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5 Q報搜集

「結果,還是沒能從賴朋翁那裡得到明確的承諾呢。」

「嗯,那位老先生向來謹慎。」

景紀對冬花的話回應道,並未顯得多麼失望。

「若非如此,也不可能年過七旬還保持著政治權力。」

二人正沿著從丘陵地帶延伸出來的道路,朝著皇都的方向走去。因地處皇都郊外,四周遍布著雜木林與田地。

身為六家次期當主的景紀,護衛僅有冬花一人,出行也未乘坐馬車。來回都打算利用最近的馬鐵車站。

景紀是那種厭惡排場與拘束的人,經常只帶少數護衛外出。尤其是帶上冬花作為護衛出門的機會很多。身為咒術高手的她,比十個蹩腳護衛更加可靠。

景紀自身的穿著,因是私人會面,也並不十分拘謹。和服褲裙下穿著西式襯衫,外面罩著一件外套,這是皇都年輕人中流行的打扮。除了腰間佩刀這一點外,恐怕沒人會想到他是武士階級的人。

至於冬花,她苗條修長的身軀包裹在稍短的著物之下,白皙的大腿若隱若現。足上穿著及膝的黑色薄布料腳絆。藏有咒具的著物袖子為應對緊急情況設計成可拆卸式,因此肩部是裸露的。她那標誌性的、長及背部的雪白長發,在頭頂高處束成一束。她的腰間也同樣佩著刀。這身打扮給人的印象,與其說是陰陰師,不如說更像一位少女劍士。

「那麼,該怎麼辦呢……」

景紀用悠閑的語氣喃喃自語著,從懷裡取出一個布袋。裡面裝的是金平糖。他拈起一顆,拋入口中。

「景紀,這樣有失禮儀哦。」

冬花對邊走邊吃東西的主君溫和地提出批評。

「思考的時候需要這個嘛。」

景紀一副不怎麼在意的樣子,又從布袋裡取出一顆金平糖。

「冬花也吃嗎?」

「…….」

白髮少女略顯猶豫地遲疑了一下,然後默默地向景紀張開了嘴。

「喏。」

景紀將一顆金平糖扔進她嘴裡。接著,自己也又往嘴裡放了一顆。

「所以,你打算怎麼做?」

冬花一邊嘎嘣嘎嘣地嚼著金平糖,一邊問道。砂糖的甜味在口中擴散開來。

「基本上,我贊同那位老爺子想將中央政府影響力擴展到東北地區的盤算。」

「但佐薙家大概不這麼想吧?」

「嗯,所以那裡才棘手啊。」

景紀目光望向遠方,低語道。

「佐薙家因為和長尾家有領地糾紛,家臣中不乏對六家抱有反感的人。當主成親伯對長尾家出身的正室的態度,也是這種情緒的體現吧。」

「有情報說,在佐薙家內部,連同女兒宵姬在內,她們母女並不太受待見。」

「這次的婚事,對佐薙家來說,也有打發掉正室所生女兒這個麻煩的意味吧。為了避免和側室所生的孩子之間產生不必要的對立。」

「同為女性,我很同情宵姬殿下。」

冬花語氣認真地說。

「所以景紀,你要對宵姬殿下溫柔些。」

「這要看她是否尋求同情,又或者,她或許是想通過博取我的同情來接近結城家,從而得到父親成親伯的認可。不見面是無法斷言的。」

景紀說出了聽起來有些冷酷的分析。冬花雖然也對宵姬的境遇抱有同情,但確實也覺得景紀說的可能性無法完全排除。因此,她沒有刻意反駁他的意見。

說到底,她所說的不過是同為女性的感性之論。景紀是必須從政治角度考量這次婚事的立場。冬花在他身邊最近的位置,理解他的處境。

「總之,眼下是先搜集情報,以及制定包括婚後的佐薙家領地在內的領內政策。」

「馬上要召開列侯會議了,全國的諸侯都會聚集到皇都。搜集情報的同時,也得提防間諜活動。」

基本上,由上下兩院構成的列侯會議和眾民院會在十一月至十二月期間召開。列侯會議由將家和公家組成,眾民院則由選舉產生的議員構成。

議會大致會開到次年三月,審議並表決下一年度的預算等事項。

因此,每到列侯會議召開之際,全國各地的諸侯便會聚集到皇都(不過,公爵、侯爵是終身議員,伯爵以下是任期七年的互選制)。必然地,諸侯之間的暗中較量與情報搜集活動會愈發激烈。

結城景紀與有馬賴朋翁會面之事,恐怕早已被許多諸侯察覺。不過,這個消息傳開對景紀並無大礙。反而,這可以展示結城家與有馬家的聯繫,對其他諸侯起到牽製作用。

「啊,那邊我已經周密布置了。接下來還得給各方諸侯寫信,以便在列侯會議上與那些看清現實的諸侯們聯手。……到底要寫多少封才行啊。……唉,真麻煩死了。」

「好了好了,別說這種話。」

冬花對露出本性抱怨的少年投以無奈的目光。

「吶,冬花你不也覺得那樣不錯嗎?」

「什麼不錯?」

沒明白景紀所指何事,白髮少女反問道。

「那個。」

景紀回頭所指的,是有馬賴朋翁讓渡當家之位給兒子後所居住的有馬家別邸。也就是他們二人剛剛拜訪過的地方。

「把所有麻煩事都推給兒子,自己作為幕後黑手暗中活動。平時就搞搞喜歡的庭園建造。嗯,雖然我不想到那種程度還想摻和政治,但那也算是理想的隱居生活吧?那正是我該追求的目標啊。」

「……」

對著語氣認真的主君,冬花朝著他的後背輕輕踢了一記迴旋踢。

皇都是一座以皇主居住的宮城為中心的港灣城市。

雖名為宮城,卻並無天守閣等建築。由石垣環繞的雙重護城河呈方形構築,城內建有成排令人聯想到昔日皇主御所——大內里的殿舍。

也就是說,只有護城河採用了城郭建築樣式,其他建築則都是寢殿造風格。

不過,大約二十年前因失火導致宮殿燒毀,重建時採取了外觀為寢殿造、內部裝飾為西式風格的形式。因此,作為御所的宮城,成了武家樣式建築、公家樣式建築以及西洋建築樣式混雜的場所。

宮城周邊是官廳街以及公家、將家等華族的宅邸。

此外,矗立於宮城東側正面的皇都中央站,是通往國土東西南北的鐵路起點,市內還延伸著無數馬鐵路線。

主要道路兩旁林立著煤氣燈,皇所面向的海灣上,往來著裝載各種物資的蒸汽船。

至少可以說,皇國在產業方面確實實現了近代化。

「那麼,少爺,跟那位隱居老爺子的會談怎麼樣?」

在結城家皇都宅邸最近的馬鐵站下車時,等候在此的一位青年向景紀詢問道。

帶著西方口音的語氣中,聽不出將景紀視為結城家次期當主而敬重的感情。否則,大概不會用「隱居老爺子」來稱呼六家最長老吧。

青年的語氣更帶有一種與朋友閑聊般的隨意。帶著笑意的細長眼睛,以及一身瀟洒隨意的和服裝扮,更加強了這種印象。

「只是一場能看出景紀膽量有多大的會談罷了。」

回答的是跟在景紀身後走來的冬花。

「哈哈,真像是少爺的作風。連我都覺得那老爺子挺嚇人的。」

青年眯起原本就細長的眼睛,擺弄著叼在嘴裡的煙管。並沒有點火。

「我覺得新八先生跟我是同類才對。」

或許是對冬花的表述不滿,景紀板起了臉。

「那可太過分了。我好歹也是個心思細膩的人啊。」

「虧你說得出口……」

景紀用受不了的語氣回應道。

「那麼,新八先生這邊有什麼發現嗎?」

「嗯,伊丹家還是老樣子。總之,為了在列侯會議上佔據有利地位,正忙著接觸對外強硬派的諸侯和眾民院的議員呢。」

這位青年——朝比奈新八,是景紀私人僱傭的、原本是浪人的貼身護衛。

由於產業革命導致農村人口流失,陷入經營困境的弱小諸侯的家臣團,往往容易淪為浪人。此外,也有因改易等原因失去諸侯資格的人,因此即便在近年,皇國內仍存在一定數量的浪人。

這些人要麼重新侍奉新的主君,要麼成為北溟道等地的開拓民,總之必須自謀生路。嚴重的,甚至有人結夥在農村或山區淪為土匪。

新八也是幼年時父親成了浪人,曾輾轉各地漂泊。後來,就被景紀僱傭了。

「長尾家和佐薙家那邊呢?」

「目前還沒什麼可疑的舉動。不過,他們宅邸的人員進出似乎很頻繁。」

「嗯,應該不會立刻採取什麼行動。要動手也得等婚禮之後吧。不過,從現在起就得保持警惕了。」

「是啊。我也會留意的。」

不過,他並非加入了結城家的家臣團。僅僅是景紀以個人名義僱傭的。景紀是要求他扮演密探的角色。

原本,朝比奈家就是將家家臣中受過特殊訓練的隱密,即擔任忍者角色的家族。事實上,只要改掉那標誌性的西方口音和傾奇者般的打扮,除非是非常親近的人,否則幾乎沒人能認出他就是朝比奈新八,他非常擅長變裝。

現在,新八也正從各方面搜集情報。

當然,結城家也有隱密眾這個組織以及當主直屬的忍者集團。但是,隱密眾終究是效忠於結城家的情報人員,不能因景紀的個人命令而輕易調動。忍者集團也一樣,因為景紀尚未正式繼承當主之位,很難對他們下達命令。

「……真是,麻煩事太多了。那家也好這家也罷,都太隨心所欲了吧。就不能稍微安分點嗎?」

「確實,雖說權謀術數是當權者的常態,但也有過分之嫌。感覺他們優先考慮的是自家和領地的利益,而非國家利益。」

「冬花也這麼想吧?包括我在內,諸侯們全都隱居起來,把國政交給選舉選出來的優秀政治家們不就好了嗎?」

「景紀你為什麼總要往這個話題上引呢?」

冬花像是忍受頭痛般用手按著額頭,嘆了口氣。

「哈哈,少爺要是隱居了,我也為難啊。任職還不到五年就又得當浪人,這臉可丟大了。」

新八擺弄著沒點火的煙管說道。

「就是啊。哪有還沒當上家主就想著隱居的人啊?」

「就在這裡有一個。」

「是是是,有的有的。」

冬花半帶放棄地應和道。畢竟在皇都市區、人來人往的地方,總不能把主君一腳踢飛。

回去後給他泡杯濃澀的茶吧,少女在心中決定。

就這樣向著結城家宅邸走去時,冬花察覺到一絲微弱的不協調感。而從身後走著的她的腳步聲的細微變化中,景紀似乎也察覺到了。

「怎麼了,冬花?」

景紀停下腳步回過頭。他的聲音裡帶著戒備四周的意味。

「……好像有什麼在跟蹤我們。」

「連我和少爺都沒察覺,是咒術相關的手段?」

「嗯,是的。」

冬花集中精神感知。在人群的氣息中混雜著的靈力波動。

監視他們的,毫無疑問是和她一樣的咒術師。但似乎並非本人,而是術者操縱的式在監視這邊。

「在這裡也不能隨便施展術法啊。」

景紀看了看周圍的行人說道。

「回到宅邸後,處理掉。」

「明白。我先放點干擾用的靈力過去。」

「哦,拜託了。」

冬花在和服袖子下,悄悄結了個刀印。她瞬間回頭一瞥,感覺到對方的靈力似乎困惑地紊亂了一下。至少可以認為干擾成功了。

「不過話說回來,我倒是被少爺嚇了一跳呢。」

新八叼著煙管,驚訝地說。

「我好歹也是個密探,自以為還算敏感,剛才那個卻完全沒察覺到。」

「那是自然,冬花是我的式神,察覺不到式神的狀態變化,還配當主人嗎?」

景紀毫不猶豫地回答,語氣反而像是奇怪新八為何有此一問。

冬花這邊,則因主君的話微微臉紅,但仍保持著平靜的表情。不過,她對於景紀感覺之敏銳似乎並不驚訝。

看著這兩人,新八忽然覺得產生疑問的自己有些傻。

「啊—,這可真是沒話說嘍。」

新八不知該如何評價景紀和冬花之間的信賴關係。他們自己會說是主人與式神的關係,若說是男女關係又太煞風景。

不過嘛,那位叫宵姬的,恐怕要吃苦頭了,青年心想。

只要這不會給結城家帶來額外的火種就好,但這也不是新八能插手的問題。他只能祈禱自己心中產生的模糊不安不要成為現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