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WOC參賽

這天傍晚，眾人一齊來到胖鼠的辦公室，他在車站附近租了一間閣樓作為自己的辦公室與攝影棚之用。

胡胤是第一次來這種專業的攝影棚參觀，對眼前見到的一切都嘖嘖稱奇。

這裡不但有可以自由變換背景的投影機，還有專業的綠幕以及無數的小道具。

胖鼠事先聽說了唐念儀家裡的狀況，對此也忿忿不平，極欲想要為她出一份力。

「我沒想到糖泥家裡管得這麼嚴，再怎麼說破壞Cos服實在是天理難容，人神共憤，人人得而誅之啊！」

唐念儀苦笑道：「我很感謝你為我說話，不過那是我爸耶。」

「啊哈哈，在下失禮了。糖泥要參加WOC大賽對吧？請交給在下吧，一定為你拍出最棒的照片！」

唐念儀站在一幅神社的背景前，恰好站在鳥居道具的下方，感慨萬千地說：「上次和菜菜子拍照就是用這個背景。」

「是TCM攤位掛的那幅照片嗎？那張照得超好耶！原來是胖鼠操刀的啊？真是人不可貌相……」

沈戈潔想起來那張照片背景確實有鳥居，驚訝地望著胖鼠。

「在下怎麼樣也算是一位專業攝影師，年輕時還得過人像攝影獎呢。」胖鼠擦了擦汗，肥厚的肚腩隨著他粗重的呼吸抖動著。

「我印象中的攝影師都是年輕又帥氣、身材很好的大帥哥，哪有像你這麼胖的？」沈戈潔失笑道。

「真正的攝影師身材都和在下差不多，嗚嗚……現在的小女生被韓劇影響太深了，分不清楚虛構和現實啦。」

「你才是最分不清楚虛構和現實的人吧！」

沈戈潔想也沒想地脫口而出，連忙掩住嘴巴，意識到自己說得有點太過分了。

正想道歉時，胖鼠對她比了個贊，「這位大大的吐嘈真是犀利，在下渾身舒暢！」

沈戈潔頓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唐念儀從包包里取出兩套衣裝，胖鼠一看立即發出喔喔怪叫。

「看看這剪裁還有繡花，這些配件也是，糖泥的手工實在太精湛了，果然Cos服還是手工的最棒！」

胡胤好奇問道：「這些衣服不都是Coser手工製作的嗎？」

「小弟你有所不知啊，早期Cos文化剛開始萌芽的時候確實是如此，因為衣裝沒得買嘛，Coser只能自己手工製作衣服。但現在不一樣了，Cosplay文化已經成為一種顯學，也是一門好生意，只要到專賣店或網路拍賣尋找，任何角色的衣裝都有廠商製作出來販賣喔。」

蔣瑄搖頭嘆氣，「現在還有一些Coser不明白為什麼我們堅持手工製作衣服，用買的省時省力，而且還比外行人手工製作的精緻多了，人家大量製造，也能壓低成本，用實惠的價格販售，時代不一樣了啊……」

胖鼠點頭同意，他看著Cosplay文化從萌芽到茁壯，從Coser被世人用怪異眼光看待，到現在人人都能輕鬆參與這項活動，對世代的變遷也有深深的感嘆。

「可是大家都上網買衣服，在會場不就都一樣了嗎？」胡胤問道。

「對，你說到重點了，大家都買品質最好的那一家Cos店的衣服，那麼出同一角色的衣服就會一模一樣啊，殊不知每一位Coser對角色衣裝呈現出的獨特理解才是Cosplay最有趣的地方。」

胡胤頷首，「確實如此，很有道理。好比我們的戲服一定要找老師傅訂做，就算演的是同一齣劇，不同劇團的戲服也不會完全相同，更不可能去買工廠生產的廉價戲服，Cos服也是手工製作的最有價值，而且工廠是做不出念儀這種原創服裝的。」

「嗚嗚，我弟弟從動漫白痴成長到這個地步，我這個做姊姊的好開心啊！」

蔣瑄假哭了兩聲，立刻被胡胤狠狠瞪了一眼。

胖鼠架設攝影設備的期間，蔣瑄幫唐念儀化妝，她們為了這套衣服研究了一套專屬的妝容，改良唐念儀原本的男妝，保持原有的立體感再加入女性特有的陰柔，並且用艷麗的唇色表現女性的英勇氣概。

胡胤站在旁邊看，忽然發現自己在這裡完全沒事做，他不會畫Cosplay的妝，擅長的花旦唱腔在這裡也派不上用場，頓時覺得有點無聊。

蔣瑄看他一臉茫然地站在那裡，忽然笑說：「你傻傻地站在那裡幹嘛？去換衣服啊！」

「換什麼衣服？」

胡胤愕然，要參加WOC的人是唐念儀又不是他，他換衣服幹什麼？

「念儀做了兩套衣服，另一套是給你穿的啊。」

「什麼——之前沒聽說啊！」

胡胤大驚失色，冷不防瞥見蔣瑄和唐念儀眼中的笑意，這才回過神發現，自己又被坑了！

胖鼠笑道：「WOC的規則是一個人只能出一個原創角色，但沒規定不能組隊一起參加比賽啊，所以兩人合拍是符合規定的。」

「阿胤，對不起，我真的很想拿到名次說服我爸讓我繼續玩Cos，能不能請你再幫我一次？」

聽見唐念儀親自請託，胡胤縱使滿肚子惱火也無處發泄，是他自己說了會全力協助，有什麼需求儘管提出來的。

「又不是叫你穿著女裝去街上到處跑，拍幾張照片而已有什麼關係？別忸忸怩怩的啦！」

胡胤本來就一肚子火了，蔣瑄還在旁邊添柴加火、幸災樂禍。

「好啦，我說到做到，既然要幫就幫到最後，衣服拿來！」

沈戈潔掩著嘴噗噗地笑，「我剛才看過了，這套花旦蘿莉塔裝一個人不好穿，我來幫你穿……噗。」

「連你也笑我！啊啊——我明白了，你跟她們是一夥的！」

「噗……哪有那麼誇張，其實是早上老師特地打給我說了這件事，要我幫你化妝啦。」

「那剛才怎麼不說？」

「因為我想看你吃驚的樣子啊！怎麼那麼可愛啊？」

「氣……氣死我了！」

胡胤換好衣服，讓沈戈潔幫他拉上背後的拉鏈，然後瞥見鏡中的自己。

他穿過很多華麗的戲服，這種蓬鬆多層輕飄飄的裙子卻是第一次，唐念儀還為這套衣服設計了一雙可愛的長襪，胡胤穿上以後只覺得羞恥得想死。

「天啊，你穿起來好……」

「好奇怪？」

「好適合啊！等一下化完妝一定超可愛！我已經迫不及待了，快點快點，我幫你化妝！」

胡胤嘆了口氣，知道自己已經是煮熟的鴨子插翅難飛了，索性豁出去任她們擺布。

他閉上眼讓沈戈潔化妝，過了一陣子，就聽見沈戈潔說：「可以睜開眼睛啰，我化妝的技術也不錯吧？」

鏡中映射出的是一名充滿透明感的美少女，臉上的妝與他在舞台上的截然不同。

沈戈潔為他戴上假髮，調整角度然後固定起來，胖鼠立刻衝過來連拍了幾張照片。

「嗚喔喔！不錯，太棒了！在下的眼光果然沒有錯，你是最強的偽娘人才啊！」

「喂，你拍個屁啊？我有說你現在可以拍嗎？」

胡胤破口大罵，胖鼠卻呵呵笑著。

「亮麗可愛的外表與兇惡眼神的反差也是極棒，這絕對行！一定能賣！」

胡胤伸手奪過他的相機，作勢往地上摔，胖鼠連忙求饒。

「別、別摔啊！那是在下的生財工具，摔壞就完了啊！」

「你可別搞錯，我是為了念儀才穿女裝，你要是敢偷拿我的照片去賣，我就拆了你這間工作室！」

「你生氣的樣子也好棒，真想聽你叫一聲歐尼醬啊……」

「啥？」

胡胤和胖鼠的對話讓在另一邊化妝的蔣瑄和唐念儀忍笑忍得渾身發抖，差點把眼線畫歪了。

「我能理解你喜歡捉弄阿胤的心情了，他真的好可愛啊！」

「對吧對吧？所以我才會這麼疼愛他啊。」

唐念儀的角色不戴假髮，而是用她那一頭及腰的長髮，加了點發片增加發量，綁成一束俐落的馬尾。

待一切準備就緒，胖鼠也架好燈光，開始拍攝工作。

既然是原創角色，唐念儀當然也賦予了兩個角色豐富的人物設定，在筆記本里寫下簡單的故事。

胡胤扮演的是亡國的公主慕香，唐念儀則是忠心的女將軍紅纓。

故事設定在烽火連天的古代，慕香的國家遭敵國攻陷，為了保存國家唯一繼承人的血脈，紅纓率領殘存的御林軍一路殺回京城，救出遭敵人俘虜的公主，保護著她浪跡天涯，等待再起的時刻。

慕香是一位柔弱的公主，卻仰慕著強大的紅纓，在旅程中兩人逐漸互相吸引，發展出一段禁斷的戀情。

在故事的最後，兩人被敵國的軍隊追上，一路退到崖邊，所有的士兵都已經陣亡，只剩下紅纓一人浴血苦戰，守護身後的慕香。

面對殺之不盡的敵軍，慕香知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能被敵人俘虜，於是與紅纓淚別，縱身跳下萬丈高崖。

紅纓最後也放下武器，拖著重傷的身軀追隨公主而去。

短短几頁的設定，卻讓胡胤讀得驚心動魄，彷彿親身見證了那場艱險的戰役。

「我的文筆不像欣瑜學姐那麼好，你別笑我喔。」唐念儀第一次讓胡胤看自己的文字創作，有點緊張。

「你的文筆已經比我好太多，能讓我了解角色就夠了。」胡胤想像著戲台上的風景，心想著若是把這些原創故事改編成戲劇，說不定會很有趣。

很快地，唐念儀站到鏡頭前，先讓胖鼠拍了幾張威風凜凜的持槍獨照。

接著背景換成皇宮內院，胡胤想像著公主心系戰況的心情，倚著欄杆望向遠方，眼神哀傷憂鬱。

「太棒了，兩人都很棒喔！眼神再悲傷一點，你的士兵正一個個死去啊！」

胖鼠大呼小叫，以他那圓潤身材無法想像的靈活度上竄下跳，使盡渾身解數就是為了捕捉到最美的瞬間。

拍了幾組照片，唐念儀似乎也完全進入情緒，化身為堅忍不拔的女將軍紅纓。

拍一張作勢殺敵的照片時，她眼中蘊含著無盡的怒火，彷彿前方有著千軍萬馬，而皇宮已經被敵人佔據。

「老師，我好像看見火焰了，Cosplay這麼厲害嗎？」沈戈潔眼神發直，痴痴地說。

「Cos角色某種程度上和演戲是一樣的，只是Cos更重視靜態的心境表達，而舞台上的演員為了讓觀眾能看清楚，動作必須更俐落精彩。」

拍完兩人各自的獨照，胖鼠接著拍合照，也就是故事設定中紅纓殺進皇宮拯救慕香的橋段。

胡胤想像著慕香見到紅纓出現的瞬間是什麼樣的心境，兩人的動作卻被胖鼠叫停。

「不對不對，動作要更煽情一點，想像一下慕香已經受了傷，千鈞一髮之際紅纓殺退敵人，慕香應該要躺在紅纓懷裡望著她才對。」

唐念儀依照指示跪在地上，將胡胤抱在懷裡，男女的立場完全逆轉過來，兩人都忍不住笑場。

「這樣好奇怪，我竟然抱著阿胤，啊哈哈！」

「笑屁啊？我也不願意好嗎！」

「不要笑！好不容易營造的情緒都跑掉了！」胖鼠大叫。

兩人連忙重整情緒，完成這個姿勢的拍攝，一眨眼竟已過了三個小時。

休息時間，胡胤一屁股坐下，也不管自己還穿著漂亮的蘿莉塔服，大口大口地喝著水。

「拍照原來是這麼累的事嗎？比唱戲還累，閃光燈閃得我都快瞎了。」

長時間站在攝影機前不斷變換姿勢，拍得他臉部僵硬，做了幾個鬼臉緩解肌肉的疲勞。

「我們要參加的是世界級的比賽，當然要花很多時間拍出最好的照片。」

胖鼠笑說，並打開筆電讓唐念儀檢視照片原檔。

「棚拍這樣就差不多了吧，明天再花一天時間外拍，希望能順利。」

看完照片，唐念儀忽然說了一句胡胤不能假裝沒聽到的話。

「等等，你剛才說外拍……要去外面拍？」

「嗯，我想拍懸崖和夕陽的場景，這在攝影棚沒辦法辦到，用合成的又太假。」

「懸崖……真的假的……哪裡有懸崖啊？」

「不用擔心，地點我已經找好了。」

「地點在北海岸的海角，明天早上我會在那邊跟你們會合。」胖鼠也一副理所當然的樣子。

「嗯，謝謝你，這次如果沒有你幫忙，我一定無法完成拍攝。」

「能幫上糖泥的忙是在下的榮幸，我也希望我拍的照片能揚名國際啊！」胖鼠大笑道。

唐念儀的眼中沒有一絲的猶豫，胡胤張大嘴巴，突然明白Cosplay拍照絕對是玩真的。

他心裡涼了一半，唐念儀剛才說要拍懸崖跟夕陽，集合時間卻是早上，意思便是明天要拍一整天。

「瑄姐，Coser拍照都這麼硬的嗎？」

「你才知道啊？不要小看Cosplay喔！」

「我的媽啊，連唱三天戲都比這輕鬆……」

隔天清晨，蔣瑄開車載眾人前往北海岸，眼皮宛如吊著鉛墜般沉重，握著方向盤猛打呵欠。

「好久沒在周末這麼早起床了，好想睡……」

「你不能睡啊！看前面！看前面！」

胡胤每天都起得很早，因此車內四人中唯獨他最有精神。

坐在后座的唐念儀昨天似乎也忙到很晚，靠著沈戈潔的肩膀昏昏欲睡。

「總覺得好像要去郊遊似的，我昨晚興奮得根本睡不著。啊，我替大家做了便當喔，敬請期待。」

「嗚呼，女高中生親手做的便當，阿胤你真有福氣，這可不是人人都吃得到的呢。」

「是啦，至少我就從來沒看你做過便當。」

「我至少會泡麵啊，人只要會泡麵就能活下去了。」

蔣瑄理直氣壯地笑著。

「好期待今天拍出來的成果，我今天也會努力做好助理的工作，畢竟我除了這個也幫不上什麼忙了。」沈戈潔說。

「大錯特錯，外拍就像打仗，後勤支援非常重要，少了你這個後勤可是打不贏戰爭的喔。」

聽蔣瑄這麼說，沈戈潔淡淡地、不好意思地笑了。

小轎車一路馳騁向前，奔向前方的藍天，他們出發得早，沒有碰上塞車時段，要不了多久便離開市區，來到風光明媚的北海岸。

穿過一個小型隧道，前方是一個大彎，左邊是一望無際的太平洋，蔚藍的波浪和緩地拍打著黑色的礁岩，不遠處的海面有一片片白色或藍色的風帆徜徉於大海之上。

「嘩！是海耶，好久沒來海邊了！」

唐念儀聽見沈戈潔的聲音，從睡夢中醒來，睜開眼睛的瞬間便看見海天一色的美景。

「好漂亮的景色……我們快到了嗎？」

「你醒來的時間剛好，再十分鐘就到了。」

又開了十多分鐘，蔣瑄在某個風景區的停車場停好車，一行人提起行李往風景區的入口走去。

望著連綿不絕的階梯，胡胤苦笑。

「好不容易到了海邊，我們卻往山裡走啊。」

「這附近都是懸崖絕壁，沒有比基尼沙灘啦，想看比基尼我們三個可以穿給你看啊！」蔣瑄笑說。

「不需要。」

胡胤白了她一眼，唐念儀和沈戈潔都笑了。

抱怨歸抱怨，走在秋意盎然的山裡，氣溫宜人，又能聽見清脆的蟲鳴，胡胤的心情一下子好了起來。

「Coser外拍都要像這樣跋山涉水嗎？」沈戈潔問道。

「我們只是到風景區取景而已，國外的Coser還有專門跑廢墟，甚至深入沙漠或是冰封森林的呢。」

沈戈潔吐舌，「這樣怎麼贏得了他們啊？光是景色就輸慘了。」

她無心的一句話，說中了唐念儀最擔心的一環，景色雖然不是評分的全部要素，但取景的難度或多或少會影響投票的流向。

蔣瑄見狀，連忙打圓場。

「不用擔心啦，原創角色的完成度才是最重要的，今天要是不把照片拍出來，連參加比賽都不用想了。」

爬山爬了半個小時，好不容易才到達山頂，唐念儀和沈戈潔已經累得滿頭大汗，坐在樹蔭下喘氣。

走出樹蔭包圍的步道後，他們眼前出現一道萬丈絕壁，山勢彷彿被天神用一把大刀削開，巨岩筆直地插進海中，凌亂散落於幾百公尺高的斷崖下方。

懸崖周邊設置了「請勿靠近」的警告標語，胖鼠就在那標語前等待他們。

「你們終於到啦，在下已經先勘好景了，右側有一片竹林，再後面一點有間廢棄的木屋，順著那條路往下走會有一塊平台可以拍攝跳崖的場景。」

胡胤和沈戈潔兩個外行人昨天已經驚訝得夠本了，深刻體會到Cosplay絕對不是玩玩而已，從衣裝的製作、妝容的講究到拍攝場地的選擇，在在都是專業。

也就是說，這已經跨出興趣的階段，進入藝術的領域了，說不定有一天Coser也會被稱為演員或是行為藝術家。

今天的拍攝行程從竹林開始，那一片生長於山腹窪地的竹林青蔭茂密，很適合用來當成追逐戰的背景。

他們在竹林里拉起布簾換裝，由於背景是追逐戰，兩人的衣裝也不可能像昨天一樣光鮮亮麗，兩套衣裝都有破損的傷痕和血污效果。

胡胤這才明白，原來唐念儀昨天忙到這麼晚，為的就是處理這些效果。

兩人的妝也與昨天截然不同，胡胤的妝更加蒼白了些，唐念儀的臉頰則染上血痕。

拍攝前，唐念儀再次和胡胤說明了故事背景。

「紅纓帶著慕香逃到山裡，在這片竹林被一隊追兵追上，這時所有的御林軍都已經陣亡了，但是兩人還是抱持著一絲希望，只要能逃出這座竹林，也許還能找到一線生機。」

「這個故事很精彩，我都想讀你寫的小說了。」

「真的嗎？」

得到胡胤的稱讚，讓唐念儀無比開心。

他們在竹林里拍了幾組照片，接著胖鼠提議到前方的廢棄木屋拍攝兩人躲藏的橋段。

「喂，這間木屋沒問題吧？擅自闖入別人的屋子可是會出事的喔。」蔣瑄問道。

「在下早上看過了，木屋的門已經壞了，看起來很久沒有人使用，應該是以前農夫上山采竹筍用的小屋。」

木屋位在竹林深處的角落，後方似乎還有一條通往山下的農用小路，屋裡只有一張破掉的木床，幾個損壞的茶杯以及一隻凹陷的銅茶壺，除此之外沒有近期使用過的跡象，牆上掛著一本舊式的日曆，日期停留在民國七十二年的十月六號。

縱使今天晴空萬里，站在太陽底下甚至還有點熱，但這個被茂盛竹葉和闊葉樹遮掩的角落卻格外陰暗潮濕，站在屋外都能聞到一股濃厚的霉味。

「感覺有點陰森耶……大白天這裡卻涼颼颼的。」沈戈潔搓著手臂，不禁想起網路上那些探訪鬧鬼廢墟的實況影片。

此時，忽然有一陣海風吹進竹林，風聲呼嘯，眼前那扇殘破的木門也跟著晃動起來，發出刺耳的聲響。

唐念儀最怕靈異鬼怪，下意識地抱住胡胤的手臂，身子微微發抖。

「錯覺錯覺……一定是錯覺，只是風而已……」

「啊哈哈，紅纓將軍居然怕鬼，還有慕香公主的站姿太有男子氣概了吧！」蔣瑄用自己的手機拍下這有趣的一幕。

拍完廢棄木屋，終於要拍最後的懸崖場景，一整天的拍攝下來，胡胤和唐念儀的體力都到了極限，運動量比他們還大的胖鼠卻依然生龍活虎。

胡胤不解，那人看上去就是完全不運動的類型，為什麼自己每天慢跑十公里鍛鏈體力，胖鼠現在卻比自己還要有精神？

「胖鼠，你都不會累嗎？」

胖鼠汗流浹背，一件襯衫濕了又干，幹了又濕，眼睛還是炯炯有神。

「做自己喜歡的事情怎麼會累？而且在下拍的是最棒的Coser，腎上腺素無限大爆發啊！」

胖鼠外型可能有點猥瑣，是平常走在路上會被女生避開的類型，可是他的意志力絕對超乎胡胤想像。

胡胤想起小時候被逼著練功，常常因為太累而大哭，那時蔣瑄就會偷偷買零食給他吃。

曾有一段時間，他無比討厭唱戲，因為戲劇佔據了他所有時間，睜開眼睛就是練功，沒有正常的社交生活，身邊甚至沒有一個稱得上是朋友的人。

可是真的離開劇團後，他卻開始想念舞台，就算不用媽媽催促，他也會自發地鍛鏈自己，把技藝和體能維持在最好的狀態。

他知道總有一天，他會回到燈光下，回到觀眾面前，並為此充滿期待。

「糖泥、胡胤小弟，加油吧！最後一個景了！」

胖鼠背起沉重的設備，走在隊伍的最前方，不知為什麼，他的背影讓人感覺十分可靠。

火紅的夕陽慢慢接近海平面，將大海染成一片火海。

為了安全起見，他們沒有太靠近懸崖，而是用借位和相機的角度製造出兩人已經被逼到邊緣，再也沒有退路的錯覺。

最後一組照片，也是最重要的一組照片，能否在WOC獲得獎牌，這組照片必定是關鍵。

這一個月來，唐念儀臨時決定參賽，廢寢忘食地塑造原創角色、製作衣裝，將玩Cosplay這些年來的經驗全部發揮，還向京劇取經，完成了比預期更好的作品。

她知道要說服頑固的父親不是那麼容易，不過就像胡胤說的，不去試試看怎麼知道會不會成功？光是一味忍耐退讓，她的處境永遠不會好轉，只有跨出第一步，才會知道接下來會走向何方。

艷紅的雲宛如燃盡天空的烈火，光影交錯之下，讓唐念儀扮演的紅纓更加氣勢逼人，她已被逼入絕境，就像唐念儀現在的寫照。

大人們只會說等你上大學以後就可以自由、等你出社會以後就沒人會管你，但其實無形的枷鎖一直都在，他們運用親情壓迫、勒索，要孩子依照他們想要的方式成長，最終留下一個痛苦不堪的童年。

她從小就是個安靜聽話的孩子，一開始只是喜歡看漫畫、讀小說，也聽慣了父親那些「你怎麼不讀點有用的書？成天看漫畫人生就毀了！」之類的言論。

國中時接觸到Cosplay，她一頭栽進這個世界，並在其中獲得了無與倫比的成就感。

有人喜歡她出的角色，而且為之瘋狂。

如果把Cosplay與動漫畫從她的生命中奪走，她就什麼都不剩了。

國破家亡，連最重要的人都保護不了，紅纓的心境似乎像是她的寫照。

燦爛的晚霞宛如敵人放火燒山，將她們逼到萬丈高崖邊，在胖鼠不停歇的快門聲中，唐念儀於紅纓完全合為一體。

她轉頭看向慕香，眼中蘊含著無窮的悲傷。

——絕對不能向敵人屈服，這副身軀寧可葬身魚腹，也不可以落入敵人之手。

最後，紅纓拋下長槍，抱住慕香往懸崖跳下。

這段拍攝的過程中，所有人屏氣凝神，周圍安靜得只聽得見海風無情的呼嘯。

雖然原本設定是慕香先跳崖，紅纓追隨她而去，但唐念儀一路拍下來，心中的角色也更加完整，她最後決定讓紅纓抱著慕香一起墜落懸崖。

他們當然不可能真的跳下懸崖，胖鼠拍完最後一組照片，大聲喊停。

唐念儀瞬間從角色中解放出來，整個人往地上一跪。

胡胤一把抱住她，笑說：「辛苦了，我們終於拍完了！」

「嗯……嗯。」

她激動得說不出話，眼淚奪眶而出，太多的情緒需要宣洩，但此刻喜悅勝過了一切。

後天是上傳照片的截止日，因此胖鼠立刻帶著照片回工作室修片，蔣瑄則帶三人到北海岸著名的海鮮餐廳大吃一頓，慰勞他們的辛苦。

席間，唐念儀像是用盡氣力，靈魂也被抽干似的，恍恍惚惚地吃著飯。

「你還好嗎？」

「我沒事……只是太累了。」

「最後一組照片真的太棒了！雖然沒有台詞，但是我好像看完了一出凄美的悲劇。」沈戈潔回味著一個小時前，夕陽下那驚心動魄、血腥殺伐的場景，仍是意猶未盡。

「這次真的很謝謝大家，光靠我自己是無法完成拍攝的，而且沒有阿胤和菜菜子的指導，也不會有紅纓跟慕香這兩個角色誕生。」

蔣瑄忽然抱住唐念儀，假哭了起來。

「嗚嗚，你是我最重要的夥伴啊，我可是土彌派的！」

土彌派意味著土方彌子配對，因為作者尚未決定彌子最後情歸何處，因此支持者之間出現了各種配對的派系爭執。

「欸——可是我覺得沖彌配也很棒啊，沖田只有在彌子面前會展露脆弱的那一面，那感覺好棒。」沈戈潔說。

「咿呀，我真是搶手，那麼多大帥哥圍繞在我身邊，我是個罪孽深重的女子。」蔣瑄捧著臉吃吃笑道。

「那是彌子又不是你，現實生活中你身邊一個男人都沒有吧？」胡胤一如既往地吐嘈她。

「不要戳破姊姊的粉紅色泡泡好不好？這頓你自己付錢喔！」

蔣瑄用手臂夾住胡胤的頭，指節用力往他頭上鑽，胡胤大聲呼痛，逗得女孩們一陣大笑。

三天後，胡胤和唐念儀到了學校附近的速食餐廳，沈戈潔已經先到了，替他們找好位置，令人意外的是張勳傑也在這裡。

「阿傑？你怎麼也來了？」

「我找他來的，多拉一票是一票啊。」

「嗯……我看過你們拍的那些照片了，老實說真的有點厲害，我本來以為那都是宅宅參與的活動，沒想到會那麼專業。」

「我一開始的想法也跟你一樣，親身參與其中才知道自己大錯特錯。」

胡胤和唐念儀坐下，拿出手機緊盯著WOC網站的投票倒數計時。

過了三十分鐘，投票終於開始，一個註冊帳戶只能投一票，投票期間為期三天，最終會從來自全世界的數百組參賽者中選出十組，只有這十組能得到主辦單位特別製作的獎牌。

註冊帳號的頁面全是英文，胡胤和張勳傑搞了半天也沒填好註冊資訊，還得讓唐念儀幫忙才完成註冊。

張勳傑瀏覽著投票頁面里的參賽者們，漸漸看得入迷了。

「喂，每一組都很厲害耶！Cosplay競爭這麼激烈喔？」

胡胤也是第一次登入WOC網站，比賽中當然也有一看就是好玩性質、品質非常粗糙的參賽者，但大部分是人物、衣裝、場景及攝影都是超一流的組合。

唐念儀早就知道WOC的水準很高，因此難掩緊張神色，緊盯著票數的變化。

胡胤想要說些什麼來鼓勵她，卻不知從何開口，因為連他這個外行人都明白對手有多麼強大。

他們也許是一整個團隊投注了一整年的時間，就為了贏得比賽，雙方製作出的作品一眼就能看出差異。

參賽的團隊很多，要一眼就找到唐念儀他們的頁面並不容易。

事實上，開始投票後過了半小時，他們得到的票數也只有四票，再來票數就遲遲沒有增加。

張勳傑不斷讚歎著外國團隊的照片有多厲害，唐念儀的壓力也就愈來愈大，氣氛瞬間變得凝重，沈戈潔連忙打哈哈。

「沒問題的啦，我們也很認真地拍完照片啦，一定會得到好結果的！」

她笑得很乾澀，一聽就知道她心裡沒有底，只能說些場面話鼓勵大家。

最終，四人在沉悶詭異的氣氛中散會，各自回家等待投票結果出爐。

這天夜裡，唐念儀撥了一通電話給胡胤。

「你睡了嗎？」

「還沒，正在看票數，已經有四百多票了。」

從傍晚到晚上十點，他們的票數成長到四百多，胡胤不曉得這算不算是好成績，但就所有的參賽者來看，算是中下水準。

「短短一個月急就章的準備便想拿到前列的好名次，我擔心我的想法是不是太天真了？」

「那也沒辦法吧，畢竟你是臨時決定要參賽的。」

胡胤聽得出她對票數不甚滿意，也只能安慰她，能做的他們都做了，接下來只能交給上天來決定。

「不論結果如何，還是很謝謝你這次幫忙，我……欠你很多。」

「別說什麼欠不欠的，是我自願幫你，我可沒想要什麼回報喔。」

胡胤深知人情債最是難還，他怕造成唐念儀的壓力，所以先把話說開了。

「你什麼都有了，我想不到能回報你什麼。」

唐念儀輕笑一聲。

「剛開始練習話劇那時，我根本沒想過能像現在這樣和你聊天，你改變了很多。」

「有嗎？那時候我只是不想讓班上的同學知道我在玩Cos，所以刻意保持低調而已，誰知道三番兩次被你撞上了難堪的瞬間。」

在路上被胡胤的支持者堵住、在會場被變態威脅，都是胡胤突然出現替她解圍。

「也因此讓我接觸了Cosplay這項活動，雖然還完全是個外行。」

「你覺得Cosplay有趣嗎？」

「怎麼說呢？一開始不了解，所以會有很多刻板印象，真的參與其中才發現原來根本不是別人說的那樣。就像你爸認為Cosplay都是一些女生穿著裸露服裝走來走去的活動，那是因為他在電視上只看到那些影像，所以片面認定就是那樣吧。

前陣子我被瑄姐強迫扮成沖田去會場待了一天，才明白原來這也是一項非常成熟的表演藝術，而且任何人都能參與其中、享受樂趣，我覺得這樣很棒。」

「就像我對京劇從完全陌生到真正能體驗到戲劇魅力的改變。」唐念儀非常同意胡胤的看法。

人們習慣排斥陌生的事物，不去深入了解卻喜歡妄加批判，每個行業當然都會有少數的害群之馬，Cosplay會場里也出現過故意穿超暴露服裝博取注意的人，而那些人甚至連Coser都不是。

但是當那些人拍的暴露照片在網路上流傳，立刻就會引來嗜血的記者。

新聞媒體為了收視率，一定會特地選擇聳動的題材，然而呈現在普羅大眾面前時，很容易讓人誤會Cosplay是那種腥膻色的活動。

一則新聞，也許會抹煞無數人多年的努力，但是那些只求博取注意力的人根本不在意。

「念儀，你真的跟你爸打賭要是沒拿到前五名就聽他的話嗎？」

「嗯，這是我唯一能想到的方式了，他愛面子，那我就想辦法用Cos讓他有面子，他才會無話可說。」

「不管怎麼想風險都太大了，萬一我們輸了呢？」

「我……我不知道，但約定就是約定，如果我輸了，高中這三年就不玩Cos了。」

參加WOC是她孤注一擲的決定，萬一輸了，也只能接受命運。

「瑄姐說她會在粉絲團幫你拉票，你怎麼不把照片放到粉絲團上面去？」

胡胤發現唐念儀沒在自己的粉專拉票，她的粉專人數眾多，粉絲又非常支持她，不在自己的地盤拉票這個舉動相當不合理。

「欸……可是這樣你也會被大家看見，萬一又發生之前不良少年跑來找你麻煩那種事怎麼辦？」

原來她是擔心胡胤又會被人找麻煩，胡胤在電話的這頭忍不住笑了，這種多餘的顧慮真的很像她的個性。

「要我穿慕香衣服的時候你可沒這麼顧慮到我啊。」

「那、那是……嗚嗚……對不起，我一心只想著要完成故事設定……才會擅自把你加進去。」

唐念儀突然慌了，不斷向他道歉。

「我沒有怪你的意思啦，你放心去拉票吧，我是個演員，演員怎麼會怕被人認出來呢？至於學校里要是又有人想說什麼閑話，那就交給瑄姐去處理吧。」

聽胡胤這麼一說，唐念儀才放心，立刻在粉專發文拉票。

當晚他們的票數急速成長，原創角色紅纓和慕香得到了驚人的好評，尤其是專門Cos男角的糖泥居然出了女性角色，讓所有粉絲為之瘋狂。

網路上也在討論和糖泥一起拍照的那位美少女Coser究竟是誰，一夜之間他們的照片傳遍了各大Cosplay的社團與討論板。

很快地，三天的投票期間過去了。

最後一天票數被隱藏起來，投票結束後，主辦單位會開啟一個新的頁面，及時更新前十位排名戰況，並且挑選出最佳組別給予評語。

預計開票的那天早上，胡胤等人都無心上課，不時拿出手機偷看。

早上十點，WOC網站準時開放了頁面。

這時他們還在上國文課，胡胤轉頭向唐念儀使了個眼神，她卻臉色蒼白猛搖著頭，不敢看手機。

沈戈潔也拿出手機開啟頁面，坐在前面的張勳傑朝這邊比了個贊。

決定命運的一刻終於到了，胡胤的手甚至還有些發抖。

「一定沒問題的，昨天晚上票數一度到達前十名，一定可以的！」

胡胤深吸一口氣，登入WOC網站，打開最終開票的頁面。

他們盡了所有的努力，也成功在國內的Cos圈掀起話題，在各種可能的地方拉票。

但是，他們沒有進入前五名。

甚至連前十名也沒有。

紅纓和慕香的名次最終落在了六十五名。

隔天，唐念儀便請了假。

看著她空下的位置，胡胤心中浮現了奇怪的想法。

她爸爸曾逼迫她轉學，而這一場豪賭是唐念儀輸了……

說不定她再也不會回來了。

——第二集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