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話 如出一轍的怪物同伴

阿莎在NEXUS WORLD中坐起身。現實世界已是深夜，但這邊卻還是大白天。阿莎輕輕舒展身體，隨後緩緩從床上下來。

No Reason的據點裡，有人影的時候反而少見。即便有人在，也無非是阿爾佩姬歐、哈傲，或是希耶娜與辛迪罷了。她們本就可以隨意進出據點，而希耶娜與辛迪也被允許從據點的共享物資倉庫里自由取用物品。

負責往那些倉庫里填充物資的，多數時是阿莎。和Neo她們不同，阿莎對於採集這類活動並不抗拒。

在NEXUS WORLD這個世界裡，阿莎更優先於描繪生物圖譜、調查歷史之類的事。

對阿莎而言，遺憾的是打倒敵人(enemy)後其屍骸不會留存。而且由於血腥表現受到規制，即便摘取身體的一部分，那也僅是一團紅色的多邊形塊而已。

阿莎之所以嘗試涉足各種副業，全然是出於「想解剖生物」的執念，只可惜，她終究無法與CERO評級制度抗衡。

畢竟，NEXUS WORLD是一款「推薦十五歲以上」的遊戲。存在斷肢橫飛的表現已屬合理，更何況它還是款能與大量不特定玩家相遇的MMO。

「辛迪，你在嗎？」

阿莎來到辛迪的工房時，正好在休息的辛迪一見她的臉，便露出了笑容。

「阿莎……怎麼了……？」

阿莎輕撫著蹣跚走來的辛迪的頭。

「只是想來看看你。最近發生了些事。」

「……是遇到……不開心的事了嗎……？」

「倒也不是那樣。只是……稍微有了個契機，讓我思考了一下自己的存在方式。」

阿莎在遊玩NEXUS WORLD時，對自己影響最深的相遇，便是「與Neo和Nano的相遇」。

Neo看上去對自己的存在方式毫無迷惘。

那筆直前行的姿態，與不斷自我欺騙、苟且度日的阿莎截然相反。

阿莎一直在思考：坦率地活著，真的就是正確的嗎？

倘若阿莎真的按自己的本性活著，恐怕早已淪為獵奇殺人犯了吧。

然而，最近她甚至對自己腦海中浮現出「那樣不也挺好嗎」的想法感到恐懼。

阿莎從很早以前就明白自己是個「怪物」。

正因如此，她才忘不了那「滋味」。

才會渴望那「滋味」。

這絕非「人類」所為。

「跟你說這些，也只是添麻煩吧。」

阿莎無法將人類認知為生物，只會將其視作「標本」。

正因如此，阿莎才能對任何人都態度柔和。

畢竟，「標本」是需要「溫柔」對待的。

然而，這樣的阿莎，唯獨將「辛迪」、「Neo」和「Nano」視作了「人類」。

辛迪如同從豪德斯特首都一同旅行、逃至這燈火之村的旅伴，在旅途途中曾有過多次交談。結果，阿莎對辛迪產生了對他人都未曾有過的親近感。

如果自己有個妹妹，大概就是這種感覺吧。她已能如此相處。

然後是Neo和Nano。

那兩人與迄今為止見過的人類似乎有所不同。

該怎麼說比較好呢，她們缺乏「人情味」。

Neo確實開朗且積極向上，但總覺得少了些人味兒。她會幫助他人，卻從未見過她求助的場景，阿莎對Neo的評價是「宛如人偶」。

至於Nano，從初次見面時，阿莎就對她抱有一種莫名的親近感。

她那溢出到無法完全隱藏的、自然流露的殘酷氣質。甚至有種不把他人當作人來看待的氛圍。

阿莎總覺得，她似乎與自己有相似之處。

「哎呀……格倫巴先生他們明明已經抵達這邊了……」

阿莎一邊撫摸著辛迪的頭，一邊望向窗外。

「辛迪，我出去一下哦。」

「好的…。請小心…」

阿莎離開辛迪的店鋪，走出了燈火之村。

上空，辛迪自製的索敵無人機正以跟隨阿莎的形式飛行著。正因如此，無論是潛行能力多高的敵人，試圖追蹤辛迪時都能被及早察覺。

此外，阿莎也換上了「全身式」神經機械化外骨骼(Cybernetics･Wear)。

其名為「SA-222 WBSW 瑪那加爾姆」。

這恐怕是辛迪經手的作品中，最高級別的神經機械化外骨骼(Cybernetics･Wear)了。

索敵性能也遠超以往。

而戰鬥能力，自然更是達到了堪稱頂級的水平。

「一如既往，豪德斯特這個國家，還是想抹除辛迪的存在呢。」

阿莎步履悠然，卻在剎那之間，她的身影於下一瞬消失，只留下被刨開的地面與衝擊波。

「數量是十。正好，我想試試這套神經機械化外骨骼(Cybernetics･Wear)的性能。」

阿莎的銀髮隨風飄揚，縱身躍入森林。落地的瞬間，一記下劈腿砸中埋伏在此的賽博格士兵的頭部，順勢將其摁向地面，頭顱粉碎。

那麼，重新審視阿莎的作戰服，它保留了昔日白色軍服的些許風貌。

覆蓋肩背的、未來感設計的白色披風式斗篷上，增添了黑色的裝飾線條。那件白色軍服隨著阿莎的賽博格化改造，變成了無袖、露肩款式，阿莎白皙的肩膀大面積裸露。

脖頸至胸前覆蓋著無袖襯衫，系著黑色領帶。

雖被斗篷與長長的銀髮遮掩，但背部大面積裸露，神經機械化外骨骼(Cybernetics･Wear)的散熱機構從肩胛骨處暴露出來。

身著左側開衩的黑色短裙，被厚實緊身褲包裹的腿部設有散熱機構，膝蓋以下則被白色裝甲義肢覆蓋。

被阿莎的裝甲化的靴子踩碎的賽博格士兵抽搐了片刻，最終停止了機能。阿莎緩緩抬起頭，周圍的改造人士兵們出現了短暫的僵硬。

「那麼，開始吧。」

阿莎如此告知賽博格士兵們，架起那與未來感身姿格格不入的舊式木製狙擊槍，裝上了刺刀(Bayonet)。

「你、你是……『白銀狙擊手』！！」

豪德斯特的士兵因恐懼而發出扭曲的叫聲。

但畢竟訓練有素，他們立刻架起槍械，向阿莎瘋狂掃射。

阿莎注視著向自己飛來的子彈，想起了Neo。

Neo是斬落子彈，使攻擊本身無效化呢。

阿莎如同揮舞卓越的長槍般揮動狙擊槍，嘗試用刺刀斬向迫近自己的子彈。

蜂擁而至的子彈被精準地彈開、斬落，阿莎以嫻熟的動作高速揮舞狙擊槍，邁著從容的步伐逼近賽博格士兵們。

「原來如此，要是能以肉身做到這一步，確實能為團隊勝利做出貢獻呢。」

阿莎輕而易舉地展示並掌握了「斬落子彈」這門技術。

世界上掌握斬落子彈這一技術的玩家屈指可數。Neo雖位列其中，但對裝備了神經機械化外骨骼的阿莎而言，這不過是輕而易舉之事。

而且阿莎已記住了「訣竅」。她讓身體熟悉了斬落子彈、辨識子彈的竅門。

即便近乎依靠肉身能力，阿莎也預見到自己僅需數次練習便能斬落子彈。

阿莎在訓練賽中落敗後，並未產生「不甘心」的情緒。

她對此更強烈的疑問是「為何會輸」。

阿莎在人生中從未有過「敗北」的經驗。更何況，會輸給「標本」的人本就罕見。因此她才會感到疑惑。

其結果，是阿莎領悟到了「團隊協作的重要性」。

或許是在NEXUS WORLD中習慣了單打獨鬥的戰鬥，阿莎曾認為只要自己足夠強就夠了。

然而結果就是在團隊戰中，阿莎最終只能拖累隊友。

這給阿莎那已然扭曲的倫理觀念，帶來了巨大的裂痕。

屈辱。

阿莎感受到的並非後悔或懊惱。

唯有屈辱。

「敗北。品嘗到如此屈辱的情緒，這在我人生中還是第一次。無論怎麼想，我自身的弱小都是敗因，這竟然是如此的痛苦。」

或許，阿莎在加入No Reason這個公會，並與Neo和Nano產生交集後，有些飄飄然了。迄今為止，她從未有過能稱之為朋友的人。

Neo和Nano，是少數可能成為她「朋友」的「人類」。

「所以，我這是在遷怒。對不起。」

阿莎單手架起狙擊槍進行射擊。子彈命中賽博格士兵的頭部，使其頭顱爆裂。

能夠毫不猶豫地殺害NPC，也是因為她已經殺過不知多少、幾十、幾百個賽博格士兵了。

阿莎蹬地疾馳。此時正是敵兵換彈的間隙。

被近身的賽博格士兵瞬息間便被刺刀斬殺。

雖外觀是舊式的狙擊槍，實則經過希耶娜的強化。其中也融入了辛迪的技術，已成為一把過度魔改的狙擊槍。

阿莎執著於這把狙擊槍的理由很簡單：「因為它揮起來順手」。她或許也明白，這本不該是對狙擊槍要求的性能。

「別讓她靠近！這傢伙的攻擊手段是……！」

白色的妖精在舞動。

以舞步般的動作迴避著賽博格士兵們的子彈，以冷靜的目視辨別射向自己的子彈，將其斬落，隨即斬下身旁賽博格士兵的頭顱。

甚至未看準狙擊槍揮掃軌跡盡頭的士兵便瞄準射擊。子彈轟飛了賽博格士兵的下顎。

試圖發起白刃戰的多名賽博格士兵，在踏入阿莎攻擊範圍的瞬間，被依次斬殺。

刺刀捅入口中、隨即被射擊爆頭的士兵；被槍托擊碎下顎、倒地後被踏碎頭顱的士兵。

「怪、怪、怪物………！！」

當最後一名士兵的頭顱被捏碎時，森林重歸寂靜。

沐浴著透過樹葉間隙的陽光，阿莎凝視著手上沾染的黑色油漬。倘若這遊戲存在血腥表現，阿莎身上想必已濺滿鮮血與肉塊了吧。

「你從什麼時候開始看著的？」

阿莎對佇立在樹蔭中的人影說道。背倚樹榦、雙臂交疊的黑色幽靈就在那裡。

是Nano。

「看來你從一開始就察覺到了。」

「即便是我，也很難察覺到掌握了諸多潛行系技能的Nano小姐你呢。」

「是嗎。」

阿莎臉上仍掛著那慣有的明朗笑容。Nano此刻終於明白了自己對阿莎感到違和的原因。

「原來如此，我和你是如出一轍的怪物同伴，是這個意思嗎？」

「……要不要，一起走走？」

受阿莎邀請，Nano沒有拒絕的理由，便決定跟在邁步向前的阿莎身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