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 / 19 · 雙星之陰陽師 3 三天破邪
第二章
禍野是位於人類居住的世界反面的異世界。
居住於現世的人們的負面想法──憤怒與悲傷、嫉妒與怨恨等等,諸如此類的負面情緒會流向禍野,就像是個情感的垃圾場。
所以禍野的景色多為寂寥陰鬱的風景。放眼所及儘是連綿不盡、毫無生氣的原野,散落著老舊殘破的建築殘骸,風景極為冷清,有如將人心的負面之處具體展現出來一般。
然而,士門等人前往深度一六七○的禍野這天,展現在一行人眼前的景象與平常的禍野大為不同。
「……這還真是非常壯觀的黑色呢。」
斑鳩惠治站在高台上向下俯瞰,感慨萬千地嘟囔。
禍野深度一六七○的大地被汙穢群盡數掩蓋。放眼望去,直至遙遠的地平線彼方都是擠得水泄不通的汙穢,它們將附近一帶盡數染成漆黑。士門等人此刻所站立的高台,宛如漂浮於黑色海洋之中的一座孤島。
「我還是第一次看到數量這麼驚人的汙穢集中在同一個地方。老實說,光用看的都讓人感到鬱悶。」
士門對旁邊聳著肩的惠治回話:「我也有同感。」
「這數量已經不止五千了吧?說不定早就已經上萬了。而且我們在這裡待著的時候,汙穢的數量還在繼續增加。」
「因為禍野裡面的汙穢全都朝這邊集合過來了吧,要從數量這麼龐大的汙穢手中保護結界應該很辛苦吧?與平常情況相較之下,汙穢數量的差異也太大了。」
惠治長相端正的臉,此刻正鬱悶地緊皺著眉頭。
「而且這麼凶暴的汙穢群,竟然沒有發出半點呻吟聲,乖乖地排隊前進……我還是第一次看見這麼令人不舒服的景象。」
「這就是自凝的法術……『魔繰禍眼』。」
眼前的汙穢群正整齊地繼續前進。野獸外型的汙穢、昆蟲外型的汙穢、長有羽翼的汙穢,各種體型與外貌各異的汙穢都以同一點為目標向前邁進。
「這些汙穢都是自凝的手下。擁有領導者的汙穢對陰陽師而言可謂強敵。正常情況下,汙穢只會不經思考地行動。」
「是啊。我也在上次的任務之中親身體驗過,並瞭解到威脅性了。就連下位的汙穢都能變成有真蛇級威脅的對象。」
「惠治大人,還請千萬小心。」
「我有說過別叫我『惠治大人』了吧?要叫『哥哥』。」惠治用開玩笑的語氣笑著說。
「對不起。」士門則是以苦笑的表情回覆對方。
至關重要的戰鬥開戰在即,惠治依然保持著平時的步調。他大概是為了藉由展現出一如往常的模樣,以此消除士門的緊張感吧。
斑鳩惠治是斑鳩家當家·斑鳩峰治的兒子,也是斑鳩家的下一任當家、士門的堂哥。
他雖然有點愛好美色,但基本上還是個品行良好的青年。即使士門是分家出身,惠治依然把他當成親弟弟一般疼愛。就算『朱雀』的繼承權最終讓給了士門,惠治的態度也不曾改變。
惠治在這場需要冒上生命危險的戰鬥開戰在即,還是為了士門表現出好哥哥該有的模樣。這樣的舉動,讓士門很慶幸自己能夠擁有惠治這位既是家人,也是同伴的兄長。
「話雖如此……」惠治繼續說了下去。「能夠操縱這麼大量的汙穢,還真是個厲害的法術呢,難怪會被稱為傳說中的婆娑羅。」
「如果我們沒有成功打敗自凝,土御門島就會被這群汙穢大肆破壞。雖然敵人數量龐大,我們也只能上了。」
「是啊,責任重大呢。」
惠治微笑著,把手搭在士門的肩膀上。
「士門,你雖然是我們斑鳩部隊的隊長,但可別想要自己把所有事情都扛下來喔。別忘了,我們無論何時都會在你的身後。」
「好的,謝謝。」
「不過這次很幸運,可以跟其他天將十二家的部隊一起執行任務,能夠互利互惠。」
惠治轉頭向身後看去,可以看見不遠處、陰陽連所挑選出來的合同討伐隊成員們,正在進行各自出擊前的整備工作。
「你們這些傢伙,可別死了啊!」圍成一個圓圈,大聲吶喊的那群人是天若家的陰陽師。他們一如既往地,是個戴著太陽眼鏡、剪了一頭莫霍克髮型,以及燙成小波浪捲髮型,外貌看起來非常特殊的陰陽師團體。但士門很清楚他們各個都是實力高強的陰陽師。
與天若家相較之下,鸕宮家的陰陽師們可謂冷靜至極。大多數人都沉默地凝視著戰場。他們或許是正在進行敵人數量以及地形的分析吧。
鸕宮天馬的臉上掛著無所畏懼的笑容,凝視下方的汙穢群。
由於身為鸕宮家當家的天馬與他的部下,戰鬥力是天將十二家之中最為強大的。至今為止,士門沒有與鸕宮家的陰陽師一起執行過任務,對士門而言,他們會採取什麼戰鬥方式完全是未知數。
至少在這裡的陰陽師,各個在陰陽連里都是菁英中的菁英。士門深信,與在場的陰陽師們相互信賴,才是致勝的第一步。
「那麼,現在開始進行作戰說明……!」
合同討伐隊的隊長,天若清弦對在場的全員開口說道。
「我們的目標是排行第三名的婆娑羅·自凝。首要之務是從面前這個汙穢軍團里找到那傢伙。去找出『魔繰禍眼』的咒力流動吧~~」
四周的汙穢軍團,全部都在自凝的『魔繰禍眼』操控之下。意即只要找出法術的起源地,自然能抵達自凝的所在之處。
一面清除汙穢群,一面尋找自凝所在的位置。在眼前這個時間與人手都有限的狀況下,除了清弦提出的做法以外,也沒有其他能夠實行的對策。
問題是目前還不清楚『魔繰禍眼』的範圍有多廣泛。規模愈大,就需要更多時間來找出自凝的所在位置。依照現場狀況,也有可能必須不間斷地與汙穢群進行戰鬥。
「也就是說,精力與咒力的分配會是一大課題。」
「什麼?才不用去想這麼麻煩的問題呢。」
鸕宮天馬對士門出言挑釁。
「直接朝著婆娑羅所在的位置前進,把擋路的汙穢都殺掉……不然就是用盡全力把眼前的敵人都解決掉不就好了。明明就是個簡單明瞭的作戰方針不是嗎?」
「問題不在那裡。為了達成作戰的目標,應該要進行敵我的戰力分析,找出最適合的戰鬥方式。若是我方在抵達自凝身邊時戰力消耗殆盡,不就落入賠了夫人又折兵的狀況了?」
「怎麼啦鳥丸,你這是在害怕嗎?」
「我才沒有害怕。還有我說過很多次了,我的名字不叫鳥丸。」
士門心想,自己果然跟天馬這個人的個性合不來。不論是思考的方式,還是行動方針都大相逕庭。
另一方面,清弦則是絲毫不把士門與天馬兩人之間的爭論看在眼裡。
「要怎麼做端看各隊的執行方針,你們想怎麼做都行。最重要的課題就是祓除自凝~~」
「只不過……」清弦繼續說下了去。
「要是你們失敗了,土御門島也會面臨終結。你們可要好好把失敗的後果銘記在心~~」
清弦以嚴肅的神情掃視在場的所有人員。士門感覺自己變得緊張起來。這場賭上土御門島的命運決戰終於揭開了序幕。
清弦看著下方的汙穢之海,高聲一呼。
「上啊~~!! !!」
緊跟在清弦的呼聲之後的是,陰陽師們響徹雲霄的應答聲。
在這裡的陰陽師們是分別來自斑鳩家、鸕宮家以及天若家的十五名菁英。我們能夠突破眼前數量如此龐大的汙穢軍團,順利祓除傳說中的婆娑羅嗎?士門這樣思考著。
「……並不是能不能做到。應該要說,如果我們做不到就沒有未來了。」
士門從腰間的收納盒裡抽出幾張靈符。其中包含了轟腕符、金剛符、韋駄天符等等用於戰力強化的基本靈符,以及朱雀的靈符『天翔顯符』。
他單手握著斑鳩家代代相傳的古劍,那是證明士門為歷代『朱雀』繼承者的物品。
「朱染雀羽……喼急如律令!」
士門手中的劍隨著咒力流入,開始散發出金色的光芒。這金色的光芒,正是斑鳩家的驕傲。千年以來,歷代十二天將『朱雀』都是揮舞著這把朱染雀羽,一路祓除汙穢至今。
我也要像歷代朱雀一樣,不能在戰鬥中侮辱了朱雀之名。
士門握緊手中的劍柄,目不轉睛地看著下方延展開來的汙穢群。
惠治來到士門身邊。
「想找到自凝,首先得突破這些傢伙才行。感覺會是場辛苦的戰鬥呢。」
握在惠治手中的是由兩把成對的刀所組成的咒裝──赤鷲刃羽。他與士門相同,手中的咒裝已經準備完成了。
「首先由我們來擔任開路先鋒。我們斑鳩家的咒裝最適合用來進行突擊了。」
「惠治大人,請讓我們一同前往。」
羽田等幾名已經完成戰鬥準備的斑鳩家旗下的陰陽師們,跟隨在惠治的身後。斑鳩家的部隊總共有五人,個個都是獨自祓除過真蛇級汙穢的箇中好手。
惠治點頭說道:「就交給你們了。」接著開始用雙手結印。
「韋駄天符,飛天駿腳……喼急如律令!」
惠治一面詠唱咒語,同時從高台奔馳而下。
他的速度快如子彈,下方的汙穢群恐怕都還沒注意到來自上方的突擊。
「我會用雙劍開路!大家跟上來!」
汙穢軍團對來自頭頂、極為迅速的攻擊毫無招架之力。
惠治在著地的瞬間揮舞起手中的雙劍,以肉眼無法跟上的神速連續攻擊,轉瞬就將周圍的汙穢切成細絲。
被赤鷲劍剁碎的汙穢們,來不及發出慘叫就已經煙消雲散。從上方看去,目前的情況就像是黑色的海洋之中被開了一個大洞。
「喔喔,那個哥哥還滿能幹的嘛!」
「那就是斑鳩家的『音速劍』啊……!」
「看來不是只有臉能看呢!」
為惠治的戰鬥發出歡呼的人,是天若家旗下的陰陽師們。惠治那使用雙劍接連不斷擊敗大批汙穢的華麗戰鬥風格,也令陰陽連之中作風偏向強硬的團體都為之著迷。
看見惠治的活躍,士門心中深感驕傲。
即使惠治把十二天將之位讓予士門,他的戰鬥能力在斑鳩家仍屬頂尖等級。身為斑鳩家下一任當家的同時,也是士門與小夜的兄長。從他的戰鬥方式之中,可以窺見他在鍛煉上耗費了多少苦心。
在士門的心目中,惠治就和羽田等人一樣,是非常值得信賴的好夥伴。這次的任務能與惠治同行,對士門而言有如打了一劑強心針。
「好了,我們也不能輸!讓那些傢伙好好看清楚天若家的骨氣吧!」
天若家旗下的領頭陰陽師,依羅刃夜大聲吼道。他用戴在手上、長有爪子的手套外型咒裝──黑煉手甲擺好架式,一口氣從高台上飛奔而下。
「戰鬥開始啦!」
刃夜一靠近敵人,立刻大力揮動黑煉手甲。經過打磨的銳利黑色手爪,一口氣葬送了三隻蛇種汙穢。
真不愧是清弦的部下。這世上彷佛沒有天若家陰陽師的氣勢無法貫穿的事物。
「嘿咻!」
緊接在刃夜的行動之後,天若家作風強硬的陰陽師們也陸續往汙穢撲過去。陰陽師們個個勇猛果敢地靠近汙穢,使用爪型咒裝展開近身搏鬥。
近距離戰鬥是天若家最擅長的戰鬥類型。他們這種不畏死亡的自殺式攻擊戰術,是其他天將十二家的陰陽師所難以效仿的。
士門認為天若家的陰陽師們會使用這種戰術──大概是多虧了清弦先生的指導吧。因為士門也曾經長期待在清弦身邊,不停地接受師父的斯巴達式修行,所以他能夠理解天若家的陰陽師們為什麼會做出此舉。
對於天若家的陰陽師而言,出生入死只不過是家常便飯。他們的強大之處就是在於他們所擁有的毅力。
「……哎呀,斑鳩和天若的各位陰陽師們果然都各有本事呢。」
士門聽見突然從背後傳來的低語。
他轉過頭,看見一位將長發束在後腦勺、臉型瘦長的陰陽師。他的腰間插著刀,外觀看起來像武士一般。特徵則是眼睛下方有兩顆痣。
士門知道這個人是誰,他是鸕宮家旗下的領頭陰陽師,外院周助。
「面對數量如此龐大的汙穢,兩家的陰陽師還能面不改色地一一應對……看來兩家對於技巧的熟練度都很高。真是非同小可,不容小覷啊。」
外院雙手抱胸,神色悠然地俯視著戰場。仔細一看,不只有外院如此,其他鸕宮家的陰陽師們也沒有積極地參與戰鬥,反而全員都在遠離戰場的位置觀察戰況。
在分明是一場攸關土御門島存亡的戰鬥,為什麼他們會表現出如此事不關己的態度呢?士門的腦海里浮現出疑問。
「你們不戰鬥嗎?」
「沒錯,我們的工作是後勤支援。」外院這樣回答。
「現在這種情況下還是只做支援工作?」
這次執行的任務設有時間限制。再過不到半天的時間內,眼前的汙穢軍團就會抵達與現世相連的結界處。
當下這種應該儘快擊敗自凝的狀況,應該沒有刻意保留戰力的理由。
外院對一臉困惑的士門回答:
「因為這是我們的主人天馬少爺……不對,應該說是天馬大人的命令。」
「天馬的命令?」
「是的,他說『任何人都不準出手』。」
外院倏地看向汙穢群之中。
他的視線前方,是距離士門等人位處的高台約數十公尺遠的地方。與此同時,有如高樓大廈般龐大的物體忽然出現。
抬頭望去,巨大物體呈現出劍的外型。尺寸大得如此令人難以置信的巨劍,正是『貴人』的咒裝,貴爀人機。
「那是天馬的……!? 」
在突然出現的貴爀人機刀刃之下,附近蠢動著的汙穢被一口氣消滅殆盡。「嘿咿!」、「喝啊!」一類高亢的喊叫聲化為和音,響徹雲霄。
「天馬大人已經進入戰鬥狀態了。在這種情況下,我們能做的也只有守望著他而已。」
外院面無表情地凝視著在空中飛舞的巨劍。
他的這番說法讓士門難以置信。天將十二家不正是以身為當家的十二天將為中心,齊心協力面對戰鬥嗎?至少斑鳩家以及天若家,是採取這種以當家為中心的的領導體制。
鸕宮家的行事作風,遠遠超出了士門的常識領域之外。
「你們不會想保護他嗎?他是你們的當家吧!? 」
「就因為他是當家。」
外院的嘴角勾起一抹微笑,故弄玄虛地說道。
「我們深知天馬大人的實力為何。他的力量無疑是最強的,擁有不允許其他人追隨並與他同行的壓倒性實力。他一開始就不需要任何隨從……或者應該說如果我們出手相助,只會妨礙天馬大人戰鬥。」
「可是,這樣不就失去組合起三家合同部隊共同戰鬥的意義了嗎?自凝可是傳說中的婆娑羅,這個任務不是應該由我們這些陰陽師,大家同心協力一同作戰──」
「斑鳩士門大人。您那恐怕是凡人才會有的想法。」
對於外院毫不顧忌的發言,士門不禁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
「你說凡人?」
「與天馬大人相較之下,世界上的所有人都是凡人吧。」
外院的臉上帶著淺淺的微笑,他的表情彷佛在反問士門「難道他有說錯嗎?」。
「天馬大人是『最強』的,這點是不可撼動的事實。即使他的對手是傳說中的婆娑羅,又或是與全世界的汙穢為敵都好,他總是會有辦法解決的。天馬大人會自己一個人完成任務。」
怎麼可能?士門本想這樣說,但話到嘴邊他又吞了回去。天馬的實力確實在十二天將之中也是一枝獨秀,說不定他真的能夠獨自打倒婆娑羅。
外院停頓了下來,冷冷地看著士門。
「你們如果想擅自與汙穢戰鬥也是沒關係,但可千萬不要妨礙天馬大人。」
「你說妨礙……?」
「至少天馬大人是這麼認為的吧。」
士門朝著不停瞬間移動的咒裝·貴爀人機的方向看去。咒裝不停地現身,而後消失,消失之後又再次出現。每每出現,巨大的刀刃就無情地一口氣橫掃大片汙穢。每一次巨劍在空中揮舞,就會響起數十隻汙穢痛苦的慘叫聲。
天馬的咒裝威力之強,與其外觀表裡如一,因此對於同陣營的同伴而言,也是極度危險的存在。若正好在其附近戰鬥,難保不會被天馬那神出鬼沒的攻擊方式給一併拖下水。實際上,斑鳩家以及天若家的陰陽師們,都是與貴爀人機保持在一定的距離以外進行戰鬥。
「咻碰!」
隨著天馬的咆哮聲,貴爀人機俐落地沖向地面。地面也好,瓦礫也罷,全都連同汙穢一起粉碎殆盡。貴爀人機果然是個危險的咒裝。
貴爀人機經過特化,專門用於一人對上複數敵人的單人戰鬥,不曾考慮過有共同戰鬥的同伴存在時的情況。貴爀人機簡直就是象徵了鸕宮天馬這個孤傲天才的咒裝,彷佛訴說著──我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力量。
前幾天士門在禍野遇見天馬時,天馬的確說過相同的話。誠如外院所言,天馬的強大是他自己獨立達成的,所以不需要藉助他人的力量。
然而,士門是這麼認為的──
「強大到足以輕蔑他人的力量……不足以被稱為……真正的強大。」
大概是因為沒有聽見士門嘴裡嘟囔著的內容,外院歪著頭詢問:「你說什麼?」
士門則是搖頭表示「沒什麼」,接著拿起朱染雀羽並擺出預備架勢。
現在可不是與其他人爭辯行事作風的時候。士門決定要在這場賭上了土御門島存亡的戰鬥中儘力而為。
「唵伽啰達牙蘇婆訶……『降天迦樓羅』,喼急如律令!」
隨著士門所念的咒語,朱染雀羽的刀刃化為鳥類羽翼的外型。只要將朱染雀羽裝到背上,就能完成飛行型態。
士門要做的是現在他應該做的事。他只需要相信自己的羽翼,並且親自奔赴戰場就足夠了。
自開戰起,時間已過了六小時左右。
禍野深度一六七○的入口處,已經被一行人遠遠拋在後頭。三家共同組成的自凝討伐隊仍在汙穢之海中持續奮戰。
「喝!」
朱染雀羽其中一側的羽翼將前方敵人斬裂開來。外型有如小鬼一般的汙穢被一刀兩斷,「嘰咿!」地發出痛苦的叫聲,隨後消滅無蹤。
「哈……哈……!這是第九十八隻……!」
士門的狩衣之中早已汗如雨下。他氣喘吁吁,手腳有如綁上鉛塊一般沉重。
畢竟士門在這幾個小時之間不曾休息片刻,無止境地與從四面八方襲來的汙穢不停戰鬥。體力與咒力終究來到瀕臨極限的地步。他在出發前已經儘可能地多帶上一些靈符,但現在也只剩下三分之一的存量。
汙穢軍團的最前線,現在恐怕已經侵略到非常淺層的位置了吧。雖然士門也很在意結界另一頭的狀況,但現在自己能做的事情,也只有相信由經過防守特化的雲林院家,和五百藏家等家率領的防衛部隊,能夠持續堅守下去。
「現在我們能做的事情只有儘快找到自凝,並祓除掉他。不過,想不到會這麼疲憊……」
其他陰陽師們也顯露出疲態。
「可惡!咒裝又不行了啊!」
依羅刃夜把手中被汙穢破壞的武器丟掉,從收納盒中抽出備用的靈符,重新將爪型咒裝套到手上。
「還沒到自凝的所在地嗎!? 繼續這樣打下去,大家都要撐不住了!」
「看來敵人的防守相當堅固呢……!我們都解決掉這麼多汙穢了,還是不讓我們前進半步。」
惠治與面前的汙穢,似乎也陷入了一場苦戰。他拚命地斬切汙穢伸過來的觸手,但找不到能轉守為攻的時機。
可能是因為根本沒有時間將咒力用於防禦以及治癒傷口,惠治的狩衣上有多處破洞,身上也有許多慘不忍睹的傷口。遇上數量如此龐大的對手,無論是多優秀的一流陰陽師都得陷入一番苦戰。
「可惡……!」
惠治為了阻止使用觸手的汙穢動作,採取了猛烈的突刺攻擊。
然而,他手中的刀卻被旁邊的汙穢伸出來的手給擋了下來。惠治「呿!」地咂舌了一聲,丟下手中的劍趕緊向後躲開。
「喂!斑鳩的哥哥!小心點啊!這些傢伙會互相配合彼此的動作行動!」
「還真是麻煩啊。」惠治對著刃夜的提醒點頭表示理解。
「沒想到這些汙穢不過就是組成了同夥,竟然會這麼難對付……『魔繰禍眼』還真可怕。」
「這裡的每一隻汙穢,明明都只不過是小嘍啰罷了……!現在的舉動看起來就像訓練有素、團結合作的軍隊!」
「平常用於祓除汙穢的常識現在一點用處都沒有。行動上有些綁手綁腳也是沒辦法的事。」
就連惠治、刃夜這樣實力高強的陰陽師,面對眼前的汙穢軍團,也像是面對燙手山芋一般感到難以對付,這個狀況讓主力隊伍也很難順利地抵達自凝所在之處。
「唔咕!」
刃夜發出痛苦的聲音,雙膝著地。他被從視線死角飛出來的汙穢,用爪子在背後抓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你還好嗎?」外院周助開口詢問刃夜,他用肩膀協助、支撐起正想要起身的刃夜。
「現在馬上幫你治療,請先別動。」
「啊,好的……麻煩了。」
刃夜的臉上浮現有點尷尬的神情站了起來,並且聽從外院的指示保持不動。
「謝了,鸕宮的陰陽師。」
「不用謝。」外院輕輕地搖頭說道。
「你們的支援時機還真是完美呢。我一開始還以為你們只是群在後面展開結界、半點耐力都沒有的傢伙,實際上很厲害嘛。」
「我們這十年來,擔任天馬少爺……天馬大人的後援可不是白做的。」
外院的表情才剛剛露出一抹微笑,又立刻變回嚴肅的神情。周圍的數只汙穢正朝著外院的方向突進。
刃夜以手中的黑煉手甲擺出架式,迎擊朝這邊突進而來的汙穢。
「呿……!連一點休息的時間都沒有啊!再這樣下去就要敗給汙穢群啦……!」
刃夜的爪子與汙穢的觸手糾纏在一塊。或許是因為咒力所剩無幾,數小時前一擊就能夠祓除汙穢的爪子,現在已不再鋒利。
「糟了,大家都累了。」
士門環顧四周,其他陰陽師們的狀況也大同小異,各自的武器及身體都受到不少猛烈的攻擊。由土御門島上擁有最強戰鬥力的三家組成的精銳部隊,此刻已落入滿身瘡痍的境地。
環顧四周過後,士門發出指令。
「斑鳩陰陽師請跟天若家一同維持戰線!不要單獨行動強出頭!」
在士門的身後不遠處,羽田正在和巨大的蜂型汙穢交戰。
汙穢每一下攻擊的密集程度,即使是經驗豐富的羽田都難以全部避開。羽田被汙穢的針刺中側腹部,發出「唔咕!」的悶哼聲跪在地上,大量黑紅色的血液滴落在他的腳邊。
「羽田先生!」
「士門,請你去協助羽田先生!附近的敵人就交給我!」
士門對惠治應聲說道:「拜託你了!」,緊接著開始結印。
一根朱染雀羽的羽毛從士門的背後高速射出,筆直地朝向巨大的蜂型汙穢飛去。羽毛捕捉到蜂型汙穢軀體所在的位置,轉瞬之間有如利刃一般貫穿了攻擊目標。
士門則是直接向羽田奔去,在羽田身邊支撐住他的身體。
「士、士門大人……非、非常抱歉,是、是我疏忽了……就、就連防禦用的靈符……都用光了……」
「請不要再說話了。」
士門從收納盒中取出治療傷勢用的靈符,並把它貼在羽田的側腹部。
「阿毗羅吽欠蘇婆訶。阿毗羅吽欠蘇婆訶──」
羽田的傷口沐浴在咒力的光芒之中,緩慢地縮小。幸好還來得及使用治癒咒。士門鬆了一口氣。
「士門大人,非常抱歉。讓您浪費寶貴的咒力在我這老糊塗身上……」
「別這麼說。我本來就應該要保護部下。」
不過,士門在心中這樣思考著,雖然嘴上說要保護部下,但對手可是如銅牆鐵壁的汙穢軍團,但就連士門也不知道現在的自己還能夠戰鬥多久。
光是面對自凝的手下就已經陷入這番苦戰。一想到身為首領的自凝還在後面等著,恐怕到時候免不了又是一場苦戰。
士門看向掛在腰間的靈符收納盒。十二天將『朱雀』的王牌·朱雀明鏡符就放在跟平常一樣的位置。對現在的士門而言是完全無法運用自如的王牌。
「如果我更有能力一點,就可以採取更大膽的戰鬥方針了吧……」
「更大膽的戰鬥方針是什麼意思?」羽田歪著頭詢問士門。
「要舉例的話,大概就像那樣吧。」
他們前面數十公尺遠的地方,能夠看見巨劍·貴爀人機依然自由自在地躍然空中。伴隨著天馬「咻碰!」、「咚碰!」這樣誇張的喊叫聲,汙穢群接二連三地回歸塵土。
就連讓討伐隊的所有成員都陷入苦戰的汙穢軍團,也不足以成為天馬的對手。汙穢們只要來到天馬的面前,一瞬之間無一不被收割殆盡、消失無蹤。
汙穢之海被巨劍斬裂開來,禍野的大地重新成為空地,悠然步於地面的天馬,他的身姿看起來有如神聖的古代預言者一般。
「哇。」羽田看著眼前的景象不禁發出驚嘆。
「天馬大人真的很厲害呢。」
「確實,那傢伙的咒力存量,可是遠遠超過陰陽師的平均值。」
自展開戰鬥到現在,天馬一直維持著相同的步調不停驅散汙穢。期間不曾看見天馬露出疲態。操縱貴爀人機的行動也絲毫沒有展現出紊亂或是疲勞。
意即天馬此刻已經持續在相當長的時間、以非常高的操作精細度之下,不間斷地釋放出龐大的咒力。
不僅僅是瞬間爆發力,再加上長時間戰鬥的持久力,給予天馬與最強的名號著實名至實歸。雖然士門不喜歡天馬這個人,但他也只能認同天馬的強大。
「如果我也能自由自在地使用那種等級的咒力,能夠進行戰鬥的範圍就會更廣,這樣一來,羽田先生你們也就不用像現在一樣辛苦了。」
「不,一點也不會辛苦……士門大人您已經非常照顧我們了。」
羽田輕輕點頭致謝,並開口說:「我已經沒事了。」
雖然剛才造成的傷口還在,但他已經能夠站穩步伐了。在戰鬥之中應該也不會造成阻礙。
「那麼,我們回歸前線──」
士門正如此回應羽田的時候,附近傳來喊叫聲:「喂,快看那個!」
天若家的陰陽師們正凝視著前方的怪異景象。
士門跟隨著天若家的陰陽師視線看去,不禁「唔?」地一聲皺起眉來。
直到前一刻應該都還縱橫於戰場上來回飛舞的貴爀人機,現在完全靜止在空中。巨劍紋風不動地停留在原處。
不對,仔細一看,巨劍並不是停留在原地,而是被阻攔在原地。
貴爀人機的刀刃尖端是某個人的身影。一名壯碩的男人只用一隻手就擋住了巨大的刀刃。
「難道說,那是……!? 」
士門倒吸了一口氣。
擋住巨劍的人物,肌膚黝黑,瞳孔中發出燦爛的金色光芒。雜亂地散開來的白髮大約長至腰間。他健壯的身上穿著破爛的空手道服。這一身裝束令人不禁聯想到格鬥家。
從空手道服打開的衣領間可以窺見刻在他胸口的道紋,而那個道紋正是這個男人並非人類,而是汙穢的證明。
「那傢伙的咒力可不普通!他就是自凝嗎!? 」
聽見惠治的發言,四周的陰陽師們顯得躁動起來。
「首領終於現身了……!」「接下來就是關鍵了!千萬別大意!」
制止了貴爀人機的汙穢──自凝,隨著「噗咻」作響的聲音,全身上下飄散出蒸氣一般的煙霧,原因大概是具體化的咒力正在向上升騰。
羽田看著眼前無比怪異的狀況倒吸了一口氣。
「能夠用單手接下『貴人』的巨劍……看來並不是個好對付的敵人呢……!」
「是啊,必須謹慎行事。」士門點頭表示同意。「其他小嘍啰也開始在他身邊展開防守了。是因為對自凝感到敬畏嗎……不過能確定的是,他在汙穢團體中的地位非同小可。」
穿著空手道服的汙穢──自凝把剛才擋下來的巨劍,雙手使盡全力將之拋飛出去,毫不費力就讓全長十幾公尺的巨劍在空中舞動,並砸向附近的瓦礫堆之中。
眼前這個婆娑羅,似乎有著相同體格的人類所不可能擁有的驚人怪力。
「這樣啊……」
天馬解除了咒裝,貴爀人機巨大的刀刃也變回一把普通的刀。
他臉上的表情看起來相當愉悅。說不定天馬正想著「終於出現一個有點骨氣的敵人了」。
自凝看向神情愉悅的天馬。
「你們……是陰陽師吧。」
「嗯?你在說什麼?」
「陰陽師是我等的千年之敵……必須排除……!」
自凝環顧四周,接著高高舉起自己的手。他的舉手動作或許是與汙穢群之間的暗號,原本包圍住討伐隊的汙穢群,開始有如退潮的海水般行動,一致地與陰陽師們拉開距離。
刃夜不悅地「哼」了一聲。
「這傢伙是打算自己一個人當我們所有人的對手啊。」
「也就是說,他對自己的力量很有自信吧……」
惠治把赤鷲刃擺好架式,並注視著自凝的一舉一動。
敵人可是傳說中的婆娑羅。正因為無從得知對方會採取什麼行動,貿然行動也只會白白送死罷了,還是小心謹慎為上策。
「那麼,首先就由我打頭陣──」
惠治的腳才剛踏出去一步的同時,就突然被一陣風吹飛到後方。惠治的背部重重撞在後面的岩石上。他「咳咕!」地一聲從口中吐出大量鮮血。
「惠治大人!? 」
究竟發生什麼事了?士門回過神來的時候,其他陰陽師們也已經被一一打倒在地。
無論是斑鳩家訓練有素的陰陽師,還是天若家個性頑強的陰陽師們,都此起彼落地發出痛苦的呻吟聲。
「唔……!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
刃夜倒下的那一刻,士門才終於理解了眼前的狀況。是自凝乾的。自凝用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展開行動,一一擊敗討伐隊的所有成員。
能夠瞬間擊敗在場所有訓練有素的人員,真是個不容小覷的對手。而且不只有臂力,自凝的速度也是遠遠超越人類的常識範疇。
士門快速地進行刻印,背後朱染雀羽的羽翼伸展開來。總而言之,先到空中迴避自凝的攻擊,再尋找反擊的突破口。
「惠治大人,請你們先保護好自己!朱染雀羽的機動力應該足以應付那傢伙──」
然而,士門的提案被地面上響起「碰!」的喊叫聲給打斷了。
是天馬。他用手比出手指槍的姿勢,彷佛認為這樣就能夠發射子彈一般,用右手的食指筆直地指著前方。天馬「碰!碰!」地連聲呼喊著。
隨著天馬的喊叫聲,自凝「唔!」地一聲停下了動作。就像被肉眼所不可見的子彈攻擊,自凝失去了平衡。
天馬繼續用手指槍對著自凝進行連續射擊。看起來是一種遠程攻擊的陰陽術。
跟清弦使用的『裂空魔彈』很相似,但並不是射出石頭或是瓦礫的實體子彈,原理應該是把濃縮起來的咒力固定成子彈型,直接射出去吧。
「看吧!怎樣啊!嗯!? 」
自凝被天馬的手指槍連續射出的咒力彈,完全固定在原地。
能做到不使用靈符,也不使用咒語的人就只有天馬了。斑鳩家與天若家的陰陽師們也出神地望著天馬毫不間斷的連續射擊。
士門「唔」地一聲,輕輕咬住自己的嘴唇。
就在士門認為能從空中進行攻擊的時候,就已經被天馬搶先了一步。雖然士門並不喜歡天馬我行我素的態度,但此刻他也不得不感到佩服。
士門看向下方的自凝,開始進行結印。
「我來支援!唵伽啰達牙蘇婆訶──」
「什麼?不需要!」
天馬連看都不看士門一眼,繼續發射咒力彈。
「我一個人打就夠了!弱者給我滾出去!」
「你在說什麼蠢話!敵人可是傳說中的婆娑羅啊!」
「那又怎樣!? 嗯!? 」天馬冷漠地說道:「要一面保護你們這些弱者一面戰鬥還比較浪費時間!!」
「你竟然說保護!? 」
「弱者就閉嘴好好地在上面看著吧。你只會打擾我戰鬥。」
士門對天馬令人難以溝通的態度說不出話。天馬這個人是真的打算自己獨自與自凝戰鬥。
即使天馬是「最強」的陰陽師,那也不過僅限於這一代十二天將的範圍之中。天馬的舉動會不會太有勇無謀了一點──士門在心裡想著。對手可是歷代十二天將都無法匹敵的婆娑羅,獨自挑戰自凝這個對手,實在很難令人相信能夠平安無事地全身而退。
實際上,自凝也迅速地看透了天馬射出的咒力彈本質。現在他已經可以輕鬆地用手把看不見的子彈一一彈開。
自凝的金色眼瞳緊緊地盯著天馬。
「那麼,第一個就從你開始……!」
「才不是從我『開始』……『只有』我才對!!」
天馬的臉上浮現出挑釁的笑容,用力地踩踏了一下地面。
天馬充滿爆發力的腳力,是否因為他無意識地在做出動作的同時使用了咒力呢?天馬瞬間往自凝的懷中奔去,在自凝的上半身猛烈地施加一記重擊。
「咚……碰!」
受到強烈的攻擊,自凝的身體彎曲成「傾斜的L字形」,並維持著彎曲的狀態向後飛去,用力地撞上外型看似古老神社殘骸的瓦礫堆中。老舊的神社由於劇烈的衝擊,發出轟然巨響隨後分崩離析。
「這真是……」惠治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令人難以置信的光景,僅僅是一名少年的一記拳擊,就能夠將傳說中的婆娑羅打飛出去。
天馬這邊則是看似尚未對於剛才的一擊感到滿足。為了繼續追擊,他朝向被打飛出去的自凝奔去。
「可別以為這樣就結束了!嗯!? 」
「咕唔……!」自凝為了再次迎擊天馬,也立刻從瓦礫堆中起身。大力揮動起來的右手,或許是要發動什麼法術的前置動作。
「這樣……如何啊!? 」
自凝正面面對天馬,筆直地伸出右拳。他舉起的右拳前端,捲起由濃縮過的咒力形成的黑色火焰。
「天馬,快躲開!」
天馬對士門的喊叫聲充耳不聞,也不見他有任何使用防禦用陰陽術的打算。天馬繼續筆直地朝自凝飛奔而去。
黑色火焰化為足以將天馬整個人包裹住的巨大波浪。就在士門擔心再這樣下去天馬就要被燒成灰燼的時候──轉眼間。
「咚……碰!」
天馬做出與自凝相同的動作,右手向前伸去。在他的拳頭頂端閃耀著白色光芒的火焰正猛烈地噴涌而出。
天馬手中的火焰是與自凝的火焰不相上下的烈火。天馬只是看見自凝使用火焰,就能夠即興編寫出有過之而無不及的陰陽術。
天馬卓越的戰鬥能力讓士門不禁為之顫慄。天馬並沒有使用任何知識或者經驗,單靠著直覺就能夠做到這種地步。士門心想,在天馬的才能面前,自己確實等同於凡人。
白色火焰熊熊地燃燒著,吞噬掉黑色火焰後範圍變得更加龐大。就在即將把自凝也一併吞噬進去時,自凝因為無法忍受而側身閃避火焰。
「沒想到會有比我擅長操縱火焰的人在……!」
「你那種程度不過就是在玩火罷了,很輕鬆就能夠照做啦。」
自凝的臉扭曲得像是般若面具似的,他的四肢撐在地上、用力地踹向地面,筆直朝向天馬的方向飛去。看來大概是打算要進行肉搏戰,他高高舉起健壯的手臂。
然而,自凝採取的舉動依然在天馬預測的範疇之內。
「太慢了!」
天馬輕巧地向後閃避,自凝的鐵拳從天馬的鼻尖揮空掠過。然後天馬流暢地回過身來,利用迴轉的力道,腳尖揮過自凝的下齶形成一記踢擊。
「啪嘰!」
自凝受到強烈的踢擊,「唔!」地一聲露出驚慌失措的神情。自凝的破綻被天馬盡收眼底。天馬原本拿在左手的刀,瞬間化為咒裝。於是天馬現在擁有那把滿溢咒力的巨劍──貴爀人機。
隨著天馬「咻碰!」的喊叫聲,他揮動巨劍,並在自凝的身上划出一道刀傷。即使自凝顯露出畏懼的神色,天馬也絲毫沒有手軟,接連不斷地進行斬擊。
伴隨「咻碰!」、「咻咚!!」的叫聲,天馬的劍連續進攻,自凝光是防守就已經用盡全力。
「真是太驚人了……!」
士門不禁被天馬的猛攻吸引了目光。不只有士門,惠治、羽田等等在現場的討伐隊成員們,所有人的注意力無一不聚焦在天馬遠遠超越常人的強大力量之上。
對手可是婆娑羅,而且還是個千年來無人能夠祓除、傳說中的婆娑羅。
能夠完全壓制自凝這個轉瞬間就擊敗整個討伐隊的婆娑羅,名為鸕宮天馬的少年,可謂是凌駕於傳說之上的天才。
「這就是……這就是那傢伙的實力啊。」
清一色驚訝地瞪大雙眼的討伐隊成員中,唯獨天若清弦的臉上浮現出凝重的表情。
天馬的連擊無疑正朝著自凝步步進逼,然而清弦的眉間卻刻畫出了深深的皺紋。究竟發生什麼事了?
「真奇怪……」
聽見清弦的低語,士門歪著頭「咦?」了一聲。
「婆娑羅的力量可不只有這樣~~那傢伙恐怕在隱瞞某些事情……」
「某些事情是指──」
清弦沒有回答士門的提問,而是往前走了出去。
清弦繞到自凝毫無防備的背後,大力地揮下白蓮虎炮的手爪。背後被划出深深的爪痕,自凝發出「唔咕!」的聲音皺起眉頭。
不過皺著眉頭的人可不是只有自凝而已。
「喂,你為什麼要擅自出手啊!? 」
天馬一面繼續揮刀,一面瞪視清弦。
「黑眼圈男,這傢伙可是我的獵物。這才不是讓你這種雜魚陰陽師隨意登場的場合。」
天馬這樣說,然後轉瞬間,他喊叫著:「咻碰!」並揮動貴爀人機。
失去平衡的自凝一時無法避開天馬的斬擊。接著,自凝淺黑色的左臂在空中高高飛起,並碰地一聲墜落在地。
「怎麼樣,你看見了吧!」
「話倒是很會說嘛~~」
「什麼?你這是什麼意思……」
本想反駁清弦的天馬,最終沒有把話說完。因為清弦俐落的一拳,直接打在天馬的臉頰上。
天馬在一瞬間被清弦的拳頭打中,然而,光是這樣似乎無法完全抵銷掉那一拳所隱含的力量。天馬纖細的身軀飛到距離約三公尺左右的後方。
「黑眼圈男!你這傢伙到底在做什麼!? 」
就在天馬錶達出憤怒情緒的瞬間,他的身旁不遠處燃起猛烈的火柱。燃燒起來的位置,正是不久前天馬所站的地方。
火勢猛烈到就連距離比較遠的士門,都能夠感受到被火焰烘烤的熱度。
「那傢伙被切斷的手臂爆炸了……!? 」
就連天馬也為此震驚地瞪圓了雙眼。
那隻被天馬切下來的手臂,恐怕就是自凝設下的陷阱。自凝用毫無波瀾的眼神凝視著熊熊燃燒的火柱。
天馬看向清弦,忿忿不平地開口:
「你是打算救我啊……」
「因為我很不爽,所以打了你一拳罷了~~」
清弦邊說,邊把視線轉移到自凝的方向。
「這傢伙看起來還有隱瞞其他事情~~在情況變麻煩之前快點攻擊解決掉他吧……!!」
「哼哼哼……」自凝的臉上浮現怪異的笑容。
即使被清弦斬傷後背、被天馬切掉一隻手臂,自凝仍然不見任何痛苦的神色。相反地,自凝身上受到傷害的部位正滋滋地冒出白煙,從中可以窺見被破壞的部位正在再生身體的組織。
不久前被天馬從肩膀斬斷的部位,正在生成新的手臂。現在已經成長到手肘的位置了。
刃夜咂舌道:「那是怎麼回事!? 」
「他受的傷正在恢複……!」
「能恢複傷口就是自凝強大的秘訣嗎?既然有如此頑強的生命力,確實能夠理解為什麼他可以活這麼久,不過……」
惠治與其他陰陽師們,用戰戰兢兢的神情看著眼前的狀況。
自凝本人則是朝清弦的方向看去,臉上浮現出高傲的笑容。
「就憑你們這點程度,是阻止不了我的。」
「那個啊……不試試看怎麼會知道呢~~」
清弦拿起白蓮虎炮,做出身體向前傾斜的動作。
那個預備姿勢,看起來就像是正打算撕裂敵人喉嚨的野生老虎。過去,士門也曾經無數次看過清弦擺出此刻的預備動作。
在這個預備姿勢之後,緊接而來的將是清弦的必殺攻擊。從來沒有汙穢能夠在接下這記攻擊後,還能苟延殘喘。
「虛空·俱利伽羅……」
下一刻,清弦用上全身的爆發力朝自凝奮力一躍。清弦以快得讓人無法看清的速度逼近,自凝無處可逃。有如虎咬一般兇猛的一擊,直接貫穿自凝的身體。
自凝「咕嗚!」地吐出大量鮮血。對汙穢而言有如心臟的道紋被刺穿,如果換成是人類,這一擊早已是一記必死無疑的致命傷。
然而,自凝受到猛烈的攻擊後,還是不見打算屈服的模樣。即使被清弦貫穿胸膛,自凝依然「哼哼哼」地笑了起來。
「還行嘛……不過這點程度的傷根本無傷大雅……」
「如果是你想要表達自己能再生的話,我就把你撕碎到連再生都沒辦法……!」
清弦的手爪維持著貫穿自凝的狀態,然後他把自凝高舉過自己的頭頂。
那是清弦的暗號。士門在接收到暗號的瞬間,已經知道自己該做什麼了。
「那謨婆伽縛底,嚕駄啰野,瞋那,劫波啰野,薩縛微那,延迦啰野──」
士門用雙手進行結印,接著他感受到朱染雀羽的羽翼大大地伸展開來,構成羽翼的每一片羽毛都填入了咒力。
「薩縛設都嚕,尾那那野,唵迦波羅,質擔瞋那,迦波羅部啰,嚕訥嚕枳娘,跛野帝裟婆賀!!」
「你打算做什麼……!? 」自凝驚訝地看向士門。
「自凝,你完蛋了……!」
士門瞪視著自凝,一口氣將背後朱染雀羽填入咒力的羽毛一口氣釋放出來。
「赤鶙無限屏風!!喼急如律令!!」
士門背後的翅膀釋放出羽刃,筆直地朝向自凝飛去。數量總共有三十六片。赤鶙無限屏風是十二天將『朱雀』所使用的大型招式,原理是讓朱染雀羽的所有刀刃飛出去斬碎敵人。
自凝被無數刀刃劃傷,發出「咕啊啊啊!」的悲鳴。
三十六片羽刃無情地斬斷自凝的身軀。切開手臂、分割腿部,然後把頭部削落在地。為了不要讓自凝有再生的機會,士門將自凝從頭到腳,總共分割成二十塊以上的部位。
「這樣,如何啊……!」
殘留在地面上的只有切碎的肉塊。大概是因為被分解得支離破碎的關係吧,四散的肉塊並沒有任何動靜。
「成功了……嗎?」
惠治出聲回應了士門的自言自語。
「很厲害呢,士門。」
看來自凝在惠治身上打出來的傷已經緊急處理完畢了,對於行動也沒有造成影響。
「嗯……」惠治在士門斬碎的肉塊前面蹲了下來。
「從這些肉塊上感覺不到咒力……接下來只要把這些殘骸好好祓除掉,應該就無法再生了吧。」
「真的這樣就結束了嗎?這種程度就被稱為傳說中的婆娑羅,總覺得太簡單了一點。」
「那就表示你跟清弦大人比較厲害,不是嗎?」
惠治不禁感到鬆了一口氣,他輕輕地笑著這麼說。士門緩緩地降落到地面,解除咒裝。
他環顧四周,還倒在地上的斑鳩家以及天若家的陰陽師們,無一不是展露出放鬆下來的神情。
「我們真的打倒自凝了呢。」「啊啊,這樣土御門島就平安了!」「能夠平安回去真是太好了……!」「沒有任何人死掉對吧?真是太厲害了!」
雖然負傷人員眾多,全員的咒力與精力也早已消耗殆盡。但成功地讓土御門島免於陷入危機一事,在場的全員無不為之歡欣鼓舞。
「成功了呢,士門大人!」
羽田面露喜色地來到士門的身邊。
「如果當家和旗下的陰陽師們,聽見自凝是敗在士門大人招式之下的報告,一定都會很開心的!」
「不,雖然我給予了自凝最後一擊,但那是由於天馬和清弦先生將那傢伙逼入絕境,我才能夠做到的。」
士門說著,轉頭看向清弦。
戰鬥已經結束了,但清弦還是一副緊張的表情,他臉上嚴肅的神情,與旁邊正因為擊敗自凝而歡欣鼓舞的陰陽師們大相逕庭。
「清弦先生,怎麼了嗎?」
聽見士門前來搭話,清弦充滿警戒的神情依然不見一絲鬆懈。他沉默地盯著化為殘骸的自凝。
「您有什麼在意的地方嗎?」
「還沒結束呢~~」
在清弦嘟囔著的同時,「嗚嗚、嗚嗚」的低語聲在四周響了起來。
「怎麼了?」士門皺起眉頭,看向周圍尋找聲音的來源。
發出低語聲的源頭似乎是其中一塊自凝的殘骸。自凝被切斷的頭部下半截正斷斷續續地發出聲音。
「可怕……可怕……啊啊……好可怕……」
「這傢伙……!都已經被切碎到這種程度了,還活著嗎?」
士門從收納盒中取出靈符,立刻擺出預備動作。
然而,自凝的殘骸似乎並沒有打算再次襲擊陰陽師們。說來也是理所當然,原因無他,士門早已經使用朱染雀羽徹底將自凝斬成碎塊了,即使那些碎塊想要再生也需要耗費時間才行。
自凝的殘骸還在繼續扭來扭去,並且用低語聲說道:
「我不能輸……違背自凝的命令,比死還要可怕……」
「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嗯?」天馬歪著頭說。
自凝殘骸上的那張嘴,還在一開一合地低語著。
「……苦哉大聖尊,入真何太速,諸天猶決定,天人追換得,痛哉天中天,入真如火滅……」
因為殘骸發出的聲音太小,所以聽不清楚實際上自凝說了什麼,但句子的節奏與名詞的排列聽起來似曾相識,那就像陰陽師使用的咒語一般──
就在這時,清弦突然大喊:
「全員,立刻張開結界!」
「什麼……!? 」
士門驚慌地從收納盒裡迅速抽出結界用的靈符。
對了,士門想起清弦說過的話。自凝喃喃低語的是金木水火土之中屬於『火』的法術·『城克破山』的咒語。回想起來,不久前自凝被切斷的左手臂會爆炸的原因,也是因為同一個法術。
『城克破山』雖然是一個使用自己的咒力產生烈焰的簡單法術,然而將咒力注入物品之中產生的破壞力不容小覷。陰陽師之中也有人將這個法術當成自殺式攻擊來使用。自凝一定也是做好了自爆的覺悟,才會使用這個法術。
「神代之烏,翩然鳴信,五大元素,終將歸元……!七難即滅,七里即星,喼急如律令!」
防禦結界在士門的身邊張開。
「魔克破現,喼急如律令!!」
士門念咒的聲音剛結束,自凝每一塊散落的肉塊立刻散發出強烈的光芒,猛烈地爆炸開來。爆炸的轟然巨響不絕於耳,整片戰場上捲起烈焰。巨大的岩石碎裂成粉末,斷垣殘壁的瓦礫堆則化為黑炭。
「好誇張的……破壞力……!」
爆炸的威力遠遠超過任何陰陽術。如果眼前這場爆炸發生在現世,無疑就連陰陽連的廳舍本身,都會輕鬆地被炸得灰飛煙滅。
自凝耗盡自己所有咒力與生命力,目的是將討伐隊全數殲滅。結界張開的速度再晚個幾秒,士門也會被這場爆炸輕而易舉地解決掉吧。感受到自凝的執念之深,士門不禁在暴風之中倒吸了一口氣。
這就是傳說中的婆娑羅的實力。
火焰與煙霧終於徐徐散去,可見的視野範圍逐漸變得清晰起來。映入解開結界的士門眼帘之中的,是一片慘澹的光景。
「啊、啊啊……」
「唔……咕嗚……!」
討伐隊的成員之中不少人受了傷。
或許是他們太慢張開防禦結界了,也可能是因為早已經沒有足夠的咒力或是靈符用於張開結界。這些來不及行動的陰陽師們,很不幸地被捲入了自凝的自爆之中。
腿部被炸飛的人、臉上有大片傷口的人,還有全身燒成焦黑的人。平安無事的人恐怕只剩下全員的一半而已。
「什……什麼……!? 發生什麼事了……!? 」
「咳咳。」惠治一面咳嗽,一面緩緩地站了起來。惠治的狀況看起來還好,在他身上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傷害。不過惠治容貌端正的臉上還有些慘不忍睹的燙傷。
「婆娑羅用了自爆的法術……!? 」
「可惡……!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 」
依羅刃夜用像是要哭出來的聲音吶喊著。他抱起倒下來的夥伴,並且大聲呼喊。
「喂,醒醒啊……把眼睛張開啊!!你們這些傢伙不應該死在這裡啊!」
無論刃夜搖晃得有多用力,被他抱在懷裡的陰陽師依然沒有任何一點反應。
外院以一臉悲痛的神情搖著頭。
「就連我們的結界也沒有辦法保護到所有人……!!」
在後方全力進行支援的鸕宮陰陽師們,在這場爆炸之中也受到不少傷害。其中手腳被炸飛出去的也大有人在。
「怎麼會這樣……!? 」
士門舉目所及之處,儘是一片令人內心發寒的景象。自他開始進入禍野戰鬥的數年以來,士門自然也曾數度親眼目睹在自己面前逝去的生命。即使如此,現在在他眼前的陰陽師,可是全都是從天將十二家之中選拔出來的菁英。
自凝竟能如此輕而易舉地奪去堪稱菁英的陰陽師們的生命,士門為此感到難以置信。這就是與婆娑羅戰鬥會發生的事情嗎?
「士門……大人……」
士門的後方不遠處傳來斷斷續續的聲音。那是他從小時候就聽過無數次的溫柔聲音。然而此刻,那人的聲音卻如此地嘶啞又虛弱。
士門用力地咬著牙,轉過身去。
「羽田先生……!」
映入眼帘的,是如同士門內心所猜想的悲慘狀態。
「太、太……好了。士門大人您平安……無事……」
羽田露出微笑。他的右臂以及下半身被燒得不見蹤影,腹部以下的位置焦黑碳化,崩解成粉末般的碎片。即使身穿斑鳩家特製的紅蓮狩衣,也無法完全防範住剛才的那場業火。
士門急忙飛奔到羽田身邊,跪在地上,並從收納盒中取出靈符。
「沒事的,羽田先生!這種程度的傷也沒有問題!我現在就用治療傷勢的咒語──」
「士門大人,果然……很溫柔呢……」
羽田用他僅剩的左手,重疊在士門握著靈符的手上。那雙溫柔的手,總會輕輕地撫著年紀尚幼的士門的頭。那雙溫暖的手,當時是如此細心地照顧剛來到本家的士門。
然而,羽田的手此刻正逐漸變得冰冷。士門也明白自己無力阻止。
「請不要放棄!您不能死在這裡!我還沒報答您對我的恩情啊!!」
「士、士門小少爺……是一位非常堅強的人……」
羽田直視著士門。他滿溢著慈愛的目光,和以前教導士門陰陽術的基礎時別無二致。
「比您自己認為的還要更加堅強……您絕對不是個軟弱的人。在您身後的每個人,都深信著您的力量,希望為您效力……所以,請您……不要自己背負所有責任……」
「好,我知道……!我知道了,所以羽田先生!拜託您,別走啊……!」
然而,士門的懇求依然無法改變羽田死亡的命運。剛剛還重疊在士門手上的手,無力地垂落到地面。
士門無法壓抑內心的激動之情,他緊握著拳頭,用力捶打地面。滿溢而出的悲傷化為水滴,濡濕了他的臉頰。
士門抬起頭,能看見惠治就站在不遠處。
總是個性開朗的惠治,臉上浮現苦澀的神情,仰望著天。
「可惡……!為什麼!為什麼會發生這種事……!」
「惠治大人……」
其他斑鳩陰陽師們雖然在剛才的爆炸之中存活了下來。但個個現在都是身受重傷、痛苦地發出呻吟的狀態。別說要繼續執行任務了,他們的傷勢至少也需要幾個月的療養才能恢複。
親眼看見自家旗下陰陽師們的慘狀,士門感到內心陣陣刺痛。
「真的要說的話,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明明是斑鳩家的十二天將,我卻沒有能力保護好大家。我對不起峰治大人。」
「對不起……士門……真的非常抱歉。」
惠治早已無法顧及形象,淚流滿面地說道。
如果自己可以更擅長戰鬥一些,或許就不會發生現在這種狀況了。羽田以及其他家的陰陽師們也就不需要犧牲了。光是想到這一點,士門就快被後悔的情緒給壓垮。
禍野陰鬱的氣氛變得更加凝重。除了痛苦的呻吟聲以外,沒有任何人開口。從天而降的災難,令在場所有人大受打擊。
然後,那個男人打破了凝重的氣氛。
「你們還要磨蹭到什麼時候啊?步調再這樣慢下去,你們也會很快就被殺掉喔。」
「天馬……你這傢伙……到底在說什麼啊……!!」
士門用力瞪著天馬。他無法原諒天馬這番無情的言論。
「你沒聽懂啊?」天馬搔了搔自己的後腦勺。「我看不慣你們那種小看危險的態度。」
「你說態度?」
「人類來到禍野本來就很容易死掉了,所有人不都是做好可能喪命的覺悟才來到這裡的嗎?」
士門把原本想說的話給吞了回去,面對天馬的發言,他終究無法反駁。
在禍野這裡──與汙穢戰鬥之下,有人喪命本是家常便飯。我們這些陰陽師,本來就是懷抱著可能會犧牲的覺悟挺身而戰。即使是羽田,或者是其他逝去的陰陽師,內心的覺悟都是一樣的。
「既然要戰鬥,總會有某些人死去,這是理所當然的吧。不管是開心還是難過,都無法改變這個事實啊。因為這種理由在這裡磨蹭,不就是內心軟弱的寫照嗎?」
內心軟弱──天馬一番嚴厲的發言,讓士門覺得自己像是被狠狠地揍了一拳。
雖然羽田在人生的最後一刻,評斷士門是個「非常堅強的人」,然而士門心想,我果然不是個堅強的人。
繼續維持原狀是不行的,士門想著。為了達成羽田的遺願,自己必須要成為羽田口中所說的堅強的人。
「想後悔的話,等全部的事情都結束再去後悔吧。」清弦不悅地說。「戰鬥可還沒結束呢~~」
「清弦先生……這果然是因為……」
天馬接續士門的話繼續說了下去。
「這個自爆的傢伙,不是自凝對吧?」
聽見天馬說的話,討伐隊倖存的成員個個都不禁發出驚呼聲。犧牲了這麼多人才終於打敗的敵人,竟然不是任務的目標。
「我只是覺得有可能不是自凝。」天馬聳肩這麼說。「如果說是傳說中的婆娑羅,那未免也太不耐打了吧。」
「……也就是說,我們被一個連婆娑羅都不是的小嘍啰打成這副七零八落的模樣嗎……!? 」
「可惡!」刃夜不禁咂舌。他充滿懊悔的發言,說出了所有在場人員的心聲。
「不過只是個手下,就對我們造成這麼大的損失……那麼領導它們的自凝本人到底有多強啊……?」
生還的陰陽師們之間充斥著沉痛的氛圍。我們真的有辦法打倒自凝嗎?真的能拯救土御門島嗎?在任務開始的當下,他們心中還抱持著達成任務的使命感,那份使命感現在早已被不安給吞噬殆盡。
清弦的發言,消除了沉重的氛圍。
「這跟對手有多強根本沒關係。我們若是不打敗真正的自凝,根本沒有未來可言~~」
「看吧。」清弦環顧四周的狀況,並且開口說道。
「汙穢軍團還沒有停下動作。我們現在應該要思考的,只有該怎麼打敗它們的首領~~」
汙穢軍團確實如清弦所言,依然朝著同一個方向繼續進攻。這個時候上層的位置恐怕正在與這些汙穢軍團激烈地交戰。能用的時間已經所剩無幾,就要達到極限了。
士門的眉頭深鎖。
「想阻止這些傢伙就必須打倒真正的自凝。可是,現在可能很難重新追溯自凝的咒力流動……我們現在也沒有時間跟體力去重新做準備──」
就在士門回話的時候,天馬自言自語地說道:「一點問題都沒有。」
「尋找自凝本尊一事,我已經有頭緒了。」
「那是什麼意思?」
天馬無視了士門的提問,轉身向身後的人問道:「結果是什麼?」
「剛才正好確認完畢了。」
回答天馬的人是外院周助。
「如果你是想問真正的自凝所在的位置,我們已經定位完成了。」
「你剛剛說什麼?」士門心想是不是自己聽錯了。
「我們並不是只有進行支援工作而已。在各位不停與汙穢決一死戰的時候,我們一直在追蹤『魔繰禍眼』的咒力流動。」
「原來……是這樣啊。」
鸕宮家的陰陽師並未積极參与攻擊是有理由的。他們以自己的方式完美地完成了職責。
外院「哼哼」地笑著挺起胸膛。
「因為我們的使命就是輔助天馬少爺……不對,咳嗯,天馬大人。」
「那一點都不重要。」天馬本人則是冷漠地瞪視著自己的部下。「所以自凝到底在哪裡?馬尾衛門。」
被稱呼為馬尾衛門的外院,露出炫耀一般的笑容。大概是因為他很喜歡這個綽號吧?士門覺得自己很難理解鸕宮家的主從關係。
「自凝的所在地是深度一四八○的禍野。」外院說。
「深度一四八○……最近剛發現的新層啊……」
清弦皺起眉頭。
禍野深度一五○○以下的區域是士門不曾踏入的地區。正確來說,並不是只有士門,而是屬於陰陽連旗下的所有陰陽師都不曾涉足的地區。據說那裡的陰氣強度太高,連派遣調查隊前往都相當困難的一層。對於婆娑羅而言,那正是個難以攻破的要塞。清弦能夠理解為什麼自凝會在那個地方。
「那裡的陰氣強度非比尋常,普通陰陽師即使使用了咒胞,也很難待超過五分鐘。」
「也就是說,想要在那裡戰鬥至少要是十二天將。能夠前往深度一四八○的戰力只有我跟天馬,還有清弦先生三個人……」
士門不禁用力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對手是傳說中的婆娑羅。與剛才穿著空手道服的汙穢相較之下,無疑是更加強大的對手。
雖說是十二天將,三個人真的能夠在戰鬥中獲得勝利嗎?而且在三個人之中,還有一個不能使用纏神咒的自己。士門無法否定不安的情緒正在心中蔓延的事實。
然而清弦,應該說一點也不意外嗎?絲毫不見他露出膽怯的神色。
「也只能靠十二天將上了啊~~」清弦嘟囔著。
「而且其他傢伙,不管哪個都渾身是傷~~根本沒辦法成為戰力~~」
「清弦先生……!!沒……沒有那種事……」
「別逞強了~~刃夜,你應該能理解吧……那可不是負傷的情況下還能贏得了的普通敵人~~」
「唔……!」
即使是血氣方剛的天若家陰陽師們,也沒有人能與清弦唱反調。經歷了接近六個小時的連續戰鬥,以及不久前交戰的強大汙穢,他們應該已經非常疲勞了。
外院周助叫住清弦。
「如果可以的話,受傷的人員由我們進行治療。各位十二天將不用擔心,請儘速前往一四八○的位置吧。」
「好,交給你們了。」清弦點頭同意。
「我說,真的有需要三個人一起去嗎?」天馬一臉不滿地說。「有我一個人就夠了吧。鳥丸去的話不就是白白送死而已嗎?」
「你覺得呢?士門~~」
「……我要去……!!」
「……」
「我要替夥伴報仇。我對死去的同伴們發誓過,我一定……會親手祓除自凝。」
我要為了自己應該保護的人而戰。我想要回應那些相信我的人。
士門重新抬頭面對清弦,將自己的決心說出口。
「清弦先生,我要去。」
清弦直視著士門的雙眼。那是一雙認真的雙眼,反映出有如熊熊燃燒的火焰的士門內心。
士門也直直地回望著清弦。
過了一會兒,清弦徐徐地開口。
「來吧,士門。」
士門點頭說道:「是!」
「說不定會死喔。」天馬則是聳著肩這麼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