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話 一個人的太陽

我離開柚葉的身邊，在空蕩蕩的走廊上奔跑起來。

曾經，麗美和我，肯定是兩情相悅的。

幾個月前，我確認過，自己覺得和麗美有好感的那段記憶並不是假的。

假如麗美的心意從未改變，而只是我一個人變了的話，那麗美究竟會有多失望呢。

不，麗美是不會失望的。她一定會把幾年的時光當作沒辦法的理由，乾脆地切換成支持我的心情吧。

哪怕和自己的心情相反的行動會溢出多少悲傷，只要知道我喜歡花園，她就會幫我練習約會；只要知道我被柚葉告白，她也會為我的戀情加油。

——對我來說，麗美是只屬於我一個人的太陽。

我猛地推開教室的門，健像是嚇了一跳似地往後一仰。

「嗚哇！？你急什麼啊很危險啊！啊，剛才那事到底怎——」

「健！麗美在哪！」

「哈、哈啊？說起來，二階堂說有什麼事，剛剛就出去了，到現在都沒回來。東西也帶著，大概是回去了吧」

「回去了？那傢伙會中途走人？」

「我也不清楚啊，準確來說」

健一臉困惑地答道，歪了歪頭。

然後他把我帶到沒什麼人的走廊上，繼續說了下去。

我抿緊嘴唇，正視起那股不對勁。

明明我有重要的話想對她說。

總之，要是麗美已經回去了，那留在教室里的執行委員就只剩我一個了。

也就是說，今天我暫時連去找她都做不到。

「吉木你不是和二階堂家離得很近嗎？想見的話馬上就能見到吧。你怎麼偏偏這會兒急成這樣啊」

「……嗯，發生了不少事」

「不少事啊。那，剛才你和柚葉那邊到底怎麼了」

「……那件事本身就沒了。抱歉」

健意外地看著我。

「……真的假的？為什麼？連我看都覺得你們像是快在一起了啊」

「……那就是剛才說的「不少事」。和初中時候沒處理好的傢伙牽扯上了。主要原因也和那傢伙有關」

就算把瀨戶的名字說出來，對初中不同校的健來說也是聽不懂的事。正當我為此感到焦躁時，健似乎也是同樣的心情。

「……說起來，我對你初中時候的事完全不了解啊」

「……好像是。一直以來我都不太想讓人知道。那是我想忘掉的記憶，而且我也想在高中重新開始」

但是，想要跨越過去，正確答案也並不只有「重置」這一種。

把過去說給新的朋友聽，讓對方在知道自己的過去之後依然接納自己。那多少是種自我中心的願望，遇上不對的人，可能只會給對方添麻煩。

可是，允許我把這種東西扔過去的人，才是真正的朋友。讓我想要把這種東西扔過去的人，才是想成為朋友的人。

和健說著這些話時，我就是會這樣覺得。

「總有一天我會說的。不，讓我說給你聽吧」

「真的假的。那我可以等著嗎？」

「我一定會說的，只要是在我們兩個人的時候。因為我們是朋友」

我這樣直白地說出口，健眨了眨眼。

「……那我能不能作為朋友，說一個任性的想法？」

「嗯」

「我本來希望，是你和柚葉兩個人自己做出答案。因為別的人而做出決定，總覺得有點難過」

「……抱歉」

「不，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

並不是那樣。站在健的立場上，這本來就是再正常不過的感情吧。

就算被迎頭痛罵也一點都不奇怪的情況下，健卻還在體諒我。所以我想哪怕只是一點也好地回應他，不知不覺間，我已經開了口。

「……我早就決定好了」

「誒？」

「我的答案早就決定好了。並不是因為和那傢伙重逢了，我才改了答案。所以現在，我會為了讓這之後變成更好的未來而行動。我想，這就是責任」

「……這樣。我能感覺到你是有認真面對過的」

健顯得有些滿足。

他想確認的，似乎並不是答案本身，而是我究竟有沒有認真面對。

「吉木」

我朝聲音傳來的方向看去，高野和須藤正用認真的表情看著我。

高野單手示意了一下抱歉。

「不好意思，我們剛才偷聽了。你知道由衣現在在哪嗎？她大概還不回來嗎」

「啊……不，這個我也不知道」

我帶著緊張，如此回答。

她們兩個是柚葉的朋友。

是即便發生了學年集會那次事件，也依舊一直相信著柚葉的朋友。

就連白天作為客人走進Ciel的時候，她們雖然是在鬧著玩，卻也明顯是在把我往柚葉身邊帶。她們是在支持柚葉的戀情，這點再明顯不過。

這樣的她們，對拒絕了柚葉的我會抱有什麼樣的感情，根本不難想像。

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就算想解釋，結果就是一切。即便不是那樣，我也不想親手給自己的選擇摻進辯解。

「……對不起」

所以，我只能道歉。

就算因此被責怪，我也會接受。因為我傷害了她們珍視的朋友，這一點並沒有改變。

高野遺憾似地垂成八字眉，把手放到了我的肩上。

「你啊，別道歉啦。反正不管怎樣，這種事我們也只能在旁邊看著而已」

高野的話剛落，旁邊的須藤也接了上來。

「吉木你不用在意啦。既然是由衣自己做出的選擇，那我會支持，不過這對吉木也是一樣的。我們和吉木不也是朋友嗎？」

「對啊對啊。我們也知道吉木有好好想過嘛」

「……你們倆」

……明明是立場上就算責怪我也不奇怪的人。

可是，我忘了。

她們是柚葉的朋友。

既然如此，那她們當然也一定是很溫柔的人啊。

她們根本不可能責怪我。要說有罪的話，唯一的罪反倒是我有過懷疑這件事。

「所以，作為朋友，我能問一個現在最在意的問題嗎？吉木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你是想去找麗美吧？確實，總覺得麗美今天也難得有點心不在焉的感覺」

「……不，首先還是大家一起做完文化祭的後續收拾。收拾乾淨之前都算文化祭的一部分，羽瀨川老師不是一直都念叨這句話嗎」

「哈啊！？你也太認真了吧！你去追麗美啊！」

高野粗魯地拍了下我的背，我「嗚誒！」地嗆咳起來。

「可實際上，不還是得有一個執行委員留著嗎！而且她說不定也會回來啊！」

嘴上這麼回著，我也明白希望很渺茫。

我所認識的麗美，是不會做出中途溜掉這種事的。

既然連東西都帶走了，那傢伙大概已經不會再回來了。

高野皺著眉，但還是像接受了似地嘆了口氣。

「嘛——話是這麼說啦……責任感太強有時候也是個問題啊。要是我，肯定早就直接不管了」

「……說到底，這種時候還需要什麼責任感嗎？」

健插了一句，須藤立刻說道「這話說得好！」然後把他往教室那邊推去。

伴隨著「呀——！」的一聲慘叫，健踉踉蹌蹌地消失在教室里。

哐當哐當的聲音接連響起，看來是場不小的慘劇。

「……那傢伙沒死吧」

「啊哈哈，怎麼可能啦——。等下他就會拿著東西出來了」

「東西？」

就在我反問高野那句話的時候，健提著我的包出現了。

「喏，總之你快去吧。這裡交給我們就行了，沒有執行委員也總會有辦法的！」

「健說得對！那就拜啦吉木！」

「別回來了啊——！就算回來了，我也會和真希一起把吉木趕出去的！」

三個人硬是把包塞給我，我一邊「喂，等等！」地反抗，一邊卻還是被他們砰地一聲關在了門外。

結果上被二班趕出來的我，半是發愣地站在原地。

……我真的可以接受他們把一切都替我安排到這種地步嗎。

而且，要是我和麗美這兩個執行委員都不在了，那歸還清單由誰來整理，又由誰去完成向老師彙報的義務？

我根本不知道執行委員不在會有什麼懲罰。

如果我們任性行事，說不定還會影響到明年的文化祭，也就是連學弟學妹們都會受牽連。

「去吧」

「誒？」

我回過頭，花園正靠在儲物柜上。

像是從教室的喧囂中被切割出來一般，她一如既往地靜靜佇立在那裡。

傍晚淡淡的光映在儲物櫃的金屬表面上，柔和地照亮了花園的側臉。

「……我都沒注意到。你從什麼時候在的」

「大概是從你和健兩個人說話的時候吧」

「從一開始就在啊！」

花園鬆了松臉頰，從儲物柜上離開後背。

「執行委員的工作，老師看得可比周圍的人想的還重要呢。不過，只要有一個學生會的人在，基本都能補得上」

聽到這句話，我終於明白了那三個人把我趕出去的依據。

二班裡有花園優佳。

也就是說，在一年級里，唯一擁有代替執行委員許可權的人就在這裡。

「……可以嗎」

「嗯。要是你和那個人交往了，我也會更方便」

花園嫣然一笑。

我一時沒能領會她的意思，不由得抿住了嘴。

「更方便是什麼意思」

「嗯？因為和柚葉同學不一樣，妨礙起來我不會有罪惡感啊」

我一時答不上話來，花園便接著說了下去。

「二階堂同學還真是個奢侈的人呢。被家人愛著，被朋友愛著，也被異性愛著。明明如此，她本人卻不這麼覺得。我最討厭這種人了」

和從麗美那裡聽來的過去對照起來，我覺得花園這番話並不是謊言。

「要是連一個礙事的人都沒有，不就會忘記那份可貴了嗎？」

像吟唱一般吐出這些話的她，最後垂下了眼尾。

溫柔的陽光照著花園的臉頰，拂動著柔和的空氣。

我張開嘴，又閉上。

比起回應她剛才的話，我還有更想傳達的感情。

「總覺得……我很高興」

「誒？」

像是完全出乎意料般，花園眨了眨眼。

「能觸碰到花園的內心，我很高興。花園總說自己也不明白自己，不過，不管是哪一種花園，只要你願意把那一刻的真心話告訴我，我就會很高興。對我來說，花園已經是這樣的存在了」

「……你這是在撩我？」

「怎麼可能」

我搖了搖頭，繼續說道。

「剛才那些解釋大概也都是真的，不過，應該還有別的吧？」

我帶著幾分惡作劇般地問道，她睜圓了眼睛。

然後用手指撓了撓臉頰。

從那副真實自然的表情里，她的心意乘著聲音流露出來。

「……因為我被吉木君拯救了。哪怕那是多麼扭曲的形式，我也還是擅自覺得，自己被拯救了。所以這是回報」

「……明明我們是以那種方式分開的？」

「正因為如此啊。我很高興，知道了原來我是個能做出這種選擇的人。所以，別在意我，去吧。只要是你所希望的事，我什麼都會支持的」

花園這麼說著，輕輕用指尖戳了戳我的胸口。

那一點點猶豫頓時煙消雲散。

我向她道了謝，然後就這樣沿著走廊跑了出去。

穿過走廊，我推開了出入口的門。

麗美大概已經回去了，所以我必須快一點。

我在LINE上發去『你現在在哪？』，可消息一直沒有顯示已讀。

在通往校門的那條窄路盡頭，有一道我無比熟悉的背影，極短暫地掠過了視野。

只有肩膀附近被晚霞裁出來，露出半邊身子。

她像是躲在自動販賣機的陰影后面站著，但那道身影根本不可能認錯。是麗美。

胸口猛地一跳，腳自己就邁了出去。

我往前走去，隱約有聲音傳了過來。

那是男人的聲音。

那平靜的語調，聽起來格外耳熟。

「不好意思，真的非常感謝」

「沒事，完全沒事。下次坂下再來的話你就說啊？下次我就把他揍趴下」

我稍微探出臉看過去，對方是三谷學長。

我本來還覺得他最近因為手球部的關係，和麗美說話說得挺多的，不過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樣的話就給三谷學長添麻煩了」

「不，我本來就看那傢伙不順眼。在足球部訓練的時候也是，每次都在那敷衍了事，簡直像是把破壞氣氛當成人生意義。真替他將來發愁啊，真是的」

「這樣啊……不努力是他自己的事，但還是希望他別給別人添麻煩呢。我們也差一點就要被鬧得更嚴重了」

「哇，抱歉啊。光是在場的朋友給我發消息的時候，我就該直接去收拾他的。沒想到那傢伙居然又跑來纏著二階堂啊」

大致情況我已經弄明白了。

來Ciel的那個高年級學生坂下，又一次靠近了麗美。照這樣看，大概就是三谷學長幫她制住了現場吧。

麗美說有事離開教室，也是為了防止坂下來二班。

既然如此，那我也得向三谷學長道謝才行。

——可是，我的身體沒有動。

也許是因為我察覺到了另一種氣氛。

三谷學長的聲音很平靜。

可是，在那裡面，我感覺到了緊張的色彩。

那種感覺，我以前聽過。

也就是，他向花園告白時的那種——

「所以，答案你想好了嗎？」

我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疑念變成了確信。

是告白。

三谷學長現在，正準備向麗美告白。

雖然我心裡想，明明幾個月前才被花園甩了，可麗美當上經理也已經過了三個多月了。那是足夠讓一個人喜歡上另一個人的時間，甚至綽綽有餘。

我下意識往前邁出一步，卻又硬生生停住了。

……現在我不能出去。

當時柚葉打算向我告白的時候，我是怎麼想的？總不能因為對象不是柚葉，我就可以去打擾這段時間。

只是，我祈禱著。

至少這一點，希望能被允許。

至少允許我祈禱，麗美不會回應三谷學長——

「嗯」

麗美輕輕緩了一口氣。

然後。

「——我願意和學長「交往」。如果不嫌棄是我的話」

那一瞬間，我的焦點再也對不上了。

就像戴上了度數不對的眼鏡一樣，視野一片模糊。

可即便如此，我的眼睛還是死死釘在那兩個人身上，連一絲一毫都沒有動。

「太好了！」

三谷學長一動，我的焦點也再次勉強定住了。

麗美臉上正浮著柔和的笑意。

三谷學長則擺出了勝利的手勢。

……哈？

我簡直無法相信這是現實。

他們兩個確實時不時會說話。

他們兩個確實也有很多相視而笑的時間。

可是，就算這樣。

我腳步踉蹌地從那裡逃開了。

為了不讓現實追上我。

文化祭的收尾工作似乎順利結束了。

花園毫無滯礙地幫忙補了位，手機上只收到了她一條簡短的信息：『完成了哦』

——可即便如此。

我還是鞭策著疲憊的身體踏上歸途，打開了自家玄關的門。

走進客廳，世良正在看電視。

「啊，老哥你回——」

「……我回來了……」

我含含糊糊地應了一聲。

走上樓梯時，雙腿沉得異常。簡直像不是自己的腳一樣。

打開自己房間的門，一陣風穿堂而過。

窗戶似乎一直開著，窗帘在房間里鼓起又翻飛，發出乾燥的聲音。

我打開燈後，桌上的一張講義輕輕飄起，落到了地板上。

……現在我連撿都不想撿。

我仰面倒在床上，茫然地望著天花板。

——到了明天，所有人都會一邊沉浸在文化祭的餘韻里，一邊回到日常中去。

照這樣下去，只有我還會有一段時間無法從今天抽離。

我明明以為自己懂麗美的心意。

可是，我自己明明就知道啊。

那種「我以為自己明白了」的感覺，才是最容易讓人栽跟頭的原因。

從今往後，我肯定會不斷詛咒自己。

周圍那些溫柔的人，大概都會安慰我說時間會解決一切。可是，對現在的我來說，那不過只是噪音。

正如健所說，我和麗美住得很近，近到隨時都能見面。

可如今，那份距離上的接近已經什麼意義都沒有了。

正因為距離近，今後我才會更加鮮明地感受到那堵最難以靠近的牆。

明明大家好不容易才推了我一把。

「……可惡」

我撐起上半身時，剛才那張講義已經滑進了衣櫃和地板之間的縫隙里。

偏偏在今天，光是這一幕就讓我心裡一陣發毛。

我起身想把它收拾出來，伸手勾住那張講義。

可無論怎麼拉，都像是被什麼東西卡住了一樣，我只好把門打開。

那張講義夾在了寶箱里。

記憶忽然被刺了一下。

「……說起來，我」

我低聲喃喃道。

心底某個被遺忘的東西，像是被風聲推了出來，漸漸浮上表面。

這個寶箱里裝著我小學時代珍貴的回憶。

可是，現在吸引我的已經不只是回憶，而是我明確感覺到，如今自己真正需要的東西，就在這裡面。

我打開了蓋子。

爸爸送給我的仿製金牌、已經褪色的幸運繩。在那些東西之間，一個青紫色的小束口袋映入了眼帘。

指尖夾住它的瞬間，胸口一陣躁動。這裡原來有這種東西嗎？

束口袋的袋口開著，也沒有封住。

……簡直像是被誰拿過之後留下來的一樣。

「這是什麼啊」

我感覺指尖一點點滲出汗來，又再一次確認了一遍束口袋裡面。

裡面只剩下一片透明的空無。

「……裡面裝的到底是什麼」

就算想，也想不起來。

可我心裡卻只有一種確信。

這東西，一定和露營時麗美突然沉默下來的理由有關。

我拿著空束口袋走下樓去。

客廳里，妹妹世良正躺在沙發上用手機看視頻，電視已經關掉了。

世良聽到我的腳步聲，立刻一下子坐起了上半身。

「老哥你那是什麼表情。剛才也是，發生什麼了？」

「不……沒什麼。比起那個，我有件事想問你，可以嗎？」

「嗯？」

我在世良身邊坐下，把束口袋遞了過去。

「還記得我以前很寶貝的那個寶箱嗎？」

「啊——。就是我往裡面惡作劇了一下，你就超生氣的那個」

「對。這個就裝在裡面，可我怎麼都想不起來裡面原本裝了什麼」

世良挑起一邊眉毛，盯著那個束口袋看了好一會兒。

「感覺好像有點眼熟。不會是露營那時候的東西嗎？老哥你不是有一陣子超迷尋寶來著」

「……果然還是露營啊。可是再往下我就完全想不起來了」

我嘆了口氣，世良便一臉無語地垂下眉毛。

「我說啊，先說好哦，老哥你都那樣了，我當然也一樣啊？我可是比你小兩歲誒」

「……也是。對不起」

「…………對不起？？」

大概是因為我老老實實道歉這件事實在太詭異了，世良臉上的狐疑更深了。

然後，像是察覺到了什麼似的，她站起了身。

「等著。那時候的照片，我記得相冊里應該有，我找給你。應該就在那個架子里」

世良難得麻利地動了起來，從櫃檯下面的柜子里取出相冊，很快又回來了。

我也和她一起探頭看去，兩個人一起把視線落在相冊上。

一張張令人懷念的照片映入眼帘，又一張張滑過去。

兩個人一起在河裡玩的照片。

住在外面的過夜照片。

順著那些朦朧的記憶一路摸過去，我一邊感到胸口發暖，一邊也慢慢變得冷靜了下來。

——我到底在幹什麼啊。

逃避現實到這種地步，都讓人起雞皮疙瘩了。

如果麗美有了男朋友這件事會讓我受到這麼大的打擊，那我就該早點去告白的。

我為什麼沒有意識到。

為什麼偏偏要等到想像她成為別人的女朋友的時候，這份感情才第一次徹底爆發出來。

太遲了。連我自己都覺得可笑得過頭。

「是不是這個？」

世良翻頁的手停了下來。

我低頭看去，日期是小學三年級的時候。

在家人一起去的露營地合照里，有兩個小小的身影映在其中。

背後是映在水邊的夕陽光輝，少年和少女正笑著。

像是將手掌合在一起般，他們舉著一顆泛著藍光的小石頭。

那是我和麗美。

看到那塊石頭的瞬間，幼年時期的記憶一下子蘇醒了過來。

我不由自主地站了起來。

——我怎麼會忘了。

「抱歉！」

我慌忙沖回自己房間，把寶箱整個倒在床上。

除了獎牌和幸運繩之外，許多兒時的回憶也一起散落開來。

果然，那張照片里拍到的石頭不在。

……花園來我房間，是在我們開始交往的前夕。

可是，那時候它明明還是好好關著的。

雖然我確實忘記了那塊石頭的存在，但我絕不會做出讓別人把它拿走的事，花園也不是會不經允許就拿回去的人。

當然，麗美也是一樣。

當思緒轉到這裡時，某一天的情景猛地掠過腦海。

——我可能又會想把那些東西也要回來了。

開始和花園交往時來我家拜訪的麗美，曾在我房間里這麼說過。

如果麗美還記得那個約定的話。

「……我得去」

喉嚨深處一陣發燙。

而我那句低聲的呢喃，立刻從背後得到了回應。

「去哪兒？」

我回過頭，世良正半靠在房門上。

「如果你是要去找麗美姐的話，我幫你問她在哪兒？」

我只能苦笑。

沒想到居然連妹妹都看穿到這種地步。

我默默站起身來，說了句「謝謝」。

「不過沒關係。這種事至少得由我自己來做，不然無論怎樣都不可能」

「這樣啊」

世良為了不和我撞上，先一步走到了走廊上。

然後，在我走出房間時，輕輕拍了拍我的背。

「加油啊，哥哥！」

「……哦！」

世良的聲音，筆直得異常。

被妹妹推了一把，我從家裡跑了出去。

夜裡的公園，顯得比平時更遼闊。

在路燈照亮黑夜的光下，我在四周奔跑尋找。

這是承載著我們兩人回憶的公園。

她告訴我轉學的事時，也是在這裡。

麗美轉學之後，我也來過這裡很多次。

總覺得有一天麗美會突然又出現在這裡，所以我一次又一次去她家附近徘徊，之後再跑到公園來找她，這幾乎已經成了常態。

像這樣奔跑著，那時候的焦躁感也漸漸復甦了過來。

無論關係有多好，人總有一天會消失不見。

第一次讓我明白這一點的人，就是青梅竹馬的麗美。

終於看見人影時，我放緩了腳步。

麗美聽到腳步聲，回過頭來。

「……涼太。怎麼了，你說有話要說，是什麼？」

「麗美。晚上把你叫出來，抱歉啊」

她穿著私服，那副身姿美得彷彿超脫於夜色一般。

我不由得看呆了幾秒，麗美便帶著一絲歉意笑了笑。

「那點事沒關係啦。……難道，是在說我今天中途溜掉的事？」

「……那也是其中之一」

我勉強讓自己冷靜地答道，麗美便輕輕低下了頭。

「給你添麻煩了，對不起」

「不，那個沒關係。不過，你為什麼突然不見了？」

「……執行委員的工作，好像讓我有點太勉強自己了。突然就覺得麻煩起來了」

……果然。

如果我不主動提起，麗美就會堅持把理由歸到執行委員的工作上。

也許這麼多年來，我就是這樣，在許多重要的事上都一直被麗美瞞著過來的。

「首先，在說正題之前，我有件事想先告訴你」

「你從剛才開始怎麼這麼鄭重其事的」

麗美皺起了眉頭。

「我和柚葉那邊已經結束了。我們沒有交往」

麗美一下張大了嘴。

大概是太過震驚了，話接二連三地冒了出來。

「……啊？為什麼？你是又闖什麼禍了嗎？」

「為什麼會變成那樣啊」

被她用平時那種語氣擔心，我不由得幾乎搶著回了過去。

「總之，你看到的就是最後告別的時候」

麗美眨了眨眼，低下頭去。

「可是，我還是不明白理由。明明那麼……」

「……我不是跟你說過一個叫瀨戶的傢伙嗎。初中的時候，欺負過我的那個女生」

「我當然記得」

「柚葉好像想和那傢伙重新變回摯友。這次沒成，也是柚葉自己的了斷」

「……那不就是」

麗美的表情一下子變得嚴肅起來，我便搶在前面繼續說了下去。

「啊，那大概也只是柚葉自己的表面說辭吧。她真正的心思，我也明白。所以我也刻意把我的答案告訴她了。說我沒辦法和她交往」

接下來要說出口的話，會變成什麼樣，我自己也不知道。

可是，就算那會是一條死路，不先說出來的話，也根本無從開始。

「寶箱里的藍色石頭不見了。你把那個偷走了吧」

空氣有一瞬間停住了。

麗美像是稍微有些緊張似的，開口反問。

「石頭？」

「我想起來了。我們小時候，不是約好了的嗎」

記憶中的那幅畫面，到了這個年紀，多少變得有些難以啟齒。

更何況，麗美才剛剛接受了告白。

我硬是把幾乎要卡住的話擠了出來。

「……我們拿那塊石頭當戒指，約好了將來，對吧」

麗美眨了眨眼，沉默了下來。

「那塊石頭，我一直很珍惜地收著。可是，越是想不讓別人看到，我就越是漸漸被眼前的事弄得焦頭爛額，到最後連那個箱子都再也沒打開過。徹底忘掉了。所以我也知道，會變成現在這樣，大概也是理所當然的」

麗美還是沒有開口，只是聽著。

我垂下眼。

她是因為我如今才想起來而吃驚，還是因為那份約定曾被遺忘而感到悲傷，又或者只是在顧慮我呢。

也許那些感情她全都有，甚至說不定，她還會對我這種抓著童年約定不放的樣子生出憐憫。

我不知道麗美在想什麼。

「可我還是想讓你聽我說」

要是連束口袋都一起被拿走了，我大概就不會想起來了吧。

正因為如此，那個束口袋才會被留下。那是麗美猶豫的體現。

至少在那個時候，麗美心裡還有我。

我抬起視線，看到的卻是預想之外的表情。

麗美正瞪著我。

「……喂。如果你是因為那個約定才來找我的，那你現在立刻就去柚葉同學那邊」

「誒？」

麗美走近過來，沉著臉繼續說道。

「我也不是沒有在心裡哀嘆過，被你忘掉了那件事。可是那種事，我早就看開了。要是我會老老實實把小時候說過的話一路守到現在，我這會兒根本不可能還在上高中。你也知道我就是這種性格吧」

「我知道啊。但是」

「不是什麼但是。人是會變的。我從來不覺得不改變才是美德，正因為會變化才好。所以你忘了那個約定，我根本不在意。最開始是有點寂寞，可後來我反而因為能感覺到你的成長而感到高興」

麗美咬緊了嘴唇。

「……從這個意義上說，我才是沒能成長的那個。可是，就算這樣，你也沒必要回到我這邊來。你沒必要去履行什麼約定。比起那樣，我更不願意看到你為了我墮落」

「有沒有墮落，那也只是你自己的主觀看法吧。我根本不是那麼想的。而且，我什麼時候說過我是為了履行約定才來的啊！」

我這麼說著，把雙手放到了麗美的肩上。

心跳在耳邊吵得厲害，喉嚨幹得發澀，聲音都變得沙啞。胸口深處的話像是糾纏在一起要打結一樣，我卻拚命將它們一點點往外推，緩緩開了口。

「我想告訴你的，是現在的事。是現在，我喜歡麗美！就算你已經有男朋友了也一樣！」

麗美睜大了眼睛。

她像是在尋找該說什麼，卻發不出聲音。

在那微弱的沉默中，我只能聽見她靜靜倒吸一口氣的聲音。

過了片刻，麗美的嘴唇微微顫了顫，回了我一句。

「……啊？男朋友？」

「沒錯。就算對象是三谷學長，在你親口拒絕我之前，我都不會放棄。所以」

「……等等。我剛才，是被你告白了對吧」

「對啊」

我雖然覺得她這反應有些古怪，還是接了話。

「……看你好像誤會了，所以我先說清楚，我和三谷學長什麼都沒有哦？」

我眨了眨眼。

然後不由自主地接連說道。

「誒？可那時候你明明說要交往……」

「啊……難道說，你也看到了我們在說話的樣子？」

大概是把我的沉默當成了肯定，麗美眯起了眼睛。

「那是在說花園同學哦。學長說他打算再告白一次，所以拜託我陪著一起去」

腦子裡的線路啪地一聲短路炸開。

等思緒慢慢平靜下來時，我肩上的力氣已經幾乎全都卸掉了。

「什……什麼啊。原來是我們兩個的時機都太糟了嗎」

「喂，你在這裡突然脫力我也很困擾誒。你現在好歹也是在告白吧？」

「可我總之先是鬆了口氣啊」

「什……什麼啊那是！？你給我更有幹勁一點！你當初跟花園同學告白的時候也是這副樣子嗎！？」

「那次我更認真」

「那就更過分了，笨蛋！」

「站在我的立場，會泄氣也是很正常的啊！我還以為你要和別人交往了誒！」

麗美臉微微一紅，含含糊糊地嘟囔道：「那算什麼佔有慾啊……你以前明明從來沒給我展示過」

然後她像是重新打起精神似地抬起了頭。

「……可是，你為什麼會喜歡上我？理由呢？」

「這種事還需要理由嗎？」

「這裡當然需要」

麗美秒答。

「你拒絕了柚葉同學吧。……你有責任」

和剛才不同，麗美的聲音平靜而淡淡的。聽起來，甚至像是在責備她自己。

我愣了一瞬。

因為我察覺到，她的話和我腦中的想法，重疊在了一起。

「……這樣。麗美還真是在奇怪的地方和我很像呢」

果然，我們是青梅竹馬。

像這種連麻煩透頂的思維都會一致的關係，除此之外再也不存在了。

「什麼啊。哪裡像了」

「因為我剛才也在想一模一樣的事。就想著確實有責任啊」

「……居然在這種奇怪的地方合得來呢」

「對啊。所以，我也已經得出了該怎麼負起這份責任的結論」

麗美沉默地等著。

是期待，還是不安，抑或兩種感情都有，那個青梅竹馬一瞬不瞬地看著我。

我下定決心，開口把話說了出來。

同時在心裡感謝著，是託了柚葉的福，我才能這樣想。

「……就是變得幸福。這才是做出選擇的責任」

「啊？就這？」

「對啊。比如說，假設我以後和別人交往了，麗美會希望我變成什麼樣？你難道不會希望我過得幸福嗎」

我這麼一問，麗美低下了頭。

「……我才不會希望你幸福呢。至少，我不是那樣的人」

這出乎意料的回答，讓我閉上了嘴。

「我剛才也是，在想像你變成由衣的男朋友時，我試著讓自己那樣想。可我做不到」

麗美的話，一點一點地落在地面上。

「高中生的戀愛，大多最後都會分手吧。所以，如果交往也只是一時的。與其在那段時間裡過得不幸，還不如你和別的人去獲得幸福。至於我，只要能待在你身邊，其實就已經挺開心了。……就算我這樣對自己撒謊，到最後還是把它否定了」

麗美仰頭望向夜空。她的眼裡盛滿了自嘲的顏色。

「我沒能變得成熟。我的本質，還是你認識的那個青梅竹馬。為了自己把男生狠狠甩掉，可唯獨對你不是那樣。在旁人看來，就是個自我中心、任性又討人厭的女人。從小時候起，一點都沒變」

青梅竹馬輕輕一笑，垂下了視線。

「你明白嗎？我一想到你可能會和別的女生開始交往，光是這樣就會火大，會變得很脆弱。其實在涼太和花園同學交往的時候，我在學校里也一點都不開心。你和由衣有好感的時候，我心裡疼得不行，甚至想從那個地方逃走。所以，真正的我，根本沒法去祝願涼太得到幸福」

那是她赤裸裸的真實內心。

在戀愛里，告白本就是把深藏最深處的感情暴露出來的行為。就像是在回應這件事一樣，麗美也把最真實的自己擺在了我面前。

「我自己都覺得，我是個很獨善其身的女人。就算是這樣的我，你也還會說喜歡嗎？」

「喜歡啊」

我立刻回答，麗美睜圓了眼睛。

麗美大概還有很多很多別的話想說吧。就算是青梅竹馬，我們也終究不是同一個人。思考方式相似卻不完全一樣，這本來就是理所當然的。

所以，我繼續把自己的心意說出來。

直到傳達到她心裡，直到我確信她已經聽明白為止，多少次都可以。

也許是因為對方是青梅竹馬吧。不可思議地，我並沒有太緊張。也許是想傳達給她的心情壓過了緊張。任由衝動驅使，我不斷把話語編織出來。

「我想和你交往。剛才我以為麗美成了學長的女朋友時，真的眼前都黑了。我連自己是怎麼回到家的都記不太清了，只能抓住小時候那個約定不放。我自己也不覺得那個約定到現在還有什麼效力。可是我覺得，至少那能成為一個切入點，覺得這就是最後的機會了，於是我再也停不下來了」

青梅竹馬的表情動搖了。

「……可是，可是假如我真的成了三谷學長的女朋友，你不是應該會希望我過得幸福嗎？但現實里你卻像這樣來向我告白了。這又是為什麼？」

「如果不行，那至少我想被你好好拒絕。只是我的自私罷了。要是這樣還是被甩了，我就會努力讓自己放下，然後在那之後去祝願你幸福。因為麗美是我重要的人」

麗美垂下了眼。

幾秒之後，她再次抬頭看向夜空。

這一次，我也學著青梅竹馬的動作仰起頭，結果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因為一片彷彿鋪滿繁星般璀璨的夜空，正俯視著我們。

過了一會兒，身旁的她輕輕呢喃了一句。

「……真狡猾啊。已經找不到可以反駁的地方了」

那是認命了似的語氣。

我把視線轉向麗美，她仍然望著夜空。

「因為不把所有漏洞都堵上，你就不會看向我這邊啊」

「……吵死了」

伴隨著一聲不甘心似的回嘴，麗美把視線轉回到我身上。

她的嘴唇微微發顫，像是還在尋找反駁的話，可下一瞬卻無力地抿向一邊。長長睫毛投下的陰影輕輕搖晃，眼底也滲出了幾分淚光。

而那副表情里，又同時帶著一種鬆了口氣的安穩，彷彿深埋在胸口裡、一直緊緊封閉著的感情，終於被月光照亮了。

「由衣那邊該怎麼解釋才好呢。還有，花園同學那邊也是……」

「你也太認真了吧。不過我就喜歡你這一點」

「……吵死了，別一直喜歡喜歡地說。我根本一點都不習慣，你給我收斂一點啦」

「那不行。我——」

我的嘴被麗美一把捂住。

「話說，等等！我也有話要說啊！」

「麗美也要說？」

「那還用說！你一個人想說什麼就說什麼，接下來輪到我了。給我老老實實聽著！」

「我、我知道了知道了！」

麗美肩膀微微起伏著，確認我真的安靜下來之後，才輕輕吸了一口氣。

然後，像是要將心底翻湧的感情原封不動地吐露出來一樣，麗美繼續說道。

「還記得嗎？我開始當領頭人的時候」

「……記得啊。不知不覺就變成那樣了」

「嗯，我本來也是想讓人看起來像是自然變成那樣的。可那並不自然。我其實也和涼太說的，關於柚葉同學的那套領頭人理論是一樣的」

「誒？」

「也就是說呢」

麗美的臉頰紅了起來。

「我只是想讓涼太看到我，所以才想成為大家的中心而已。一開始其實勉強了自己不少呢」

「……真的假的！？」

對我的反應，麗美抬手理了理頭髮。看起來手指幾乎沒怎麼碰到髮絲。

「嗯。那時候，我不是對向我告白的男生說過很過分的話嗎？大家應該都很討厭我吧。就算在女生里，也談不上有多得人心」

「是啊。確實如此」

「你好歹也幫我圓一下啊！」

麗美髮出有些不滿的聲音，瞪向了我。

她剛才那副僵硬的表情已經消失了，我的眼尾不由得柔和下來。麗美反而皺起了眉，輕輕吐了口氣。

「那時候，幼稚的我覺得，成為領頭人會很帥。雖說在那時候待著也挺自在的，不過我已經不想再做那種事了。就連執行委員也是，真實的我其實並不想做。所以剛才我說執行委員的事讓我太勉強自己了，也不完全是在說謊」

說完這些，麗美重新把視線投向我。

「明白了嗎？這就是我。像剛才那樣，也像現在這樣，我身上有很多涼太並不知道的一面。你心裡描繪的我，是作為青梅竹馬的你親眼看著長大的那個我吧。可是真正的我，其實是這個樣子。更糟的是，我軟弱的部分、醜陋的部分，都在渴求著你的存在」

「那也沒關係」

麗美先是抿住了嘴唇，輕輕吐出一口氣。

「……是啊，你已經知道了。所以，也就是說，嗯。…………我也喜歡你。——請和我交往」

青梅竹馬的告白，以微微發澀的聲音被說了出來。

熱意一點點漫上腦海，幸福感也在胸口緩緩擴散開來。

「話說回來，還是我比較喜歡你。剛才涼太像是在唱獨角戲一樣一直說個沒完，可其實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少在那裡得意了」

「……不，為什麼會變成這樣！明明是我更喜歡你吧！」

「你倒是先對我的喜歡做出反應啊！？」

「明明是麗美你自己多加了些奇怪的話吧！」

聽到我的回嘴，麗美故意搖了搖頭。

「我說啊？我和總是輕易換來換去的涼太可不一樣。你是不是太小看我的專一了啊，你這個半路冒出來的傢伙！」

「你這麼說我可真是痛啊！」

「當然了啊？你知道我是懷著什麼心情看著的嗎。啊——我真可憐。真可憐！」

「我都說對不起了！」

「哼，開玩笑的啦。最多也就是詛咒你到孫子那一代而已」

「這根本不算原諒吧！而且，孫子那一代不是該由我們一起建立的嗎？」

「別說這種讓人害臊的話！」

「對不起！」

我才剛一認錯，頭頂上便響起一聲清脆的響聲，緊接著就是一陣衝擊。

我一邊揉著火辣辣發疼的額頭一邊抬起臉，只見麗美已經氣喘吁吁了。

「真是的……這種事，總得有個順序吧」

「雖說如此，可小時候的約定里大概也已經包含那個順序了」

「那個約定還是忘了吧。那種東西，應該由現在的我們自己一點點建立起來」

「……你說的內容不是差不多嗎？」

「我說就可以！」

這樣蠻不講理地回了我一句之後，麗美把視線投了過來。

「不過，一旦變成戀人，我們青梅竹馬的關係也會變。已經回不去了。這樣真的好嗎？」

「那還用說。倒不如說，那正是最好的地方啊」

「……為什麼？」

「因為我就是想改變我們的關係，才來告白的啊。你剛才不也說了嗎？正因為會改變才好」

麗美眨了眨眼。

「我以前也以為青梅竹馬之間是可以互相心意相通的，實際上也確實會有像剛才那樣特別合拍的時候。不過，到頭來還是不一樣，而每當發現那種不一樣的時候，我都會覺得很高興。也會覺得，啊，果然我是喜歡你的啊」

「你給我等等，太直接了」

「那當然啊。是剛才撩你的時候留下來的慣性」

麗美眯起了眼睛。

「……之前你不是還在煩惱什麼有好感不有好感的時候，對我的很多反應都直接無視過去了嗎。就算我成了女朋友，你現在難道還會覺得新鮮嗎」

「啊——。說起來，之前有一次你偶然把我撲倒了來著。我還以為那是我的錯，不過，難道那個也是你故意的？」

「……這個無可奉告」

麗美害羞似地別開了臉。

那像小孩子一樣的動作讓我不由得笑出了聲。

「啊哈哈，什麼啊，原來真是那樣啊」

「怎、怎麼啦。面對某個喜歡上別的女生的人，我能想到的接近方式也只有那種程度而已啊」

她像是在鬧彆扭似地說道，輕輕吐出一口氣。

「……最後確認一次。涼太，你說的這些，全都是真心的對吧」

「嗯——。如果光憑話語傳達不到的話，那就確認一下吧」

「怎麼確認？」

我輕輕拉過青梅竹馬纖細的肩膀，讓她轉向自己這邊。

麗美沒有再繼續抵抗，只是垂下了眼角。

「……雖然我一直知道，可你的力氣，真的變強了很多呢」

「啊。畢竟已經是高中生了」

「也是呢。那就是說，不管你對我做什麼，我都沒法反抗了」

「是啊」

「這樣啊。那就只能交給你了」

麗美髮出像是認命了一樣的聲音，靜靜閉上了眼瞼。

和她嘴上逞強的話相反，那副表情卻很平靜。臉頰也微微泛起紅暈，四周的沉默變得更深了。

我靜靜湊近臉去，在彼此呼吸都能碰到的距離前，一瞬停住了動作。

「……我喜歡你，麗美」

「……我也喜歡你。從很久以前開始，一直都是」

以那句話為信號，我們的嘴唇重疊在了一起。

麗美的唇很柔軟，像是被吸引過去一般，我和她深深地融在一起。

我的指尖微微發顫，在碰到她臉頰時，她的身體有那麼一瞬稍稍繃緊了。

可是，那份緊張也漸漸慢慢鬆了下來。

在濃密的沉默中，心跳越來越快，只有彼此的溫度與感情靜靜地糾纏在一起。

雙唇分開的瞬間，彼此的呼吸交錯而過。

麗美緩緩睜開眼瞼，用濕潤的眼睛筆直地望著我。

她的臉頰依然泛紅，那副混雜著迷惘與甜美餘韻的表情，讓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我忽然有了一種直覺。

曾經分開的時間和距離，都是為了此時此刻而存在的。

「我能回來，真是太好了」

「……我們又想到一起去了啊」

明明都已經像到這種地步了，直到方才我居然都沒有察覺。

而就連這份覺察，說不定到了明天也還會被徹底推翻。

……那正合我意。

無論有多少不合時宜的事實，無論彼此的心會錯開到什麼地步。

就算看清了麗美的一切，我也還是會對她說，我喜歡你。

那就是戀愛。那就是讓心彼此靠近這件事。

我不由得笑了出來，而麗美也同時微微聳動著肩膀。

夜晚的公園裡，兩個人一起笑了。

——人生里，會有能夠肯定過去的瞬間。

那是會讓人覺得，至今為止的失敗與繞遠路，原來都是必經之路的時候。

正因為想得到那樣的感覺，人們才會繼續走過痛苦的時間。

即使明知道問題不會立刻解決，也依然相信著，總有一天能夠獲得幸福。

從今往後，我大概也能去相信這樣的漂亮話了。

因為幸福的象徵，如今就在我的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