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話 有好感的N生

花園一認出我的身影，便微微一笑，嘴角上揚。

「來了」

我本來有想在見面時要說什麼，但光是看到那個表情，那些話就從腦海里飛走了。

結果我只是簡短地回了一句「哦」，花園便輕輕點了點頭。

……沒想到，花園竟然會主動來找我。

麗美曾說過，能出來約會就說明有戲，難道今天真的要應驗了嗎？無論如何，唯獨不能眼睜睜放過這個機會。

「花、花園」

「嗯？」

「你為什麼溜出來找我了？」

面對這直白的問題，花園愣了一下。

「哎？因為，阿吉看起來好可憐嘛」

「可、可憐……」

「阿吉，你臉上寫著一副不想一個人的表情哦」

「我、我是那種表情嗎」

實際上那是計畫失敗的表情就是了。

能被花園主動邀請，結果未免太好了。

「是哦是哦。告別的時候一臉寂寞，像小狗一樣呢。我不由得就回來了」

花園略帶羞澀地編織著話語。

恐怕我要比她害羞一百倍。

「話說這樣的阿吉，和二階堂同學做了什麼呀？我一開始還在想是不是打擾了你們的約會呢」

……對於這個問題，用事先準備好的答案應該可以吧。

「不是啦。確實一般情況下男女之間就是約會了，但二階堂是我的青梅竹馬。小學的時候，我們經常去那家遊戲廳玩。所以並沒有打擾什麼的，而且本來也差不多該解散了」

在我回答的過程中，花園的眼睛彎成了月牙。

看來柚葉的算計完全落空，連一絲嫉妒都沒有。

「呵呵，這樣。升上高中後再次去遊戲廳，總覺得挺有感觸的呢」

「是、是吧？不過拍大頭貼什麼的倒是完全沒有啦」

「對吧，完全想像不出阿吉拍大頭貼的樣子呢」

「過分了啊喂！」

我吐槽道，花園便哧哧地笑了出來。

意外的是，我發現自己並沒有從她身上移開視線。

比起羞恥心，或許是對她一舉一動的專註力更勝一籌。

「那，接下來怎麼辦？」

「哎？」

「你說本來也差不多該解散了，那就是還有別的安排吧？就這樣解散嗎？」

「不、不回去！計畫嘛，那個，取消了！」

對於我這強行找借口的回答，花園眨了眨眼睛。

然後，撲哧一下放鬆了臉頰。

「我明白了。那麼，今天就是約會了呢」

「約……約會!? 」

「嗯。我又不是青梅竹馬，我想在阿吉心裡，這應該算是約會吧」

花園溫和地說道。

男女二人單獨外出是否稱之為約會，因人而異。

花園沒有說這只是普通的玩耍，而是明確稱之為約會，這實在太出乎意料了。

居然能和花園約會啊。

而且，這次是真的約會。

「花、花園你覺得這樣就行嗎？」

「嗯。可以哦」

……難道說，這真的是對我有好感？

不，不能得意忘形。

和花園最初變得要好的契機，是自習室里的筆談。

讓關係加速的，是補習班這個沒有熟人的環境。

我有稍微放鬆警惕的一面，但花園也是如此。

高中和補習班的環境大不相同。

而且花園上周才剛剛被人告白過，應該還在保持警惕。

這種得意忘形直接踩中地雷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至少——她對於和我之間使用「約會」這個詞沒有抵觸，這是確定的。

「說得對，這是約會呢。請多指教了，花園」

「呵呵。嗯，請多指教」

花園饒有興味地回應道。

「那，我們走吧？」

「哦」

我們邁步走向街道。

明明是休息日，大腦卻無法完全處理「身邊就是花園優佳」這一狀況。

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因此而變得僵硬。

花園如此輕易地承認了這是約會，這讓我更加飄飄然了。

將視線轉回前方，映入眼帘的是路上走過的情侶們。

明明以前大多是嫉妒的對象，今天不知為何卻覺得他們十分令人會心一笑。

偶爾能聽到的花園哼唱的小調，簡直想全部錄下來。

「阿吉是怎麼和二階堂同學變得要好的呀？」

「誒？呃、嗯——是以前的事了。和二階堂變得要好也真的算是偶然吧」

「約會時聊其他女生扣五百分」

我不由得將視線轉回花園身上。

「這、這太不講理了吧!? 按這個對話發展不聊才奇怪吧，再說了你那是什麼滿分制啊！」

「一千分！」

「是該看作被扣了相當大的比例呢，還是該看作還剩一半呢……」

「呵呵，開玩笑的。只是想這麼說而已」

「這樣啊……好險」

我忘了花園喜歡開這類玩笑。

在學校里說不出的玩笑話，只有兩人獨處時才會釋放出來，就是這麼回事。

「可惡，被耍了。你最近一定是憋著想開這種玩笑，心癢難耐了吧！」

「算猜對一半吧」

花園眼角彎下，隨後開口說道。

「接下來做點什麼好呢。去購物中心之類的？」

「誒—？這個嘛」

本來作為選擇是妥當的。

但是很可能遇到剛分開不久的柚葉她們。

「不，還是別去購物中心了」

「那看電影？」

「還是別了」

「咖啡廳？」

「還是別了」

「……其實是想回家了？」

「完全不想回家！」

我慌忙揚起嘴角。

糟了，就拒絕而言，我自己的選項儲備也太少了。

如果我一直搖頭卻不提出替代方案，好不容易才有的順利氣氛說不定就要崩壞了。

電影和咖啡廳都和剛才時間段的內容重合，但這裡也沒辦法吧。

姑且最後再問一次試試看。

「順便問一下，花園你想做什麼？」

「我？我……嗯——」

花園認真地思考起來，岔開了話題。

然後過了幾秒，

「我想再多了解一點阿吉呢」

……這好像不算回答。

但那些話語，確實讓我的胸口溫暖了起來。

「比如看看以前的相冊之類的，是這樣嗎？」

「啊，不錯呢。好像很有趣」

「那來我家嗎？」

「誒」

花園睜圓了眼睛。

然後我也是。

我徹底僵住了，思緒在腦中團團轉。

糟了，糟了糟了。

我到底在胡說些什麼啊。

相冊什麼的，又不是非要看實物不可。

手機里不是存著各種數據嘛，要文明利器幹嘛用的。

「不、那個！我家離這裡挺近的，先散散步，路上要是沒找到什麼好去處的話，嗯，其實就是去散步啦」

「是、這樣嗎……？」

我想起了麗美那句「如果你敢出手，我就殺了你」的發言。

去我家那是青梅竹馬才能成立的，以和花園的關係來說，適用難度太高了。

更何況第一次約會就叫人家去家裡，即便考慮到這是約會，也是不可能的事。

「對不起，說了奇怪的話。真的不是那個意思，我只是隨口一說」

「唔——嗯，沒關係哦」

「啊，謝謝。那就隨便逛逛……」

「不是那個意思啦。我去打擾一下也可以嗎」

「哎？」

我懷疑自己聽錯了。

「不、不行吧。畢竟，我、我們……還沒在交往啊」

「誒？和剛才說的話不一樣嘛」

花園微微抬眼看向我。

簡直就像——在這個狀況下觀察著什麼一樣。

我想起花園和學長的互動，咕咚地咽了口唾沫。

「是、是這樣沒錯。但我之前不是說過了嗎？就算是朋友……只要是男女之間，就未必不會有那種心情」

「……嗯。說過呢」

「所以說」

「說不定，我也……。……是不是差不多該下定決心了呢」

花園像是打斷我般說道，大步向前邁出一步。

然後轉向這邊，用彷彿從胸腔深處掬起的聲音編織出話語。

「我可是，很期待的哦」

陽光從花園身後照射進來。

六月的暖風穿過兩人之間。

她沒有等待回答，便轉向了前方。

那一瞬間的表情，我沒能看清。

確認父母的車不在，為保險起見又用LINE確認了一下。

在家門前等了五分鐘，收到了肯定的回復。

家人回來，看來還要將近五個小時。

「嗯，應該可以進去」

說著，我打開了連接玄關的小門。

「太好了」

花園小聲地開心道，跟在我身後。

打開玄關的門，一如既往的空氣迎接了我們。

只能祈禱這空氣里沒有什麼特別的味道。

「沒、沒有什麼怪味吧？」

「誒？沒有呀，是好聞的味道哦。玄關還放了除臭劑，真細心呢」

花園指了指鞋柜上放置的除臭劑。

「啊——這樣啊，確實有這個味道在就好多了」

「就算沒有也是好聞的味道啦」

「嘛，站在訪客的立場也只能這麼說了吧」

「呵呵，阿吉真愛鑽牛角尖」

「常有人這麼說」

我脫下鞋子，匆忙擺好。

當然，平時才不會這麼仔細地整理。

……沒想到，花園竟然會來我家。

升上高中後，可是連麗美都還沒來過呢。

花園一邊熟練而仔細地擺好鞋子，一邊問道。

「雖然已經打擾了，不過真的沒關係嗎？」

「要是被爸媽發現就糟了」

「不是吧!? 」

「不過，他們好像會很晚才回來。說是要和我妹妹三個人去看夜間棒球賽」

「這樣……那，我就當是運氣好吧」

花園優佳像是鬆了口氣般呼出一口氣。

「不過，總覺得像是在做壞事呢？」

「你不喜歡有這種感覺嗎？」

仔細一想，這確實不像是花園同學的作風。

在老師眼裡，她應該就是個純粹的優等生吧。

但是，花園卻愉快地放鬆了臉頰。

「不，我還有點小興奮呢。得注意別留下痕迹才行」

「兇案現場嗎！」

「要下手嗎？」

「那樣的話受害者不就只有我一個了嗎!? 」

我回了句玩笑話，花園便哧哧地笑了起來。

光是能逗笑她就讓我高興得不得了，男生就是這樣吧。

「話說回來，剛才的意思，阿吉原來還有個妹妹啊。有點意外」

「誒，意外嗎？我看起來像獨生子？」

「不，我在想阿吉會不會是老幺呢」

「哦哦，意思是作為哥哥來說不太可靠咯。……之前值日那事是誰幫你的來著？」

「對不起」

「這就認了!? 」

我大聲說著，把頭扭向一邊。

「真是的……啊，我的房間在那邊」

我接著說道，為了帶她去我房間而走上樓梯。

這個樓梯就在進門後馬上能看見的地方，所以可以不用讓她看到客廳。

客廳里應該堆著大量待洗的衣物，也許讓花園在房間里等一下，我去稍微收拾一下比較好。

花園猶猶豫豫地踮起腳後跟，輕輕地、一步一步踩著樓梯。

「反正也沒別人在，不用這麼躡手躡腳的啦」

「啊，嗯。抱歉，大概是習慣吧」

「忍者啊」

「喔，那我挺帥的嘛」

……下次要不要試著給她推薦我喜歡的漫畫呢。

如果我們能有共同喜歡的作品，那關係絕對能激燃。

「花園你看漫畫嗎？」

「不，完全不看」

「這、這樣」

這完了。

我腦海中的能和她一起去逛展會之類稍微跑遠一點玩的妄想，瞬間就崩塌了。

「不過，如果是阿吉你推薦的，我倒是想看看呢」

「真、真的？那等會兒讓我給你介紹一下我的書架吧！」

「哇，好啊」

「好耶！」

只要能聊漫畫，那閑聊也會變得更容易，也更容易為下一次約會創造機會。

今天到底能不能告白實在很懸，但就算不行，也能連上一個巨大的希望。

不如說，我開始覺得，乾脆推遲告白，重新構建和花園的關係會不會更好。

雖然對幫忙的麗美和柚葉很抱歉，但如果這是更穩妥的選擇，她們倆應該也能理解吧……我甩開了這樣的念頭。就是因為總這樣臨陣又想拖延，我才總是無法付諸行動。

「這裡就是我的房間了」

「喔，好氣派！」

「沒有啦，真的就只是個普通的六疊大的單間而已。請看……呃」

在推開自己房間的門之前，我又僵住了。

……說起來，我昨天收拾過房間嗎？

夜宵的殘局是有收拾，但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阿吉？」

「沒、沒事」

是男人就下定決心。

就算散亂著也只是洗好的衣物，而且爸媽很可能已經幫忙疊好了。

就算實在太亂，也只要請她稍等片刻讓我收拾一下就行。

我下定決心，打開了門。

果不其然，地板上堆著疊好的衣物。

「啊」

花園小聲漏出一句。

抬起視線，衣物堆的頂峰上，是一條內褲。

「卧——槽!? 」

我一把揪下內褲，扔向書架的角落。

「你什麼都沒看見對吧!? 」

「沒、沒看見！我什麼都沒看見！」

「顏色呢!? 」

「好像是偏藍色的……」

「你這不看見了嘛！」

「那不可能看不見啊！它明明就在絕對會看到的位置嘛！」

花園鼓起了臉頰。

然後，像是注意到了什麼東西似的，移開了視線。

「啊，那個。是照片」

「你這轉移話題的技巧也太爛了吧!? 」

「這次我是真的在意這個啦！」

花園這麼回答著，向相框走去。

是裝飾在書架上的，一個小小的相框。

照片里是一群剛上小學的男孩女孩。

「哇，有好幾個人看著眼熟呢。哪個是阿吉？」

「呃……最右邊那個吧」

我從斜後方回答道。

「啊，真的耶。看得出是你」

花園微笑著端詳照片。

……光是看著眯起眼睛、一臉微笑的花園，我心裡就會如此的喜悅。

「……那，我去倒點水來」

「啊，我也去吧」

「不用啦。畢竟可能會留下痕迹」

「啊，對哦。那我……在這兒等著。謝啦」

「嗯，看看漫畫什麼的也行。我推薦忍者題材的」

「好」

花園的嘴角彎起一道弧線。

走下樓梯的時候，家看起來閃閃發亮，簡直不像是自己居住的空間。

到達客廳後，發現也沒有待洗衣物，也很整潔。

……早知這樣，一開始帶她來客廳就好了。

我一邊這麼想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手機。

其實剛才，手機震動了大概兩次。

屏幕上顯示著來自麗美和柚葉的通知。

Remi『情況怎麼樣？』

Yui『吉木真的對不起，我緊張了！太厲害了那個，沒事吧？』

要是告訴她們我邀請了花園去家裡，兩人肯定會嚇一大跳的。

我給兩人只回了個『Good』的表情符號，便咧嘴笑著將手機收進後兜。

從冰箱里拿出橙汁和水，各倒了兩杯，端回自己房間。

走進房間時，花園正坐在書架旁。

她似乎已經在看第一卷了。

既然是我推薦的，打擾她可不好，於是我默默地把杯子放在桌上，這時花園抬起了頭。

「抱歉，我來幫忙」

「不用啦」

「不行哦。我畢竟是來做客的嘛」

「那我可是在招待客人呢」

「是這樣的嗎？」

「就是這樣的」

「那，呃……我就恭敬不如從命啦。謝謝」

花園放鬆了臉頰，重新開始看漫畫。

每次她這樣道謝，我都越發想對她更好。這就是所謂的良性循環吧。

之後，漫畫時間持續了好一會兒。

沉默令人舒適。雖然兩人都默不作聲，但這感覺和看電影時一樣。

共享閱讀同一部作品的體驗，比單純交談更能切實地加深彼此的聯繫。

或許因為對象是尚未完全熟悉的花園，和麗美那時不同這種感覺尤為明顯。

當我也沉浸在同一部漫畫的第四十三卷而正感到熱血時，花園啪嗒一聲合上了漫畫書。

「真有趣……！」

「真的嗎!? 我內心還一直忐忑來著，因為這完全是少年向的，不知道你覺得怎麼樣」

「要跟上開頭是有點費勁，但習慣了世界觀之後，這真是太厲害了。嗯，我可能想繼續看下去呢」

「儘管看吧，後面還有七十一卷呢！」

「這麼多!? 」

「畢竟完結了嘛……不過確實有點誇張了」

糟了，推薦的話，是不是該選那種十卷左右就完結的漫畫比較好呢。

但出乎意料的是，花園略微猶豫了一下後說道：

「下次有機會的話看看」

「……好。歡迎你再來玩」

花園輕輕點了點頭，將視線移回書架。

花園站起身時，我似乎聞到了一絲甜香。

一股想要觸碰她私服那輕盈材質的衝動湧上心頭，我掐了下自己的大腿對抗過去。

「有東西掉在那裡」

「嗯？」

我也走到花園身邊，探頭看向她手指的方向。

書架下面掉著一個小木箱。

「可以撿起來嗎？」

「可以是可以，不過我來——」

「沒關係的」

花園拿起的，是一個寫著『寶箱』字樣的小木箱。

「啊——……是我小學時候塞進去的東西。裡面有什麼我不記得了。不過，說不定真有寶藏呢」

「喔……好厲害。可以打開嗎？」

「開吧。雖然沒什麼大不了的東西就是了」

不過這幾年完全沒打開過，我自己也挺感興趣的。

一起探頭看去，箱子裡面是稀有卡片、骰子之類，小學時代收集的雜七雜八的玩意兒。

「呵呵。感覺像是裝滿了男孩子的青春呢」

「你能這麼說，我就很感激了……」

和我關係不錯的異性朋友，大多能想像出她們會笑起來的樣子。那樣的反應也不錯。

但花園不同，就像平時對話中的你來我往一樣，她給人一種會接納一切的感覺。

她將接收到的信息咀嚼消化，深深埋入自己的心底。

雖然不確定是否真的如此，但能讓我產生這種感覺，大概是因為她的人品吧。

或許正因如此，交談時我才總覺得一直流淌著一種寧靜的氛圍。

「這是什麼？」

花園所指的，是一塊閃著藍光、石頭似的東西。細細小小的，尺寸大概能放在小指上。

「那個啊。不清楚呢，我覺得可能是珠子吧」

「但看起來挺貴重的……該不會是寶石之類的吧？」

「因為是我小時候收集的東西嘛。我想不會有那麼貴重的啦」

花園的視線垂落了一會兒，但不久便合上了箱蓋。

「真是滿滿的回憶呢」

「嗯」

簡短回答的同時，我注意到了一件事。

從剛才起，我和花園的距離就相當近了。

如果花園回過頭來，她的臉肯定會撞上我的胸口。

我悄悄地咽了口唾沫。

……要是，就這樣碰觸她的後背的話。

那種慾念在腦中不斷閃過，我用力掐著自己的大腿，痛到不行。

最近，周圍的男生們總在熱烈地嚷嚷些有點成人向的戀愛話題。

我也想要女朋友，但對於把女孩子推倒這種行為本身，倒沒那麼感同身受。

但看來，那只是因為我至今沒遇到過這種局面而已。

這種感情，明明是今天最不該產生的。

花園所厭惡的，正是這種感情啊。

正當我試圖從花園身邊退開，而向後扭轉身體的時候。

「啊」

花園發出了一聲帶有些許情感色彩的聲音。

同時，扭轉的肘部傳來了柔軟的觸感。

這種觸感，我之前在麗美家已經體驗過了。

也就是說。

「對……對不起」

我碰到了胸部。

沒想到，這觸感比麗美那時還要濃烈。

因為比麗美的胸部小一兩圈左右，所以原本沒意識到，但現在卻作為最強烈的觸感，讓身體像被電擊一樣。

話說，糟了。

如果道歉了，就等於承認了。

雖然不知道對方會不會被矇混過關。

「嗯、嗯」

花園迅速側過身子，讓胸部遠離我。

但只是稍微遠離了一點，不過是應急處理而已。

沒能明顯拉開距離，大概是因為我在原地僵立著吧。

花園困惑地眼神遊移。

「那、那個。可能有點近……」

「不，我明白。真的……對不起」

總算是隔開了半步。

由此產生的空間，勉強夠一個人側身擠進去。

花園還沒有動。

「花園你來我家，說明你信任我吧」

「嗯。我信任你」

「那剛才的事……果然，讓你失望了吧。話說，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一邊說著，一邊聽出自己的聲音里滲出了後悔。

……本來可以避開的。如果沒想多餘的事，根本就不會撞上。

「不，現在也信任你哦。即使這樣兩人獨處，你也不會做奇怪的事……我覺得。畢竟不是故意的吧？」

「不是故意的。我也沒有那種勇氣」

「誒」

花園眨了眨眼。

「有勇氣的話就會做奇怪的事啦？」

「絕、絕對不會的。絕對不會」

「……嗯。也是呢」

花園似乎並沒有變得不快。

花園剛才雖然從我身邊挪開了身子，但也開始慢慢恢複原狀。

也就是說，恢複到了原來的極近距離。

「果然，阿吉也對那種事感興趣啊」

「感興趣啊」

「感興趣!? 」

「說沒有才是在撒謊嘛」

雖然心有愧疚，但我覺得讓她察覺到這點會更不妙。

見我如此坦然地回答，花園發出了困惑的聲音。

「也、也是呢，畢竟是男孩子。……真傷腦筋啊」

「不，對不起。真的，我真是腦子出問題了」

這麼說著，我這次真的從花園身邊離開了。

拉開幾米的距離，重新面對她。

花園還杵在原地。

……不想靠近我也是理所當然的。

「……對不起，又讓你更不擅長應付男生了吧」

我深深地懊悔起來。

被學長告白時的花園，明顯不是平時的她。

我想她一定是對男生懷有強烈到必須構築起強大的自己來應對的抗拒心理。

在這樣的情況下，我卻做了類似——不，是更過分的事情。

這樣下去別談什麼表白了。

然而。

「我並不是不擅長應付男生哦」

「誒？」

花園不怎麼談自己的事。

所以這也是我現在才知道的。

「這、這樣。因為你平時也不和男生說話，所以我一直以為是不擅長……」

花園眨了好幾次眼後，將視線從我身上移開。

「……手機鬧鐘啊，用喜歡的曲子當鈴聲，我覺得是一種浪費哦」

「鬧鐘？」

「嗯。喜歡的曲子，不知不覺就會變得討厭吧。以前像那樣的男生，太多了」

花園浮現出有些哀傷的微笑。

「所以……才變得不和男生說話了嗎？」

「……嗯，或許也有這個原因吧」

「可你卻願意和我說話」

「因為阿吉是特別的啊」

「……為什麼啊」

「不為什麼啦」

我輕輕咬住嘴唇。

花園的話語中充滿了對我的體貼。但那感覺，卻像是會均分給所有察言觀色的朋友的溫柔，這讓我無法釋懷。

會感到一絲焦躁，或許是因為事到如今仍無法洞察花園的心事，從而對自己產生的窩囊感吧。

我想問，我究竟哪一點，讓她覺得特別。

但問這種不識趣的問題，可能會被她討厭。

所以，取而代之地，我吐露了真心話。

「我覺得啊，我以前也是花園你討厭的那一類男生。現在可能好些了，但代價是變成了一個毫無特別之處的男生」

因為我毫無特別之處，僅僅因為和柚葉關係好，就被隨意地當成娛樂八卦的談資。等新鮮勁過去了，話題又會轉向背後的壞話。

小學時代的話，逼急了還能破罐子破摔地打上一架。

但現在，已經連像那時一樣不顧一切行動的勇氣都沒有了。

「既平凡，又半吊子」

……這根本，只是在吐露自卑情結而已。

一回想自己的發言，我差點要栽了。

「……像這樣，承認自己平凡啊、半吊子啊什麼的……不會很難受嗎」

花園用帶著些許顧慮的樣子問道。

和柚葉的謠言流傳時，其中也有些內容是在揶揄我沒什麼值得一提的優點。

她大概是想起那些了吧。

「……難受啊，也覺得丟臉。但，這就是我。只能拚命用「現在畢竟還是高中生」來說服自己」

「……這樣啊」

花園小聲嘟囔道。

「但是阿吉你，像這樣和女生獨處的時候，也會特意把軟弱的地方說出來呢。初中時就是」

她一邊編織著話語，一邊向我走近了一步。

「我覺得，這一點很厲害哦。和我愛逞強的性子正好相反。所以果然很特別」

……所以初中時，當我談起學校生活不順心的時候，她才一直願意傾聽啊。

「可我都說了，我毫無特別之處啊」

「那有什麼不好嗎？」

「誒？」

「我也沒什麼特別的呀。頂多就是有點可愛罷了」

花園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自己的臉頰，嘴角上揚。

「所以一起去創造就好了呀。我們高中生，是有能力做到的」

……這句話，前所未有地，直直落入了我的心底。

我和花園已經交談過無數次。但，產生這種感覺還是第一次。

方才的發言，一定是花園花費時間思考得出的價值觀吧。

我自覺到，自己體內有熱度被點燃了。

「那個，說不定啊。阿吉你，對我……」

說到一半，花園閉上了嘴。

然後輕輕搖了搖頭。

「什、什麼？」

也許是因為緊張，我的膝蓋開始微微顫抖。

我在原地坐了下來。

抬起視線，花園顯得十分猶豫。

——一定。

一定，是為了守護和我的朋友關係，才無法明說的吧。

也就是說，我的心意，已經傳達給花園了。

花園也坐下來，與我的視線齊平。

然後沉默了片刻，給出了答覆。

「我，可能並不是阿吉你想像中的那種人哦」

我眨了眨眼。

……果然。

果然花園早已看透了我的心思。

那可能是從上星期開始，也可能是久違地再次交談的時候，甚至可能從初中時代起就一直暴露著。

現在能確定的是，在花園知曉我喜歡她的前提下，時間仍在流逝。

而在我至今仍保持沉默的此刻，便已等同於肯定了。

「就像阿吉你也沒有把全部展現給我看一樣，我也有沒展現的東西。所以，阿吉你所想的我是個誤會啊」

花園正試圖勸誡我。

意思是她並不是我所想的那種人。

她試圖預先阻止我的告白。

她試圖優先考慮今後的關係。

和學長不同，因為至今有過交流，所以才用委婉的說法。

「如果有像我這樣表裡不一的人在身邊，成長一定會被毒害。對於今後想要塑造的阿吉你來說，更應該──」

……開玩笑的吧。

「沒必要全部展現出來對吧」

我說道，花園睜大了眼睛。

「我啊，這幾周來想過了。如果能全部展現出來那固然最好，但隱藏那些才是接近大人的方式。就連從小熟識的二階堂同學，也絕對有沒對我說的事情。反過來也一樣」

豈能再讓她預先阻止我的告白。

和創傷無關。

「能展現想展現的部分。這樣就行了吧。不想展現的地方可以不展現」

彼此展現一切，相互接納。

如果能做到那固然理想，或許也應該以此為目標。

但如此期待他人，或被他人如此期待，也有不合適這樣的人。

不知為何，花園比任何人都對這方面敏感。

所以她才試圖疏遠。

如果我在此想成為大人，就應該體察她的心情而退讓──甚至連這種可能性，都無法完全否定。

那麼，是否又該將心意藏在心中呢。

是否又要錯過這個時機呢。

長大成人後，肯定會回想起初高中時代的各種後悔。還會有各種各樣的遺憾。

總有一天，會笑著把那些也稱作青春吧。

但是，我是否能斷言，那並非是為了掩蓋後悔、掩蓋遺憾呢。

……我做不到。

肯定今後每次失敗的時候，我都會想起今天。

我會想，如果那天踏出那一步的話，是不是會有什麼改變。

那種事我可不要。

所以，為了不把現在、不把花園優佳變成後悔的回憶。我必須踏出這一步才行。

「花園你不想讓別人看到的地方，我會努力讓自己不去想看。自己的難堪之處能被接受固然令人高興，但反過來我不會去強求。我覺得這樣就夠了。因為——」

對於能讓我胸懷如此沸騰般熱忱的對象，除了將這份心情傾訴出來，別無他法。

或許，這是不考慮花園心情的、稚拙的行動也說不定。

但是，我還不想變成那種善解人意的大人。

「我是，只憑花園你覺得可以讓我看到的部分，就喜歡上了你」

「……阿吉」

「所以，不管別人說什麼，我的心情都不會改變」

「這……這樣」

花園像是斷線了一般，垂下了頭。

時鐘的指針，刻劃著兩人的時間。

在秒針走過無數次之後，花園終於給出了回答。

「抱歉」

時間停止了。

痛徹心扉的沉默，在我耳朵里轟然擴散。

從乾涸的喉嚨里，我發出了簡短的聲音。

「……也是啊」

明明意識到了自己被婉拒，卻還是自顧自地羅列了一堆話語。

作為告白或許是最差勁的。

但是，我說出來了。

迄今為止憋在心底的感情，大概都說出來了。

或許是它將我的內心掏空了吧，不可思議地，我的心情逐漸變得輕快起來。

沒有後悔。

不，在細枝末節上其實也有很多後悔。

要是計畫得更周密些就好了，要是再多相處一段時間再約會就好了，諸如此類。

但是此刻，只有此刻，滿足感要更為強烈。

因為迄今為止的我，從未如此直率地將自己的心情化作言語。因為我沒有踏出那一步的勇氣。

光是能做到這一點，就能成為我未來的精神食糧。

……我只能這麼想。

最先浮現在腦海中的是麗美的臉。

要是報告了今天的事，那傢伙會露出怎樣的表情呢。

會擔心我嗎。

會為我著想嗎。

也許會打破一貫的冷靜面孔，像個傻瓜一樣笑起來。

後者在我心中反而更對味兒。

暫且不論對其他人怎樣，對我來說，她能笑出來我反而更輕鬆。

像是柚葉的話，肯定會嘎嘎大笑著把這事一帶而過吧。

……是啊。

嶄新的日常又要開始了。

這不過是，僅此而已的事情。

我，緩緩地站起身來。

「那，我送你回去吧」

「……誒？」

「嗯。一直讓你待在我家也不太好吧」

花園依然一動不動。

我感到驚訝，「怎麼了？」地問道。

「抱歉。剛才那個呢，不是那個意思」

「誒？」

不明白她的意思，我等待著她接下來的話語。

「我只是覺得，還沒看到的部分，也有可能把已經看到的部分給毀掉」

「嗯」

「所以才說，抱歉」

「……也就是說，是什麼意思？」

是再三強調、多次拒絕的意思嗎。

如果是那樣的話就太過分了。

但是仔細一看，花園的表情看起來還想再說些什麼。

簡直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一樣。

我突然直覺到。

……難道說。

「我說」

「嗯」

「我們現在，是互相有好感的嗎？」

──有好感，是戀愛的第一道關卡。

終究只能憑主觀來判斷。又或者。

花園站了起來。

來到了比任何與花園相關的記憶中都要近的距離。

她那輕微的呼吸，震顫著我的鼓膜與胸膛。

「……也許是吧」

然後，花園將臉埋進了我的胸膛。

溫暖的體溫，彷彿在告訴我她信任著我。

連一呼一吸，都配合著彼此的節奏。

一切都是初次體驗的感覺。

有好感，是戀愛的第一道關卡。

但若僅憑主觀便會變得曖昧的那道牆，只要雙方能相互確認彼此的感情，就能跨越。

即使是對本應用無言以對來判斷的事情，花園也回應了我。

而在此之後應該做的事。

雖然迄今為止，我與女生的關係從未有過進展的先例。

但我想起來了。

──如果還能和曾經互有好感的女生，再次共度時光的話。或許連我這樣的人，也還能有機會。

那共度的時光。經過了比那更長的時光後，我。

「我，喜歡花園你」

我再次，緩緩道出。

彷彿言語本身至關重要。

彷彿在祈求這份心意能傳達到她那裡。

「……阿吉覺得我就可以嗎？」

「嗯」

「我，很不起眼哦」

「完全不這麼覺得」

「身材也沒那麼好」

「完全沒關係吧」

「胸也……小。看著二階堂同學還有柚葉同學她們，就更這樣覺得」

「越來越沒關係了！我又沒有抱著不純的目的！」

花園吸了吸鼻子，發出了含混的笑聲。

「說得也是。之前，被你看到了呢」

我慌忙連珠炮般地解釋起來。

「抱歉，那是不想被人看到的地方吧。……我剛才有說不想給人看的地方不用給我看，那也是真話哦！因為那是之前發生的事了！」

「呵呵。算了……阿吉的話，沒關係的」

花園露出了某種近似放棄、又似心防綻開的微笑。

那笑容似乎比至今為止花園的任何表情都包含著更多喜悅的色彩，我等不及她的答覆，催促道。

「那麼，答案是？」

花園抬起了臉。

長長的睫毛微微顫動。

「……嗯。今後請多指教」

齒輪與齒輪咬合了。

轉動起來。

轉動起來了。

戀愛的齒輪，發出巨大的聲響，加速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