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2 式神少女與北國公主
15 入侵者
新八駕駛的馬車剛一停穩,景紀便縱身跳了下來。
「就是這裡嗎……」
「啊,沒錯。姊姊和宵姬殿下就在此處。」
鐵之介也跟著從馬車上下來說道。
他們面前是一段古舊的石階。石階一直延伸進一片茂密的樹林,通往一座微微隆起的高地上。
此處位於皇都郊外。
皇都中心看似建築密集、繁華熱鬧,但一來到郊外,眼前便驟然變成廣闊的農村地帶與雜木林。而這個地方,便隱匿於這樣的景緻之中。
「真是片荒涼的地方啊。」
貴通抬頭望著石階說道。
「是古老的城寨或城堡遺迹之類的么?」
「不,應該是寺院之類的吧。」
鐵之介語氣篤定地斷言道。或許是因為身為陰陽師,他對這種地方的氛圍格外敏感。
「大概是別處的某座寺院或神社在管著,只不過多半照管不到這裡吧。」
景紀以一種不甚在意的口吻說道。這裡即便在皇都郊外也屬於相當偏遠的所在,恐怕幾乎不會有人前來參拜。
「這種沒人願意靠近的地方,本身就是天然的結界。」
鐵之介悶聲解說道。他此刻對景紀抱有的複雜心緒,也隱約從中流露了出來。
「況且,現在逢魔之時也快到了,本就不是參拜寺院神社的時辰。再加上又布有咒術結界——作為關押綁架來的人質的場所,算是相當合適了吧。」
景紀等人通過鐵之介的占卜術探知了宵與冬花的位置後,便乘著結城家家臣往來領地時使用的無紋馬車趕到了這裡。
從皇都中心乘馬車大約不到一小時。
雖還未至傍晚,但太陽已開始西斜。冬日的白晝總是短暫。
在場的一共四人:景紀、新八、鐵之介,以及貴通。
只有貴通不是結城家的相關者,這次是他硬要跟著來的。
「景。」
當時,景紀探知到宵與冬花的下落、正要衝出宅邸之際,貴通以強硬的語氣叫住了他。
「請讓我也一同前往。戰力多一些總是更好吧?」
「……」
那一刻,景紀面露難色。貴通雖說是他在兵學寮的同期好友,但畢竟是五攝家出身的人。帶他去危險的場所,景紀難免有所猶豫。更重要的是,貴通並不知道冬花的真面目。
而景紀不願讓貴通見到冬花,還有另一個理由。
「……我知道了。」
即便如此,景紀還是決定帶上貴通。雖說結城家次期當主的妻子被擄走了,但這裡是皇都而非自家領地,無法動員結城家的家臣團——因為他們並未被授予皇都的警務權。
因此,景紀需要儘可能多的、自己能以個人身份調動的戰力。而在這一點上,貴通與他知根知底。
「如今冬花不在,能託付後背的也只有你了。新八先生是適合單獨行動的那類人,鐵之介又沒有實戰經驗。」
「明白了,首席大人。」
聽了這話,貴通高興地行了一個帶幾分俏皮的敬禮。
於是,四人此刻正站在通往這座寂寥寺社的石階之前。
景紀腰間佩著兩柄刀,貴通也從結城家借了一柄刀掛在腰間。兩人懷中還都暗藏了手槍。
「鐵之介,能破開結界么?」
景紀向鐵之介問道。後者已換下學生制服,穿上了陰陽師風格的狩衣。
「……我試試。」
伴隨著因緊張而變得僵硬的聲音,陰陽師少年取出了咒符。
「哈!」
他發出裂帛般的喝聲,擲出數道咒符。然而,咒符在石階前迸散出火花,化為了灰燼。他的術式,僅僅令覆蓋周圍的結界產生了些許歪斜。
「可惡……!」
鐵之介在焦躁的驅使下又去掏咒符。
「鐵之介,配合我。」
說著,景紀輕輕邁步站到了鐵之介身前。
「哈?」
鐵之介投來一個彷彿在說「你又不是術師,湊什麼熱鬧」的狐疑目光。而景紀此刻正好從腰間兩柄刀中抽出了其中一柄。
那是分別收納於黑、白兩色刀鞘中的兩柄刀中,白色刀鞘的那一柄。仔細看去,刀柄處系著一枚山茶花造型的飾物。
那是冬季綻放的花朵的裝飾。
「咦?」
看到那柄刀的瞬間,身為式神之弟的少年當即察覺到——刀身上彷彿寄宿著某種靈力。
「那是姊姊的……」
「鐵之介。」
景紀見狀,厲聲喚了呆住的鐵之介。
「知、知道了。」
他畢竟也有著葛葉家嫡男的志氣。不能在次期當主面前,表現得比姊姊還差。
「哈!」
鐵之介抱著這次一定要成的念頭擲出了咒符。與此同時,景紀揮刀斬下。鐵之介的目光捕捉到了結界上出現的一道裂口。
「就是現在!」
他一邊將靈力注入那道缺口以維持其存在,一邊高聲喊道。景紀最先衝上石階,貴通、新八緊隨其後,最後鐵之介也縱身躍入。
待鐵之介停下注入靈力,結界便再度閉合了起來。
說到底,以他的咒術並沒能破壞結界,而只是暫時開出一個空洞罷了。不過,四人的確成功侵入了結界內部。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正當他們奔上石階時,一道凄厲的慘叫聲傳入了四人耳中。
「冬花……!」
景紀立刻辨認出那是誰的聲音。握著刀柄的手,不知不覺間加重了力道。
「走吧。」
行至景紀身旁的貴通,以決然的口吻說道。
「啊。」
景紀低沉著聲音,帶著一股肅殺之氣點了點頭。
式神少女那痛徹心扉的慘叫,一次又一次地傳入宵的耳中。
「……」
即便如此,宵依然緊閉雙唇。
那位凜然的少女竟然發出了那樣的悲鳴——她一定正遭受著慘不忍睹的折磨吧。
但宵決定充耳不聞。除此之外,別無選擇。
自己並沒有做過父親所懷疑的那些事。既然如此,就算冬花被當作人質,自己也並沒有任何需要開口交代的事。
到了這種時候,自己竟然連一句袒護冬花的台詞都說不出來——自己一定是個冷酷的人吧。
然而宵心中冷靜的那一部分,卻是徹頭徹尾冷酷無情的。倘若此刻為了讓冬花免受折磨,哪怕是說謊,只要說出父親想聽的話,那便會給結城家本身帶來損害。
既然如此,就唯有捨棄式神少女,讓自己保持沉默。
宵對自己感到一陣厭惡,緊緊咬住了嘴唇。
與此同時,她也在想——會有人來救自己么?
而後,她得出了必然會的結論。
景紀一定會行動。那個成為自己丈夫的少年,是那樣的人。他是那種無法捨棄自己所珍視之人的人。
和自己不一樣。
「……你倒是個令人毛骨悚然的傢伙啊。」
見宵聽著冬花的慘叫卻始終不發一言,佐薙成親以唾棄般的口吻說道。
「不——這麼說來,莫非你其實也厭惡那個混血的小丫頭?」
「請您不要出言中傷冬花大人。」
宵以強硬的語氣對險些自行接受了這個說法的父親說道。那話語如此自然地脫口而出,連她自己也感到驚訝。
與此同時,她對那個少女的擔憂讓自己心中浮現出一絲近似安心的情感——原來自己還沒冷酷到能捨棄第一個同齡朋友的地步,她為此悄悄鬆了口氣。
「冬花大人是我的朋友。」
「哼,和那隻不知算妖還是算人的丫頭,居然是朋友。」
父親語帶嘲諷。
「把那種混血的東西養在身邊,那結城家的小子也是夠瘋的。」
「……」
「……」
接下來的片刻,這對早已離心到了不配稱之為父女的兩人之間,持續著一場無聲的對峙。
就在這時,建築外驟然喧鬧起來。
「大人,有人侵入了宅地之內。」
「什麼?」
成親的理解遲了一瞬。他萬萬沒料到,這個地方會在如此短的時間內被人發現。這是因為他完全不熟悉咒術師這個存在,因而犯下的錯誤。
「……也罷。」
但成親畢竟也是一家的當主,很快就恢複了鎮定。
「按計畫行事。」
「是。」
那名部下說完,便消失在了建築之外。而留下來的成親,則無言地抽出了腰間的長刀。
「……」
霎時間,宵的身體僵住了。果然,面對可能降臨的死亡,身體仍會不由自主地做出反應。
然而,父親的刀並沒有斬向宵的身體,只是割斷了束縛著她的繩索。
「……您這是做什麼?」
宵可不認為事到如今,父親還會對女兒起什麼憐憫之心。
「不必多問。」
果然,成親的聲音冰冷如霜。他粗暴地抓住女兒的手臂。
「走。」
隨即,他強行拽著宵將她帶出了建築。
第一個察覺到有人侵入結界內部的,大概要數丞鎮與冬花了。
丞鎮身為布下結界之人,自然能夠感知;而冬花則憑著她那出眾的妖狐聽覺,同樣察覺到了入侵者的氣息。
但最先辨認出入侵者身份的,是冬花。
腳步聲——以及交談聲。
少主來了。
在劇烈折磨帶來的痛苦中幾近朦朧的意識里,唯有這一點,她能夠清晰地意識到。
一陣安心感令她的意識霎時間恍然遠去,但此刻還不到昏倒的時候。絕不能讓這個怪僧接近少主。
「……」
與此同時,俯視著冬花的丞鎮,注意到了她表情的變化。
因痛苦而扭曲的表情,有一瞬間微微鬆緩了下來——那是安心所致。緊接著,她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堅定的光芒。
「……是結城家的小子么。」
從她的表情中,丞鎮猜出了入侵者的身份。而且,對方身邊還跟著一個能在這結界上開出一個洞來的咒術師——哪怕只是暫時的。
葛葉家當主如今正與病重的結城景忠一同返回領地,這一點丞鎮也是知道的。目前身在皇都的葛葉家人,只有眼前這個混血的小丫頭和她的弟弟。
正因為是這種局面,丞鎮才有機會盯上景紀的性命。
他早已明白,自己這副被詛咒侵蝕的身體撐不了多久了。
兩年前,與結城家次期當主的婚事已然成立——丞鎮設法接近了遲早會與結城家產生淵源的佐薙家,一直在暗中窺伺時機。而後,結城景忠因兄長怨靈的影響宿疾惡化,與葛葉家當主一同返回了領地。
當其子取而代之來到皇都之際,丞鎮便決意要將他咒殺。無論再怎麼病弱,向有葛葉家當主守護的景忠下手實在困難。況且,結城家本家除景紀之外再無其他後繼者。若將其殺死,結城家定會陷入極大的混亂。
那絕佳的時機,簡直像是滅亡的一族在冥府中低語著「替我們報仇」一般。
他的性命,已等不到下一個更好的機會了。
「……」
丞鎮再次看向那個因折磨而氣喘吁吁的白髮少女。
若相信她說的話——「即便死去,也要守護」——那麼殺了她,反而會強化那小子身上的咒術守護吧。將自己的生命奉獻給他人的術式,究竟能發揮出多大的效果,丞鎮身為咒術師,對此再清楚不過了。
「……也只能如此了。」
「究竟出了什麼事?」
聽到丞鎮的喃喃自語,玄齋狐疑地反問道。這個只是凡人的浪人,似乎還沒察覺到外面的異變。
「那小子來得比我預想的更快。」
這同樣出乎了丞鎮的預料。他原以為這處地方至少要到日落前後甚至明天才會被找到。
而這個前提,已然崩塌。
「看來只能動手了。」
一道帶著幾分陰鬱的聲音響起,丞鎮握緊了手中的錫杖。
「伊東玄齋,你與其他浪士一同去爭取時間。殺了那結城家的小子也無妨。我得先去把僱主送走。」
「好說。什麼爭取時間——我直接把那小子的首級給你送來吧。」
「……」
丞鎮沒有回應玄齋的話。這個男人曾一度失手於討伐結城家的小子,因此怪僧只是朝這攘夷派浪士投去一個冷冷的目光。
而後,丞鎮正與玄齋一同邁步走向門口。
就在那一瞬間。
「嘎啊啊啊啊——!」
「唔!? 」
伴隨著一聲野獸般的嘶吼,冬花一口咬住了丞鎮的腳踝。那其中蘊含著少女的執念——絕不讓這個怪僧靠近少主一步。
然而,這並沒有持續太久。
丞鎮用另一隻腳將她踢開,而玄齋則以反射般的動作,從肩頭一刀斬裂了冬花的脊背。
「啊……」
不行——冬花想道。還不能失去意識。必須要保護少主才行。
沉浸在自己鮮血之中的冬花,拚命地這麼想著。
但她已經徹底無法再憑自己的意志驅動身體了。
喘息著的冬花最後看到的,是一道冷冷俯視著自己的僧人身影。
緊接著,少女的意識完全沉入了黑暗。
就在那剎那間,彷彿響起了一聲——「咚」——某種東西搏動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