮刀,轉向衛善。
「最近這一陣子,你的刀里出現了邪念。你的學習能力很強,在短時間裡就看得到進步,可是最近你好像又回到剛來這裡時的狀態了。」
「……人本來就會有高潮和低潮。」
儘管佯裝平靜,但殊現心裡很清楚原因是什麼。
自從在大街上耳聞了強盜殺人事件後,他內心的恨意便與日俱增。從那一天起,他每次去採買食材,都會詢問那些行商,那些行商也為了殊現這個常客,努力向其他客人打探有關強盜事件的消息,只是並未獲得什麼有用的資訊。殊現固然知道事情不可能那麼如意,但隨著時間流逝,他的內心也愈來愈焦急,導致他的刀法變鈍。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山田淺右衛門家的刀,是為了斬斷罪犯跟這個世界的緣分而存在的。假如你的刀裡帶著邪念,就無法斬斷緣分,只會讓痛苦和遺憾留在對方心中。」
「跟這個世界的緣分……」
突然失去雙親,跟親戚也幾乎斷絕往來。
現在自己跟這個世界的連結,只剩下對殺父母仇人的恨意了。
聽見殊現不小心脫口說出了心聲,衛善搖搖頭道:
「不是那樣的,殊現。」
他清澈的眼睛直視殊現。
「你現在已經成為山田家的一分子,接受我的指導。士遠一直很關心你,佐切也很高興多了一個年紀跟她相近的哥哥,其他的師兄弟也一樣。我覺得這些也全都是難能可貴的緣分唷。」
「……是這樣嗎?」
面對衛善的笑容,殊現不自然地點了點頭。
到了傍晚時分,殊現照舊自願去跑腿採買。
「你很喜歡跑腿嗎?」
就在他準備出門的時候,在門口玩的小女孩佐切突然拉住他的袖子,這麼問道。
「咦?為什麼這麼問?」
「因為你每天都去跑腿啊。」
「喔,對呀,嗯,我很喜歡。」
「那你為什麼喜歡跑腿?為什麼?」
「這不重要吧?」
「我也想去。」
「咦……」
佐切雙眼閃閃發亮地說,但殊現並不想帶她去,因為他不想讓山田家的人知道他在調查強盜殺人的事。孰料,此時恰好經過的士遠,竟硬生生打壞了殊現的計畫。
「有什麼關係?她都說想幫忙了,這麼點小事,你看顧她一下也無妨嘛。」
「好……」
既然士遠都這麼說了,殊現也無法拒絕。
佐切高興得跳了起來,殊現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帶她一起去。
「啊……看顧……」
「怎麼了?」
「沒有,沒事。」
走出大門後,殊現才意會到士遠的笑話,不過他並不打算說明。
殊現無奈地領著緊抓住他袖子的佐切,走向大街。
佐切一路上只要看見她覺得新奇的事物,就會停下來,指著它喃喃自語。
「好多的花朵,好漂亮。藍色的天空,好漂亮。」
「……你在說什麼?」
「俳句!」
為了解讀罪犯在臨死前寫的辭世詩,山田淺右衛門家的弟子也必須學習俳句,而據說佐切最近才剛知道俳句是什麼,因此看到任何東西都喜歡用俳句來表現。
「那不是俳句唷。你用的字數不是五、七、五,而且也沒有※季語。」(譯註:俳句中用來表示季節的辭彙。)
「是嗎?那你吟一首。」
「咦?我?」
「嗯。」
看著佐切充滿期待的眼神,殊現將雙手交叉在胸前,
「呃……『作惡多端者,絕不縱放留活口,一律殺無赦』。」
「好恐怖……」
殊現一邊心想自己也忘了放季語,一邊走到大街上,前往他熟悉的那些行商聚集的地方。
「你好啊,今天帶妹妹出門呀?」
「呃……對啦。」
殊現懶得說明,於是姑且這麼附和對方。
「不管是肉還是魚,還有好吃的青菜,我全部都要!」
站在殊現身旁的佐切活力充沛地高舉起手,像是吟詠俳句似地說。不過字數超過了。
殊現一邊拿出錢,一邊用眼神示意小販今天不要多說。
眾小販也立刻明白他的意思,點點頭,一如往常地向他推銷食材。
「今天的鱸魚不錯唷。」
「要不要來點茄子啊?」
「好,那我就買那個。」
「買那個,我決定就買那個,就買那個吧~」
這次則是字數不夠。殊現用眼角餘光看著興高采烈的佐切,嘆了一口氣。
西沉的夕陽,將眼前的歸途染成一片橙紅。
每次在這個時間點回家,殊現都會有些憂鬱。因為家家戶戶飄出的晚餐香味,總是令他想起過去全家人共享晚餐的溫暖記憶,使他的腳步變得沉重。然而不知道是幸還是不幸,今天因為身旁的佐切不停地說話,讓他無暇沉浸於哀愁。
「跑腿好好玩喔~」
佐切開心得不得了,殊現帶著疲勞的神色回答:
「那真是太好了。可是明天開始,你可不可以不要再跟了?」
「不要,我明天也要一起去~」
「這……不行啦,我說真的啦。」
這下可傷腦筋了。就在殊現苦惱著不知該如何讓佐切打消念頭的時候,突然察覺身後有人盯著自己。轉頭一看,只見有名男子站在巷子里望著他。
那是他們剛剛買菜時才遇到的魚販喜助。
喜助的神情中帶有一絲不安,看起來似乎有什麼話想說。
「佐切,我忽然想起一件事,你可以自己先回道場嗎?」
「咦~」
「拜託啦,我馬上就回去。」
「我不要。」
「唔……那、那不然我們來賽跑,看誰先回到道場,好不好?」
「嗯!」
佐切總算笑著點頭答應。殊現一喊「出發」,佐切就拔腿往前跑。道場就在前面轉角而已,她應該不至於迷路才對。看著佐切嬌小的背影消失在轉角後,殊現快步走向喜助。
「喜助,怎麼了?」
「呃,其實是我們有一件事想告訴你啦。」
喜助露出不同於平時的嚴肅表情。殊現先轉頭看了一眼,確認路上沒有山田道場的人,再回頭望向喜助。
「什麼事?」
「為了不辜負你這個常客的託付,我們在做生意的時候,也都會有意無意地從客人那裡打聽強盜事件的消息。不過世上的不如意總是十常八九嘛。」
「我知道。」
殊現冷靜地回答。接著,喜助把臉湊近了他。
「不過啊,就在小兄弟你剛剛離開之後,下一個客人講了一件非常奇妙的事,所以我就趕緊追上來了。」
「奇妙的事?」
喜助點點頭,彷佛在回憶當時的對話,看著斜上方說道。
「呃,那個傢伙是某大商家的僕人,常為了進貨什麼的到處跑。他說,那兩起事件發生的當天,他正好人在附近,結果他看到有人三更半夜從案發現場跑掉耶。」
「真的嗎?」
殊現探出身子問道。
這是第一個有關兇手的線索,他自然會心跳加速。
「對啊。他說他當時並沒有多想什麼,可是事後回想起來,他兩次看到人都是案發當天的事情,而且那個人感覺是從案發現場的方向跑出來的。」
「他看到的是同一個人嗎?」
「唉,畢竟當時是晚上,只能靠著月光和他手上提的燈籠來辨識,不過他說兩次看到的人,身材和相貌還挺像的。」
「…………」
倘若真是如此,這一帶發生的兩起強盜殺人事件,兇手果然有可能就是同一人。
既然如此,說不定自己父母遭到慘殺的事件……
「那個人身上有沾到被害者的血嗎?」
「這麼細節的部分,我就不知道了……不過據說那個人好像駝著背,就算他的正面沾到了血,好像也很難發現。」
喜助苦惱地皺眉。他之所以講得不清不楚,應該是因為目擊者的記憶也很模糊的關係吧,畢竟現在距離前一起事件,已經過了十天;而距離更早之前的事件,更是已經超過一個月。儘管記憶模糊也是無可厚非,但殊現仍感到些許失落。
然而,喜助緊接著道出的內容,令殊現不禁瞠目。
「至於他為什麼會突然想到這件事呢?因為他說他今天又看到了一個很像的人──而且就在剛剛。」
「你說什麼!? 」
「他說對方是個年輕人,穿著破破爛爛的衣服,在附近走來走去,好像在物色什麼似的。」
「…………」
從喜助敘述的穿著打扮聽起來,那個人八成是貧民窟的居民。而目擊者之所以沒有立刻去奉行所通報,大概是因為沒有確切的證據。儘管如此,還是值得去調查看看。
殊現難掩內心的激動。
「那個人的外表有什麼特徵?」
「呃……他好像沒有觀察得太仔細,不過他說那個人頭髮很長,看起來跟一般人格格不入。」
殊現接著問起對方目擊那個人的地點,得知是與這裡有段距離的郊區。
「賣菜的甚兵衛他們已經先過去了,我是特地跑來通知你的。」
「好,那請你在這裡等我一下好嗎?」
殊現比誰都想立刻動身,然而兇手犯案時的手法俐落,被害者連慘叫都來不及就喪命了,這表示兇手很可能是個練家子。不過這並不是讓他猶豫的理由。
他需要武器。
殊現對喜助道謝後,便飛快地返回山田道場。他將剛剛採買回來的食材隨便往廚房一扔,便衝進自己的房間,一把抓起父親遺留的刀,再衝出房門。正當他胡亂套上草鞋,準備穿過院子的時候……
「殊現。」
突然有人從身後叫住了殊現,於是殊現停下腳步。
衛善帶著幾名師兄弟,慢慢走向他。
「你要去哪?」
殊現反射性地挺直背脊,答道:
「我、我要去買菜。」
「你不是才剛買完東西回來嗎?」
「呃,因為我發現我漏買了一樣東西……」
「這樣啊。既然如此──」
衛善點點頭,稍微將視線往旁邊移動。
「為什麼買菜需要帶刀呢?」
「啊……」
糟了。殊現手裡還握著父親的刀。
他趕忙把刀子藏在背後,但為時已晚。衛善輕輕皺起眉頭。
「你最近這陣子的表現實在很奇怪,不但練習不專心,還整天搶著去買菜,而且一去就是很久。」
「沒、沒有啊……」
「不要再調查強盜殺人事件了。」
「……!」
殊現詫異地瞠目。衛善帶著有點難過的表情,輕輕嘆了一口氣。
「……我本來還不太確定,沒想到真的是這樣。這一帶接連發生強盜殺人案的事,我也聽說了,可是並沒有證據顯示那和你父母親的事件有關啊。」
「這、這種事……誰會知道呢?」
「山田淺右衛門是屬於這個時代的刀,一把刀自己選擇要殺誰,是不合道理的,更遑論你目前的實力距離獨當一面還差得很遠。你的心情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但我不允許你再繼續胡鬧下去了。」
「可、可是,我……」
衛善的眼光變得銳利,殊現害怕地往後退開。
「我們有責任和義務保護山田家的每一個人,包括本道場、分道場的門生,以及在山田家工作的僕人。武士的特權,就是為了這個而存在的。你自作主張的行動,說不定會奪走大家安穩平靜的生活。」
「…………」
殊現咬著嘴唇,用力握著刀柄。
「……沒有。」
「什麼?」
「……我根本沒有安穩和平靜。」
「殊現。」
「你根本不懂失去家人是什麼心情!」
殊現大喊,隨即轉過身去。
「站住!」
殊現對衛善的制止充耳不聞,拔腿就跑,但站在門口的佐切擋住了他的去路。
「唉,你又要去跑腿了嗎?」
「讓開!」
「哇!」
殊現把佐切往旁邊一推,佐切便跌倒了,而且是以臉部著地。佐切立刻放聲大哭。
「啊……對、對不起……」
殊現立刻停下來,但看見緊追在後的衛善,他用力握拳。要是錯過了今天,說不定就再也沒有機會逮住兇手了──他抿了抿嘴,丟下嚎啕大哭的佐切,轉過身去。
「對不起,我該走了。」
「我來照顧佐切,你們去攔住殊現。」
殊現一走出大門,就聽見身後傳來衛善的聲音,師兄弟慌亂的腳步聲也逐漸逼近。
殊現在馬路上拚命狂奔,再這樣下去,被抓到也只是時間的問題了。殊現焦急地繞過轉角,看見魚販百無聊賴地站在剛剛的地方。
「他在哪裡?」
「糟了,我們跟丟了!」
師兄弟慌張地在大街上左顧右盼,尋找殊現的身影。其中一個人看見了喜助,便上前問他:
「賣魚的,你有沒有看到一個拿著刀的孩子從這裡經過?」
「拿著刀的孩子?喔,有哇。他往那裡跑走了。」
追兵一起往喜助所指的方向跑去。
喜助目送他們的背影遠離後,緩緩轉過頭。
「小兄弟,已經沒事了。」
「太好了,謝謝你。」
殊現從兩棟建築物之間的陰暗處走出來。喜助滿臉疑惑地問: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小兄弟。那些人是誰啊?」
「他們是我道場的同門……」
殊現說到這裡便打住──仔細想想,自己今天的行為,應該足以被山田家逐出師門了吧。既然如此,我也就從此跟他們沒有任何關係了。
「……沒事,我只是跟他們起了一點衝突。」
「這樣啊……小兄弟,你年紀輕輕,看起來也很正派,真沒想到你這麼火爆耶。不過我小時候也闖了很多禍啦……」
喜助咧嘴一笑,露出缺牙的牙齒,試圖安慰殊現。
雖然不知道這個做法是否正確,但殊現總算掌握了一條或許可以為父母報仇的線索,無論如何他都不可能放開。
殊現緊握右手裡的刀。
「我們趕快走吧。」
儘管天色已經漸漸變暗,但由於沒有風,白天的悶熱彷佛全部沉澱在地面上。殊現的道服因為汗流浹背而黏在身上,很不舒服,但一想到接下來就可能見到仇人,這種小事根本无須放在心上。
殊現沿著水流緩慢的小河,走在雜草叢生的田間小路。
這裡人煙罕至,只有捨不得日落的蟬鳴響徹四周。
「喜助,地點在哪?」
「呃,我記得應該就在這附近才對啊。」
喜助指著前面,殊現快步跑上前去,但只看見一間宛如廢墟的房子,四周沒有任何疑似兇手的人影。莫非兇手已經離開了?喜助不安地環顧四周。
「這裡好冷清喔,甚兵衛那傢伙明明先來了啊,不知道他跑哪去了。」
「……總之我們先去看看那間屋子吧。」
疑似兇手的男子之所以在這附近被人目擊,可能不是因為他在尋找下手的人家,而是因為兇手本人住在這裡。
殊現躡手躡腳地走近那間房子,背貼著牆壁,從門縫偷看屋內的情形。雖然四周昏暗,看不清楚,但可以確定這裡確實有住人。
──好……
殊現把手放在胸口,感受劇烈的心跳,並反覆深呼吸幾次。他握著刀柄的手心已經汗濕,緊張、激動、憎恨等情緒混雜,在他的心中翻滾。
最後他下定決心,一腳踏進陰暗的屋裡,就在這一瞬間……
「唔!」
殊現的頭部遭到重擊,喪失了意識。
殊現和父母走在黃昏的景緻中。
路的兩旁是一片芒草原,紅蜻蜓在其間飛舞。
一隻紅蜻蜓停在芒草低垂的花穗上,殊現緩緩走近它。
殊現用食指在蜻蜓前方劃圈,同時將手伸出,準備抓住它,但殊現還沒抓牢,蜻蜓就從他的手裡溜走,飛向布滿彩霞的天空。
「啊……」
殊現遺憾地嘆了一口氣,抬頭一看,才發現父母已經先走一步了。
「父親大人,母親大人,等等我啊!」
殊現在他們的身後大喊,並急忙跟上去,父母卻沒有回頭。殊現開始用跑的,但奇怪的是,他跟父母之間的距離不但沒有縮小,反而還逐漸拉開了。
他拚命地揮動手臂,上氣不接下氣地狂奔,但即使如此,父母的背影依舊愈來愈遠。
「等一下,等一下……!」
殊現被自己的聲音喚醒。
──……
「咦……?」
模糊的視線里映著陌生的天花板,殊現只能判斷自己身在室內。他仰躺著,背後的地面傳來粗糙又冰涼的觸感。他轉動一下脖子,只見夕陽灑進的屋內一隅,有個皮膚黝黑的男子。男子抬起頭道:
「小兄弟,你醒了嗎?」
「喜……助……?」
那名男子正是他熟悉的魚販。
殊現的頭感到一陣陣刺痛,想坐起身,身體卻不聽使喚。
這時,他才發現自己的手腳被綁住了。
「這是……?」
「正如你所見,我把你綁起來了。」
「啊?這是怎麼一回事?這裡是哪裡?」
「這裡是你剛剛踏進的廢棄小屋,也是我家。」
喜助又接著補充:
「說是家嘛,其實我也只是隨便找一間空屋棲身而已啦。」
「剛剛早一步先來的人呢……?」
「沒有人喔,他們根本就什麼都不知道。」
殊現無法理解眼前的狀況。他根據目擊證詞,在喜助的帶領下來到這裡尋找強盜殺人事件的兇手。就在他踏進屋子的瞬間,頭部遭到重擊而失去了意識。殊現本以為是躲在屋裡的兇手下的手……
可是仔細想想,這不太對勁啊。
殊現一踏進小屋,就遭到攻擊,但他疼痛的位置卻在後腦勺。
而當時站在殊現身後的人只有一個。
「我本來以為你大概很快就會放棄找兇手,沒想到你這麼執著。太執著是會早死的唷,小兄弟。」
坐在角落的喜助一面編織竹籃,一面淡淡地說。
「該不會……」
殊現打從心底發寒,手腳麻痹,後腦勺比剛才更痛了。
「原來……你就是強盜殺人的兇手?」
喜助緩緩抬起頭,望向殊現。
不,他的視線雖然朝向殊現,但那宛如被墨汁渲染的雙眼,卻沒有映出任何景物。
他的神情跟白天簡直判若兩人,那種深不見底的黑暗,令殊現毛骨悚然。
「你說有人看到兇手,是騙我的嗎?」
「對。順便提醒你,你大叫也沒用,這一帶不會有人經過。」
喜助用不帶一絲感情的語氣說,慢慢站起身。在夕陽的照射下,喜助映在牆上的影子被拉得好長。殊現試圖找他的刀,發現刀就掉在門口,大概是他被毆打的時候掉的。從他目前所在的位置不可能拿得到。
此外,那把刀的刀刃已經被他破壞,就算拿到了,可能連割斷繩子都有困難。
──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託人打探兇手的消息,沒想到兇手就在自己委託的人之中──殊現咬緊牙關,對自己的愚蠢感到無比懊惱。
他奮力掙扎,卻只是讓繩索在皮膚上陷得更深。
完全絕望的殊現忽然想到一個疑問,於是脫口而出:
「你為什麼……沒有直接殺了我?」
都已經打暈我了,為什麼不幹脆殺了我呢?他應該有無數次機會下手才對啊。聽了他的問題,喜助面無表情地說:
「對啊,我是可以殺了你沒錯,不過我想等你供出你家之後再動手。」
「我家……?」
喜助緩慢地走近殊現。
「有時候啊,我會覺得很渴。非常渴呢。」
「……你在說什麼?」
「我是貧民窟出身的,小時候就被父母當垃圾拋棄,之後的生活說有多悲慘就有多悲慘。旁人根本不把我當人看。我是靠喝地上的泥巴水、吃蟲和老鼠活下來的。現在好不容易可以靠賣魚來維持生計。」
喜助摸摸自己的喉嚨。
「可能就是因為這樣吧,我到各處去賣魚的時候,只要看到幸福的家庭,就會沒來由地想把他們的幸福敲得粉碎呢。只要親手破壞幸福的家庭,就能讓我止渴。」
喜助露出一個詭異的笑容,眼睛彎得像新月。他平常以行商維生,一旦口渴難耐,就會偽裝成強盜殺人,但真正的目的是殺害幸福的一家人。
犯了幾次案之後,他就會換個地方做生意,以避免被逮捕。
喜助說他一直以來就是這樣過生活的。
喜助來到殊現身邊,用他漆黑的眼眸俯視殊現。
「小兄弟,你跟你妹妹看起來感情好像很好嘛。」
「妹妹……?」
我沒有妹妹啊。
不,上次帶佐切一起去買菜的時候,旁人似乎把佐切誤認為他的妹妹了。
「看到你這個小鬼每次都買一大堆食材回去,我就知道你一定跟我不一樣,是出身好人家的孩子。我雖然很不平衡,但為了生活,我還是忍下來了;可是,當我看到你們兄妹倆感情那麼好,我就再也無法忍受了。我渴得要命。所以我決定跟蹤你回家,把你全家人都殺掉,沒想到半路上竟然被你發現了。」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啊……」
殊現在帶佐切回家的路上,察覺了喜助躲在巷子里偷看他們,原來喜助當時是在跟蹤他們回家。被殊現發現後,喜助便立刻謊稱有人看到兇手,把殊現騙來自己家裡。
「喜助,我是山田家的──」
殊現本想表明自己的身分,但說到一半就打住了。在做了這麼多任性妄為的事情之後,殊現已經沒有資格說自己和山田家有關係了。
「你說什麼?」
「沒事……不過我有一件事想問你。」
既然已經得知喜助的真面目,殊現無論如何都想確認一件事。手腳被綁住的殊現瞪著對方,因為剛才猛力掙扎的關係,他的皮膚都滲血了。
「什麼事?」
「去年的夏天,你是不是也殺了某戶人家的全家人?」
在斜陽的照射下,屋裡呈現宛如血一般的橘紅色。
空氣熱得令人難以喘息,外頭的蟬鳴聲聽來刺耳。
父母變成兩具扭曲屍體的那天,也是蟬鳴的季節。
殊現咕嚕一聲吞下口水,等著對方回答。
喜助開口之前這短短的時間,對殊現來說異樣地久。喜助撫著下巴,像是在回想,接著答道:
「去年夏天……沒有,當時我安分得很呢。因為我得了傳染病,想動也動不了啊,真是遺憾。」
「真的嗎?」
「都到這種地步了,我有必要騙你嗎?」
「…………」
殊現一時語塞。
他雙眼無神地望著前方,有氣無力地悄聲說:
「……這樣啊……原來……不是啊……」
的確,在這個狀況下,喜助沒有理由說謊。
喜助不是他的仇人,殺害雙親的兇手另有其人。
回想起來,殊現家以前也很常向行商買食材,但喜助並不在其中。
殊現此刻的心情相當難以言喻,彷佛鬆了一口氣,同時又有點失落。就在殊現茫然地望著天花板的時候,喜助似乎想到了什麼,繼續說道:
「不過……我們貧民窟有個很厲害的人,聽說他去年夏天好像殺了一對夫婦。」
殊現的意識立刻被拉回現實。
「你說什麼?那個人是誰……?」
「只是傳聞而已啦,我也沒有直接認識他。」
「傳聞也沒關係,告訴我詳細……」
「喂,你給我閉嘴。」
殊現頓時背脊發涼。即使不是殺害父母的仇人,對方仍是殘殺了好幾個無辜家庭的冷血殺人犯。喜助蹲下身,從地上拿起一根類似棍棒的東西。那應該是用來製作扁擔的木材吧。
「你現在應該先擔心自己吧。是不是啊,小兄弟。」
喜助只有語氣聽來和善,臉上卻是面無表情地舉起棍棒。
「好啦,你家在哪裡?只要趕快回答,我就可以給你一個痛快唷。」
「…………」
殊現本想開口,隨即又打消了念頭。
喜助的態度丕變,跟平時判若兩人……不,或許這才是他的真面目吧。而奇妙的是,殊現總覺得對方那毫無幹勁及活力可言的混濁雙眼,自己似乎曾在哪裡看過。
殊現不發一語地注視著喜助,喜助用他手上的棍棒用力往殊現的肩頭一揮。
「唔!」
「喂,快說。不準用那種眼神看我。」
喜助的口吻變得粗暴,眼裡的黑暗愈來愈深。
被棍棒毆打的肩膀立刻發熱,傳來陣陣刺痛,看來骨頭可能裂了。
然而殊現的肩膀卻開始微微顫抖。因為他在笑。
他那發自內心的笑聲,逐漸變大。
「閉嘴。」
喜助打了他另一邊的肩膀,但殊現依舊無視於喜助的制止,繼續大笑。
「閉嘴。你給我閉嘴!」
接連被棍棒毆打了兩、三下,殊現的笑聲依然沒有止歇。
好不容易止住笑意後,殊現對眉頭深鎖的喜助說:
「真是太遺憾了,喜助。我根本沒有家人。」
喜助大吃一驚,疑惑地歪著頭。
「……?」
「那個小女孩不是我妹妹,我爸媽也已經不在人世──他們被闖進家裡的強盜殺了。我根本沒有家人啊!」
「你不要騙我。」
喜助奮力朝殊現的頭部一擊。一陣悶痛隨著衝擊傳遍全身,直達指尖,從傷口湧出的鮮血流到右眼,讓殊現的視線染成一片紅色。因為劇痛而五官扭曲的殊現說道:
「我跟你是一樣的。」
「…………」
喜助高舉的右手瞬間停在半空中,殊現凝視著他。
殊現一直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看過喜助那雙黯淡又了無生氣的眼睛,他赫然想起,原來是很像他剛進入山田家門下時,在刀身上看見的自己。
一個是被雙親拋棄,一個是雙親遭到殺害。
儘管境遇不盡相同,但他們兩人都飽嘗孤獨,對這個世界抱著難以消除的怨恨。
不但無法幫父母報仇,還即將死在一個跟自己同樣受困於漆黑深淵的人手中──殊現忍不住發出的笑聲,既是在諷刺這樣的因果,也是在嘲笑無能為力的自己,更表露了他心中無處發泄的憤怒與怨恨。
「一樣?哪裡一樣?不要再說了,我的心情你根本不懂!」
喜助怒不可遏地說,同時從懷裡掏出匕首。
這大概就是他過去犯案時使用的兇器吧。刀刃發出淡淡的光,朝著殊現的胸口猛然逼近,然而奇妙的是,在殊現的眼裡,刀鋒移動的速度卻宛如慢動作一般。死亡就在眼前,但不知為何,此刻浮現在殊現腦海中的,卻不是已故的雙親。
──你根本不懂失去家人是什麼心情!
喜助剛剛說的話,殊現不久前才對某個人說過。
當時的他是什麼表情呢?
「殊現!」
「……?」
殊現起初以為自己出現了幻覺,但在一片血紅的視線里,那個戴著眼罩的男子,是確確實實存在的。
殊現瞪大了雙眼,叫出了他的名字。
「衛善、大人……?」
「你、你們是什麼人?」
看見突然出現的不速之客,喜助握著匕首的手停了下來。
不只衛善,從牆上的格子窗看出去,只見橘紅色的天空下,還有佐切、士遠及其他同門師兄弟的身影。
「為什麼……?」
「我心裡有股不祥的預感,所以出動了山田家所有的門生一起來找你。我們好不容易才打聽到,有人看見一個穿著道服的孩子跟魚販一起往這個方向走。」
可能是因為一路都用跑的過來,衛善氣喘吁吁地說。
「衛善大人,我說你……」
「你說我不懂你的心情,對吧?你說的沒錯,因為我不是你呀。」
衛善鎮定地說,同時拾起殊現掉在門口的刀。
接著,他右手握住刀柄,用充滿殺氣的眼神瞪著喜助,令喜助不禁顫抖。
「不過,看到家人被傷害會是什麼心情,我現在懂了。」
「衛善大人……」
「我不知道你們是誰,可是如果你們要妨礙我,我就只好把你們通通殺了!」
喜助似乎稍微冷靜下來,將匕首朝向衛善。
這間屋子很小,沒辦法一次讓太多人進來,看來不管對方有多少人,他已經打定主意一個一個解決。
喜助用鄙視的眼神望著身穿道服的衛善,說道:
「我不知道你是打哪來的,不過你以為只是在道場練練揮刀的三腳貓,有可能打贏我嗎?你知道我殺過幾個人嗎?」
喜助語帶威脅地尖聲說。
然而衛善面不改色,往前跨出一步。
「我確實不知道。不過我也想反問你,你知道我殺過幾個人嗎?我殺的人數跟你可是有著天壤之別唷。」
「……什麼?」
衛善的右手將殊現的刀稍微拔出刀鞘。
「啊……不行。衛善……大人!」
殊現不由得出聲制止。在殊現進入山田家門下的那天,他就砸毀了這把刀的刀刃,就算是衛善,拿著這把刀也很難發揮實力。
然而,被衛善敏捷地自刀鞘抽出的刀身上,竟然看不見一丁點損傷。
「咦?」
就在殊現瞠目結舌的瞬間,喜助大吼一聲,沖向衛善。
「去死吧!」
勝負在剎那間就底定了。
殊現只是感覺到一陣風吹過,下一秒刀子就已經收回刀鞘。喜助發出「咕嗚」的一聲呻吟,便整個人直挺挺地,臉朝下倒地。
在速度快到連聲音都跟不上的山田淺右衛門劍術面前,殺人犯的暴行簡直如同兒戲。
不過喜助的人頭並沒有落地,他只是翻著白眼,嘴角掛著唾液,昏倒在地上而已。
「我剛剛用的是刀背。我會把你送到奉行所,要是你被定罪了,說不定我們日後還會在刑場上再見。」
衛善低聲這麼說,接著讓殊現搭著自己的肩膀,扶他起身。
踏出這間宛如廢墟的屋子時,殊現回頭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喜助。他被親生父母遺棄,於是成為一個對世界充滿怨恨,只想破壞一切,在無盡的漆黑中徘徊的亡魂。當初只要走錯一步,現在倒在地上的,說不定會是殊現。
「喜……」
殊現本想對那個令人憐憫的背影說些什麼,但最後又把話吞了回去。
「你有什麼話想對他說嗎?」
「……沒有。」
聽見衛善的問題,殊現搖搖頭。
喜助曾提到,有個出身貧民窟的男子在去年夏天殺害了一對夫婦,殊現原本想追問此事,但喜助也只是聽過傳言,並不知道詳情,況且假如繼續滿腦子只想著報仇,不久之後,自己大概就會變成另一個喜助了吧。
當然,此刻的殊現不可能知道,在幾年之後,殺害他父母的兇手將進入山田家門下,在不知道殊現過去遭遇的狀況下,坐上試一刀流第三位的位置。
「沒事。」
殊現語畢,便將視線從昏暗的屋內轉向門口。
走出屋外,殊現感到夕陽格外刺眼。
衛善確認了殊現的傷勢之後,鬆了一口氣。
「你傷得很重,不過至少還活著,就已經是萬幸了。」
「衛善大人……那把刀……?」
殊現舉起不斷抽痛的手,指著衛善手裡的那把日本刀。
他明明已經親手破壞了它的刀刃,但剛剛卻似乎沒看見刀身有任何損傷。
「嗯?這是你的東西啊。這不是你父親的遺物嗎?」
「可是……」
「我聽佐切說了你用石頭把刀子敲壞的事情,所以這一個月來,我就趁你出門買菜的時候,擅自借了一下。」
衛善和藹地笑著說,把刀遞給殊現。
「我不是說過了嗎?不管你破壞幾次,我都會幫你把刀磨利。」
「…………」
殊現茫然地注視著手中沉甸甸的刀。
佐切快步跑來,看見全身傷痕纍纍的殊現,一臉快哭出來的樣子。
「你很痛嗎?沒事吧?」
「嗯,我沒事……呃,我剛剛把你推倒,對不起。」
「真是的。」
士遠帶著無奈的神情走過來。
「等當家之主回來,一定會氣到吹鬍子瞪眼睛。」
「噗。」
佐切先是噗哧一聲,接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殊現全身上下都疼痛難耐,已經分不出到底是哪裡在痛了,光是站著都很費力。然而出乎意料的是,士遠的笑話和佐切的笑聲,卻有如日落時分的陣陣清風一般,令人心曠神怡。
衛善指示眾師弟將喜助送到奉行所之後,便轉頭望向殊現。
「好啦,我們回去吧,殊現。如果你自己沒辦法走,我可以背你。」
「…………」
殊現佇立在原地半晌,接著用力抿嘴,轉身背對眾人。
「我……不能跟你們回去。」
「……為什麼?」
「我擅自行動……給大家添了這麼多麻煩。我已經沒有資格再踏進山田家的大門了。」
「『資格』啊……」
站在殊現身後的衛善以說教的口吻說道:
「刀會反映出真實──你還記得這句話嗎?殊現。」
那是殊現第一天來到山田家時,衛善對他說的話。
殊現輕輕點頭,依然背對著眾人。
「記得……」
「那你就看看什麼是『真實』吧。」
「……?」
殊現不解地皺眉。那是什麼意思呢?
他滿臉疑惑地將視線移向手裡的刀。
接著,他把刀舉到面前,緩緩地把刀身從刀鞘抽出。
被衛善細心磨過的刀刃上,有著美麗的刃紋,沒有半點缺損。
刀身上映著鼻青臉腫的自己,還有……
「啊……」
殊現忍不住屏息。
美麗的斜陽在宛如鏡面一般光滑的刀身上反射,而映在刀身上的,不僅僅只有殊現,還有站在他身後的人。
衛善、佐切、士遠,還有每一個師兄弟。
「你是山田家這個大家庭的一分子,要回道場,這樣的資格還不夠嗎?」
衛善的話傳入耳中,形成一股暖流,緩緩傳遍全身。
「唔、啊……」
殊現感到胸口一陣灼熱,嘴唇不由自主地發顫,喉嚨像是哽住了什麼似的。
──看到家人被傷害會是什麼心情,我現在懂了唷。
衛善方才和喜助對峙時說的話,在殊現的腦海中重現。
「我……我……」
「唉,你看見什麼了?」
殊現開口,試圖回答佐切的問題,卻哽咽得說不出話來。
他反覆張口、閉口幾次後,好不容易擠出了一句話。
「什麼……都……什麼、都,看不見啦……」
因為眼淚。溫熱的淚珠不停湧出,使殊現的視線變得模糊。
父母慘遭殺害。
一直以來,殊現都覺得自己失去了一切。
以為復仇就是自己活在世上唯一的理由。
然而,原來自己在不知不覺之間,已經擁有了新的家人啊。
殊現緩緩地轉過頭,山田家的成員個個對他露出微笑。殊現也想用笑容回報他們,但胸口卻彷佛被灼傷一般,又熱又痛,導致他的笑臉隨即變成哭泣的臉。
只有佐切擔心地抬頭看著他。
「你又哭了。很痛嗎……?」
殊現一次又一次用袖子擦掉眼淚,接著蹲在佐切面前,搖搖頭。
「……沒事。痛是痛,但沒關係。」
「那,你很難過嗎……?」
佐切皺著眉問道,殊現輕輕把手放在佐切的頭頂上。
「……我是太高興了。」
這句話自然而然就脫口而出,連殊現本人也嚇了一跳。
佐切發出銀鈴般的笑聲,殊現也被她感染,揚起了嘴角。
他心想,這次一定要好好保護這些家人。
賭上自己的一切,守護山田家每一個人安穩平靜的生活。
殊現彷佛看見閃閃發亮的刀身上,在一瞬間閃過了父母安心的笑容。
不應該在這個時節出現的紅蜻蜓,在夕陽西下的空中飛舞。
原本嘈雜的蟬鳴聲,已完全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