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14 · 地獄樂 1 泡沫之夢

第四話 櫻花盛開的庭院

海浪拍上沙灘,退去。

神仙鄉。登島首日的夜晚。岸邊的沙灘上有兩道人影。

其中一人頭上綁著護額,眼中亮著熱情之火──名叫山田淺右衛門典坐的青年正抱著膝蓋,凝視著黑暗的海面。

他一登陸這座島,就立刻嘗試離開,沒想到卻在外海見到許多支離破碎的船隻殘骸以及花化的期聖。不只如此,還被長了巨大吸盤的怪物攻擊,不得不再次回到這座島上。

去時容易回時難。

通往海島的洋流,彷服是這座島嶼張開的羅網,以不老不死的甜美誘餌吸引人類闖入,有如蜘蛛似地捕食可悲的獵物。典坐想像著那畫面,搖了搖頭。

──明天,一定要離開這裡。

他發誓似地將拳頭重重擊在沙上,就在這時,一隻手從旁伸出,抓住他的拳頭。

「哇哇,奴凱小姐?怎麼了嗎?」

典坐連忙朝依偎在自己身邊沉睡的嬌小身影發問。

綁成衝天炮的亂糟糟頭髮,被陽光曬得黝黑的肌膚。

山之民奴凱。典坐原本以為她是少年,後來在清洗被血污弄髒的身體時,總算髮現她是女孩子。只見奴凱正皺著眉頭,小聲呼吸。

「唔,嗯……」

「什麼啊……原來是做夢嗎?」

突然被女孩子抓著手,使典坐有點緊張,但是看樣子,她是是睡傻了而已。正當典坐想解開奴凱的手指時,她突然哀求似地呻吟起來。

「爺爺……大家……對不起,對不起……」

一道淚水從她眼角滑落。

「奴凱小姐……」

典坐停下解開手指的動作,在奴凱耳邊溫柔地說道:

「放心吧,大家都在這裡哦。」

奴凱的表情變得安寧,再次發出均勻的呼吸聲。典坐凝視著她的睡臉,微笑起來。

「雖然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但如果這麼做,可以稍微緩解你的孤獨的話……」

少女的熱度,從柔軟的手掌傳來。

典坐之所以想離開這座島嶼,正是為了救她。

與其他罪人不同,奴凱沒有做過任何壞事。她只是基於好心,把在山中迷路的幕府人員帶到村裡而已。只因為她出生在不服從幕府治理的山之民村落,家人就全部被殺,自己也被判處死刑。

「這樣絕對有問題。師父也一定會理解我的想法的。」

少女的未來與可能性,不該葬送在這種地方。

這是那個人告訴自己的道理。而他自己也如此相信。

典坐一面聽著融化在黑夜中的浪潮聲,回憶著剛加入山田家不久時的事。

「我說師父啊,你當初幹嘛把我這種人撿回來?」

和煦的午後。

典坐盤腿坐在被春日陽光照射的道場緣廊,以怠惰的表情發問。

「……注意你的措辭。」

站在一旁的男子,雙手抱胸地糾正典坐。

山田淺右衛門士遠。

是收留在街頭逞勇鬥狠的典坐,並教他劍術的人。就身分而言,他算是典坐的師兄,但是對典坐來說,他就像師父一樣,所以典坐總是尊稱士遠為師父。

儘管典坐根本不想向他人請教,但士遠毫無疑問是劍術高手。最驚人的是,明明士遠雙目皆盲,看不見典坐面前的道場內院景色,可是劍術卻精準無比。

沒辦法,典坐只好修正措辭。

「……請問師父,當初為何收留我呢?」

「淺右衛門的工作是殺人。因此我想利用工作以外的時間來助人。雖然你的言行稍嫌粗暴,但是我從你的內在看出一些可能性。」

士遠面朝庭院的方向,說道。

「喔……真了不起。幫助別人哪有什麼意義啊?」

幫助別人不能填飽肚子,也沒有錢拿。根本是損己利人,沒有意義的行為。

而且,都是因為士遠的多管閑事,典坐才會被迫成為斬首行刑人山田家的弟子。

「好了,你要休息到什麼時候?練習時間早就到了哦。」

被師父這麼說,典坐嘆了口氣,挺起沉重的身體。

「……好啦好啦。」

「措辭。」

「是是是。」

「措辭。」

「好啦!我明白了!」

啊──煩死了!

回到道場後,等著典坐的,是士遠一如往常的嚴格指導。

鍛煉肌力的舉重,鍛煉耐力的長跑,當然,指導劍術時更是毫不鬆懈。

「握刀的手軟弱無力。」

士遠站在做揮劍訓練的典坐旁,雙手抱胸地道。

明明看不見,可是典坐只要一偷懶,馬上就會被士遠發現,挨他的罵。

「每一招都要做得仔細正確。你的長處是速度,但是必須打好基礎,才能活用你的速度。所以練基礎功時不能偷懶。」

「知、知道啦!」

「措辭。」

「我明白了!」

典坐流著汗叫道。

話是這麼說,但是揮劍的次數早就超過上千次了。揮這麼多次竹刀的話,動作變凌亂,也是當然的事吧。

「速度慢下來了哦。」

「好……是!」

──可惡,為什麼我非做這種事不可……

典坐出生於貧民窟,由於父母沒有多餘的力氣餵飽他,等到他懂事時,已經與狐朋狗黨們混在一起,在街頭干各種壞事了。肚子餓時就偷就搶,除了殺人之外,什麼事都做過。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日子過得非常自由。

典坐咬緊牙關。

「可是,我們的工作說穿了,不就是砍頭嗎?為什麼非這麼認真練劍不可?」

「正因為如此。」

士遠的語氣凌厲了幾分。

「淺右衛門的工作是為罪人送終。淺右衛門的一刀是切斷罪人與人世的連繫的一刀。所以不能以拙劣的劍術面對生命。」

「…………」

精神,體力,技術……士遠強制性地教了典坐許多事物,不過他最常叨念的,是使劍的態度。

執著於那種看不見的東西,有什麼意義嗎?

正當典坐露出無法接受的表情時,士遠放下抱胸的手,拿起竹刀。

「停。接下來是練習對打。」

「讓我休息一下啦……」

「嗯?我好像連耳朵都開始不靈光了。你剛才說什麼?」

「沒、有!」

典坐氣喘吁吁地與士遠正面相對。

將竹刀的刀尖與苦澀的視線對著眼前人物閉合的雙眼。之所以被迫過這種拘束死板的生活,之所以因為這種沒有意義的練習而累得像狗一樣,全都是眼前這個男人害的──

那時候,典坐在街頭毆打看不順眼的傢伙們時,出聲制止他的,就是這男人。

被一個瞎子制止,使典坐感到很火大,想連這傢伙一起痛揍一頓。

沒想到轉眼之間倒在地上的,是典坐自己。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回過神時,自己就已經仰天倒在地上了。打架從來沒輸過的自己,居然輸給一個瞎子,要是被夥伴們知道,一定會成為他們的笑柄。

「開、開什麼玩笑!」

典坐爬了起來,再次朝瞎子撲去,可是仍然兩三下就被對方擺平在地上。

士遠以有直橫傷疤的臉朝向趴在地上的典坐。

「唔……雖然破綻很多,但是有資質,也有膽量。你沒有地方住嗎?」

「那又怎樣!」

典坐吼道,士遠猶豫了一下,開口:

「想變強的話,就和我到山田家的道場吧。那兒至少能遮風避雨。」

「啥?為什麼我非去那種地方不可啊!」

「還會提供三餐哦。」

「…………」

典坐按著咕嚕咕嚕叫的肚子,繼續大吼:

「別小看人了!肚子餓時,去搶吃的不就好了!」

「一直過這種生活的話,你早晚會被繩之以法的。你剛才打的人是武士吧?以為可以善了嗎?」

地面上躺著數名兩眼翻白,失去意識的武士。

「哈!是他們先找我碴的耶!只會看不起人,我最討厭武士了。」

衣衫襤褸的典坐,對眼前同樣是武士的士遠大聲挑釁。

結果這男子竟摩娑著下巴,一本正經地道:

「這就是所謂的以牙還牙,以眼還眼嗎?」

「……啥?」

「哎呀,你覺得不好笑嗎?因為我看不見,所以才能開這種玩笑。道場的人都覺得很好笑哦。」

「一點都不好笑啦。」

「是哦……」

士遠有點泄氣,但是又緩緩舉起左手。

「不然這樣好了。我讓你一隻手,只用左手和你打。假如我贏了,你就得成為山田家的門生;假如你贏了,要殺要剮隨便你。」

「啥?這算什麼條件啊?為什麼我非成為那個什麼山田家的門生不可?」

「因為我在你身上感受到可能性。雖然我這個樣子,但其實我很有眼光哦。」

「這也是你的玩笑?太難笑了。」

「就算你覺得是開玩笑,總之我一隻手就能贏你。」

典坐額頭青筋狂跳。

「很好,看我宰了你!」

他大喝一聲,向前撲上──下一瞬,已然落敗。

「對不起,我們的門生太沒禮貌了。」等那些武士醒來後,士遠對他們深深低頭道歉。對方當然氣到想拔刀,可是士遠把手放在刀柄上,沉聲道:

「同為武士,假如你們拔刀,我也非回應不可。但是我很久沒有與會動的對手交手了,而且我雙眼無法視物,不保證能點到為止,請見諒。」

「慢著,這傢伙是山田家的……」

其中一名武士認出了士遠,到頭來,他們放了幾句狠話就離開了。

山田淺右衛門是令人忌諱的斬首行刑人,同時也是當代的劍術高手。不只如此,由於是御用試刀人,所以與將軍家及大名都有交情。

就算是武士,不惜與山田家正面衝突的人也不多。

武士們離開後,士遠瀟洒地向前邁步,但是又回過頭道:

「你在發什麼呆?道場在這邊哦。」

如此這般的,典坐成為了山田家的門生。不過他有種被騙的感覺。雖然如士遠說的,在山田家有吃有住,可是每天都得過著練習,練習,再練習的生活。而且從生活習慣到態度措辭全都被逼著矯正,使他覺得非常拘束。

最重要的是,被士遠救了的事實,讓典坐非常鬱悶。

「唔噢噢!」

典坐高舉竹刀劈砍,但是被士遠帶開,頭上被敲了一記。

下一場對打,典坐被戳中身體,呈大字形躺在道場地板上。

「混、混帳……」

「你的劍還是有太多破綻。雖然我不否定你任憑感情出招的做法,不過你現在仍然是在白費工夫。因為你的劍里充滿憤怒──還有迷惘。」

「因為,做這種練習……」

到底有什麼意義?典坐一直無法理解。

他原本就不打算成為斬首行刑人,也不曾立志成為劍術高手,只是因緣際會地進入山田家而已。

典坐苦兮兮地嘟嘴抱怨,士遠居高臨下地望著他道:

「我沒有要求你從一開始就以高尚的精神練劍,但是你可以想想看,假如說有一天,你有了想保護的對象,你的劍術一定能派上用場。」

「想保護的對象……?」

沒有那種人啦。

沒有工作,沒有收入,沒地方住,就連父母的長相也不記得了。目前為止的人生中,沒有想保護的東西,今後也不可能有。過一天算一天,如野狗般地倒死路邊,這才是自己註定的人生。典坐從來沒有思考過將來或可能性之類的事。

──哪有可能出現那種人。

不滿的抱怨,融化在道場的冰冷地板上,消失了。

這天,典坐以幫忙拿包袱的跟班身分,與士遠一起外出。

天空被厚厚的雲層覆蓋,顯得陰沉沉的。

正要走出道場時,走在前方的士遠忽然停步。

「怎麼了嗎?」

「沒什麼。明明已經春天了,但是那棵櫻樹卻一直沒有開花呢。」

就如士遠說的,院子中的其他櫻花樹都開花了,只有位在角落的某棵樹,仍然是含苞待放的狀態。

「明明看不見,為什麼你會知道啊?」

「措辭。」

「……為什麼師父能明白呢?」

「花朵綻放時,可以感受到前往未來的強勁力量,但只有那棵樹,沒有這種感覺。」

「是這樣啊……」

混在盛開的粉紅樹木中,格格不入的瘦弱櫻樹。

總覺那棵樹得和自己有點像,典坐覺得有點討厭。

士遠把包袱交給典坐,說道:

「不過,含苞待放的花蕾藏有各種可能,說不定會開出驚人的花朵呢。不覺得很期待嗎?」

「哦……」

典坐隨意地應聲,跟著師父出門。

兩人離開山田家後,在灰暗的天空下前進了一陣子,最後,士遠在某座建築物前停步。

「師父來這裡有事……?」

那是一座寺院。誦經聲遠遠地從鋪著碎石的院子深處傳出。

斬首、試刀、利用屍體的內臟製作藥丸……以罪人的死為生的山田家,在熟識的佛寺中建有供養死者用的慰靈塔。但典坐之所以感到不解,是因為這兒並非那間有慰靈塔的佛寺。

「這是我的私事。你在這裡等一下。」

士遠說完,從典坐手中拿過作為伴手禮的包袱,交給出來迎接的和尚。兩人聊了片刻,一起走向寺院深處的墓園。士遠似乎在墓園角落的某個小墓碑前雙手合十,但是從典坐站的位置,看不清楚詳細的情況。

不過,士遠那面對墓碑的背影,似乎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心念。

「…………」

無事可做的典坐走出寺院。他不喜歡鬱悶的事物。

正當典坐站在門口發獃,一群衣衫襤褸的年輕人從道路的另一頭走了過來。

「唷,這不是典坐嗎?」

「你們……!」

這些人是典坐還在街頭廝混時,與他一起做壞事的夥伴。

由於典坐還是見習生,無法擅自離開山田家外出,所以這是他成為山田家門生後第一次與老朋友們相見。一股懷念之情油然而生,典坐笑著朝他們跑去。

「好久不見!你們還好嗎?」

然而,過去的夥伴們的表情卻不怎麼友善。典坐不由得停下腳步。

「你們怎麼啦?」

「典坐啊──聽說你變成武士養的狗了,原來是真的啊。」

「咦?」

被他們一說,典坐低頭看著自己的裝扮。

山田家的道服,腰間插著木刀,看起來確實像他們說的那樣。

「不對,這是因為……」

「你不是很討厭武士嗎?看起來已經被徹底馴養了嘛。為了混口飯吃,你連靈魂都出賣啦?」

「我──」

典坐說不出話。

的確,還在街頭廝混時,自己過得自由多了。自己不應該像這樣穿著道服,過著反覆練習同樣的劍招,連措辭都要注意的生活。

「我、我又不是喜歡才這樣……」

「哦,對了。你是打架打輸了才變成武士的奴才的嘛。」

「……你說什麼?」

典坐狠狠地瞪著他們。過去的夥伴們彼此對望著,訕笑起來。

「而且還是被個瞎子打到滿地找牙?太遜了吧──你什麼時候弱成那樣啦?哈哈哈哈!」

回過神時,典坐已經朝對方撲過去了。

儘管敵眾我寡,但是怒火中燒的典坐控制不了自己。

他先是揮拳打向自己站在正前方的兩人,接著跳入集團之中。雖然被人從後方架住,不過典坐以頭槌撞倒對方,甩動手腳應戰。被人打中一次的時間裡,自己能回擊兩、三次。從以前起,他就對自己的速度很有信心。最後,混混們全被打得坐倒在地上,典坐朝他們大聲咆哮:

「我變弱了?自己確認看看啊?看我宰了你們!」

典坐將手伸向插在腰間的木刀──

「蠢才!」

有人從後方一把揪住他的領子,把他拉得向後摔倒。跌坐地上的典坐抬頭,見到臉色嚴峻的師父。士遠朝典坐一望,接著向倒在地上的混混們低頭。

「對不起,他還不成熟。我會好好教訓他的。非常抱歉。」

「呿……」

被武士低頭道歉,令他們掛不住面子。典坐的往日夥伴們擦了擦嘴角的血,瞪了典坐幾眼後離開了。

士遠面朝著那些人漸行漸遠的背影,重重地開口:

「典坐。」

「是、是他們先……」

「我說過,不要被感情左右。雖然我不否定你任憑感情出招的做法,但假如不朝正確的方向施展,就只是沒有意志的宣洩罷了。」

「可是──」

典坐想反駁,但是士遠以雙手揪住他的衣領,把他整個人從地上拉起。

接著用力把他按在牆上道:

「典坐,如果你真的殺了他們,很有可能被判死刑哦。你想因為這點小事毀了自己的可能性嗎?」

士遠的表情與口氣是前所未有的嚴厲,感覺得出他真的發怒了。

可是,不對,該說正因如此嗎?典坐著低頭,小聲地開口:

「……啦……」

他抬起頭,威嚇似地對眼前皺著眉頭的人大叫:

「我才沒有什麼可能性啦!我沒身分沒地位也沒錢,從出生的那一刻起,我就沒有可能性了!」

「…………」

士遠維持著揪住衣領的動作,陷入沉默。典坐繼續放話:

「我不幹了。」

「……什麼?」

「我說我不幹了!我再也不要過著這種綁手綁腳的生活了!招式啊態度什麼的關我屁事!我想過自己喜歡的生活!」

典坐大吼完,士遠緩緩放開他的領子。

「你是說真的嗎?」

「對。我是說真的。」

典坐瞪著士遠,斷然說道。半晌後,士遠開口:

「……既然如此,我有個條件。」

「條件?」

「你是因為輸給我,才成為山田家門生的。想離開山田家的話,就必須贏過我才行。這樣才說得過去對吧?」

「那、那種事怎──」

「怎麼可能做得到?面對看不見的對手,你倒是很沒有自信嘛。剛才的強硬態度到哪去了?」

「我、我才不是沒自信……!」

典坐逞強地回嘴,士遠豎起右手食指:

「一招。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只要勝過我一招,我就讓你走。」

典坐沉默了半晌,凝視著士遠緊閉的雙眼確認:

「只要一招就可以了嗎?」

「沒錯。」

「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

「沒錯。」

在道場正面交手的話,勝算太低了。可是不管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的話,就另當別論。

先行禮再拔刀那種溫良恭儉讓的劍術,不合典坐的性子。

偷襲,暗算。典坐本來就比較擅長這類的打架方法。

「好。大丈夫一言既出,駟馬難追哦?」

典坐加以強調,士遠將雙手交叉在胸前,點頭道:

「我保證不會食言。」

──接下來,該怎麼做呢?

回到道場的典坐拄著臉頰,盤腿坐在道場角落。

要怎麼做,才能勝過那男人一招呢?

從寺院回來的路上,他已經試著用木刀從背後偷襲士遠了。可是卻被輕鬆閃過。畢竟才剛做好約定,不可能立刻鬆懈下來吧。

聽說士遠為了去遠方執行公務,將會離開道場七天左右。假如典坐想儘快離開道場,就必須在士遠出遠門前贏過他才行。

可是,正面交手的話,贏過士遠的機會太低了。

──如果趁隙攻擊……

弱點果然是眼睛吧。

每天與士遠相處,很容易忘記他其實是看不見的。士遠應該是透過聲音或空氣的流動,也就是利用聽覺和觸覺等其他的五感來彌補視覺的缺陷吧。但不論其他五感有多敏銳,盲人的反應還是會比看得見的人慢才對。

「好……」

典坐抬起頭。

作戰計畫一──讓敵人分心。

這天,典坐與士遠練習對打時,道場內出現了小騷動。

典坐左右手分別拿著竹刀。當然不是為了以二刀流戰鬥,而是想利用士遠那過於敏銳的感官。

兩人面對面行禮後,典坐將一支竹刀向上扔。那竹刀在半空中畫出和緩的拋物線,從士遠上方飛過,喀㗳一聲,落在士遠身後的地板上。

──就是現在!

聲音響起的同時,典坐也向前猛衝。背後突然發出聲音,注意力一定會被引走,尤其是比起視覺,更是依賴聽覺活動的人。

聽到聲音,士遠立刻轉頭──還以為他會那麼做,沒想到他嘴角上揚:

「你的腳步太虛浮了。」

「咦?」

士遠輕描淡寫地閃過典坐的正面攻擊,朝他腰側一劈。

「咕嗚!」

啪地一聲,典坐抱著肚子,蹲跪在地板上。師父氣定神閑地道:

「這計畫太草率了,眼光不夠長遠哦。」

「混、混帳!」

作戰計畫二──出其不意。

上次的攻擊太明顯了,所以對方甚至有餘裕開玩笑。的確,那麼大動作地衝上去的話,就算看不見,也一定會察覺不對勁的。

既然如此,下次就在對方意想不到的情況下偷襲吧。

「師父──我想在院子里做打擊練習──」

「好。」

得到士遠的許可的典坐來到庭院,開始對綁成柱狀的稻草束揮動竹刀。

直劈、橫掃、斜砍。典坐以各種角度攻擊稻草束。

表面上是認真地練習,其實是偷偷地窺伺能偷襲士遠的機會。

由於道場的拉門全部被拉開,所以能清楚地從院子里看見道場內的情況。典坐一面揮動竹刀,一面側眼觀察站在道場內的士遠。他正在和衛善談論著什麼。

兩人的臉忽地朝庭院轉來。

──不行!

典坐連忙別開視線,專心揮動竹刀,但他們的重點似乎是院子深處的櫻花。士遠雙手交叉在胸前,深深吸了口氣。

「好宜人的香氣。今年的櫻花似乎也盛開了呢。」

「是啊,只剩一棵樹還沒開花。練習結束後,要不要一面賞櫻,一面小酌呢?」

「我想喝昆布茶。」

「哦,這也別有情趣呢。」

──你們是老頭啊?

這兩人有時實在很像老頭。

典坐繼續觀察,期聖與源嗣開始在道場內激烈地對打起來。

最後,期聖高舉右手。

「一本得分!是我贏了!」

「哼!剛才是在下太大意了。這樣一來,你是累計六百二十七勝,在下是六百三十一勝呢。」

源嗣苦著臉說道,期聖不服氣地大叫:

「啥?反了吧?累計贏的是我哦!」

「你在說什麼啊?累計起來是在下贏才對。」

「你連次數都記不起來嗎?所以我才受不了腦袋長肌肉的傢伙。」

「你說什麼?你這個彆扭鬼!」

那兩人似乎是同年入門的,也不知感情好還是不好,常常鬥嘴。

位在兩人後方的付知與仙汰正皺眉討論著什麼。

「小仙,你覺得呢?」

「呃,我……」

「雖然不能一概而論,但非選不可的的話,我選右邊。因為右邊比左邊稍微低一點,你不覺得那樣有種含蓄之美嗎?唔──可是左邊也有左邊的魅力呢──」

付知一臉艱澀地苦惱著。

到底在說什麼?典坐忍不住豎起耳朵傾聽,仙汰則困擾地回答道:

「就算你問我左右兩邊的腎臟哪顆可愛……」

典坐跪倒在地上

──全都是些怪胎啦!

不過,這種事已經不重要了。

反正自己快離開這裡了,今後就是自由之身了。

「呃,士遠先生,你覺得呢?」

仙汰求助似地向士遠發問。這時衛善已經離開了。

「這問題還真難……應該說,就算問我也不能如何吧。」

士遠的注意力轉移到道場中的人們身上。

──就是現在!

典坐深深吸了口氣,全力橫掃竹刀。但竹刀沒有擊中稻草束,而是脫離典坐的手,筆直地飛向士遠。

他當然是故意的。

典坐一直在窺伺士遠的注意力從庭院中移開的瞬間。

他應該想不到說話時,會有竹刀從身後飛來吧。

從意想不到的方向出現的攻擊,不可能避開。

「好!成功……!」

啪!

──咦?

典坐停下高舉到一半的拳頭。士遠若無其事地一把抓住飛過來的竹刀,來到庭院,把竹刀放回典坐手中。

「竹刀之所以會脫手,表示你握刀的手還是太軟弱無力。我叮囑過你多少遍了?」

「是、是……」

又失敗了。

作戰計畫三──封住雙手。

半吊子的偷襲對師父是不管用的。典坐已經痛切地明白這點了。因為士遠能立刻察覺氣息,並且迅速接招。

既然如此,強行封住他雙手再偷襲的話呢?

「師父~要喝茶嗎?」

休息時間,典坐端著托盤來到宅邸後方的和室。

「哦,你挺機靈的嘛。」

士遠朝典坐望來,典坐將茶杯交給士遠。

「這香氣,是昆布茶嗎?謝謝了,我剛好想喝呢。」

「聞得出來嗎?」

「當然了,我對昆布茶的喜愛是很盲目的哦。」

「師父,你真的很喜歡開這類玩笑呢……」

「因為你聽了都不笑啊。」

──現在哪是笑的時候啊。

我現在只想儘快贏一招,得到自由而已。

典坐看著士遠,心道。

只見士遠以雙手捧起茶杯,朝冒著熱氣的水面呼──地吹了口氣。

接著,將茶杯緩緩移到自己嘴邊。

──就是現在!

典坐拿起藏在身後的竹刀,用力朝士遠頭頂揮下。

就算察覺對方的攻擊,但是雙手被封住的話,就無計可施了。

「這樣就成……燙啊!」

竹刀還沒擊中目標,士遠已經把手中的茶潑在他身上了。

「好燙!燙死了!」

典坐被燙得整個人跳起,急急忙忙地脫下被熱茶弄濕的道服。士遠神色自若地道:

「不好意思,我手滑了一下。」

「混、混帳──!」

又失敗了。

在那之後,典坐仍然努力挑戰士遠,可是從來沒有成功過。

時間來到士遠出發的前一天。假如今天不成功,典坐就必須在山田家多待七天以上了。然而他想儘快脫離山田家。

「到底該怎麼辦才好……」

正當典坐在道場角落呻吟時,佐切走了過來。

「典坐先生,你為什麼一直抱著頭呢?如果頭痛,我去向付知先生拿一些葯吧。」

「不、不是啦。我、我只是在想事情而已。」

典坐狼狽地回答。面對佐切時,他總是無法維持平常心。

也許是因為自己不習慣與女性相處,也許因為對方是當家的千金。

而且佐切又長得很標緻,被她接近時,更容易緊張。

聽到典坐的話,佐切露出非常驚訝的表情。

「典坐先生……在想事情?」

「我、我也是會想事情的啊!雖然我不聰明。」

「你在想什麼呢?」

「就是……」

典坐猶豫了一下,覺得自己一個人抱頭苦思也沒用。

反正師父不在附近,所以他還是說了。

「想贏士遠先生一次?」

「不論如何,我都想在今天之內贏他一次。」

「好急啊。為什麼呢?」

「沒、沒有……」

因為想離開道場。當然不能這麼說。

佐切思考了一會兒,用力握拳。

「只能勤加練習了吧。」

「你好認真耶。」

典坐忍不住吐槽,接著垂下肩膀嘆氣。

「就是因為正攻法沒用,我才會煩惱啊。」

「為什麼呢?」

「咦?」

典坐抬起頭,佐切以理所當然的態度說道:

「士遠先生經常說你很有天分與可能性。坦率正是你的優點,只要不想一些有的沒的事,專心修練的話,一定能勝過他一次的。」

──又是可能性。

敗類。人渣。浪費糧食。自己是在被世人這樣指指點點著長大的。事到如今才說好話想拉攏自己,哪有可能相信啊?

──沒有啦。可能性那種東西,不可能有啦……

找人商量果然沒有意義。必須靠自己想辦法才行。

既然如此──

深夜。

練習與日課結束後,大部分的門生都回自己家了。無家可歸的典坐,則是住在師父的屋子裡。

寂靜的民宅走廊上,有一道悄悄前進的身影。

典坐留意著不讓自己發出聲音,來到士遠的卧房前。

夜襲。這是典坐選的方法。

沒有人能在睡眠中閃避攻擊。雖然這種做法有違武士精神,不過說不管什麼情況都可以的,是師父自己。

典坐慢慢地,無聲地打開拉門。他從來沒有進入過師父的房間,放眼望去,室內相當簡樸。

沉穩的呼吸聲從黑暗中傳來。典坐的目標似乎正躺在床鋪上沉睡。

典坐單手拿著竹刀,正想滑入房間時,發現牆壁凹間中擺放著什麼。

──牌位?

那是一個樸素的木造牌位。典坐看不懂上面刻的字,也不明白為什麼師父的房間有這種東西,覺得很不可思議。

他搖了搖頭。現在不是在意那種事的時候。當務之急是贏過目標一招。

典坐消除氣息,走到士遠的枕頭旁。

士遠的胸口正緩緩地上下起伏。典坐屏住呼吸,高舉竹刀。

──不要恨我啊,師父。

這次一定要確實地擊中師父。典坐對準士遠的額頭,筆直地揮下竹刀──

「我可不歡迎你夜襲哦。」

「──!」

師父突然出聲,竹刀只劈中空無一人的棉被。從被子側邊滾出床鋪的士遠迅雷不及掩耳地奪刀,反手擊中典坐的小腿。

「好痛!」

典坐的臉皺得和包子一樣,跌坐地上。士遠泰然自若地道:

「假如是平時依靠視力的人,躲在視線死角或摸黑偷襲確實有效,但可惜我並非如此。你也該醒悟到耍小手段沒用的現實了吧?」

老實地正面進攻如何?

師父是為了讓自己明白這點,才會故意說不管什麼情況都可以攻擊的嗎?

──可惡……

如此這般,最後的機會也以失敗作收。

「交給你看家了。」隔天早上,士遠交待完典坐後就出遠門了。自從被迫入門後,典坐一次也不曾贏過師父。

必須等到七天後,師父才會回來。

所以──想離開這裡的話,只剩唯一的方法了。

──對不起了,師父……

早晨。士遠離開家後不久。

典坐關好門窗後,確認周圍情況,迅速地離開師父家。當然不是去道場晨練,他前進的,是與道場完全相反的方向。

逃亡。

雖然有點內疚,不過趁著士遠不在時逃走,是離開這裡的最後方法。

繼續待下去的話,不知要到什麼時候才能贏過師父一次。典坐最近甚至開始覺得,士遠根本是以看自己苦戰為樂。他只是想欺負說要離開這裡的自己吧?

既然如此,典坐就沒必要繼續奉陪。

要儘快離開這個聚集一堆怪胎的道場,以及拘謹到令人透不過氣的生活。

然而,快速前進的步伐,在第一個轉角就停住了。

「你想去哪裡?道場是相反方向哦。」

「衛善先生……!」

典坐聽到聲音回頭,見到左眼戴著眼罩,雙手交叉在胸前的男人。

──是特地埋伏等我嗎?

典坐用力咬著嘴唇。

「是師父找你來監視我的嗎?」

「你想太多了,我只是早上散步時,偶然看到你而已。」

衛善以分不出是正經還是說笑的模樣說完,緩緩地踏出一步。

「不過,我聽說你和士遠有約定哦。只要贏他一次,就可以離開這裡。你贏過他了嗎?」

「沒有……」

「大丈夫一諾千金。你這樣還算武士嗎?」

「我又不想當武士。」

「既然如此,你想當什麼呢?」

「我……」

典坐發現自己無法回答。

因為無法具體想像自己的未來。

早晚會像野狗一樣倒死路邊的自己,沒有將來那種東西。

「你……想把我帶回去?」

典坐原以為衛善一定會那麼做,沒想到他只是微微歪頭。

「隨你高興。我和士遠不同,沒空花那麼大力氣留下不想修行的人。」

「……那我走了。」

「話是這麼說,最後陪我散個步吧。太早起了,沒有其他事能做呢。最近散步變成我的興趣了。」

還是一樣像個老頭,也還是搞不清楚他是正經還是說笑。

不論如何,在這種情況下,典坐無法拒絕衛善的提議,只好默默地走在他身後。

衛善欣賞著路邊的花朵,心情愉快地走著。典坐警戒地跟著他,來到上次士遠造訪過的寺院。

「……?」

衛善帶著典坐,經過朝霧朦朧的院子,走向後方的墓園,停在角落的某個小墓碑前。

典坐記得,那是上次來時,士遠雙手合十祭拜的墓碑。

「……這是什麼意思?」

「只是散步途中順便掃個墓而已。你知道這是誰的墓嗎?」

「我怎麼可能知道。」

「這樣啊。士遠沒和你說過啊。」

衛善看著刻在墓碑上的字,說道:

「躺在這裡的人,名叫鐵心,是士遠的師弟。」

「師弟……?」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鐵心和你一樣,是個素行不良的傢伙。他被父母以類似逐出家門的形式送到山田家接受管教。那時候,負責指導他的就是士遠。」

「…………」

典坐疑惑地看著衛善的側臉,不明白他想說什麼。

「鐵心毫無疑問有很天分,可是缺乏幹勁,或者該說,沒有努力的動力。而且他也覺得在道場的生活很苦悶,和你一樣。」

「那他應該也和我一樣,被師父嚴格管教吧。」

衛善搖頭。

「當時的士遠和現在不同,比起指導後進,更熱衷於鑽研劍術。士遠承認鐵心很有才能,而且鐵心雖然素行不良,但是不討人厭,所以兩人的關係並不差。至於鐵心不喜歡練習的部分,士遠已經直接放棄了。」

「哦。」

「可是最後,鐵心還是說他想自由地生活,逃出了山田家。就和現在的你一樣。」

「……你想說什麼?」

故意帶自己到這種地方,到底什麼意思?

衛善看著墓碑,繼續說道:

「雖然鐵心是管不動的頑劣之徒,但是離開了之後,也還是會懷念他那品性不良的模樣呢。話是這麼說,日子還是照樣要過,我們也一如往常地磨練劍術,執行公務。」

「…………」

儘管衛善的語氣很平淡,可是不知為何,典坐有一種不好的感覺。

「那天,士遠一如往常地執行公務。對象是一名闖進民宅行搶的殺人犯。這種案子其實很常見。那天,士遠一如往常地站在嘴被繩子綁住,臉上罩著白紙的罪人身旁。可是,他卻一直無法揮下高舉的刀。」

「難道……」

典坐腦中閃過一個可能,心跳加速。

「沒錯。從對方身上的感覺,士遠發現,自己面前的罪人是鐵心。」

「……!」

雖然稍微猜到,但是答案太具衝擊性,使典坐下意識地按住自己胸口。

就在這時,正殿傳來莊嚴的誦經聲。

「鐵心逃出山田家後,似乎過了一段四處遊盪的生活,最後因為身上的錢花光了,闖入民宅行搶,並殺死了抵抗的平民。也許鐵心不是故意的,可是他的力氣太大了,假如攻擊的部位不好,很有可能不小心致人於死地。」

典坐咽了咽口水,問道:

「師父……最後怎麼做?」

「當然是行刑了。山田淺右衛門的刀是時代之刀,不能基於個人情感而停止。」

「…………」

典坐說不出話,衛善低聲道:

「聽說行刑時,鐵心沒有任何抵抗。就像士遠發現罪人是鐵心一樣,鐵心應該也發現行刑人是士遠了吧。既然被判死刑,就可以猜到一定是山田淺右衛門家的某人來行刑。雖然嘴巴被繩子綁住,可是士遠清楚地聽到了鐵心最後的遺言。」

「他說了,什麼……」

「他說──師父,對不起。」

「…………」

典坐不知道該說什麼。

無法化為言語的感情盤據在胸中。

「雖然鐵心是自作自受,不過那時士遠的樣子很令人不忍。鐵心明明有天分,可是士遠卻奪走了他的將來,士遠對這件事非常後悔。所以後來他才會變得熱心助人,並且開始認真指導後進。」

「是這樣啊……」

典坐想起師父在墓前雙手合十的背影,以及靜置在房間里的牌位。

「所以師父他……他才會要求我……」

「如果你繼續在街頭惹事生非,說不定會重蹈鐵心的覆轍。士遠應該是覺得這樣葬送你的將來和天分很可惜吧。可是又不能阻止想退出的門生離開,所以他才會開條件。」

「贏過師父……一次。」

衛善點了點頭。

「假如你的實力足以贏過士遠一次,就算再不濟,應該也能靠著劍術混口飯吃。就算你離開道場,也有辦法正正噹噹地活著。」

啊……典坐呻吟起來。

士遠不是故意整他。當然不可能。

不論是平時的嚴格修行。

或是難度極高的離開條件。

與以前的夥伴打起來,威脅要殺了他們時,士遠真的動怒了。

這些全是因為──

「你想怎麼做?在一次也沒贏過士遠的情況下逃走嗎?」

聽著衛善發問,典坐呆立原地,雙手用力握拳。

「我,我──……」

七天後。

辦完事的士遠在早晨麻雀的吱喳聲中,回到山田家的道場。

他走進大門,察覺前方有一道身影。

「典坐?」

「師父,請和我練習對打。」

典坐手拿竹刀,直視著士遠。

他有如剛從戰場回來似地,身上有許多新的傷口。

「喂,典坐,師父才剛長途旅行回來,很累哦。」

期聖在他身後說道,但士遠微微揚起嘴角。

「沒關係。」

士遠放下行李,換上道服後,與典坐在道場正面相對。

兩人互相鞠躬行禮後,碰一下對方的竹刀刀尖,立刻開始交手。

「喝!」

典坐大喝一聲,向前進攻。士遠接下攻擊後,迅速回擊。

典坐倏地後退一步,躲過師父的竹刀,再次進攻。

兩人的竹刀交鋒無數次,碰撞聲響徹道場。

「哦。」

士遠感佩地嘆了口氣。

──看來你沒有偷懶呢。

雖然沒有說出口,但典坐似乎聽到師父這麼說。不,不需要用說的,蘊藏在每個動作,每個步法,每個招式中的,全都勝過千言萬語。

──是啊。我很認真練習。這幾天是我人生中最認真的時間。

典坐把心念放在竹刀上,朝士遠邁進。

從衛善那兒聽到師父以前的師弟的事情後,典坐心中就出現了某些改變。

他無法繼續待在原地,轉頭直奔道場,開始練習揮劍。

並且向師兄姊們低頭討教。

衛善仔細地指導典坐正確的姿勢。

儘管嘴上嫌麻煩,期聖還是陪典坐練習對打。

源嗣的力氣與佐切的技術,都對拓展戰鬥幅度很有幫助。

請仙汰解說劍術理論,請付知說明人體構造。

拒絕十禾找自己去花街玩的邀約。讓十禾不情不願地陪自己練習。

全是怪胎。典坐原本抱著這樣的偏見,不過他們毫無疑問,全是劍術高手。

「但防守還是不行。」

儘管如此,典坐與師父之間仍然有明顯的實力差距。

一個不注意,士遠已經逮住破綻,在典坐頭頂狠狠敲了一記。

「再來一次!」

可是典坐並不因此罷休。

他很快地行禮,重新調整姿勢,再次朝士遠衝去。

正面劈砍,被帶開。橫劈,被擋下,再被回擊的竹刀刺中身體。

典坐稍微呻吟了一下,又立刻站直,繼續對打。

一而再,再而三。

數不清多少次。

每次都被士遠以精湛的劍技毫不留情地打倒。

究竟經過多久了呢?典坐氣喘吁吁,肩膀劇烈地上下起伏。假如是以前的自己,早就放棄挑戰,在地板上躺成大字形了。

然而如今,典坐仍然不肯放棄。

「還沒完呢!」

肚子餓時就偷就搶,看不順眼時就掄拳打人。

在過去,自己一直過著自由自在,無拘無束的生活。

但是現在,原本隨波逐流,漫無目標的意志,凝聚成具體的焦點。

──一招……想贏一招。

雖然不是長遠的將來,只是近期的事,但是典坐心中,已經有了明確的目標。

──想贏過眼前這個人一招。

敗類。人渣。浪費糧食。被世人如此指指點點地長大的自己。

眼前這個人是第一個認為這樣的自己潛藏著可能性的人。

也是願意相信自己有將來的人。

想贏過他。不耍小手段,想以正面挑戰的方式,得到這個人的承認。

──師父,我──

竹刀劇烈地交錯。

每一招,每一式中,都帶著勝過千言萬語的濃烈感情。

──我……我能相信自己的可能性嗎……?

沒有身分地位,沒有財產,居無定所。

所以不可能有可能性。

一直以來,自己總是怪東怪西。

然而,最不相信自己的可能性的,就是自己。

──就算是這樣的我,也能相信自己有未來嗎……?

在這個道場──

嚴格、刻苦地修行──

與同門切磋琢磨,一起開懷大笑──

自己可以描繪這樣的未來嗎?

還有,真的可以……可以像師父說的那樣──……

──我也會……我也會有想保護的對象嗎……?

足以保護對方的劍技──

足以保護對方的精神──

足以保護對方的強大──

自己真的可以得到那些嗎?

一道滾燙的熱流,從典坐汗水淋漓的臉頰滑落。

儘管視野變得模糊,但總覺得士遠微微笑了。

緊接著,世界的變動,似乎慢了下來。

技術、精神、體力……超越極限之時出現的一閃,使典坐預先看到片刻後的未來。

師父會正面攻擊我的臉──

「右手!」

啪!一道高亢的聲音,響徹道場。

典坐的竹刀,確實地擊中了士遠舉起的手腕。

周圍一片寂靜,彷佛時間停止了似的。

對打到忘我的典坐呆立原地,不明白髮生了什麼事。

過了一會兒,才戰戰兢兢地開口:

「我贏了……?」

見到周圍觀戰的師兄們的笑容,典坐總算有了真實感。

贏了。我終於,我總算──

「呀喝────!我贏了!我贏師父一招了────!」

典坐雙拳朝天高舉,開心地大叫。

「不要在道場大聲吵鬧。」

「好痛!」

被師父的竹刀戳中,典坐按著額頭。

「不過……剛才那招很精彩。」

士遠展眉微笑,但是又立刻收斂表情。

「你及格了。今後想去哪都成。」

「…………」

贏過士遠一招的話,典坐就可以離開山田家。

在場的同門,也都知道這個約定。

典坐在師兄們的屏息注視下,跪坐在道場的地板上。

他正面看著士遠,果斷地開口:

「師父──」

他已經下定決心了。

已經知道自己想要說什麼了。

「今後……今後也要教我……啊,不對!」

說到這兒,典坐重新正座好,雙手按在前方地板,低頭大喊:

「師父!請您今後也繼續指導我劍術!」

今日最宏亮的吶喊,響遍道場。

「當然。」

士遠感慨良多似地,緩緩點頭。

他舉頭面向虛空,彷佛回憶往日種種。接著他再次面向典坐:

「不過,修行很嚴苛哦。」

「正合我意!我再也不想隨便做做就放棄了!」

典坐大聲答應,接著賊笑起來。

「反正師父會一直盯我的。」

「……看來真的被你將了一軍了呢。」

士遠笑了起來,道場中充滿輕笑。

春日的香氣乘著風,穿過全開的拉門,飄入道場。

「哦……」

因此看向緣廊的衛善輕嘆一聲。

「衛善先生?怎麼了嗎?」

一旁的佐切發問,衛善笑著說道:

「沒什麼。花兒全都盛開了呢。」

庭院中的櫻花樹,唯一仍在含苞待放狀態的那棵,在柔和的朝陽中,盛開出美麗的花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