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21 嶺州領主與怪僧
嶺奧國領主·佐薙成親伯爵,正在佐薙家皇都宅邸的居室內,審閱著送達自己手中的幾封書信。
夜色已深,宅邸內一片寂靜。
女兒宵姬嫁與結城家嫡子景紀已有數日。成親所處的環境也確實在發生變化。送達成親處的陳情書以及請求接見的人數增加了。因與六家之一的結城家聯姻,意圖與佐薙家交好的豪商等平民中有勢力者,數量較以往大增。
家臣團內部,關於如何從結城家獲取支持以振興嶺州的討論也活躍起來。
而最重要的是,結城家當主景忠公卧病在床,其嫡子景紀年僅十七,是個毛頭小子。周圍眾人自然認為,身為岳父的成親將作為景紀的後見人,逐漸擴大其政治影響力。
佐薙家的家運,確確實實在走向隆盛。
如此認為的家臣及地方有勢力者不在少數。
然而,儘管形勢如此,成親讀信的表情卻依舊嚴峻,且帶著幾分焦躁。
事實上,他有件心事。
他那名義上的女婿——結城家嫡子景紀,竟於今夜與長尾憲隆公進行了會餐。
佐薙家與長尾家因領地邊境問題長年對立,在成親看來,景紀未經事先與自己商議便與長尾憲隆公舉行會面,實屬不滿。
按理說,他難道不該顧及一下身為岳父的我嗎?
可直到此刻,送到自己手中的信件里,並無一封來自結城家。
嫁與景紀的宵,也未曾來信告知與長尾憲隆公會面的安排乃至內容。莫非那丫頭全然無意替自己娘家謀取便利?成親心中湧起一股近乎憤懣的情緒。
宵雖身負與佐薙家在領地邊境問題上對立的長尾家血脈,但終究是在佐薙家出生、佐薙家養大的佐薙家千金。
成親曾多次如此告誡她。
既然如此,既已完婚,難道不該擔負起斡旋兩家的職責嗎?
成親對親生女兒宵,疑竇與不滿漸增。
因宵亦是長尾家千金之故,成親對正室本就感情極為冷淡。對於這個女兒宵,成親也難以生出為人父的慈愛。
但即便如此,既是血統高貴的女兒,考慮到聯姻他家的價值,她本應是相當有用的存在。
正因顧慮其與長尾家聯繫的風險,雖未給予她們母女自由,但對宵也實施了嚴格的教育,自信已將她培養成足以在嫁入他家時不失體面的、具備教養的少女。
然而,莫非那丫頭竟忘了這般恩情?
事實上,即便在婚禮宴席上,她也表現出全然無視自己這個父親的忤逆態度。明明事先吩咐過她,要和自己一同向結城景紀訴說嶺州的困境。
一直以來對自己順從、感情稀薄如人偶般的女兒,首次展現出的反抗姿態。這愈發加劇了成親的焦躁。
至於結城景紀,或許還需再觀察一陣。他未與自己商議便與長尾家會面,或許也只是年輕人不希望岳父干涉自己行動的氣盛使然。
那小子,怕是憧憬著那種能親手執掌政務的將家當主做派吧。但在成親看來,這終究不過是年輕氣盛的幼稚之舉。
遲早會因經驗與見識不足而陷入困境之日到來吧。
到那時,自己再向結城景紀伸出援手,強化身為岳父的立場即可。
正當佐薙成親如此試圖說服自己之時——
忽然,從庭院方向傳來「鏘啷」一聲輕響。
「……」
成親將書信置於文几上,拉開紙門走到外廊。
夜色已深的佐薙家皇都宅邸庭院,沉沒在黑暗之中。
但黑暗中,有一道模糊的人影。定睛看去,只見一名頭戴網代笠、手持錫杖、身著僧衣的男子站在那裡。
「丞鎮嗎?」
儘管明顯是可疑人物逼近到了當主居室前,成親卻彷彿理所當然般喚出了那影子的名字。
「關於結城家與長尾家的會談,可探聽到什麼?」
「奈何,結城景紀身邊的術師礙事。」
被稱為丞鎮的僧衣影子以沉重而險峻的語調回答。那沙啞的聲音,彷彿在強忍著痛苦。
「名為葛葉冬花的那小妞,並非尋常愛妾。若貿然靠近,恐會被其察覺我方存在。」
「也就是說,未能探聽到會談內容?」
成親的話音中透著失望。
佐薙家並未像六家那樣,將高階術師聘為家臣。此類術師,大多已被六家收納為家臣,或服務於宮中。
這亦是六家壟斷「力量」的一環吧。
佐薙家需要咒術師時,只能僱傭所謂「法師陰陽師」之類的在野術師。對於將家而言,需要咒術師的場合確實存在,例如疾病痊癒、驅除疫病、祈禱豐收等。
以及,像這樣希望藉助咒術收集情報時。
「丞鎮啊,我輩是感謝你的。你曾治癒了罹患重病的吾之嫡子。自那以後,屢次向本是漂泊四方之身的你委託事務,給予報酬。既然收了報酬,總得有所作為才行。」
成親以近乎斥責的語氣說道。
在野術師中,自然混有如同騙徒之輩。正因如此,成親覺得既然支付了報酬,就必須讓對方拿出成果。
「貧僧明白。」
被稱為丞鎮的怪僧殷勤應道。身為法師,他自身想必也不願被疑為騙徒吧。
「不過,作為補償,貧僧倒是撿到了一個有趣的男人。」
「有趣的男人?」
成親不解其意,反問丞鎮。
「是個受雇於攘夷派政黨·護國黨的浪人,名叫伊東玄齋。」
「護國黨,就是那個收取一色家大量政治獻金的政黨吧。」
成親彷彿在搜尋記憶般說道。
「那人怎麼了?」
「他似乎從護國黨幹部處接到了襲擊結城景紀的委託。」
「哦?也就是說,是一色家派出的刺客?」
成親頗感興趣地探出身,催促怪僧繼續。
「恐怕是的。但襲擊失敗,他逃走了。如此一來,難保不會被一色家為滅口而除掉。不過,此人看來尚有利用價值,故貧僧暫且將其庇護了起來。」
聽罷所雇怪僧丞鎮之言,佐薙成親陷入沉思。
這清楚表明,六家內部的鬥爭已不止於會議席上。特意選擇浪人作為刺客,無非是想偽裝成攘夷派浪士的單獨作案。
即便搜查波及護國黨幹部,也幾乎不可能再追溯到更深處。
若是六家麾下的隱密眾,進行此種程度的隱匿工作應易如反掌。或許,那位幹部本人也會在何處變成屍體被人發現。
「佐薙伯,貧僧自己也一直在物色可能成為棋子的無賴之徒。對方並非葛葉之流那樣的術師。使用咒術探查其底細,並非難事。此浪人對閣下而言,應有利用價值。佐薙伯,您意下如何處置此浪人?」
網代笠深處,丞鎮向佐薙成親投來試探的目光。
確實,試圖襲擊結城景紀的浪人有其利用價值。
既可將其移交結城家,用以討好景紀。也可徹底清查其背後關係,在列侯會議上彈劾一色家。
另一方面,也可選擇由佐薙家繼續庇護此浪人。當佐薙家需要除掉礙眼之人時,便可利用此浪人。如此一來,結合其攘夷派浪士的身份,可將懷疑的視線引向一色家。
「丞鎮。」
沉思片刻後,佐薙成親下令道。
「那浪人,暫且由你庇護起來。」
他選擇了將此浪人,為佐薙家所用。
「遲早會有派上用場之時。但切記,絕不可被他家察覺。」
「自然。」
丞鎮言語簡短地向僱主點頭。
「此外,繼續監視結城景紀的動向。總覺得那小崽子,不知是年輕氣盛,還是想獨斷專行。」
「遵命。那麼,今夜就此告退。」
「鏘啷」一聲,丞鎮再次搖響錫杖上的小環,身影消融在夜色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