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21 絆與責任感

「原來有過那樣的過去啊。」

聽完景紀講述自己和冬花的過去,宵用一如往常的平靜聲音說道。

無論是得知過去的驚訝,還是對冬花體內流淌的妖狐之血的恐懼,都從她的聲音和表情中感受不到。昨天抱著景紀哭泣的少女的面影,已經蕩然無存。

景紀和宵此刻正待在冬花安睡的房間里。

冬花擔任景紀的護衛,因此在景紀和宵的居住區附近分到了房間。

今早宵醒來時,寢殿里沒有景紀的身影。她在奧御殿中尋找,發現他就在這個房間里。

看來,昨夜確認宵入睡之後,他一直待在冬花身邊。景紀的表情中透出睡眠不足之人特有的倦怠感。

宵對景紀拋下自己守在冬花身邊這件事,並沒有感到特別的嫉妒。

景紀在自己入睡前一直陪著,而且他珍視冬花這一點,宵也心裡有數。

時間尚早,冬花房間周圍一片寂靜。

為了不讓冬花起身時著涼,景紀在房裡搬進了火盆。

這樣主從之間的體貼,讓宵覺得十分溫暖。

「不過,聽您這麼一說,現在的冬花大人和以前的冬花大人,印象差別相當大呢。」

「冬花也有冬花自己的努力。」

說著,景紀用溫柔的目光望向仍在沉睡的冬花。

「若非如此,她不可能在學士院就讀期間一直保持首席。」

「我聽說景紀大人也一樣。在兵學寮始終是首席。」

「那當然,因為我是這傢伙的主子啊。輸給自己的從者,太丟人了吧?」

「我有些嫉妒了。」

宵的語氣依舊平淡,卻又似乎帶著幾分暖意。

「只是,關於景紀大人與冬花大人的過去,我有一點疑問。」

「什麼?」

「冬花大人的母親是景紀大人的乳母,因此我能理解冬花大人與您形成了乳兄妹的關係。但照您所說,冬花大人在幼年時就已被家臣們視為不祥。讓生下這樣一個孩子的母親擔任次期當主的乳母,我總覺得其中有些刻意的安排。」

「……我曾有兩個哥哥和一個姊姊。」

景紀的表情微微苦澀,忽然開口講述起來。

「從我用過去式說這件事,你也該明白——他們不是胎死腹中,就是襁褓中夭折。我一個都沒見過面。父親的正室,也就是我的母親,生下了包括我在內的兩個男孩;側室生了一個男孩和一個女孩。如今父親的孩子中活下來的,只有我一個。」

考慮到這個時代的嬰幼兒死亡率之高,這並非什麼稀奇事。

「所以父親無論如何都要保住下一個出生的孩子。於是,他選中了承擔結城家咒術守護之責的葛葉家。讓她們負責守護母體和腹中的胎兒,以及孩子出生後的守護與養育。也就是說,冬花是為了讓她的母親能當上我的乳母,而被刻意帶到這個世上的孩子。」

若是主命,家臣即使面對再多的強人所難也不得不從。更何況是為了次期當主、為了結城家的存續,就更是如此。

「冬花的出生是為了我,還是因為我——小時候的我,為此煩惱了很久。」

少年凝視著白髮少女的目光,柔和而溫柔,卻又透著幾分悲傷。

「這傢伙從小就因為這副容貌,被城裡的人疏遠、輕蔑。同齡家臣的孩子更是明目張胆地欺負她。就算她與初代葛葉家的先祖容貌相同,可如今已經沒有一個人真正見過初代了。到頭來,只會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那是……」

宵不知該說什麼才好。這與在鷹前時的自己有重疊之處,但即便如此,自己畢竟是當主的女兒。雖然遭到疏遠、受過陰濕的刁難,卻從未被明確地欺凌過。

自己和冬花的境遇,看似相似,實則不同。

她無法輕率地表示理解,也無法輕易地給予同情。

「我無法接受。冬花可以說是因為我才來到這個世上的。這樣的孩子,被周圍的人說什麼不祥之子,被疏遠、被蔑視、被孤立……如果她因此覺得『自己要是沒出生就好了』,那全都是我的責任。啊,唯獨那樣的事我絕對無法容忍。絕對不行。開什麼玩笑。」

景紀彷彿把不知該向何處宣洩的憤怒化作了語言。宵看去,他正緊握著膝上的拳頭。

宵所知道的,只有給人凜然印象的冬花。而此刻得知了這個少女脆弱的一面,以及景紀對這個少女的決心——這豈不是意味著,自己已經得到了這個少年的信任嗎?

「把這些告訴我,真的好嗎?」

所以宵忍不住這樣問道。

「因為你不覺得冬花可怕。而且,你也沒有利用我妻子的身份去冷落她。」

恐怕在景紀心中,冬花這個存在已經成為他評價他人的標準之一了。

宵想必也在被考驗——是否會對流著濃厚妖狐之血的少女容貌感到害怕,以及是否會仗著自己是景紀正室的身份而疏遠冬花。

「所以,我必須向你道謝。」

說著,景紀向宵低下了頭。

「謝謝你,接納了冬花。」

「哪裡。」

宵有些慌張地擺了擺手。

「冬花大人對我來說,也是第一個同齡的朋友。」

「看到這傢伙失控的樣子,你也許受了驚嚇,但請你今後繼續不帶偏見地對待冬花。」

「不會的。倒不如說,冬花大人當時拚命地保護了我。我也沒能預料到父親會做出那樣的暴行。所以那也是我的失態。」

說到這裡,宵稍作停頓。她猶豫了片刻,不知接下來的話該不該對景紀講。

「而且,我那時明知冬花大人正遭受著殘酷的折磨,卻選擇捨棄了她。父親似乎認定我在謀劃陷害他,便威脅我,逼我招出企圖。」

「……你做了正確的判斷。」

景紀的聲音生硬。宵以為是自己惹他不快了,微微繃緊了身體。她以為會遭到斥責。

然而,景紀口中沒有說出任何責備宵的話。

「這件事,我不打算責怪你。你也不必為此感到愧疚。」

「萬分抱歉。」

宵低下了頭。自己無視了那個珍視少女悲痛的聲音,景紀的心情想必也不會好。

「不,沒關係。」

但景紀的聲音中卻帶著幾分歉意。他察覺到,是自己的態度讓宵感到了不安。

「你身上有一種異乎尋常的責任感。折磨冬花的是佐薙成親、那個妖僧,還有那些浪人。你身為受害者,也沒有必要背負責任。」

「……我明白了。」

心中的負疚並未消散,但既然景紀這樣說了,宵便決定聽從。

「而且,我對冬花所懷的心情,對你也是一樣的。」

「……?」

宵不明白景紀話中的意思,腦海中浮起問號。

「你嫁給我,並非出於自願。我不希望你因為成為結城家的一員而後悔地活著。如果有一天你這樣想了,那就是我的責任。我討厭那樣的事。」

那是少年發自肺腑的聲音。

「景紀大人也是一個責任感很強的人呢。」

果然,這個人對自己親近的人格外溫柔,宵心想。

剛才景紀評價自己「責任感強得奇怪」,但這番話用在他自己身上也完全成立。他對於身邊親近的人,懷有極其強烈的責任感。

「我可不覺得自己責任感強。」

然而景紀的話與宵的評價正好相反。

「我和你不同,我並不想履行身為將家次期當主的責任。你之前不是也說過嗎——說我嫌人際關係麻煩,想從政治的世界裡逃出去。」

「確實,政治上的責任感,與對親近之人的責任感——我與景紀大人的責任感內容雖然不同,但我認為不該給它們分什麼高下。」

「我只是想守住自己的矜持罷了。不想和那些蔑視冬花、傷害冬花的傢伙淪為一類人,僅此而已。」

「我認為這也很好。」

宵以清晰的語氣斷言道。

「我很喜歡景紀大人的這一面,也正因為如此,我才得到了救贖。」

「你這麼說,我就放心了。」

景紀朝宵露出一個稍稍鬆了口氣的笑容。

「不過,如果您願意容許我任性一些的話——若您只是出於責任感來對待我,我多少會覺得有些寂寞。」

聽到宵的話,景紀臉上浮現出一絲驚訝。

在圓房儀式上曾主動尋求政治角色的少女,似乎找到了別的東西。確實,僅僅靠著彼此的責任感和義務感維繫的夫妻關係,也太無趣了。

「看著景紀大人與冬花大人之間深厚的羈絆,我對與景紀大人的關係,也忍不住生出更多的奢望來。」

宵的臉仍舊一如往常地面無表情,但聲音中卻夾雜著些許羞怯。

景紀的嘴角勾出一個帶著苦笑意味的微笑。

「這個嘛,怎麼說呢,不是能保證一定能做到的事……」

「無妨。我會一直等著。」

說完,宵鄭重地低下了頭。

那聲音中沒有圓房儀式時那種堅定的決意,只充盈著柔和的親愛之情。

宵離開了冬花的居室。

冬花不知何時才會醒來,但宵想,還是盡量讓景紀和她兩人獨處比較好。況且,說了那樣的話之後,再若無其事地待在景紀身邊,羞恥心終歸佔了上風。

冬日的黎明,宵沿著冰冷的走廊走回寢室。

忽然,視野邊緣掠過一個人影。

那是結城家當主的私人空間——景紀和宵的寢室所在之處,其中建有一座庭園。人影就在那棵樹下。

「……您在那裡做什麼?」

定睛一看,是朝比奈新八靠在樹榦上。

「哎呀,被發現了。」

「您是故意讓我發現的吧?」

面對宵的質問,新八隻回以一個輕浮的笑容。

「那麼,您是有事要找景紀大人嗎?」

「少主現在正忙著嗎?」

「是的。如果您不嫌棄,由我來轉達也可以。」

「嘛,跟誰說都一樣。行吧。」

他用漫不經心的語氣繼續道。

「少主搞的情報操作那邊——說是被攘夷思想沖昏頭的無賴浪士綁架了公主,還想引出少主殺掉——這個風聲,已經放出去啦。」

新八昨天追蹤佐薙成親之後,夜裡回到宅邸,又跑遍酒館等處,向浪人和勞工們散布結城家操控好的情報。

宵的父親成親原本的劇本是:女兒被攘夷派浪士擄走,再由自己出手相救。但那一出似乎已經落空了。

原因是新八殺掉了系在廢寺旁的佐薙成親的馬,之後又執拗地加以阻撓,使成親遲遲無法回府,結果在反應速度上被結城家佔了先機。

此外,結城家與有馬家也有來往。景紀當即派出使者前往有馬家,通過有馬派人士擔任大臣的內務省進行了情報操作的事先疏通。如此一來,藉助新聞審查等手段,市面上流傳的便只有煽動攘夷派何等激進、竟以十五歲少女為目標、其危險性何等之高的報道。

同時,管轄警察的內務省也對作為事件現場的廢寺做了妥善處理。

擁有密探的諸侯等掌握獨立情報網的人中,或許會有人察覺事件的真相,但既然官方說法已經確定,便不成問題。

「嘛,今天早上的報紙還沒在市面鋪開,皇都的人會怎麼反應還不好說。不過浪人裡頭,也有人覺得這回做得太過火了。那幫傢伙至今還當自己是武士,多少覺得對女人孩子下手是可恥的。」

「我明白了。稍後我會轉告景紀大人。」

至少在早飯之前,還是讓那個人守在冬花身邊吧。

據宵觀察,景紀已經下達了情報操作所需的全部指令,新八的報告內容也沒有緊急到需要景紀立刻再下指示的程度。

正因如此,他才決定向宵報告吧。

「那麼,我告辭了。」

新八彷彿融入樹影一般消失了。

「……」

宵在走廊上佇立了片刻。

情報操作的工作看來進展順利。這樣一來,剩下的問題就是父親佐薙成親了。

宵不希望嶺州鐵路建設承包合同就此作廢。但父親的存在會成為景紀的障礙,這也是確定無疑的。

昨天,那個叫貴通的景紀兵學寮同期不是也說了嗎——他不希望景紀被那樣的男人拖後腿。宵對此也完全同意。

嶺州的振興,與父親的失勢。

「……」

宵的眼中浮現出決意,轉身沿著來時的走廊折返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