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話 男朋友的朋友

病癒後的首次上學。

比平時稍早一些進入教室，確認花園在之後，不被她察覺地，我迅速移動到了麗美的座位旁。

「早上好。大復活了」

「……這樣啊，恭喜」

麗美驚訝地睜圓了眼睛，淡然地回應道。

「粥見效了。三天就痊癒超厲害真的」

「是因為你好好睡了啦。我知道了，離我遠點」

麗美有些小聲但普通地回應了我。

我後半段也算是小聲，而且是誰也不知道的私人對話。如果是前幾天的麗美，說不定會完全無視我。

「嗯，謝啦。總之，這個給你」

從包里取出點心麵包，放進麗美的桌子里。

「喂你幹嘛……這是什麼麵包？不會過期了吧」

「你到底多不信任我啊。不是啦，是你照顧我的謝禮」

「啊，這麼回事？讓你特意準備，真不好意思」

麗美浮現出抱歉的笑容後，微微開口。

「謝謝」

「喔」

簡短回應後，我立刻前往自己的座位。

將掛在肩上的包放在桌子旁邊坐下後，依然能感覺到視線。

在視野的角落，總覺得麗美在看向這邊。

雖然感覺到了，但我還是開始做起班會的準備。

二階堂麗美是特別的。

那在我的人生中，是不變的事實。

無論過去還是將來，都是我的青梅竹馬。

因為有了女朋友，就輕視其他朋友什麼的，這是錯誤的。

但是──顧慮花園是必要的。

這就是我自己的結論。

「啊！吉木——！！早啊——！！」

「嗚哇」

一個辣妹從走廊全速跑來。

這種情況該如何應對，我還完全不知道。

「體驗入部？」

我發出了尖銳的聲音。

一年二班的班主任，羽瀨川老師。

這所學校二十多歲的老師挺多的，但或許因為擔任年級主任的緣故，她在其中也屬於沉穩的那一類。

本以為被叫到職員室是要被派雜務，沒想到內容比那更糟糕。

「對，就算是體驗入部也好，去給我加入個社團。我差不多沒法再包庇你了。你知道我們原則上不認可歸宅部的吧？」

「原來您一直在包庇我啊……」

「就一點點。真的就一點點」

羽瀨川老師乍看很冷淡，但意外地有能站在學生角度考慮的口碑。

但是，這說法感覺還真是就一點點呢。

「雖然好像有點得寸進尺利用了老師的溫柔，但首先有件事想確認一下」

「嗯。什麼事」

羽瀨川老師的神情稍微認真了一些。

「二階堂和花園，姑且也算是歸宅部對吧。但大概都被認可了」

「花園是學生會成員啊。二階堂因為剛轉學所以暫時免除而已，我打算不久就催促她了」

「唔……那加入柚葉所在的社團可以嗎？」

「時尚部嗎？不行，那裡也預定要開刀了」

「完蛋了——！」

所有的計畫都落空，我嗚嘎地抱住了頭。

然後順勢雙手合十。

「老師，求您了！難道就沒有能繼續當歸宅部的漏洞嗎！」

「那大概就只有創立「歸宅部」了吧。不過活動內容應該會經過審議」

「這太亂來了……」

「說起來，吉木你初中是參加什麼社團的。繼續那個不就好了」

「呃，我什麼都沒參加哦」

「手球部嗎」

「您知道的話就別問了啊！」

信息是從哪裡泄露的呢。柚葉嗎。絕對是柚葉。

「我們學校也有手球部吧？為什麼不加入。從初中就打手球的人應該不多，一年級就當上正式隊員也不是夢吧」

羽瀨川老師這樣問完後，打了個大哈欠。

他的脖頸處有些邋遢地長了點鬍鬚。大人連這種地方都會長毛啊，真可怕。

「不管怎樣，你先去體驗入部做滿三周。如果結果而言拒絕了正式入部，那麼下次這樣的提醒就要等到三個月後。職員室里有這樣的默認規矩」

「這不是有後門嘛……」

「畢竟對缺乏公平性的校規也存在質疑的聲音。只是，那樣做的話我會很麻煩」

「這點就請高抬貴手吧」

「唔——」

在並非不容分說就拒絕這一點上，羽瀨川老師確實如口碑所說很溫柔吧。

願意和學生進行並非表面功夫對話的老師，確實很珍貴。

「嘛，好吧。在我不會被上頭催促的範圍內，我會包庇你的」

「謝啦！」

「不過，今天這次是因為加賀美老師那邊催了。無論如何你也得先去某個地方體驗入部才行」

「知道了。話說，就算只是在這期間，也不能去柚葉那裡嗎？」

「那嚴格來說算是同好會，所以不算體驗入「部」」

果然還是不行啊。

話雖如此，學生會的門檻又太高了。

……沒辦法。

「下周，我會去手球部露個臉。今天因為沒帶室內鞋，所以沒法參加」

「嘛，這種程度的逃避倒是沒問題。可能的話就在手球部努力吧，社團活動意外地是件好事哦」

「……是嗎？老師以前也參加過什麼嗎？」

「我是打籃球的。很開心哦～雖然我本人的水平也就和女生差不多啦」

「呃……」

「嘛，也有那傢伙太強了的原因在」

羽瀨川老師很開心似地笑了。

這是在教室里見不到的那種笑容。

……原來即使是大人，回想起青春也會露出笑容啊。

不，十年、二十年後仍會深深留在腦海里的，大概就是這高中生活了吧。

若是為了那樣的回憶，體驗入部倒也不壞。

要是我沒有變得討厭手球的話。

放學後的走廊里，還留著相當多的學生。

人變少大概是在社團活動開始的時間段之後吧。

來到連接教室前走廊的拐角時，

「絕——對，時尚部也是社團啦！才不是什麼同好會呢！」

辣妹的聲音在走廊里迴響。

緊接著，傳來了羽瀨川老師規勸般的聲音。

「別說任性話了，我已經沒法再包庇下去了。周圍都在說，趁低年級學生加入之前，趕緊把那個名字像怪東西一樣的會給廢了」

「怪——東——西!? 笨蛋，老師笨蛋！時尚可是學生的命啊!? 」

對於冷靜的發言，似乎受到了巨大打擊般的聲調。

從拐角悄悄探出頭窺視，只見從柚葉的背影上正飄散著負能量氣場。

「抱歉，「怪東西」是說得過分了。是我們跟不上時代了，我會好好轉達的」

「就是嘛笨蛋禿頭教師！」

「我沒禿！」

「笨蛋」這個詞倒是可以原樣保留。

羽瀨川老師說著「抱歉抱歉，是我轉達得太直白了」地道了歉，便離開了。

我似乎看到了他與加賀美老師被評價為兩個極端的原因所在。

我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邁步走向了柚葉那裡。

「喲。該怎麼說呢……真是災難啊」

一打招呼，柚葉便猛地抬起了臉。

「嗚誒吉木——！辣妹的時尚不是怪東西對吧!? 是最帥的對吧!? 」

「我覺得不是怪東西，但我覺得帥氣的辣妹不會問這種問題」

「現在是想讓你安慰或者肯定的場合啊，你為什麼不明白啊!? 孤僻！處——男！大白痴！」

「威力太強了！」

特別是前兩個詞，可能造成的傷害或許是大白痴的好幾倍。

平時的話我肯定也會回嘴，但她看起來實在很沮喪，所以我忍住了。

柚葉仰頭望著天花板，哇哇大叫。

「啊——，我明明沒有其他想參加的社團啊！明明也有像吉木這樣含糊搪塞過去的歸宅部，太不公平了！為什麼就我一個人——！」

「這點我是覺得抱歉啦。我，會去手球部體驗入部，所以不久後就不是歸宅部了哦」

柚葉的動作戛然而止。

當我心叫不好時，已經晚了。

「誒，什麼情況。我也想去啊？你想偷偷搶先嗎？」

「為什麼啊，你對手球又沒興趣吧」

「對手球是沒興趣，但對經理有興趣啊！」

「我說的就是這種事啊！」

不過，我這邊也有無法徹底拒絕的理由。

手球部的部員幾乎都是兼部，所以並非所有人都對手球感興趣。

因此，柚葉的幹勁很可能才是社團的標準狀態。

「吶——那裡我也能去嗎？可能的話陽子啦真希啦也想一起——」

「嗯——，有點微妙。該怎麼說呢，我也不確定一年級生一窩蜂跑去會不會有好氣氛」

「誒——，我也要去要去！讓我加入讓我加入讓我加入！」

「你是大號小鬼嗎！」

我不由得口出惡言，柚葉便鼓起了臉。

「小鬼？我？」

「喔，是啊」

「哼——。這——樣你還能說同樣的話嗎？」

「什」

柚葉抱住了我的手臂，將我拉向她的胸前。

手臂在來得及抵抗之前就幾乎要陷入她的懷中，

「啊，對了糟了。吉木有女朋友的來著」

柚葉唰地鬆開手，乾脆地拉開了距離。

「誒嘿嘿，抱歉抱歉。不小心習慣了，我真是不行啊——。會被花園同學當成偷腥貓的」

「你這習慣太處男剋星了……絕對別對其他人做啊，會誤會的」

「沒關係沒關係。這種——事我只對吉木做啦，我不是常說嘛」

「那是……」

「啊哈哈，你害羞了！」

「你這傢伙真惡劣！」

柚葉咯咯笑著，用手輕輕戳了戳我的胸口。

「但是啊——。說實話吉木，就算我以後不再這樣貼著你，也沒關係嗎？」

「什麼啊那是。不如說那樣才正常吧」

「跟正常不正常沒關係。現在是在說我們倆的事。怎麼樣？」

「嘛……話是這麼說」

「我啊，對吉木不是經常做這種——事嘛。特別是進了這所高中以後。我覺得我們能變得這麼好，也有這個原因呢——」

初中時代起的同班同學。

其中和我進入同一所高中的，只有柚葉一人。雖然直到初中時代都只是普通朋友關係，但我自覺最近變得越發親密了。

不過倒也沒到覺得有好感的程度。

原本在初中時代，柚葉就是高我一等的存在。

雖然柚葉自己大概不會這麼認為，但柚葉也可以說是令人憧憬的對象。

在我腦海中有被植入這種想法的階段，就無法認為肢體接觸是關係變好的原因。

是因為我渴望成為對等的朋友，並且做到了。

僅此而已。

正因如此，對我來說這實在是太過順利的事情。

「我們又不是因為有肢體接觸才變要好的吧。倒不如說，男女之間交朋友的話，沒有肢體接觸才更健康吧。我也覺得那樣比較好」

「……是那樣的嗎？」

「是啊」

「不是因為會勃起嗎？」

「饒了我吧」

對著以純真表情詢問的柚葉，我按住了太陽穴。

會打心底里討厭可愛女生的肢體接觸的傢伙，幾乎不存在。

但那對於有女友的人來說，並不能成為甘之如飴接受的理由，必須用理性來抑制。

雖然曾經是憧憬的困境，但實際面對時還是會感到焦躁。

「真的，別再貼過來了啦，對花園不好意思」

……順勢語氣變得有些強硬了。

柚葉眨了眨大眼睛，大大地嘆了口氣。

「哈。果然那就是原因嘛」

「唔……什麼啊」

「該怎麼說呢，那個啦。有女友的人是不是有點拘束？」

「沒、沒那麼誇張吧。實際上我們不是像這樣聊著天嘛」

「我是在說周圍啦。也就是說，是我覺得拘束。好無聊——」

聽到那句話，我閉上了嘴。

周圍。

說起來，我只顧著自己的事，完全沒有考慮過。

回想起和花園交往的第二天，麗美曾試圖避開我。

從柚葉的立場來看，她會不會覺得以往的言行被束縛了呢。

「像我這樣想和吉木貼貼的人看來啊，突然被要求忍耐，該怎麼說呢？就會很困擾的吧」

「那個……只能請你尋找其他的溝通方式了。話說，柚葉你不是幫過忙嗎，所以不算突然吧」

「嘛——這個我知道啦。只是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柚葉煩躁地彈了彈指甲，梳理著頭髮。

「所以好羨慕花園同學——」

「誒？」

「雖然我對戀人什麼的沒興趣啦。但成為戀人的一方似乎更佔便宜什麼的，意外地還挺多的呢。真的不知道」

那句話，依解讀方式不同，可以算是發牢騷。

若以另一種方式解讀，那對我來說是令人高興、但若顧及花園則不應該感到欣喜的言語。

或許正因如此。

「我還想和吉木繼續以這樣——的感覺相處下去呢。連高一的一半都還沒過完啊？」

面對那聽起來純粹是沮喪的聲調，從我胸中自然湧現的言語是。

「……柚葉，原來你還挺喜歡我的啊」

「誒？」

「因為至今為止，說實話你都像是高不可攀」

我有自信和柚葉關係好。

但無論她對我多好，我都將其歸結為僅僅是因為在這北高只有我們是初中同校這個理由來說服自己。

「她願意和我交好」這種意識，無非就是將柚葉視為高一等存在的證明。

但實際並非如此。

柚葉意外地，是以平視的眼光看待我的。

那個設計陷害了我的、瀨戶雅的青梅竹馬。

雖然也曾因此懷疑她是否是為了贖罪。

──因為吉木是個好人呢。

那個回答純粹是出於好意。

從某種角度來看這是理所當然的。

因為她不顧自身的風評，拯救了我。

說不定，我也曾一度對她產生過好感。

「我，是高不可攀的存在嗎。你真心這麼想？」

「嘛，偶爾。進高中以後就極少了」

「到底是哪個啦！」

柚葉咯咯地笑著。

「嘛——，我有這種感覺也挺好的。實際上你怎麼想的都無所謂，不如說我就想被隨意對待。啊，不過「太陽」之類的還是饒了我吧」

照進走廊的陽光，變得如同微眠般柔和。

是薄雲遮住了太陽。

「吉木，你覺得如果我成為你女朋友，會開心嗎？雖然剛才你看起來好像也不是完全不樂意」

──柚葉，原來還挺喜歡我的啊。

……而我對此的反應。

豈止不是不樂意，喜悅之情簡直都要溢出來了不是嗎。

「那應該會開心吧。每天一起犯傻，雖然可能也會挨罵」

「哼——。果然？我也有點這麼想。那不就沒必要覺得我高不可攀什麼的了嗎？」

「……嘛，我也不是一直都那麼想的啦。托你的福，地位上也比初中時好多了」

「地位啊。嘛——確實，和初中時被排擠的時候不一樣了呢」

「你這說法！」

我一提醒，柚葉便滿不在乎地笑了。

對我來說，對曾經拯救過我的柚葉也生不起氣來。

「比如之前的游泳池，女生們也都接納了吉木呢。雖然陽子她們在場起了很大作用」

「我也沒想過會被女生喜歡啦。剛才說的「好多了」，終究只是指朋友變多了之類的意思」

柚葉微微一笑。

「我喜歡的哦？吉木你」

毫無緣由開始組織的話語，戛然而止。

就是如此沁入骨髓般的發言。

「啊……謝謝」

「嗯」

柚葉筆直地注視著我。

面對過於筆直的視線，我不由得開口了。

並沒有經過什麼思考，純粹的疑問化作了言語的形狀。

「……是作為朋友的喜歡吧？」

陽光照射進來，照亮了柚葉清秀的面容。

數秒的沉默。

柚葉放鬆了臉頰。

然後。

「是可以當作男朋友的喜歡哦。從剛才的對話流程來看不明白嗎？」

像是做了惡作劇般露出笑容的柚葉，看不出任何緊張的樣子。

正因為就是平時的柚葉，反而能感覺到她沒有說謊。

她只是在傳達自己的心情而已。

「……那個」

「啊，我沒在告白哦。以防萬一說明一下。現在的我，對吉木說什麼可以當男朋友之類的話，不是太自以為是了嗎」

沉默再次降臨。

我試圖理解柚葉的話，卻失敗了，像喘不過氣般拋出了問題。

「………剛才那樣不算告白？？」

「誒？當然不算啦，怎麼可能」

「等等等等我完全跟不上了……」

「啊哈，別想太深。我好像搞錯了想不想讓你當男朋友之類的感覺」

……確實，剛才的對話流向有些異樣。

為了能繼續保持以往的交流方式，戀人關係是最佳選擇。所以，想著要是讓我當男朋友就好了——這種悖論式的動機。

這與純粹的愛慕之心相去甚遠。正因如此，她才能保持平時的樣子吧。

「啊——啊。我也好想要男朋友啊」

「原來你想啊。隨時都可以吧，柚葉你的話」

「……是啊。如果想找的話，隨時都可以」

「……？」

她的表情似乎蒙上了一層陰影，我感到有些詫異。

正當我想提及這一點時，柚葉用明快的語調改變了話題。

「嘛，在那之前得先確保不留級才行！」

「啊——那確實。要是柚葉你不見了，大家都會很困擾的，所以別再遲到了啊」

「最好啦——。不過吉木你前幾天不也請假了嘛，彼此彼此」

「完全不一樣好嗎！」

「好啦好啦。那我走啦」

柚葉由衣重新將書包掛上肩膀，離開了。

望著她的背影，我感到一股難以言喻的違和感，但直到最後也沒能將其化為語言。

當我打算回教室拿行李時，發現門前站著麗美。

她看起來也正準備回去。

「麗美，我桌上放著的──」

話還沒說完，麗美就拿起我的書包，遞給了我。

「謝了」

「嗯」

「……你都看到了？」

我一問，麗美便聳了聳肩。

「就最後一點」

「那是最不想被看到的部分吧。那你不如從一開始就看全啊」

「別胡扯了。我原本就和柚葉同學約好一起回去的。只是你正好在那裡而已」

她這樣解釋著，緩緩走到了走廊上。

然後，她將身體靠在儲物柜上，開口說道。

「你啊，要多加小心哦」

「誒？」

「我說的是和柚葉同學的距離感哦」

「……我知道的。所以我才好好劃清了界限不是嗎」

我在初中時代曾被柚葉幫助過。

但過度的肢體接觸，對花園來說是不義之舉。

「你可能覺得是那樣，但柚葉同學怎麼想就不知道了吧」

「柚葉她也明白的」

「是嗎。那我也就不再多說了」

「沒問題的啦」

「那就好」

麗美輕輕嘆了口氣，轉過身去。

但，她立刻又轉向了我。

「……話說柚葉同學回去了？那意思就是我得一個人回去了？」

「……果然是被拋下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