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 50 · 秋津皇國興亡記 1 皇都的次期當主
1 式神少N
我討厭自己的容貌。
白髮、近紅的琥珀色瞳孔、作為秋津人過於白皙的肌膚——還有……。
為何我與其他人都不同?自從懂事起,我便一直抱有這個疑問。父親大人、母親大人,以及城中眾人,皆是一頭黑髮,瞳色也與我相異。在這宅邸中,唯有我是異質的存在。
父親大人說,我這般容貌與葛葉家初代大人相同,當以此為榮。可是,這般宛若妖異的外表,又有何處值得驕傲?就連那位初代大人,不也曾被蔑稱為與妖物混血之後嗎?
城中眾人看我的目光,不是好奇,便是如同看待不祥之物。家令與侍女們也曾故意讓我聽見他們的惡言。
因此,我討厭自己的容貌。
有一次,我曾為此責問母親大人。
那大概是我四五歲時的事。正值弟弟出生,父母全心都撲在他身上的時期。
理所當然,我是女子,繼承葛葉家的將是身為男兒的弟弟。弟弟的容貌,也同宅邸中眾人一樣,是標準的秋津人樣貌。他必定能成長為無愧於葛葉家當主之名的人吧。
那麼,我呢?
擁有這般不祥容貌的我,容身之處又在何方?
「為什麼母親大人不把我生得和大家一樣!? 」
如今想來,那真是過分的話語吧。但當時的我,實在無法不怨恨母親大人。
那天,我被在城中工作的侍女說了很過分的話。
所以我怨恨了,怨恨將我生成這般模樣的母親大人。
「不可以這樣說哦。」
正當我單方面斥問著沉默垂首的母親大人,而父親大人也面露困惑默不作聲時,響起了一個聲音,來自一個與我年紀相仿的男孩。
那一瞬間,父親大人與母親大人之間,掠過一絲緊張。
「……少主,讓您見笑了。」
父親大人慌忙在榻榻米上端正坐姿。母親大人也隨之照做。唯有我,仍淚流滿面地望向那個拉開隔扇進來的男孩。
雖是城中之人,卻是個孩子,身著格外上等的和服。
他是葛葉家所侍奉的結城家當主·結城景忠大人的嫡子。
他似是跑著來的,還微微有些氣喘。
「冬花!」
在結城家年幼的次期當主面前,父親大人終究還是斥責了仍在哭泣的我。
「無妨。我只是擔心冬花而已。」
男孩說著走進房中,用和服的袖子輕輕為我拭去淚水。
「別哭了。可惜了這張漂亮的臉蛋。」
「……他們說我是個不祥的孩子。」
「嗯。」
「還說若我待在少主身邊,會招來不幸。」
這便是侍女對我說的話。
不祥的孩子,不吉的孩子,會為主君結城家帶來災禍的孩子。
我與少主同年出生,因我的母親大人成了少主的乳母,我們便有了乳兄妹般的關係。然而,對於容貌特異的我能與少主如此親近,結城家的許多家臣都感到不悅。
儘管我因此變得怯懦畏縮,這個男孩卻總是主動拉住我的手。玩耍時,也總是他來邀我。
正因如此,當聽說自己的存在對少主而言是不祥之物時,我才無法忍受。弟弟也出生了,若不能再侍奉於少主身旁,我的容身之處就真的不復存在了。
「我並沒有變得不幸啊。」
然而,少主卻說得雲淡風輕。
「……可是,說不定今後會讓您遭遇不幸。」
「那樣的話,冬花你來保護我不就好了?」
「哎?」
這句話在我聽來極為意外。我這個可能帶來災禍的人,去保護少主免受災禍?這種事,真的能做到嗎?
「因為你們葛葉家的初代,不就是因救了結城家當主免受詛咒,才被擢升為家臣的嗎?既然冬花你和初代容貌相同,那一定也能保護我的,對吧?」
「……」
淚水仍模糊著我的視線,但我知道少主在笑。他定然從未懷疑過,我會一直陪伴在他身邊。
即便是從父親大人那裡聽聞葛葉家初代的事迹,我也無動於衷。但若是這位未來很可能成為我主君的少年所說的話,我便能坦然接受。
可是,我真的可以一直留在他身邊嗎?
我是女子,也無法成為葛葉家的當主。待弟弟長大成人後,由他侍奉在這位大人身邊,豈不是更好嗎?
這般自卑的念頭,在我心中盤旋。
「對了,你們陰陽師驅使的那個……叫什麼來著?」
「是式,或稱式神嗎?」
父親大人代我回答道。
「對,就是那個,式神,式神。」
少主連連點頭,彷彿想到了什麼好主意。
「我雖然不是陰陽師,但要是冬花能成為我的式神,我會很開心的。不行嗎?」
式神。
這話在純粹的陰陽師聽來,或許頗為奇怪。但對於尚且稚嫩的我而言,卻覺得這說法充滿了魅力。
成為這個人的式神。
若被賦予這個職責,我就能永遠留在少主身邊了。
「謹遵您的意願。」
於是,年幼的我如此回答。此刻流下的淚水,已與先前截然不同。臉頰上淚水的溫熱,我至今仍記得。
「那麼,約好了。」
少主再次擦去我的眼淚,伸出了小指。是要拉鉤約定吧。
我輕輕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了他的。孩童尚小的手指,彼此的體溫交融在一起。
我們一同念誦著那對二人而言既是約定、亦是契約的「咒文」。在父親大人那樣的陰陽師看來,這或許只是毫無效力的孩童戲耍。
即便如此,這近乎兒戲的拉鉤咒文,卻確實地俘獲了年幼的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