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話 有好感乃是戀愛的第一道關卡

「啊哈哈，吉木你真是太鑽牛角尖啦！」

「過分了吧!? 這應該是大家都會考慮的事情吧!? 」

面對坐在前方座位的柚葉由衣，我不禁提高了音量。

自高中入學以來已過一個月。

五月初旬，晨間班會之前。

從早上就開始戀愛話題的柚葉，正聽我講述關於判斷有好感的依據。

對柚葉而言，這樣思考問題本身似乎就很麻煩。

「誒～我可是憑本能就能察覺的啦～」

柚葉又輕輕笑了。

柚葉由衣是全校聞名的辣妹，也是一年二班的中心人物。同時還是我初中時期的朋友。

當然，我和她從未有過有好感的時候。

淺金色的高馬尾，以及那雙尤為特別的堇紫色眼眸，甚至讓人產生她為整個班級帶來華美氛圍的錯覺。

友善又天真爛漫的性格，使她在男生們例行的「誰最可愛」爭論中總是最先被提及的名字。

想與這般超人氣的柚葉有好感，男生若非擁有相當得天獨厚的才能恐怕是難以實現吧。

柚葉朝我揚起嘴角。

「有好感這種事，基本上靠氛圍就能明白吧？別思考去感受。總之就是本能！」

「真的假的。那柚葉你憑本能判斷有好感的時候，到底發生了什麼？」

「比如旁邊坐著帥哥之類的」

「可惡啊！！」

面對如此殘酷的秒答，我忍不住叫出聲。

帥哥光是待在身邊，就能與眾多女生營造出有好感的氛圍。

我似乎下意識地將這個答案從腦海中排除了。

女生選擇帥哥在某種意義上是理所當然的，對於柚葉這樣身處頂層的存在而言更是如此。

面對這個從根本上否定的答案，我搖了搖頭。

「果然，我交女朋友什麼的還是遙遙無期啊……」

「誒——也不一定吧」

「……什麼意思啊」

柚葉「嘻嘿嘿」地揚起嘴角，用手托著腮靠在我的課桌上。

面對那親昵的笑容，我不由得想移開視線。

「只要能增加快樂的時光就很好啦，價值觀有很多種嘛。從這個意義上來說，吉木受歡迎也不會奇怪哦」

見我一時語塞，柚葉爽快地繼續說道：

「我現在也覺得挺開心的喲？」

「呃……」

最後那句雖然小聲，反而因此顯得格外真實。

換成一般健全的男生，會誤以為這算有好感也不奇怪吧。

但可悲的是，柚葉正是那種對誰都能坦率拉近距離的處男殺手。

對於擁有辣妹特有性格的柚葉，我必須時刻保持清醒以免被迷惑。

「騙人的吧，我才不會中這種招！」

「啊哈哈，真是吃虧的性格～。再說我也沒有撒謊的理由呀」

柚葉愉快地說著，露出了惡作劇般的表情。

我嘆了口氣，接話道：

「就算沒有理由，也可能是覺得好玩才這麼說的吧」

「確實？」

「別承認啊!? 」

柚葉覺得有趣似的，咯咯笑了起來。

猜不透她的真實想法。

不過至少，只要她能享受這段時光，我就暫且安心了。

我呼出一口氣，準備給「有好感」的爭論做個收尾。

「總之就是說，光是帥哥坐在旁邊就能產生好感對吧？」

「那吉木你就算有可愛女生坐在旁邊也不會有感覺嗎？」

「這話題根本收不住啊!? 」

叮—咚—當—咚的鈴聲響起。

這是班會開始前五分鐘的信號。

「好嘞——」

柚葉應著鈴聲，乾脆利落地離開了座位。

從椅子上起身時，她的單馬尾輕輕擺動。

似乎有一股輕柔的洗髮水清香飄來。

柚葉回到自己座位後，緊接著男性朋友就錯身坐了下來。

剛才被柚葉佔了座位的、身高一百六十五公分的短髮系男生，是有野健。

每次座位被佔後，健的反應總是如此：

「好溫暖啊。今天又徵用了我的座位真是榮幸」

「哇啊……」

「哈哈哈！」

看著我皺起臉的表情，健愉快地笑出聲來。

正因為關係好才會有的互動。

和柚葉由衣之間也是如此。

能敞開心扉相處的異性朋友，單是存在本身就彌足珍貴。

是的，總結來說高中生活並不壞。

倒不如說，在吉木涼太的人生中，這算是相當順遂的時期了。

「真羨慕啊，你還能定期和柚葉聊天」

健一邊望著已經趴在桌上開始小睡的柚葉，一邊羨慕地小聲說道。

「沒啦，畢竟我們是同一所初中畢業的」

「少來，光是這樣可沒法聊得那麼熱絡！可惡，我也是柚葉的粉絲啊。好想被辣妹誇可愛啊……！」

「喂喂，你慾望都溢出來了哦——」

「

一直和柚葉聊天的你才不會懂呢！真是的，你們倆那種有好感的樣子真讓人羨慕死啦」

表情略顯不爽的健說完便轉回身朝向前方。

……這發言未免太應景了。

我用幾乎無人能聽見的音量，低聲呢喃：

「……有好感，么」

確實，我能和柚葉由衣兩人單獨交談。

但那不過是因為從同一所初中升入這所高中的只有我們倆而已。

即使被柚葉認定為朋友，和那位辣妹關係好的人——其他還有很多，真的非常多。

初中時期雖然也有和柚葉說話的機會，但大多是和大家一起的團體聊天。

實際上以個人身份變得熟絡，是到了初中三年級之後。

對柚葉而言，和其他同初中的學生一起升學或許會更方便吧。

出於這樣的背景，我實在不認為現在的互動能算作「有好感」。

……不過，即便如此，能和她上同一所高中對我而言已是超級幸運了。

能順利融入這所西台北高中，以及這個一年二班的集體，都多虧了柚葉。

容貌端正、對誰都能一視同仁相處，被男生們比作太陽的柚葉，在這個班級里也轉眼間就成了中心人物。

這樣的柚葉頻繁找我搭話的狀況，無論好壞影響都很大，但最終讓我高中生活穩定了下來。

或許是因為性格開朗的辣妹成為中心人物的影響，大部分同學也都和睦親切，到目前為止在人際交往上也沒遇到什麼困難。

只是日常生活中，總縈繞著一種莫名的渴求。

──有好感，嗎。

在尋找戀人的第一道關卡就受挫的我，今後真的能談戀愛嗎。

想到這裡，柚葉轉過頭來。

她把手機藏在桌下，用指尖輕輕戳著屏幕。

確認老師還沒來教室後，我將視線落在手機畫面上。

柚葉『順帶一提我比較重視開心程度啦』

我猛地看向柚葉，只見她嘴角正浮現出一絲竊笑。

可惡，差點就要當場認定為「有好感」了。

或許是受今早對話的影響，今天的課總覺得無法集中精神。

即便到了第四節課情況依舊，我百無聊賴地將視線掃向教室各處。

看見中央附近的座位上，柚葉的單馬尾正隨著動作甩來甩去。

她正和前座的女生交換筆記說著什麼。

她的話語掠過我的腦海。

——順帶一提我比較重視開心程度啦。

……嗯，那傢伙確實是重視開心程度的人吧。

像柚葉這樣的受歡迎人物，並不會對眼前發生的事一一追究理由。

只需稍加觀察就能明白，柚葉的為人就是順著本能朝有趣的方向前進。

襯衫大膽地敞開到第二顆紐扣，外搭淡紫色連帽外套。

淺金色的頭髮和美甲等，都是將個人喜好貫徹到底的穿搭風格。

重視開心程度的性格不僅體現在外表，言行舉止中也展露無遺。

對誰都能毫無隔閡地熟絡起來的柚葉，正可謂是對宅男也很溫柔的辣妹。

二班教室能早早就成為明快的空間，也多虧柚葉成了班級的中心人物。

部分男生給她起的外號「太陽」，或許正是她受人愛戴的體現吧。

「今天是九號，乘以三就是學號二十七的同學！」

老師的一句話將我猛地拉回現實。

我將臉藏在課本後，不禁苦笑。

如果沒聽錯的話，那位老師剛才是在做乘法嗎？

這近乎蠻不講理的指名對象——

「到」

如同水面上滴落水珠般，靜謐的聲音在教室內擴散開來。

我硬生生地剎住了要對健說的話。

每當她發言時，班級的氛圍總會產生明顯的變化。

不同於柚葉發言時那種和樂融融的氣氛，這是另一種獨特的空氣質感。

或許因為多數學生都想仔細聆聽她的每字每句，所有人的動作都會倏然安靜下來。

能在班級日常生活中營造出這種氛圍的，恐怕只有她一人。

「花園同學是吧。那麼，拜託你了」

花園輕輕搖了搖茶褐色的波波頭，站起身來。

花園優佳。

是初中三年級時，曾和我互有好感（大概）的女生。

雖然我們當時就讀不同初中，但曾偶然在同一家補習班學習過。

最終我們沒能再向前踏出一步，逐漸疏遠了。

在這所高中里，幾乎沒人知道我和花園上過同一家補習班。現在的同班同學大概不會相信我們有過交集吧。

正當我思緒紛飛時，花園已經靜靜地開始誦讀：

「——聽到他那句話，不可思議地，我感到內心被填滿了。原本覺得一切都是虛幻的世界，驟然重獲色彩——」

老師要求的只是朗讀一段故事文而已。

可即便只是敘述文字和一句台詞，從她口中念出都如歌聲般悅耳動聽。

聲音本身很輕，卻不可思議地縈繞在耳邊。

即便身處喧囂之中也能清晰聽見——花園的聲音就有這般魅力。

「謝謝。真是令人心馳神往的聲音呢」

不知是否了解花園的立場，老師如此稱讚道。

花園放鬆了臉頰，靜靜地點頭欠身。

男生們也以另一種意義上的陶醉神情，向花園投去熱烈的目光。

……我真的和那位花園優佳曾經是能說得上話的關係呢。

如今連自己都覺得難以置信。

得知和花園同校時，我曾暗自歡喜，甚至雀躍不已。

能像這樣分到同一個班級，對我來說已是僥倖。

儘管如此，真正置身於相近的環境後，卻完全沒能說上話。

因為花園比預想中更受周圍人的追捧，成了難以接近的存在。

……不對，或許不是這樣。

或許是進入同一所高中、分到同一班級後，才真正明白了與花園之間的實際距離。

「只要告白說不定就能交往」——我這種認知，如今看來多半只是虛幻。

補習班畢竟是不同於學校的圈子，共同認識的人會大幅減少。正因如此才能說上話。

即便如此——只要不去向本人確認，就仍殘留著一絲希望終能成真的可能性。

所以啊，幻想的世界才最適合現在的我。

國語課一結束，大家幾乎同時站起身來。

沒錯，正是期盼已久的午休時間。

想充分利用午休時光的學生們嘩啦一下開始說起話，教室瞬間被數十道聲音包裹。走廊里也同樣喧鬧。

「呼……」

我的座位位於教室最後排靠走廊的位置。

也就是離出入口最近的地方。上課時這確實是難以與老師對上視線的最佳位置，但到了休息時間，卻搖身一變成了會被走廊喧鬧波及的微妙座位。

畢竟總有學生在教室內外走動，經常會從身後經過，想靜下心來都難。

「吃午飯啦——！」

健以驚人音量自言自語著站起身來。

越過健的背影，也能看見柚葉小團體。

夾在柚葉兩側站著的兩個女生，若是放在別的班級，個個都是引人注目的容貌，對我來說這景象略顯耀眼。

柚葉小團體的三人邁開步子，移動到了我的身後側。

我正若無其事地整理桌肚裡的課本，椅子突然「咚」地受到了撞擊。

「好痛！」

「啊——抱歉，又撞到了！」

回頭一看，柚葉正吐著舌頭。

「你這傢伙，光這個月都第幾回了！肯定是故意的吧！」

柚葉聽了我的抱怨，撅起嘴反擊道。

「哈——就不能關心一下我嘛!? 你平常坐這個位置也有問題啦！」

「這可是規定好的座位啊!? 」

「斤斤計較！所以你才不受歡迎嘛！」

「這和早上說的不一樣吧！！」

柚葉「略～」地吐了吐舌頭，隨即消失在走廊里。

身後傳來女生「別演夫妻漫才啦——」的聲音。

和柚葉的對話，意外地成了與周圍人拉近距離的契機。

尤其是柚葉小團體的成員們總是笑眯眯地看著我們這樣的互動，這讓我挺開心的。今天就當作功過相抵好了。

這麼想著，我拿出便當盒準備跟健一起去吃飯。

就在這時。

一縷花香輕搔著鼻腔。

抬起視線——只見花園優佳正從前方走近。

「……哇」

我下意識發出了含糊的聲音。

……花園從初中時代起就略顯成熟，如今變得更加可愛了。

同班後幾乎還沒能說上話，說不定正是因為這個緣故。

就在我進行著無聊分析的當口，花園的距離越來越近。

……難道說，會來跟我搭話嗎？

當與花園的距離縮短到數十厘米時，我心中稍稍生出了期待。

但花園看都沒看我一眼，輕易地從身旁走過。

只感到背後掠過一絲微風，花園的氣息便即刻消散了。

「……也是啊」

我小聲喃喃道。

升入高中以來，花園從未主動跟我打過招呼。

因為我和花園的關係，就是所謂的疏遠。

倒也不是發生過什麼糾紛。

甚至不再交談的契機也微不足道。

彼此的補習班變了難以見面，又恰逢備戰中考的忙碌時期——只是如此無可奈何的理由罷了。

猶豫著是否該追上去的我，最終埋頭收拾起課本來。

明明已經收拾好了，卻又取出課本重新整理，藉此消磨時間。

……我這窩囊廢。

不去主動搭話的話，和花園的疏遠就不會結束。這我是明白的。

但若我是能自發鼓起勇氣的性格，想必早就已經說上話了吧。

「阿吉——」

如今幾乎沒人知道我和花園還有過交集，要是突然搭話反而會惹眼。

「阿吉？」

所以，這也是沒辦法的事。

雖然自知這種想法是在破罐破摔，卻始終無法付諸行動。

……我也明白，這正是懦弱的根源所在。

「喂——阿吉——」

右肩被輕輕戳了一下，我轉頭看向走廊。

花園從走廊微微探出頭來，正朝這邊張望。

「……誒？花、花園？」

花園似乎略顯猶豫，但還是再次走進了教室。

她兩手不知為何抱著厚厚一疊文件。

「不好意思。可以的話，能幫忙送到職員室嗎……」

「誒，啊——……嗯，嗯，好的」

我雖有些磕巴，但還是爽快地答應了。算是答應了吧？

聽到我的回答，花園像是鬆了口氣般舒展了面頰。

「謝謝」

「哪、哪裡的話……」

……真的假的。

進入高中以來，這是第一次被她主動搭話。

明明這幾個月幾乎都沒說過話。

雖然文件大概是老師委託的，但現在只有滿心感激。

想到若不是剛才和柚葉發生口角，可能早就離開座位了，我甚至有點想感謝那個金髮辣妹了。

從座位上站起身時，我意識到自己的心情正雀躍不已。

彷彿某個齒輪，又重新開始轉動了。

將文件交給老師後，從職員室返回教室的路上。

我和花園並肩走在走廊里。

僅僅是這樣，便讓我產生一種錯覺——熟悉的走廊彷彿驟然變得格外絢麗耀眼，我不禁使勁左右搖頭。

冷靜點，我。

之所以比獨自走路時更感到他人的視線，全是因為花園就在身旁。

大家只是在看花園時順便瞥我一眼，並非我本人受到關注。

花園被注視是理所當然的事。

就連走在她旁邊的我，也忍不住頻頻偷看她。

視線轉向花園，又在即將對上目光的瞬間慌忙移向前方。

像傻子般重複著這個動作時，終於還是對上了視線。

「誒？」

「啊，對……對不起」

「為什麼要道歉呀？」

「沒……沒什麼」

「……呵呵。阿吉真奇怪」

花園輕輕笑了。

咚，心跳驟然加速。

……果然還是那麼出眾的可愛。

如果說柚葉是所謂的辣妹——不對，應該說是華麗系的話，那麼花園的容貌則與她形成了鮮明對比。

柚葉由於那出眾的氣質風貌，有時會散發出一股令人難以靠近的氣場。

雖然她那種在校服外披著連帽衫的前衛穿搭我也很嚮往，但中學時確實因此招來過不少誤解也是事實。

相比之下，花園則帶著一種開朗大方的氣質，公認擁有讓所有男生都想要守護的可愛魅力。

這類傳聞大概也傳到過花園本人耳中吧，但她完全沒有任何故作姿態的樣子。

無論周圍人怎麼想，花園看起來都始終我行我素，偶爾帶著些許憂鬱氛圍，不太與人交談。

連和那些被歸為陽角類型的人也幾乎不說話，因此在男生中開始流傳起她是學校「隱藏天使」之類的說法。

班級的中心人物是柚葉由衣。

但其實花園的人氣，也高到幾乎不輸給柚葉的程度。

在從初中就認識她的我看來，她會受歡迎也是理所當然的。

甚至還想得意地宣稱「只要跟她熟起來，就會發現她其實挺愛開玩笑的」。

但到頭來，就算在這獨處的時光里，我也幾乎沒能好好說話。

總覺得要是錯過今天，疏遠的關係又會持續下去。

曾經和她有過好感這件事，說不定只是我的錯覺。

但確實有過關係融洽、能開心聊天的時光——這是確鑿的事實。

從今天她主動跟我打招呼來看，這肯定不是我一廂情願的認知。

和這樣的人再度變得疏遠，不是很奇怪嗎？

正當這般心緒翻湧之際，花園輕輕地開口了：

「謝謝你幫忙。我一個人拿的話太重了，阿吉能來真是幫大忙了」

「完……完全沒問題，我可是正兒八經的男生啊。倒不如說，要是花園一個人的話，拿著這個肯定會遲到吧」

「嗯，要是阿吉不在的話，我可能就要初次遲到了」

「請稱呼我為「拯救了花園的男人」」

「拯救了花園的男人」

「被這樣直接叫出來很羞恥啊！」

聽到我的話，花園哧哧地笑了。

看著這情景，我感覺到自己胸口再次被點亮了暖意。

明明已經隔了相當久，花園的氛圍卻一點都沒變。

從初中時代起，花園就帶著一種獨特而不可思議的氛圍。

但同時，又讓人感到某種如陽光般和煦的溫暖。

這段能讓內心平靜下來的時光，曾經的我非常喜歡。

……嗯，這樣的話，應該能像以前那樣聊天了。

「既然都被救了，以後值日的時候是不是全拜託阿吉就好了呀？」

「那可饒了我吧！」

「誒——真遺憾」

花園雖然這麼回答著，眼角卻垂了下來。

其實就算只是幫忙拿東西，我也願意今後全都接下好和她一起走動，但要是傻乎乎地回答「今後全都交給我吧！」，很可能會把人嚇退吧。

所以才選擇了這個既能博得一笑又能迴避風險的回答，但要是真看到她去拜託其他男生的樣子，我絕對會後悔的。

倒不如說，如果是花園的話，很大概率不會退縮反而會順勢接話才對。

……可惡，搞砸了。

果然還是因為隔了太久，都快忘記那種感覺了。

我現在，肯定是在做無用功。

走出有職員室的南校舍，朝一年二班所在的北校舍走去。

對空腹之身來說算是段挺長的路，但和花園在一起的話，肚子餓的程度就完全不在意了。

雖然周圍的目光依舊讓人在意，但花園或許並沒有意識到自己是個顯眼的存在吧。

走到連接北校舍的中庭時，花園又開口搭話了：

「阿吉」

「嗯，怎麼了？」

「阿吉和柚葉同學關係很好吧，是怎麼變得要好的呀？」

面對這突然的提問，我眨了眨眼。

「誒？因為是同一所初中」

「光是這樣就能關係好呀。真厲害」

「不不，花園的話馬上就能變友好吧。你們都是受歡迎的人嘛」

我不小心說出了真心話。

花園立刻否定道：「我完全不是啦」。

那種不像是客套的感覺，很有花園的風格。

「嘛……就算是這樣，我覺得柚葉隨時都會歡迎你的。雖然從初中時就容易被誤會，但她本質上挺友善的」

「可是柚葉同學看起來總是很忙，找不到搭話的機會呀。也鼓不起勇氣」

「啊……鼓不起勇氣的心情我懂—」

我初中時也一度誤會柚葉屬於可怕的那類人。

除了我之外，需要時間才能和她熟絡起來的人應該還有不少。

花園露出了意外的表情。

「你居然能理解這種心情呢。明明阿吉是社交能力超強的類型？」

「是負向的那種吧？我第一次見到花園時也很緊張的」

「誒，在我看來是正向的哦！邀請我比賽的不也是阿吉嘛」

松脂的氣味彷彿重新浮現。

我們相遇是在初中三年級的春天。

明明只過去了一年，卻已經令人懷念。

我嘴角上揚，咧嘴笑了笑。

「確實，倒是花園你更緊張呢。和第一次見面的男生就擊掌什麼的，現在想想完全不像花園的風格嘛」

「嗚，居然這麼說！我可是很努力地想緩和氣氛的呀」

「哈哈哈，是—嗎—」

「唔……真的是這樣嘛。好不甘心」

花園微微鼓起了臉頰。

……「現在讓我鼓不起勇氣的對象可是你啊」這句話，還是藏在心裡吧。

「總—之啦。柚葉雖然因為跟各種人說話看起來好像很忙，但她絕對會說不用顧慮的」

如果是柚葉的話，十有八九會特別開心。她眼睛閃閃發亮撲向花園的樣子，很容易就能想像到。

「就算不是這樣，想和花園變要好的人也超多的吧」

「……聽你這麼說我很開心，但真的沒這回事啦。我朋友算是偏少的」

「誒，是嗎？」

「嗯。不過，如果阿吉都這麼說了，那我可以稍微期待一下嗎」

「我會幫你處理後事的！」

「咦，什麼？我果然還是和她做不了朋友嗎？」

花園露出吃驚的表情，又綻開了笑容。

在班級里像節能模式般不太顯眼的花園，一對一相處時卻意外地會展現笑容。

被這種反差迷住的人，恐怕已經有不少了吧。

連我自己也清楚，僅僅是稍微說說話，心緒就會動搖。

只能祈禱除了我之外，沒有其他能和她這樣開玩笑的男生了。

「為什麼想和柚葉變要好呢？」

詢問想變要好的理由，本身就有些不解風情。

雖然明白這一點，但現在我害怕陷入沉默。

然而，傳來的卻是意料之外的回答。

「因為……阿吉不是在和柚葉同學交往嗎？我想著如果和柚葉同學變要好了，和阿吉像這樣說話也容易一些呀」

「……誒!? 」

我反射性地發出了很大的聲音。

我催促花園走向人少的地方。

校舍的背陰處，靜靜地放置著長椅。

確認周圍沒有旁人注意後，我連珠炮似地說道：

「太突然了吧。……為、為什麼？」

「啊，對不起？真的沒有別的深意哦」

她用冷靜的聲調，立刻堵住了我的話頭。

我閉上嘴，稍微冷靜了一些。

……我在幹什麼，冷靜點啊。要是慌慌張張的，好不容易的時光就要被糟蹋了。

「我們難得分到同一個班級，阿吉卻完全不主動跟我說話呢。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因為你有女朋友的緣故……」

花園或許覺得陽光有些刺眼，微微眯起了眼睛。

我在腦中反覆回味她剛才的話。花園的發言就是如此出乎我的意料。

……我沒有主動搭話？在她看來是這樣的嗎？

我們變得疏遠，僅僅是因為我沒有主動開口。我自以為明白這一點，卻沒想到花園也有在意。

「……也就是說，你是顧忌傳言才沒來找我說話？」

「可以這麼說呢」

「要是你來找我說話，誤會早就解開了啊」

「我覺得刻意做到那種地步也不太對」

「至少給我露出一點尷尬的樣子啊!? 」

對我的反應，花園眨了眨眼，隨後哧哧地笑了起來。

「再說了，那個傳言柚葉本人也否認過吧。你不知道嗎？」

「白顧忌了！」

「這該是我的台詞吧!? 」

面對我的吐槽，花園發出了「啊哈哈」的爽朗笑聲。

嘛，能逗笑她也不算壞事。光是能讓可愛的女生笑一笑，男生就能多活一個星期。

花園笑了一會兒後，依然帶著微笑開口道：

「這樣啊。那個傳言，果然是假的呢」

「那當然。我和那傢伙根本不般配」

「完全沒有那回事哦」

「明明就有吧」

花園歪著頭，發出「嗯—，唔—」的聲音。

……一舉一動都這麼可愛啊。

我到現在居然還會因為她的一舉一動產生這種想法。

「嗯……我臉上沾了什麼東西嗎？」

「沒，沒有。抱歉」

不知不覺間似乎盯著她看了，我慌忙從花園身上移開視線。

像這樣目不轉睛地盯著看，換成別的女生可能早就覺得噁心了。

也就是說，即便如此還能對我笑眯眯的花園果然是天使。正當我這麼想時——

「那就是被我迷住啦」

「才……才不是！這種調調真是久違了啊！」

「呵呵。既然阿吉是單身，那再開這種玩笑也可以吧。是超級玩笑所以請放心哦」

「超級玩笑……在「玩笑」前面加上「超級」的說法還挺少見的呢……」

花園又微微放鬆了臉頰。

而我，也是一樣。

……僅僅是久違地互相開了開玩笑，就讓我如此開心。

等了幾秒，花園似乎沒有要開口的意思。

我按捺不住沉默，主動搭話了。

「喂，花園」

「嗯？」

「花園你以前也偶爾會開這種玩笑，但在班上完全沒人知道呢」

「啊……嗯。是沒人知道呢。因為可能會讓某些人不快，所以我都有好好注意的」

「那為什麼願意跟我開這種玩笑呢？」

「啊哈哈，「願意跟我開」這種說法真有意思呢。是想讓我開嗎」

「啊，不是……那個……」

花園又笑著說「開玩笑的啦」。

「因為在補習班沒什麼共同的朋友吧。開起來比較方便」

「啊……確實。補習班的傳聞確實不太會傳到學校呢」

「嗯。那個補習班，真是個不錯的環境呢」

花園攏了攏頭髮，隨後輕聲開口：

「我呢，是把阿吉當作朋友的」

「誒。謝謝」

「嗯。所以我想，就算開這種玩笑，也能繼續好好相處吧」

花園雙手背在身後，輕盈地轉到我面前。

「吉木同學，能原諒我嗎？」

……這是什麼問題啊。

答案當然是肯定的。

「原諒原諒」

「好耶——」

花園啪啪地拍起手來。

嬌小的身體微微晃動，髮絲隨之飄動。

——只是有一點點。

只是有一點點，她的言行與記憶中的樣子有些微不同。

……畢竟只是上一個補習班的交情，會有不了解的一面也很正常吧。

花園踢踏踢踏地朝幾米外的長椅走去。

藏在校舍陰影里的這張長椅，從教室窗戶應該是看不到的。

在這樣的地方，只有我們兩人。儘管如此，花園還是毫無戒心地、輕巧地在長椅上坐了下來。

「那個——我坐旁邊可以嗎……」

「請坐請坐」

花園帶著和煦的表情，輕輕拍了拍旁邊的座位。

我在相隔五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淺淺坐下。

……反倒顯得我太在意了。

這麼想著，我又重新往裡坐深了些。

「好久沒享受阿吉時間了呢」

「我也好久沒享受花園時間了」

我回話後，花園「呵呵」地漾開了笑容。

這場景要是被誰看見了，會不會引起誤會呢。

雖然有那麼一瞬間覺得這樣也不壞，但有預感和上次和柚葉傳緋聞時一樣的麻煩事還會要來，果然還是注意一下周圍比較好。

……話雖如此，花園會介意我和柚葉的傳聞，老實說有點意外。

「我還以為花園對戀愛八卦沒什麼興趣呢。就連補習班放學路上，我倒是有聊過戀愛話題，你卻從來沒說過」

「突然說這個呢。我其實挺有興趣的哦？只是不問別人而已」

「嘿—，原來如此。果然花園也是人類呢」

「呵呵，說什麼呀。我是人類哦，順帶一提還是可愛的女孩子」

「別自己說這個啊？」

「誒嘿嘿」

初中時，因為社團比賽而迅速拉近距離的我們，沒過多久就開始在對話中夾雜這樣的玩笑了。

她第一次說出這類玩笑話時，我內心暗自開心的事，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實際上她確實可愛，所以剛才那句話根據理解方式可能都算不上玩笑。

但是，願意跟我開玩笑這件事本身，就讓我很開心。

……不行，果然還是會在意她是不是也對別人開這種玩笑。

「花園你——有、有男朋友嗎？」

「誒，問我？」

能如此自然地提出這個問題，我都想為自己鼓掌了。

對我的提問，花園垂下了眼角。

「你覺得呢？」

「沒有」

「過分！」

花園稍稍睜圓眼睛，嘴角上揚。

「不過，真不愧是阿吉呢。很了解我。果然，男朋友不是那麼容易交到的呀」

「啊哈哈。那也是，對男生來說女朋友也一樣吧」

這樣回答的同時，我在心裡比了個勝利手勢。

升入高中一個月，已經零零星星傳出「誰和誰在交往」的傳聞了。

總之，花園沒有男朋友。

光是知道這一點，今天來學校就值了。

「阿吉的話，馬上就能交到女朋友哦」

「要是那樣就好了呢—」

「能行的能行的」

……感覺就像是被委婉告知「對象不是我」一樣。

我猛然醒悟，再次冷靜下來。

說到底，我是在期待怎樣的答案呢。

我並沒有向花園告白過。終究只是我一廂情願地有過好感而已。

確實，和花園的對話依舊令人舒心。

就連我初中時不太順利的事，或是小學時的遺憾，花園幾乎都知道。

但是，那和這是兩回事。

就算曾經是無話不談的關係，也不一定意味著能發展成戀人關係。

之所以能無話不談，僅僅是因為彼此學校不同，而我對花園來說究竟算怎樣的存在，也並不明確。

「可惡。找戀人這事，難度也太高了吧……」

「我懂—」

「……要是能看透別人的內心就輕鬆了」

「對吧。在看不透的狀態下還能不斷戀愛的人，大家都好厲害呀。倒不如說我們才是正常的！」

「就當是這樣吧……」

「嗯。不過，我本來覺得阿吉和我不一樣，所以聽到和柚葉同學的傳聞時還挺信以為真的呢」

對我的內心想法一無所知的花園，若無其事地接著說道。

而現在——甚至連我們是否還能無話不談都不清楚。

因為現在的我們只是同班同學，而花園直到今天都沒有主動跟我搭話。

對我來說，除了青梅竹馬之外，能夠建立無話不談關係的，花園是第一個。

如果能夠回到那種關係，我的高中生活一定會瞬間變得絢爛多彩。

能否延續過去的關係，或許就取決於現在這段時間了。

「我可能以前也對花園說過，我啊，從來沒交過女朋友」

「確實在補習班也說過呢」

花園的嘴角彎成一道弧線。

「但即使這樣，能和柚葉同學那樣的女孩子聊天也已經很厲害了。柚葉同學的話，連我都會緊張呢」

「不不，所以說和那傢伙只是因為同校而已……只是那時候的關係延續下來了」

「那不會緊張嗎？挺不錯的嘛」

「完全不會。也沒有大家想的那種事，大概就是比普通朋友更親近一點的那種感覺吧」

……雖說只是想回到無話不談的關係，但否定得這麼徹底或許有點過頭了。

這樣簡直就像，生怕被花園誤會一樣。

花園「嗯—」地應了一聲，隨後彷彿臨時起意般補充道：

「阿吉還真是坦率呢」

「我和花園本來不就是這樣的嘛。反正早就聊過各種事情了」

「這樣，我也聽你說過在學校不太順利的事呢。比如告白失敗之類的」

「能別揭我舊傷疤嗎……」

我委婉地表示抗議，花園將食指抵在了自己的唇邊。

「……那從現在起我們的對話，就繼續當作只屬於我們兩個人的秘密吧」

她的話語讓我睜大了眼睛。

……也許能夠回到從前。

回到那個因為沒有共同的朋友，花園會大大方方地說出自己意見，而我對著那樣的花園，能夠敞開心胸的時候。

「太感謝了。要是以後也能多和我聊天就太開心了」

「嗯，當然。對阿吉，我也有很多能聊的事呢」

花園輕輕晃動著雙腿。然後，輕聲低語道：

「……太好了，阿吉是單身」

不知不覺間，兩人間的距離縮短了。

不知不覺間，心跳變得更加劇烈了。

暖風拂過。

——說不定。

說不定，今天還能期待更多。

「……以前我們也聊過戀愛話題呢。比如「要是我當男朋友的話」之類的」

聽到我的話，花園停下了晃動的腳。

「……啊哈哈，好懷念。明明完全沒有過呢」

「好過分!? 」

「因為，阿吉是朋友呀」

花園若無其事地說完，又補充道：

「而且阿吉，不是在等青梅竹馬回來嗎？」

「那是——」

青梅竹馬。

四年前的記憶蘇醒了。

那大概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對女生產生好感的瞬間。

「——連什麼時候回來都不知道，總不能一直等下去吧。我變成老頭子可怎麼辦」

「那就完成老夫老妻的成就啦！」

「我可不想從現在就開始規劃那種人生啊!? 」

花園雙手用力握拳，擺出加油打氣的姿勢。

「阿吉。這世上可愛的女孩子，可是有很多很多的哦」

「誒？」

「戀愛要加油呀。我會支持阿吉的戀愛之路的」

花園說著，輕巧地從長椅上跳了下來。

然後向前走了一步，說了聲「拜拜」便離開了。

如同陽光般明媚，又如同樹蔭般清涼，方才的時光彷彿一場幻夢。

我被這般不可思議的心情包裹著。

而當我重新回味剛才的對話時，忽然意識到了一件事。

……咦。

剛才，我是不是被婉拒了？

至少，感覺她像是為了提醒如今的我不要產生奇怪念頭而劃清了界限。

微溫的風拂過臉頰。

——我初中時那些不順利的事，花園全都知道。

但是，我或許並不那麼了解花園。

因為花園從不會過多談論自己。

今天，或許是為一段單方面的好感畫上句點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