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話 蘇醒

心電圖的聲響正規律地在室內迴響。

病床上沉睡的美櫻。她的眼睛緩緩地，睜開了。美櫻慢慢坐起身，盯著電子鐘，意識到自己似乎睡了近一周的事實，甚至發現黃金周都已結束、學校已經開學的事實，這讓她稍微沉思了片刻。

「好嘞，再睡五分鐘。」

別按這勢頭睡啊喂。

「真行啊你。睡了一周，醒來第一餐就吃這個。」

美櫻穿著病號服，正把垃圾食品塞得滿嘴都是，大口咀嚼著。詩白一邊看著這樣的美櫻，一邊進行著診察。

「喲，來啦。讓我揍一拳。」

「才不要。為什麼用這麼像小混混的口氣說話啊。」

「嘿嘿嘿，今天的麥噹噹也好吃到爆啊。」

美櫻一邊狼吞虎咽地吃著漢堡，一邊老實地接受詩白的診斷。詩白簡單說明道：「今天一整天最好還是待在這裡哦。」

「那麼，現在情況怎麼樣了？」

「這事兒你自己親眼去確認更快哦。」

「哦是嘛。設備借我。」

「給。要想最大限度發揮你的能力，不用我做的VR設備可不行。」

詩白手指的方向，擺放著大賽時使用過的VR設備。

看來是詩白在比賽當天就準備好的，美櫻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一直用著這個VR設備。美櫻心裡覺得這實在有點可怕。

「嘛，簡單來說，沒有你的話，事情看來是解決不了了呢。」

「那麼嚴重？」

「因為世界對你太過依存了。不過嘛，也正因如此，才誕生了絕對的惡。她的努力也白費了呢。說到底，世界終究還是仰賴英雄的存在。」

美櫻心想「雖然被這麼依賴我也很困擾」，但既然世界需要，那就像杜鵑鳥一樣，在心裡想了想後便拿起了VR設備。

這時，病房的門被敲響，一位女性走了進來。

美櫻一瞬間覺得那身影像是希美，但並不是希美。硬要說的話，是那種希美長大成人後、被社會的黑暗面吞噬而憔悴了般的外貌。

「看來醒了啊……感覺怎麼樣？」

「希美媽媽？」

「……嗯，是的。」

美櫻是初次見到希美的母親——那月結芽。畢竟以美櫻的立場，原本是很難見到這樣的人物的。說不定見美國總統還更容易些。

「喂——，你的黑眼圈好嚴重哦。有好好睡覺嗎？我有推薦的睡眠方法哦！在腦子裡默念黑棺的詠唱就能安眠！」

美櫻用手指「咻」地指著自己的眼圈對結芽說道。結芽微微張口又閉上，露出了些許微笑。

「難怪希美會親近你。那孩子對他人的惡意和嫉妒很敏感。」

「和希美成為好朋友的最大原因，難道不是因為我們打了一架嗎？賠償金我可不打算付哦。」

「我倒是想問問，怎麼會變成那樣？」

「啊啊，那個啊——」

美櫻像是回憶起來似的，開始講述。

高中入學典禮。

身著嶄新西裝式制服的美櫻，茫然地望著入學典禮的景象。

多虧不懈努力，美櫻總算考上了一所不錯的高中，但一想到今後的日子，至少現在她是憂鬱的。

「打工賺錢……用來交學費……還得考慮上大學？可惡——，乾脆當個主播一夜暴富算了？」

美櫻一邊嘀嘀咕咕，一邊走在參加完入學典禮回家的路上。

美櫻現在是一個人住。

沒有任何來自父母的援助。但她巧妙地利用各種援助制度，勉強度日。

成為高中生意味著可以打工。初中時悄悄積攢的資產也快見底了。雖然也考慮過申請生活保障，但首先還是想試試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美櫻正打算去一個合適的打工地點面試。

入學典禮第一天，就莫名其妙地像個正在找工作的自由職業者一樣行動。

「啊——可惡，說起來《Live of Alive》出新作了吧。既然如此，乾脆破罐破摔。買回去玩吧。」

美櫻正好走進路過的遊戲店，發現了僅剩一份的目標遊戲。雖然入手DLC也可以，但一張張去便利店買專用卡太麻煩了。

「哦哦就這個這個。太好了還剩最後一份～」

美櫻伸手去拿《Live of Alive》的卡帶。而恰在此時，從旁邊伸來的一隻白皙的手，也抓住了《Live of Alive》的卡帶。

巧合地變成了同時抓住的狀態，美櫻不由得看向這個「對手」。

是一位留著波浪卷黑髮的女性。

以為是成年女性，卻穿著和美櫻同樣的學校制服。

黑髮的間隙中，一雙略帶青色的黑眸正看向美櫻。

「……」

「嘎」地一下，女子拉動了卡帶。

美櫻也「嘎」地一下試著拉回。

「嘎嘎嘎」地，女子用力拉卡帶。

美櫻也不甘示弱地拉。

「我們是同校的吧？新生？」

美櫻額角爆起青筋，踏前一步想奪過卡帶。

但女子依舊沉默，絲毫沒有鬆手的意思。

「我今天剛入學誒。」

「……」

「接下來就要過上被打工填滿的日子了耶。」

「……」

「想找點治癒不是很正常嗎？」

「……」

「聽人說話啊！別光沉默，把那玩意兒給我！！」

這就是美櫻和那個女子的初次相遇。結果美櫻輸給了女子，卡帶被奪走了。

「哦啊啊啊啊……。身體疲勞感好強。這就是勞動的印記嗎……」

美櫻在學校空無一人的屋頂，趴在欄杆上，透過鐵絲網眺望著街景。

「但是好奇怪啊。我覺得我算是陽角那類的，為什麼交不到朋友呢。」

美櫻被班上所有人巧妙地保持著距離。這是因為美櫻出於興趣染了髮根挑染。

而且西裝外套下面還穿著連帽衫，這種一看就是不良少女的學生，這種貴族學校的學生自然不會想接近。

「是打招呼不夠嗎？大聲喊出來會不會好點？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發出不知哪來的尖叫土撥鼠般的聲音，把在操場跑步的學生們嚇得一哆嗦。

「用這個音量的話……」

「……好吵啊。」

只是美櫻沒注意到，屋頂似乎早就有來客。供水塔所在的小屋屋頂上，有人「咕嚕」一下坐了起來。

那張臉，有印象。

「啊！！你這傢伙！！昨天的！！」

一開口就是「你這傢伙」的美櫻，手指著的正是昨天在遊戲店展開攻防戰的女子。

女子明顯地扭曲了臉。一副看到「煩人害蟲」的表情，女子從小屋屋頂跳下，迅速想離開屋頂。

但美櫻蹬地而起，以子彈般的速度沖向屋頂出口，接著縱身躍下所有樓梯台階，在牆上著陸。

然後攔在了正走下樓梯的女子的面前。

「嘿嘿嘿，既然買了《Live of Alive》，說明你喜歡玩遊戲對吧？」

「……」

「和我做朋友吧！我也是遊戲愛好者！」

渴望朋友的美櫻，筆直地指向女子。

女子臉上浮現出困惑的表情，斬釘截鐵地說「不要」，然後就想這麼跑下樓梯。

但是，本該被超越的美櫻不知為何瞬間出現在眼前，讓女子僵住了。

「我的運動神經在中學時代可是超越了所有男生女生，連老師都認真地問我是不是考慮去參加奧運會哦。」

「那是什麼異常高的規格」

「就算你從這裡逃掉，我也能瞬間追上。然後我會一直纏著你，直到你和我成為朋友為止！」

「單純覺得噁心。」

單純覺得噁心。

這句不經意的話傷害了美櫻。

美櫻四肢著地，開始散發出陰沉的氣場，「才不噁心呢……只是不擅長交朋友而已……」像念咒語般嘟囔著。

女子趁機逃走了。

然而後一天，美櫻又出現在了女子面前。

女子翹課在中庭的長椅上眺望天空時，不知為何美櫻把臉湊了過來。

「喲！」

「……有什麼事嗎？」

「你和我同班吧？那月希美(なつき のぞみ)醬。有人叫我來找，所以我就來了！」

女子……希美坐起身，依舊板著一張臉，站起來想走。

但無論怎麼逃，後一天、再後面一天，美櫻就像能預讀希美的行動一樣，總出現在她面前。

而且每次出現，都會咧著嘴笑著說「和我做朋友吧」。

明明應該只是爭奪卡帶那點「微不足道的交集」而已。

但不知何時，它已經變成了「深厚的羈絆」。

最先敗下陣的是希美。

「不要讓我重複那麼多次。別再糾纏我了。」

希美揪住了美櫻的衣襟。

那張面無表情的臉上因焦躁而扭曲，緊盯著美櫻的眼睛。一向嬉皮笑臉的美櫻，此刻卻異常認真。

「不要。我啊，一旦想和誰做朋友，不到我死或者對方死，我是不會放棄的。」

「……！我最討厭的就是你這種地方！！」

希美只是想待在黑暗裡。

只是想獨自一人在黑暗中活著。

不想和任何人接觸，不想和任何人交流，只想像石頭底下寄居的蟲子一樣活著。

但是，被光照射到了。

被光伸手觸及這件事，在希美看來只會引起厭惡。

她討厭那些只說漂亮話、想用偽善拯救他人的傢伙。

那些連人都沒殺過的傢伙，在那裡說些什麼大話。你們怎麼可能理解我半分心思。

這份痛苦，這份充滿內心的惡意，你以為被光照一照就能得救嗎？

所以希美朝著光揮動了手。

朝著那散發光芒的存在揮出了拳頭。

希美的拳頭狠狠擊中美櫻的臉頰。

被鬆開的衣襟讓美櫻撞在牆上。破裂的嘴唇流下鮮血。

即便如此，美櫻依然緊緊盯著希美。

「……嗚哇痛！被打的話果然還是會痛啊！」

美櫻捂著臉頰，眼淚汪汪。

希美凝視著陣陣發痛的拳頭。

「打這傢伙的時候，胸口感到一陣刺痛」。

無論是至今為止那些說著漂亮話的蠢貨，還是對那個溺愛自己的父親惡語相向的時候，或是狠狠踢飛那些不斷折磨自己的愚昧之徒的時候。

都未曾感受過這樣的疼痛。

只有在唯一一次，對著注視著自己的母親，喊出違心之言的時候。

那與此刻相同的疼痛，深深烙印在胸口。

「氣消了嗎？」

美櫻捂著臉頰開口問道。

但希美卻狠狠瞪著美櫻。

「為什麼，會是你這種人！」

「吃我一招！用身體語言讓你明白！」

美櫻和希美狠狠地打了一架，直到再也打不動為止。

希美第一次將「思考的內側」全部吐露了出來。她從未想過對方會是和自己打架的人。

「明明一個人活著的話，就不會對他人施加暴力了」。

「明明不和任何人產生聯繫，就不會傷害任何人了」。

「明明不被任何人看見，自己也就不會受傷了」。

「明明每次使用暴力都會獲得快感的心，應該很可怕才對」。

光只是伸手的存在。

伸出手之後會怎樣？

肯定會被拋棄啊。

但是，眼前的光，卻與希美正面相對。

將伸出的手化作拳頭，將希美的「恐懼」擊飛。

第一次有人如此正面地面對這樣的自己。

「氣消了嗎？」

臉上帶著淤青，臉頰腫得不像女生的美櫻，探頭看著倒地的希美。

希美笑了，笑了很久。臉上浮現出爽朗的笑容，仰望著天空。

「嗯。非常滿足。」

Nano回想起了稍早之前的事。

想起了和美櫻初次相遇，以及促成如今關係的，那場「打架」。

那已經是遙遠的記憶了。

正因如此，Nano才將其珍而重之地深埋心底。

正因如此，Nano才無法原諒那些玷污她與美櫻之間關係的人。

『全都殺掉就好了。然後創造一個只有我和Neo兩個人的世界。』

甜膩的低語在Nano耳邊持續迴響。

Nano緩緩抬起頭，握緊操縱桿，赤紅的眼眸在黑暗中閃爍著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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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記】

總算醒過來了啊，大家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