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9 · 雙星之陰陽師 1 天緣若虎
第二章
「哦……偷渡客啊。」
有馬聽著清弦的報告,興緻盎然地點了點頭。
這裡是有馬在本廳內部里的辦公室。有馬的手肘撐在具有設計感的辦公桌上,仔細觀察著那個偷渡客——音海紫。
「你躲在箱子里?混在聯絡船的物資當中?哎呀,你做的事還真誇張,簡直就像間諜電影一樣啊。」
「哪裡哪裡,我沒有那麼厲害啦——」
音海紫揮著手,謙虛地說道。
她有著一頭柔順的長髮,皮膚水嫩白皙。外表健康又別具女性魅力,穿著簡單而高雅的長版上衣。乍看之下,她就像來到避暑勝地的良家淑女,一點都不像偷渡客。
「我一直很緊張,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人發現。想不到這麼早就被抓到了,讓我有點嚇到。」
紫自從被帶到這個房間以來,臉上就一直維持著笑容。她沒有自覺自己是偷渡客嗎?或者她是個臉皮非常厚的女人?
她平靜地保持微笑,興緻盎然地仔細觀察著這間房間。
那天晚上,她目睹自己哥哥死亡時的悲傷感情,從現在笑容滿面的表情上完全看不出來。
清弦走近有馬的辦公桌旁,在他耳邊說道:
「——那麼,該怎麼處理啊~~?」
「該怎麼處理?什麼意思?」
「我當然是在問這個女人該怎麼處理啊~~」
「唔嗯。」
土御門島的存在並未對一般人公開。既然她偷渡到了這裡,就必須對她做出適當的處置。就算不說,這個男人應該也能了解這件事吧?
在鏡片後方,有馬眯起細長的眼睛,歪著嘴角。
土御門有馬。這個男人也是清弦在「學院」時代的同學。
他其實也是個相當優秀的陰陽師,但他的工作大多是像這樣在本廳執勤。
畢竟土御門家代代都負責擔任總霸陰陽連的中樞職位。他的父親土御門晴海更是總管所有陰陽師的陰陽頭,有馬本人也處於輔佐他的職位。不久之後,他一定也會繼承父親的工作。
也就是說,這名個性悠然自得的男人,可是被看好未來將成為陰陽頭的大人物。
而有馬當然也熟知天若家所負責的地下工作。正因如此,清弦在發現音海紫後,才會悄悄把她帶到有馬的辦公室來。
有馬把一頭長髮往上撥,輕聲說道:
「你在鳴神町執行特殊任務時,使用的催眠咒術……有好好發揮效果吧?」
「就我看來,催眠狀態並不像有解開啊~~」
沒錯。照常理判斷,親眼目睹哥哥在自己眼前被殺的女人,不可能會像這樣傻笑。當時自己對記憶的處理應該做得非常完美。
「唔嗯……這樣的話,應該不用另外再做什麼處置了吧。」
「什麼?」清弦皺著眉頭說道。
有馬沒有理會,轉頭朝著紫微微一笑。
「呃,你叫紫對吧?你怎麼會想來到這座島上?」
「是的,我正在做植物研究。」
紫不禁眯起眼睛,看起來彷佛在述說一件非常快樂的事情。
「我在大學裡調查的結果,發現這一帶有著世界難得一見的地理環境啊。」
「哦哦。然後呢然後呢?」不知道為什麼,有馬也顯得很開心。
「我心想,如果到了無人島,或許可以採取到某些特殊植物的DNA。就想到附近的海邊搜集各種樣本……這時,我就偶然發現了這座島。」
土御門島原本是一座沒有記錄在地圖上的島。陰陽連與政府用航道管制等方式,刻意隱藏著這座島。她竟然會發現這座島,可以用偶然來解釋嗎?
數周前自己動手消除記憶的那個女人,以這種方式再次出現在自己面前——這件事對清弦來說,只有不祥的預感。
紫帶著微笑繼續說:
「因為我發現這個島上有人住,一開始打算從附近的島上搭船來這裡,但無論我怎麼拜託,對方都不肯讓我上船……所以,我在不得以之下只好偷渡了。」
「這不是『不得已』吧……一般人不會在這時候選擇偷渡吧~~」
清弦不禁開口插嘴。
「果然是這樣啊。」紫垂下了肩膀,接著說:
「從以前開始,只要我有想知道的事,就會不擇手段……」
真是個莫名其妙的女人。
只有一件事可以確定,就是音海紫是個充滿活力的傢伙。
「不過……」音海紫帶著滿面的笑容說:「想不到這座島是陰陽師的島嶼……真是嚇了我一跳呢。其實啊,我爸爸也是陰陽師喔。」
有馬在旁邊忍笑,說:「這位女性還真是有趣呢。」
「好。那就依我的許可權,特別允許她待在這座島上吧。」
「你這種處理方式也太隨便了吧~~……!? 」
「學術調查是氣候也好,地質也好,無論『原本的目的』是什麼,對於了解我們所居住的島嶼也是件好事。」
「原本的目的?」紫歪著頭露出疑問。
「不過……」有馬緊盯著她,繼續說:「紫,你也必須要搞清楚我們這裡的情況。調查本身是沒有問題,但關於陰陽連的事情絕不可對外公開。」
紫露出微笑,點了點頭,回答:「好,我知道了。」
不,什麼叫「我知道了」啊——清弦皺起眉頭。
她一口就答應了有馬的要求,但要是在這座島上發現了新種的植物,也沒辦法公開不是嗎?儘管如此,她卻悠閑地點頭答應,實在是太隨便了吧。
對於站在旁邊看的清弦來說,事情進行得這麼快,讓他覺得有點不安。說起來,那一天她對清弦說過的話,至今仍然在清弦腦海里縈繞不去。清弦一直想要儘快忘掉這件事,但造成這種現象的罪魁禍首竟然卻來到了島上,這只能說是最糟的狀況了。
清弦不禁「嘖!」了一聲。
有馬不知是否看到了清弦不愉快的表情,也「呵」了一聲,歪著嘴笑了。
「怎麼啦~~」
「不,什~么事也沒有啊?」
清弦知道,有馬那噁心的微笑,大多都是在打壞主意時的表情。
「那麼,紫……」有馬轉頭向她。「你難得來到了這裡,在你待在島上時,就請清弦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吧。因為這座島上沒有給觀光客住的旅館,你就住在他家吧。」
「哎呀,真的可以嗎?那真是太好了!」紫露出了雀躍的表情。
可是,對當事人清弦來說,這實在是讓他難以忍受。
「這是怎麼回事?有馬~~!!」
「清弦,你因為受傷的關係,暫時沒辦法出任務吧?既然你很閑的話,幫忙照顧她一下也沒什麼不好啊。」
有馬一臉置身事外的表情,半笑不笑地聳了聳肩。
「就算是這樣,為什麼我非得做這種事不可啊~~!? 」
「這當然是因為我認為你是最合適的人選啊!」
這個男人竟然大言不慚地說出這種話。
「我絕對不是因為覺得這樣很有趣,或者是想知道讓年輕女性跟個性剛硬的清弦同居後會發生什麼事,所以才這麼做的喔!」
「你這混蛋~~……!」
「還有啊,清弦……」有馬在清弦耳邊悄聲說道:「就算紫乍看之下沒有問題,但她畢竟還是個外人。好歹還是需要有個人負責監視她吧?」
「監視?」
「是啊……如果她其實是偽裝身分,想要對我們不利的話……解決掉這種人,也是你的任務吧?」
竟然會加上這種冠冕堂皇的理由,真像這個男人會做的事。
「……就算如此,我也沒理由接受這個工作啊~~!」
「這樣啊,那就沒辦法了……這麼一來,我也只好把她交給你父親了呢。」
有馬的這番話已經接近恐嚇了。清弦嘖了一聲,狠狠瞪著有馬。
若是止弦知道這件事,一定會馬上把紫解決掉。考慮到她的來歷,就算以「她的目的只是來進行植物調查」為借口,止弦也聽不進去。
因此,在不得已之下,清弦也只能點頭了。
「……等調查結束後,我很快就會請你離開喔。」
「謝……謝謝你!」
紫對清弦鞠了一個躬。
在旁邊看到這一幕的有馬,不知為何露出了低俗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呢,紫~~♡」
「不過,我家的餐具、棉被和生活用品都只有一人份啊。」
清弦嘆了口氣。紫則是回答「沒問題的!」對清弦露出笑容。
「我有帶野外住宿用的裝備……像是睡袋之類的。」
還真是準備周到啊。不僅偷渡到這座島上,連野外住宿用的東西都準備好了。與她的外表不一樣,她其實是個善於野外求生的女人呢。
「想不到你還滿強韌的嘛~~……」
「啊哈哈。身為研究人員,必須夠強韌才做得下去啊。」
紫擺出姿勢,鼓起手臂上的肌肉,對清弦露出微笑。
清弦心想——她真是個怪女人。不過,應該不是什麼壞人吧。
清弦無意間往旁邊的辦公桌一看,發現有馬又開始「呵呵呵」地笑,露出意味深長的笑容。
「真是太好了呢,清弦~~」
「啊啊~~?哪裡好啊~~!? 」
「你眉心的皺紋……有比較放鬆了喔。」
想不到有馬會這麼說,清弦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清弦一語不發地瞪著有馬,有馬則是保持微笑繼續說:
「現在的你,需要的不是讓身體復原……而是要讓心靈休息。」
讓心靈休息——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清弦雖然想問他,但——
「那麼,不好意思,話就先講到這裡。我接下來要去開會。」
身為下一任陰陽頭,我有很多事要忙呢——有馬一邊叨念,一邊從位置上站起來,走向房間門口。途中他轉頭看向紫,嘴角露出微微一笑。
「清弦雖然有點難以親近,但他其實是個好人,這我可以保證……紫,接下來就請你多多指教了。」
聽完清弦的話,紫回答:「好的」,並露出平靜的笑容。
什麼叫「請多指教」啊——清弦一邊看著把麻煩事推給別人之後就走掉的有馬,一邊在心中默默抱怨。
走出陰陽連本廳,經過一段漫長的下坡之後,土御門島的中心地帶就出現在眼前。
這裡主要的交通工具是橫貫南北的路面電車,大街上並排著木造的舊式房舍,有商業設施、教育設施、住宅等。不愧是注重傳統的陰陽師小鎮,街道上充滿了懷舊的氣氛。
天若清弦的住處,並不在大街上——而是位於遠離中心地帶的山裡面。那裡有一片空曠的土地,四周被樹木包圍,他的房子就孤伶伶地座落其中。
音海紫抬頭望著這間被夕陽染紅的獨棟房子,發出了「啊」的感嘆聲。
「該怎麼說呢……這還真是間有韻味的房子啊。」
「你就老實說是很破爛的房子吧~~」
清弦拉開入口的拉門,拉門發出嘰嘰的鈍物摩擦聲。
這棟木造平房應該已經有五十年的歷史了吧。大門的木框已經變色了,牆壁和屋檐上的雨水槽都已傷痕纍纍,鐵皮屋頂也因生鏽呈現紅色,讓人感受得到房子已經歷經了相當長的時時光。
畢竟這棟房子在數年前清弦免費接收之前,一直是間沒人住的廢屋。會這麼破爛也是當然的。
「你想回去的話就趁現在啊~~」
聽到清弦這麼說,紫搖了搖頭回答:「不。」
「我很喜歡這裡。因為這裡很像童話故事裡會出現的房子不是嗎?我從小就很憧憬這種地方。」
紫興緻盎然地盯著塗上灰泥的牆壁,露出微笑。
清弦心想,她真是個怪人。一般的年輕女性,應該不會想接觸這種破爛的房子才對啊。
「你是在野外出生長大的嗎……」
清弦皺著眉頭,紫說了一聲:「打擾了。」跟在他後面跨過門檻,走了進去。
走過發出嘰嘎聲響的走廊,兩人來到了客廳。
客廳約四坪大,中間有個地爐,裡面連一台電視機也沒有,空蕩蕩的,但紫卻興緻勃勃地到處觀察。
清弦遞了一個坐墊給她,自己也坐了下來。
「這裡有好幾間空房,你選一間喜歡的住吧。」
「這間房子這麼大,你卻是一個人住啊?」
「嗯?……嗯,是啊。」
「你的家人呢?沒有跟你住在一起嗎?」
「這裡只有我一個人~~」
「你家人沒住在島上嗎?為什麼你一個人住?」
紫連珠炮般的問題,清弦並不想回答,只說:「你很煩耶。」
他不太想提關於天若本家的事情。因為這會讓他想起他最討厭的臭老頭的表情。
「難道是……遲來的叛逆期嗎?」
叛逆期,這個悠閑的單字讓清弦不禁感到渾身無力。
儘管如此,她的模樣看起來卻是認真的,她用非常認真的表情盯著清弦。
「嗯,對啦對啦,就像你說的一樣~~這種事情在本土也常常發生吧。我不想看到老爸的臉,也不想跟他住在同一間房子,所以才離開家裡。」
「原來如此,你跟父親合不來啊。」
紫點了點頭,似乎理解了。
「我的父親在替徒弟修練時,也會出現恐怖的表情呢。或許無論哪個地方都是這樣吧。」
清弦聳聳肩,說:「我也不知道~~」
無論音海善吉多麼嚴厲,大抵也不出一般師父那樣吧。應該不會像止弦說出「殺掉同胞」這種話。
當然,這類天若家脫離常識的部分,他並不打算對紫說出口。
「總之,這段期間內,我們就要在一個屋檐下兩人獨處了呢。」
紫感動地點了點頭。
對清弦來說,這完全非他所願,但他也已經沒辦法改變了。
「這樣的話,呃……清弦,我可以這樣稱呼你嗎?」
清弦隨意點了點頭,說:「隨便你吧~~」反正只有這幾天會見到面,她要怎麼稱呼都無所謂。
「那麼,清弦。」紫露出微笑,正面面向清弦。
「請問你要先吃飯呢?還是先洗澡呢?」
這個女人到底在講什麼啊?
清弦不禁「啊?」了一聲,瞪了紫一眼。
「咦?請問,我搞錯了嗎?」
「搞錯什麼?」
「不,那個,對不起。其實我沒有跟男性相處過的經驗,也不清楚同住時的規定和禮節。」
「你不用太在意啦。」清弦強硬地說:「這裡的規定只有一個:我不會幹涉你~~所以你也不要干涉我~~就是這樣。」
聽到清弦這麼說,紫回答:「這樣啊。」表情也緩和了下來。
「你這麼說,讓我也輕鬆許多了呢。清弦,你真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哈,怎麼可能啊?」
清弦哼了一聲。
被她用這種話稱讚,在清弦耳里聽起來格外諷刺。殺了她的親人後卻能若無其事的傢伙,到底哪裡溫柔了?
「不過……」紫開口說:「我是硬拜託你收留我的,可以至少讓我照顧你的生活起居嗎?」
紫起身環顧周遭,打開通往廚房的紙拉門,嘴角微微露出笑容。
她想做什麼?清弦「啊?」了一聲,皺起了眉頭。
「別看我這樣,我其實對做飯滿有自信的。」
紫以輕巧的步伐走向廚房,看到堆在水槽里的碗盤,就「啊~~」了一聲,露出苦笑。
「獨居男性的家裡,果然是這種感覺呢。」
她扭開水槽上的水龍頭,拿起海綿,開始自顧自地洗起碗盤。而且看起來還心情很好,「啾啾啾~♪」地哼著歌。
才剛跟她講完這個家的規定,她卻這麼多管閑事。這個女人到底是什麼意思?
「喂,我剛剛不是才跟你講過,叫你不要干涉我嗎~~」
「是啊,可是共用空間就是要彼此都能舒適使用才好吧。而且房子還四處積滿灰塵——」
紫一邊說,一邊看向了廚房與更衣室之間的門檻。今天早上清弦剛從衣架上拿下來的衣服,還散亂地扔在那裡。
「洗好的衣服你也不折,就這樣丟在那裡。」
紫停下洗碗的動作,往清弦的內褲伸手。
清弦立刻站起來,硬把那件內褲搶走。不管怎麼說,實在不適合讓一個剛見面的女人,照顧自己到這種地步。
「不要亂碰~~!我自己收!」
「這樣啊?」
雖然被瞪了,紫的臉上依舊掛著笑容。這個女人實在太我行我素了。
只要跟她在一起,自己的步調就會被打亂——清弦稍稍板起了臉。
紫再度走向流理台。
「食材要去哪裡買呢?我記得來這裡的途中有經過一間小小的超市……」
她一邊喃喃自語,一邊洗碗。
不愧是自稱擅長做菜的人,紫整理餐具的動作非常流暢。她清潔流理台的動作也比清弦自己動手快了許多,廚房變得愈來愈乾淨了。
看樣子,她比清弦想得更有賢慧的一面。並非單純是「奇怪的女人」。
「啊,對了。」紫轉過頭問:「對了,清弦,你喜歡的東西是什麼?今天想吃什麼?」
被紫這麼問,清弦突然湧起一陣懷念感。
好久好久以前,母親還在世的時候,總是像她現在這樣,站在廚房問自己想吃什麼。
母親帶著溫柔的笑容,微笑著問他:「今天想吃什麼?」
音海紫的外表跟當時的母親並不相似,但不知為何,清弦竟然把她的身影跟當年的母親重疊在一起。
「清弦?」
回過神來,清弦發現紫正歪著頭看著自己。而他沒什麼反應,只是傻傻地愣著,在她眼裡看起來很奇怪吧。
清弦冷冷地對她說:
「沒什麼特別喜歡的……只要是能吃的東西,不管是什麼都可以~~」
紫帶著微笑回答:「我知道了。」接著,她又像剛才一樣哼著歌整理廚房。「那麼,我會使出渾身解數做出美味的料理,敬請期待啰。」
根本沒人請她做飯,她卻用這種理所當然的口氣回話。
清弦不禁再次心想——她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女人。自己一直貫徹著不干涉對方的立場,她卻毫不介意地越線,而且恐怕還是帶著百分之百的善意這麼做。
看著她站在廚房裡的背影,清弦疲憊地嘆了一口氣。
他心中湧上一股疑問,不知道要如何跟這樣的人相處才好。相較之下,祓除汙穢要來得輕鬆太多了。
明天開始他還要陪紫去調查植物。為了監視她,必須擔任她的助手。
「好麻煩啊……」
清弦喃喃自語。
土御門島隔離於本土的開發競爭之外,至今依然留有許多未經人工開發的自然環境。
島上有許多丘陵及岩礁地帶,有一半左右的面積是原生林。只要離開馬路走個十五分鐘,很快就會被綠意包圍。
「嗯——感覺有好多負離子啊。」
紫一邊伸懶腰,一邊說。
現在,清弦和紫也正在其中一片自然森林裡散步。他們從昨天晚上開始同居,過了一晚之後,清弦立刻被迫陪她調查植物。
走在林間,陽光從樹影間灑落,紫感嘆地嘆了一口氣。
「土御門島真是悠閑,是個好地方呢。」
調查開始後,已經過了幾個小時,她顯得相當開心。不知道是不是非常喜歡島上的自然環境,每當她拿起放大鏡觀察時,眼神就會綻放燦爛的光芒。
「你看,這裡的九重葛開花了耶。」
「哇,真不愧是亞熱帶性氣候,竟然能看到一整排椰子樹。」
「你知道嗎?這種蕈類吃下去之後可是會發生不得了的事喔。」
在本土看不到的自然風景,讓她身為研究人員的血液沸騰起來了吧。紫在採集樣本的同時,也指著珍奇的植物,熱心地向清弦介紹。
這就是有學者個性的人嗎?從清弦這個門外漢的角度來看,也能感受到紫在調查植物時散發出令人退卻的強大能量。她在這幾個小時內採集到的樣本,已經把一個大背包裝得滿滿的了。
就算拿這座島上的陰陽師們跟她相比,恐怕也沒多少人能在日常的修練中,灌注這麼強烈的熱情吧。雖然彼此立場不同,她也是個專業人士。
「聽好了,清弦。標本要愈完整愈好。在採集花瓣時,要小心不要傷害到器官,一片片用薄紙包起來——」
清弦開口說:「話說回來……」打斷了紫滔滔不絕的說明。
「你不需要跟我說明這些吧~~」
「不對不對,這種對話也很重要喔。」紫眯起眼睛微微一笑。「說起來,我們都還不太了解彼此……像這樣一起聊天,感情就能慢慢變好了吧。」
反正也只會相處幾天而已,沒必要這麼做吧——
清弦的這種想法,似乎顯現在表情上。紫「嘻嘻」地笑了一聲。然後——
「因為,你是我的助手啊。在做研究時,團隊間的信賴關係是很重要的。」
就算她這麼說,清弦還是不太能接受。畢竟這裡是土御門島。在禍野中,每天都要跟身為陰陽師的同胞賭命戰鬥。在這種日子裡,沒有能悠閑散步的餘裕。
如果被本家的父親知道,可以想見一定又會被他說:「你太鬆懈了。」之類的。清弦心想,陪紫在一起的這段時間實在一點用處都沒有。
「清弦,你該不會是累了吧。」
紫向他露出溫柔的微笑,清弦則是聳了聳肩回答:「沒有啊。」
清弦的體力當然沒有任何問題。在出任務時,有時必須連續數十個小時在禍野里活動。就算用全速繞著本島奔跑一周,他的體力也不會耗盡吧。
不過,現在他的精神方面可說是極度疲勞。
說起來,他至今為止都沒有機會像這樣長時間單獨跟女性對話。而且對方還是像紫這種個性難以捉摸的人,當然會讓清弦感到疲憊。
特別是因為她當初在鳴神町的那句話,一直在清弦腦海里縈繞不去,導致清弦每次看到她的臉,心情就會被擾亂。
紫對清弦內心的糾葛全然不知,毫不客氣地盯著他的臉。
「陰陽師平常似乎就過得相當辛苦呢……不介意的話,今天晚上我幫你泡一壺藥草茶吧?別看我這樣,我的興趣其實是泡茶,懂得很多茶的配方喔。像是能讓人放鬆的茶……」
「這種事——」
清弦正想要拒絕時,背後的草叢突然發出了沙沙聲。
他立刻抓住紫的手,把她拉到自己身邊。
紫驚訝地「咦?」了一聲。她應該是還沒察覺到吧。
有某種東西潛伏在他們的身邊。
氣息不只一個。不是野獸,因為沒有野獸獨特的氣味。
既然如此,那會是從禍野跑出來的汙穢嗎——?
清弦迅速把手伸進懷裡,抓住靈符。
「我知道有人在那裡,快點出來吧。」
清弦簡短地說完之後,草叢開始搖晃。
從那裡冒出來的,是兩名蒙面男子。
「哇哈哈哈哈!看樣子被發現了呢!」
「真不簡單,好靈敏的直覺啊。」
是人類。
兩名蒙面男子帶著不懷好意的笑容,擋在清弦他們面前。
其中一個人穿著短襯褲配上圍腰,另一個人穿著貓耳萌系角色的T恤。兩個人的服裝迥異,唯一相同的就只有蒙面這點。
這兩個人簡直像負責扮演敵方角色的搞笑摔角手。由於打扮太過可疑,已經可以說是一種奇觀了。
站在清弦身邊的紫,也歪著頭髮出「咦咦?」的聲音。
先開口的是那位體格壯碩,穿著圍腰的蒙面男子。
「哇哈哈!我們是山賊!聽到我們來了,連哭泣的小孩都會安靜下來!」
穿著萌系T恤的纖瘦男子也接下去繼續說:
「沒錯。如果不想受傷的話,就把那女的和值錢的東西留下來吧。」
豪爽的笑聲,以及如與其對照般的冷靜聲音——對清弦來說,這兩個聲音他相當熟悉。畢竟已經相處了十年,他不可能會聽錯那兩個人的聲音。
紫仔細盯著自稱是山賊的蒙面男子們,但不知道為什麼,她的眼神卻散發閃亮的光輝。
「我聽說土御門島是陰陽師之島,但想不到這裡還有山賊啊。」
「怎麼可能會有啊~~」清弦搖了搖頭。
就算土御門島是遠離本土的懷舊地區,也不會有山賊這種跑錯時代的集團。說起來,這種東西若真的出現,應該會立刻被「律」滅掉才對。
清弦嘆了口氣,瞪著那兩個蒙面男子。
「鳴海、新,你們是什麼意思~~?」
蒙面男子們恐怕是沒想到自己的身分一瞬間就被看穿了,發出了「咦!? 」一聲,並顯得相當動搖。
「你……你你你在說什麼啊。我……!我才不是鳴海。」
「對啊,清弦仔,我也不是新啊。」
所謂越描越黑,指的就是這麼一回事。
「你們為什麼會以為不會被拆穿啊……」
「哇哈哈!這種小事就不要計較了啦!我們是山賊!工作就是要搶錢,搶女人!」
穿著圍腰的那個男人為了掩飾尷尬的狀況,開始大聲吶喊。
他竟然伸出雙手,往這邊衝過來了。
「喝啊啊啊啊!先把那個女的給交出來吧!」
但清弦並不打算袖手旁觀。
他朝著那個衝過來的巨漢蒙面男的肚子,狠狠地踢了一腳。
鞋底嵌入了對方的腹肌,是相當爽快的反擊。
對方「嗚呼!」一聲,發出難堪的慘叫並倒在地上。
「我不知道你們想做什麼,不過如果是想找我打架的話,應該已經做好心理準備了吧~~!」
看到同伴被打倒,穿著萌系T恤的蒙面男明顯露出了慌張的表情。
「等一下,你竟然對弱小的山賊使出全力,這樣太不成熟了啦!」
「你們年紀也不小了,還在玩扮演山賊遊戲,我可不想被你們這麼說啊~~!」
穿萌系T恤的傢伙說:「真是的。」並搖了搖頭。他應該是判斷如果繼續爭執下去,恐怕很難全身而退吧。他把倒在地上的同伴扶了起來,撐著對方的身子。
「總之,我們暫時先撤退吧,五百藏。作戰目的已經達成了。」
「喂喂,已經要回去了啊?」穿著圍腰的男人噙著眼淚說。
「因為主角已經展現出要保護女主角不受壞蛋傷害的態度了。這樣一來,雙方的親密度應該會更加提升。」
「是這樣嗎?」
「我研究過許多萌系動畫,這次的作戰一點破綻也沒有。」
兩個蒙面男子說著莫名其妙的話,並迅速地從樹林間的道路逃跑了。
「總之,今天就先到此為止吧!」臨走前還撂下了這句話。
這一連串的行動太過莫名其妙,讓清弦連要叫住他們都忘了。他和紫兩人被留在原地,歪著頭搞不清楚發生了什麼事。
「那兩個人想做什麼啊……」
紫抬頭看向清弦。「剛剛那兩個人,該不會是你的朋友吧?」
「那種傢伙根本算不上是朋友~~」
會以那種奇怪打扮現身的傢伙,清弦實在不想稱呼他們為「朋友」。
下次遇到他們時,再好好問問今天是怎麼回事吧。
「嗯……還真是兩位有趣的人呢。啊哈哈。」
總覺得紫苦笑的樣子有些忸怩。
「嗯?你怎麼了?身體不舒服嗎?」
「那個……呃……手……」
聽到紫這麼說,清弦往下一看,才發現他從剛剛開始,左手就一直握著紫的右手不放。
「啊……啊啊,抱歉。」
清弦慌忙甩開了紫的手,紫則是眯起眼睛說:「不會……沒關係啦。」
清弦嘆了一口氣,便再次沿著林間道路往前走。如果再被奇怪的傢伙纏上也很麻煩。還是趕快結束今天的調查比較好。
「那個——」突然有一陣聲音從背後傳來。「謝謝你。你……剛剛想要救我吧。呃……我……我感到很開心。」
「沒什麼……反正又不是被真正的山賊襲擊。」
清弦隨意往後一看,發現紫露出了害羞的笑容。不知是否是自己多心了,感覺她的臉頰似乎染上了一點紅暈。她到底想說什麼?
「來吧,快點繼續做你的那個什麼調查吧。如果一直慢吞吞的,不管做多久都做不完啦~~」
清弦雖然如此催促,但紫的樣子還是不太對勁。她臉上露出高興的微笑,用右手握著另一隻手。簡直像在細細品味留在手上的餘溫一樣。
只不過是那麼點小事,為什麼她會這麼高興——?
他果然搞不懂這個女人在想什麼。
音海紫到清弦家借住後的第三天晚上——
紫在借住的和室里,於矮桌旁拿著放大鏡,正在觀察著什麼。應該是今天白天在森林裡採集的花朵或是葉子之類的吧。
「唉……」看著她的側臉,清弦嘆了一口氣。
在這土御門島上,真的會有足以引起植物學家興趣的珍奇植物嗎?在一個外行人眼裡,那些植物看起來跟本土沒什麼不同。
「啊啊,清弦。」紫轉頭看向清弦。「時間也不早了,你先去休息沒關係。我還有點事情要做,你不用勉強陪著我啦。」
「我沒有勉強什麼啊~~」
如果是平時,清弦應該在認真訓練完後,會去保養武器、咒具,吃完飯後去洗澡,洗好澡後就睡了吧。
但現在因為受傷的關係,不需要訓練、也不需要保養道具。也就是說──現在他很閑。因為很閑,所以就隨便看看紫埋首研究的樣子。就只是這樣而已。
她埋頭於研究之中的樣子,看起來非常熱衷,似乎很愉快又很幸福——回過神來,清弦已經盯著她看將近一小時了。
「可是……」紫歪著頭說:
「清弦,昨天晚上你也沒什麼睡吧?我在房間里也聽得到你夢囈的聲音。」
夢囈——這是事實沒錯,想不到會被紫聽見。
「你的身體不舒服嗎?我看你的黑眼圈變得比平常還嚴重了啊。」
「這跟你沒有關係~~……黑眼圈是……從以前就在了。」
天若清弦沒有熟睡的習慣。正確來說,他的體質讓他沒辦法熟睡。
因為他經常做惡夢。只要進入睡眠,之前那些被他當成異端者殺掉的同胞就會浮現在眼前,開口詛咒清弦。
為什麼要殺我?你這個殺害同胞的傢伙。你也下地獄吧——
從清弦的少年時代,首次執行「律」的任務後的當天晚上開始,他就一直受罪惡感所苦。他已經好多年沒有熟睡過了。眼睛底下的黑眼圈,應該再也不會消失了吧。
根據他的父親止弦的說法,這是因為「這種小事就讓你產生動搖,代表你還不夠成熟」。
然而,就算止弦這麼說,清弦還是認為自己永遠無法習慣這種任務。
咒裝的爪子刺穿活生生的人類肉體時,令人厭惡的觸感……只要清弦還記得那種觸感,惡夢必然會永遠苛責他。
「我只是做了點惡夢而已啦~~」
要是她繼續對自己的事追問不休,實在會令他很困擾。
「話說回來……你在採集植物時,常常會開口跟擦身而過的人搭話……那是……你到底都跟他們說些什麼……?」
沒錯。紫常常試圖跟這座島上的人接觸。
一開始清弦以為她只是在跟對方打招呼,所以沒有特別在意。但她似乎過分積極地找其他人搭話,這件事讓他很在意。
「啊,那個啊,算是田野調查的一部分吧。」
紫眯起眼睛微微一笑。
「我有些事情想問,所以就問了島上的人不少事情。」
「你有事想問?」
「是啊。像是植物的生態以及島上的氣候等等……有不少事情想問。」
「哦……」紫沒有正面回答,清弦便隨口應了一聲。
為了調查而找當地人民聊天,對研究人員來說並不是什麼稀奇的事。她之所以會找許多人講話,大概也是因為希望調查內容能夠更精確吧。
清弦這麼一想,大致上也能同意她的回答。
至少,在這時候還是這樣。
鏘啷鏘啷……門上的鈴鐺發出聲響。
迎接兩人的是一聲粗獷的「歡迎光臨!」
滿臉鬍子,體格像熊一樣壯的店長走出來,帶著笑容安排清弦和紫入座。店長似乎是個好人,跟他的外表給人的印象實在不搭調。
這裡是面向大街的咖啡廳「葉月亭」。
店裡採用和風裝潢,氣氛悠閑。從菜單上的糯米糰子和紅豆湯等品項看來,這裡與其說是咖啡廳,更接近甜點店。
「呼……」在位子上坐下之後,紫呼了一口氣,將手肘撐在桌子上。
「這間店的氣氛不錯呢。店家推薦的料理是……『特選萩餅套餐』。哦,看起來滿好吃的耶。」
這是一間個人經營的小店,但在島上似乎很有人氣。坐在位子上的客人里,有許多都是見過面的陰陽師。其中果然以女性居多。可能是剛結束任務回來吧。
「我也很喜歡吃甜食。要不要乾脆每天都來這家店呢。」
紫看著菜單,眼神散發出光芒。
「不,等一下。」清弦開口制止了她。
「你不是為了來咖啡廳而偷渡的吧。那重要的植物調查該怎麼辦啊~~」
清弦開始擔任紫的助手後,已經過了一個禮拜了。
每天都一直採集採集、觀察觀察。清弦知道紫確實很認真地調查,但由於她做得太過仔細,行動範圍遲遲無法拓展。有時甚至花一整天只調查一棵樹而已。
如果她真的想要調查這座島上所有的植物,恐怕不是一兩個月能夠完成的。
這麼一想,現在似乎不是來吃甜點的時候了。但——
「哎呀,我們就慢慢來吧。」紫的笑容完全沒有變。「不需要那麼趕啦。反正花草樹木又不會逃跑。」
她的態度太過從容,讓清弦皺起了眉頭。
「可是季節會改變啊~~」
「沒關係啦。外面那麼熱,如果太勉強而倒下的話,那可就得不償失了。總之,今天就來吃點甜食,好好養精蓄銳吧。」
聽到紫這樣斷言,清弦也只能皺著一張臉。
這幾天跟她相處下來,清弦發現一件事,就是這位名叫音海紫的女性,個性非常強硬。她乍看之下身段很柔軟,但絕對不會改變自己的意見。
如果她將來成家了,一定會成為家中掌管大權的人吧。百分之百是由老婆說了算。她的個性就是頑固到會令人這麼想。
清弦看了一下紫,她正帶著滿面笑容向店長點餐。
「客人,不好意思。」滿臉鬍子的店長低下頭來。「您點的『特選萩餅套餐』已經在早上賣完了。」
「咦?這樣啊。」
「因為這是人氣商品。有的客人甚至會一大早過來,外帶三十個左右回去。」
「三、三十個……?那個客人還真是厲害呢。」
紫露出了苦笑。
清弦大概猜出那個大量購買的客人是誰了。在同一代的陰陽師之中,有個男人非常喜愛萩餅。原來如此,這裡是他常來的店啊。
「這樣啊,真是遺憾……難得有看起來這麼好吃的萩餅。」
得知自己想點的東西已經賣完之後,紫顯得相當沮喪。
滿臉鬍子的店長開朗地對她提出建議:
「那麼客人,要不要改點這個『情侶限定·巨無霸※餡蜜』呢?只要兩位能在十五分鐘以內吃完,這份就免費招待!」(譯註:一種日式甜點,常見的材料有豆沙、寒天、麻糬、水果等,再淋上糖蜜食用。)
「咦?有這種活動啊?」
「不過,目前還沒有任何一組情侶成功。因此,我打算贈送豪華獎品給第一對在時間內吃完的情侶。」
聽到店長這麼說,紫顯得非常有興趣。她的喉嚨發出咕嘟聲,緊緊盯著菜單上的照片。
「白玉糰子和豆沙都能吃到飽……而且不用花錢……我從以前開始就想挑戰一次這種活動看看了。」
她原本笑容滿面的表情,漸漸轉變得像是盯上獵物的猛禽。音海紫只要一對某個事物產生興趣,就會發揮異常的行動力。清弦也漸漸了解到這一點了。
「巨無霸餡蜜……我很有興趣。怎麼樣,清弦?」
「……我完全沒興趣。」
「那麼,我們就趕快來挑戰吧。店長,不好意思~~」
「你要聽別人說話啊~~話說回來,我們根本不是一對吧~~」
「只要是一男一女,就是一對了啦。」
紫開始強詞奪理了。正當此時——
「等一下!」隔開座位的屏風對面,傳來了響亮的聲音。
「聽到要比賽,我可不能置之不理!」
「嗯,我們也來參加這場大胃王比賽吧。」
坐在隔壁桌的,是清弦已經見到不想再見的老友——五百藏鳴海與嗎新。
不知道他們是什麼時候到店裡的?他們好像正在吃蕨餅。
「哎呀!」看到這兩個奇怪的男子再次現身,紫睜大了眼睛,發出了驚呼。
「這不是上次才見過的山賊嗎?今天你們沒有蒙面呢。」
「哇哈哈!小姐你在說什麼啊,我們才不是山賊呢。對吧,新子?」
鳴海在哈哈大笑的同時,眼神也開始游移。他真的是一個很不擅長說謊的人啊。
坐在他隔壁的新也附和:「我們只是一對隨處可見的普通情侶而已。」
「總之,清弦仔,今天我們就堂堂正正地一決勝負吧。會拿到豪華獎品的人是我們。」
這個叫嗎新的男人平常雖然就已經都穿一些奇怪的便服,但今天穿得更是特別奇怪。
純白的發箍加上帶有荷葉邊的圍裙,打扮得像是女僕一樣——裙擺底下的白色褲襪,更讓認識他十年的清弦驚訝到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從山賊轉職成女僕了嗎?想不到還滿適合的嘛。」
不知道為什麼,紫興緻盎然地點了點頭。
「你們在做什麼啊……」
無論是現在也好,之前假扮山賊也罷,他們兩人最近的行動實在太莫名其妙了。這兩個人好歹也被視為陰陽連年輕一代中的頂尖實力者啊。
「不要在意啦,清弦仔。這也跟任務差不多啊。」
「沒錯沒錯。無論是調查禍野或是調查最新的甜點,都差不多啦。」
他們說著令人搞不太懂的借口,移開了桌子間的屏風。看樣子,他們是認真想要跟紫和清弦對抗,展開大胃王比賽。
「等一下~~這上面寫的是情侶限定耶。」
「你在說什麼啊,我的名字叫嗎新子,什麼問題都沒有吧?」
從清弦的眼裡看來,問題實在多到不可勝數啊。
不過,當事人五百藏鳴海則斬釘截鐵地說:「一點都沒錯!」
「沒問題吧,大叔?」
「是……是沒問題啦。」滿臉鬍子的店長擠出笑臉點了點頭。「畢竟……願意挑戰的客人不多,我也很困擾啊。就算是兩個男的,現在我也可以認同是情侶。愛是不拘形式的。」
店長的發言還頗有度量。紫相當感動地說:「真了不起,不愧是土御門島,陰陽師的世界裡什麼事都有可能發生呢。」
這種認知實在太奇怪了。只要跟鳴海與新扯上關係,感覺紫心目中的陰陽師形象就會漸漸扭曲。
「很好。」當事人鳴海點了點頭——
「既然對方是清弦,可以說是勢均力敵。小姐,不好意思,我們會在比賽中使出全力的!」
「這樣一來我們也不能輸呢。」紫也握緊了拳頭。
看到兩桌客人這麼士氣高昂,店長也露出滿足的微笑。「那麼,我就先去準備兩份巨無霸餡蜜了。」說完,店長就走向廚房。
不知不覺之間,清弦已經參加了餡蜜大胃王比賽,將與朋友們競爭——「為什麼事情會變成這樣?」清弦抱著頭苦惱。
紫很想參加就算了,為什麼連鳴海與新都這麼堅持要參加甜點大胃王比賽?沒聽說他們有這麼喜歡吃餡蜜啊?
太奇怪了,這甚至讓人感到其中似乎有某種陰謀。
正當清弦板著一張臉默不作聲的時候——
「讓您久等了!」一旁突然傳來精神飽滿的聲音。店長把他們點的東西端過來了。
「這是巨無霸餡蜜。」
咚地一聲,餐點被放到桌上。清弦看到以後,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太巨大了。份量太誇張了。
在營業用大鍋尺寸的容器里,糖漬水果堆得像一座小山一樣。上面還有壘球尺寸的白玉糰子、豆沙、鮮奶油,堆得滿滿的,份量大到令人十分震驚。
首先,這並不是兩個人類能夠消化的量。光看就會感到反胃,難怪沒有人能過關。這已經可以說是「甜點的暴力」了。
「這確實是巨無霸呢……」
就連平常氣勢驚人的鳴海,也一臉驚訝地睜大了眼睛:
「我剛出師的時候,曾經被派去單獨祓除蛇種。現在的緊張感就跟當時一樣啊……」
「我也有同感。這實在看不出來要從哪裡進攻才好。」
新子(?)也感到不可思議地皺起眉頭。
「看起來真好吃!」只有紫一個人眼睛閃閃發光地說:
「真厲害。我第一次看到這麼大盆的餡蜜。我們努力把全部都吃完吧,清弦。」
清弦驚訝地屏住了氣息,紫則是自顧自地拿著湯匙,展現出幹勁。
對女性來說「甜點是裝在另一個胃」,紫或許出乎意料地能夠全部吃完整份。如果是這樣的話,就太可靠了。
滿臉鬍子的店長笑眯眯地交互看著兩張桌子。
「那麼,準備好了嗎?好,十五分鐘計時開始——」
店長一講完,大家就拿起湯匙開始挖餡蜜吃。
清弦心想,看起來很甜的豆沙和白玉糰子等之後再吃。應該先想辦法減少味道比較淡的水果才對。於是他就先把白桃切片送入口中,但第一口就讓他「嗚」了一聲,皺起了臉。
鳴海與新也是一樣。
「唔喔喔喔……這是怎麼回事?比我想得還要甜啊!」
「糖漿本身就是兇器了。看樣子這場戰鬥非常棘手啊。」
「是嗎?很好吃耶?」只有紫優雅地咀嚼著白玉糰子。
這麼一來,光靠紫一個人奮鬥就好了。原本清弦就對大胃王比賽的勝負並不在意。這時就稍微假裝有認真吃,然後旁觀那兩個笨蛋苦戰的樣子吧——
清弦打算袖手旁觀,但數分鐘後,他發現紫動湯匙的速度開始停滯了。
「……唔唔……奇、奇怪……?」
她一開始吃得津津有味,但果然還是沒辦法保持那個速度吃完一整鍋吧。她現在頂多吃掉鍋子里的十分之一而已。
不知是否是錯覺,紫看起來有點困擾,正在拚命跟口中的水果搏鬥。她的額頭好像也開始冒出冷汗了。
儘管如此,她還是拚命將食物送進口中。看到她這樣,清弦實在不忍心,便開口說:
「你這樣會搞壞身體的啦。不要太勉強了~~」
雖然不知道其他人是怎麼想的,但就算輸了這場比賽,也不會損失什麼。倒不如說,如果因為這種愚蠢的遊戲而傷害身體,問題反而比較大吧。畢竟她的目的是要調查植物啊。
「不,沒關係。」然而,紫卻搖了搖頭說:
「這、這麼一點餡蜜……根本沒什麼……嗚嗚……」
「你臉色發青,一點說服力都沒有啊……」
清弦心想,這恐怕也只能趕快棄權了吧。正當他打算轉頭看向店長的時候——
「請、請等一下……!」他的動作卻被紫打斷了。
「啊啊?」
「這、這是你和你朋友之間……重要的比賽啊。不可以因為我而棄權……」
紫用呻吟般的口氣說道。不知道為什麼,紫似乎對這種遊戲般的比賽抱持著很大的責任感。
「為什麼你要這麼積極啊~~?」
「因為……」紫的視線落在餡蜜鍋上,繼續說:「我借住在你家,每天都給你添麻煩……至少在這種時候,我不可以扯你後腿……嗚嗚……」
你在意這種事做什麼啊——清弦嘆了一口氣。
雖然她寄住在自己家裡,但她除了調查以外的時間,也會積極幫忙做家事。實際上,清弦並不覺得她有給自己添什麼麻煩。倒不如說,她會幫忙做菜和洗衣服,讓清弦變得更輕鬆了。
「而且……之前遇到山賊時,你還挺身保護我……如果是為了你,我也想要好好努力……」
「嗚噗!」隔壁桌的新鐵青著臉,開口說:
「女孩子願意為了自己而努力……喂,清弦仔,現在是關鍵時刻啊。如果你能全部吃完的話,一定能展現出你的男子氣概!」
「是啊。說起來,身為白虎的天若清弦,不可能會害怕餡蜜這種東西吧。」
連鳴海也在煽風點火,讓清弦「嘖!」了一聲。
他們兩人說得確實沒錯。紫為了清弦,正在拚命努力。現在看起來,她已經快要到極限了。
「……我不是叫你不要顧慮我嗎~~!」
現在硬是阻止紫,出聲放棄這場比賽是很簡單的事。然而,這樣有可能會讓她今後更加顧慮自己。
該怎麼做呢?真的有夠麻煩。
正因為這件事很麻煩,清弦決定用最簡單的方式來解決。
「哼……!」
他充滿氣勢地把巨大的鍋狀容器抬到自己面前。
現在自己該做的事,就是將這鍋東西一掃而空。只要能解決這件事,她應該就不用這麼拚命了。
只要什麼都別想,機械式地用湯匙把食物送到口中就好。
白玉糰子、水果、豆沙、水果、鮮奶油、水果……
濃稠的糖漿讓清弦的喉嚨簡直要灼傷了,但他靠毅力撐了下去。這種事情跟與汙穢戰鬥時所受的傷比起來,根本不算什麼。
「清弦,速度非常好!繼續保持下去!」
而紫的加油聲似乎也變得愈來愈遙遠。很快地,清弦的意識已經開始朦朧了。
儘管如此,清弦的湯匙還是沒有停下來。挖起豆沙,舀起鮮奶油,戳起鳳梨。胃裡面充滿了甜膩的糖漿。他自己也很驚訝,人類居然能靠毅力拚命到這種程度。
清弦已經感受到自己身上的每一個細胞都充滿餡蜜了。他已經搞不清楚到底自己是餡蜜,還是餡蜜是自己了。
甜膩感快要融化自己的腦漿,清弦一邊忍耐,一邊拚命吃著豆沙。
速度非常驚人。完全領先隔壁桌鳴海&新情侶桌上的鍋子。
「唔喔喔喔……清弦好厲害啊。天若家有傳承讓胃部擴張的秘術嗎?」
「如果有那種東西的話,真希望他可以教教我……嗚噗!」
聽著兩人的說話聲,清弦開始進行最後衝刺。
他用雙手端起鍋子,把整鍋東西往嘴裡倒。
「哇啊!」這種暴力手段讓在旁邊看的紫也睜大了眼睛。把最後一滴糖漿喝乾之後,清弦就直接往後倒下。
「哼……這一點都……算不上什麼……!」
沒錯。清弦終於解決掉巨無霸餡蜜了。
「喔喔!這位客人,您真是太厲害了!」滿臉鬍子的店長拍著手稱讚他:「終於達成了!本店開幕以來首度有這麼精彩的表現!請問巨無霸餡蜜的味道如何啊?」
現在的清弦連「煩死了」都說不出口。因為他只要一開口,胃裡的東西恐怕就會逆流而出。
已經到極限了。接下來的一年,他連餡蜜都不想看到。
鳴海與新也放下了湯匙,聳了聳肩。
「我們完全輸了。不愧是清弦。」
「嗯。不愧是我們看好的傢伙。」
雖然這是自己中了挑撥後所做出的愚蠢行為,但能看到朋友們悔恨的表情,清弦也感到滿足了。
「你真的很帥呢,清弦。」
看到紫對自己露出笑容,感覺好像也不錯。
鳴海與新似乎在討論什麼。
「清弦雖然說了那麼多,但他在關鍵時刻還是會展露出男子氣概呢。」
「是啊。有馬仔擔心的事情也沒發生。」
為什麼這時候會提到有馬?難道假扮山賊的事,以及他們偶然在這裡出現的事,都是那傢伙安排的嗎?
雖然清弦很想上前質問,但現在的狀態已經超過了他的極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等肚子不痛之後,應該要找他們好好談一談。
附帶一提,之後店長贈送的豪華獎品是「全年餡蜜免費吃到飽優待券」。不用說,他打從心底覺得不需要這種東西。
咖啡廳的餡蜜比賽結束的幾個小時後。
清弦回家休息了一下,肚子不那麼痛了,但胃裡還是有消化不良的感覺。他嘆了一口氣,深深覺得自己做了一件蠢事。
「我到底在做什麼啊……」
清弦靠在和室的牆上,摸著肚皮。
被紫說的話影響,而去挑戰餡蜜大胃王比賽——若是前些時候的清弦,絕對不可能做出這種事吧。自己已經變得遲鈍了嗎?
紫今天晚上也是坐在矮桌前,仔細研究花草。在清弦家裡,這已經漸漸變成日常的一部分了。
紫轉頭過來問:
「清弦,你肚子還好吧?」
「這種小事不要緊啦~~」
「這樣啊。」紫帶著苦笑,繼續說:「白天我對你做出那麼無理的要求,真是抱歉。」
「沒什麼啦~~是我自己想做才那麼做的~~」
清弦哼了一聲。
「而且——」
「咦?」
「沒事,算了。」
清弦說到一半就打住,並搖了搖頭。
「嗯嗯?」看到紫歪著頭疑惑的樣子,清弦淡淡呼了一口氣。
一開始,他對這個女人的言行舉止完全無法理解,相當討厭她。但久了之後,也慢慢開始習慣了。
身為陰陽師,身為「律」的執行者,天若清弦只知道渾身浴血的生活方式。或許正因為如此,清弦才會從我行我素又天真浪漫的紫身上,感受到某些吸引人的地方。
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呢——清弦搔著後腦勺。
「那兩位是叫鳴海還有新嗎?」
「啊?」
「有這種能夠毫無顧忌的好朋友,真的是一件好事呢。」紫露出了微笑。「清弦,你之前在任務中受傷了吧?我想鳴海與新一定很擔心你。所以,他們才會找很多理由來看看你的情況吧。」
「是這樣嗎?」清弦皺起了臉。
原本還以為他們會牽扯進這件事,是基於更無聊又愛管閑事的理由。
「是啊。他們很替朋友著想吧?」
「與其說是替朋友著想,不如說只是笨蛋而已吧。」
用一眼就能看穿的蒙面服假扮山賊,特地男扮女裝挑戰情侶限定的大胃王比賽。這兩個傢伙實在無可救藥。
在這土御門島上,不會疏遠清弦的同年代陰陽師,就只有鳴海、新,以及有馬這三個人了。
明明沒找他們,他們卻會擅自跑過來,把清弦拉進愚蠢的騷動中。像今天在咖啡廳的比賽,從前就已經發生過很多次類似的事了。這群人還是跟學生時代沒兩樣,非常讓人困擾。
話雖如此,他們確實也讓清弦的情緒放鬆了許多。在執行完「律」令人致郁的特別任務之後,清弦特別會有這種想法。在至今為止的人生中,勉強可以說是有人與人之間正常來往的情況,也就只有跟那群人一起胡鬧的時候了。
別看他們那樣,其實他們都很優秀。比起「同胞殺手」,應該有更值得來往,對自己更有利益的人士才對。但——
「正因為那些人是笨蛋……才會一直關照著我這種人吧~~……」
「咦?」紫歪了歪頭,但清弦並沒有回應她。
從這種層面來看,音海紫或許也是其中一個笨蛋。因為她會像這樣,執拗地想要跟清弦溝通。
「先不管這個了。你打算在這座島上待到什麼時候?」
「這……嗯,先等到調查結束吧。」
紫的回應感覺有點含糊。那種反應就像是心裡有不太想被人知道的事情一樣。
「那你的調查什麼時候才會結束啊?」
「什麼時候呢……可能是明天,也可能是下禮拜……或許要等到明年也說不定。」
清弦大致上也猜到她會這麼回答了。
就算紫是個熱衷調查的研究人員,但認真地想將整座島的植物地毯式逐一調查,光靠她一個人還是沒有辦法達成吧。就算組成數十人規模的隊伍,也要花遠超過一個月的時間。當她一個人跑到這座島上時,這個目的就已經太超乎現實了。
既然如此——
「你在騙我吧?」
「咦?」
「你來調查植物的事,是騙人的吧?你其實是因為別的原因才來到這座島的吧?」
「啊哈哈……」面對清弦的問題,紫露出了客套的笑容。
「被拆穿了嗎?真不愧是清弦,觀察力這麼敏銳。」
看樣子,事情確實被清弦猜中了。
「這個嘛……」紫以尷尬的表情繼續說:「簡單來說,我是來找人的。」
「找人?」
「嗯。我知道對方在這座島上。我每天在島上各處散步,也是為了這個目的。」
原來如此,清弦能夠理解了。她之所以會向島民搭話,就是為了找人。
「你要找的到底是誰?」
「呃,這個嘛……要是我跟你說了,怕你會覺得不高興。」
「別在意。無論你有怎麼樣的理由,我也不會要你馬上從這裡滾出去的~~」
「這樣啊……」聽到清弦這麼說,紫似乎鬆了一口氣,輕輕拍了拍胸口。
她停頓了一下,凝視著清弦的臉孔。
「其實,我是來找殺了我哥哥的人。」
聽到她這麼說,清弦不禁懷疑自己的耳朵。
清弦並沒有聽錯。她說的確實是「殺了我哥哥的人」。
「我哥哥理士大約在一個月前遇害。」紫用奇異的表情繼續說:「他在我眼前被陰陽師殺了。因此,我才去逼問爸爸,得知這座島的存在,以及哥哥從前曾在這裡居住過很長一段時間。」
為什麼?清弦自問。
在鳴神町的那個夜晚,她的記憶應該已經被催眠咒術封印了才對啊。不僅如此,他修改了許多情報,音海理士之死應該已經被當作在任務中殉職了才對。但——
「你……」清弦屏住氣息。這代表——音海紫具有能夠抵抗催眠的強大咒力嗎?既然如此,狀況確實就不一樣了。
她也是出生在陰陽師家族裡的人。這種狀況也是有可能發生的。有些人會擁有強大的潛力。
清弦不發一語,紫沒有理會他,而是繼續講下去:
「可是,我卻一直找不到。因為對方當時戴著面具,所以我也不知道他的長相。」
「面具嗎……」
不會錯的。是「律」模仿老虎外型的面具。
「嗯。我印象中那個面具有一個很重要的特徵,但關於面具的記憶卻很模糊……就算我問別人:『我在找戴著面具的陰陽師』光靠這個線索也很難把人找出來。」
「這樣啊。」清弦只回了一句話。
就算記憶不完整,哥哥遭到殺害那一晚的記憶,似乎確實殘存在她的腦海里。
如果她知道眼前正在跟自己講話的男人就是她在找的殺人兇手,她到底會有什麼反應呢?
不過,清弦自然不可能對她說出這種話。
「可是,我還是沒辦法放棄。畢竟我都這樣偷渡過來了。」
紫微微一笑,繼續說:
「總之,在找到那個人之前,我打算繼續待在這座島上。如果會給你添麻煩的話,我會搬出去再找別的地方住……」
「到時~~」
她找到殺害自己哥哥的人之後,到底打算怎麼做呢?
這種情況下,首先會想到的是報仇吧。畢竟他們兄妹的感情那麼好,她會想找殺人兇手報仇,也是很合理的。
該怎麼辦呢——清弦陷入沉思。
如果催眠咒術對她無效,就必須用更強硬的手段封口。父親和其他的天若家成員,都是用這種方式解決目擊者的。這是身為「律」執行者的義務。
但這樣做真的好嗎?
清弦最希望的狀況,是她不要找到真相。
只要紫在適當的時機放棄找人,並回去本土,清弦就不必以「律」執行者的身分解決掉她了。
此外,其他的天若家成員應該也不知道紫的存在吧。既然如此,就有很多方法可以隱瞞過去。
「你從剛才開始就怎麼了?表情這麼恐怖。」
「沒什麼啦~~……」
「啊哈哈。因為清弦的臉看起來就不太親切啊。所以表情至少要高興一點,不然可是會吃虧的。」
「煩死了。你不要多管閑事啦~~」
清弦也逐漸習慣自己與紫的這種相處方式了。可以的話,他不想要親手破壞這段和平的時光。
這時,從玄關傳來了敲門聲。
這麼晚了,會是誰呢?清弦起身走向玄關。
他拉開門後,眼前出現的是一位熟面孔。
「……清弦大人。」
一頭黑色長髮加上漆黑的狩衣。這個女孩子表情冷淡,左眼有一道很大的傷痕。她的裝扮看起來十分不祥,不像是年輕少女會有的打扮。
「是夕弦嗎?有什麼事啊~~」
黑衣少女的獨眼,緊緊盯著清弦不放。
天若夕弦。她是小清弦五歲的堂妹。雖然尚未成年,但她已經是「律」的執行者,在組織內的實力幾乎足以跟清弦一爭高下,是功夫相當了得的女性。
她之所以會出現在這裡,恐怕是跟「律」的任務有關吧。
夕弦用毫無起伏的聲音說:
「抱歉在您休息時打擾了。這是來自當家的敕令。」
聽到這個詞,清弦皺起了眉頭。敕令——也就是殺人的任務。
「是工作嗎?」清弦重重地嘖了一聲。「我身體才剛可以活動,馬上就要我出任務啊。」
心情糟透了。現在正因紫的事情弄得焦頭爛額,又來了命令要自己去進行別的任務,真是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是敕令。」
夕弦恭敬地將一個黑色信封交給清弦。
當家的敕令——也就是「律」的任務命令。其中記載著任務目標陰陽師的情報。也就是說,上面寫著清弦接下來要去解決的同胞姓名。
「那麼,敕令就確實交給您了。」
夕弦以事務性的口吻說完這句話後,就轉身離開了。
光是手上握著黑色信封,就讓清弦陷入了晦暗之中。無論如何粉飾,自己果然還是一名殺人兇手。跟紫那種普通人相比,是不同世界的人。
這時,紫的聲音從和室里傳來。
「清弦——有客人來的話,要不要我去泡茶?」
就連紫溫和的話語,在現在的清弦耳里聽來,不知為何,彷佛非常遙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