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歸返

凌晨零點過後。銀座的暗黑公司總部正門前，聚集並排著眾多警車。

儘管對於澀谷襲擊尚無證據，但警方似乎不得不對暗黑公司投以懷疑的目光。只是，沒有法院的許可令便無法進行搜查。結果，他們只能在公司園區外守候，等待任何動靜。這大概是他們目前唯一可行的調查手段吧。

光明寺信彥從黑色日產總統轎車的后座眺望著這一景象。當公司的專職司機將車開向大門時，便衣和制服警察們一齊投來銳利的目光。

他們無從知曉我與暗黑公司之間產生的矛盾。即使跑去警局全盤托出，基路的經濟實力也足以驅動霞之關的中央官廳。從法院至今仍未採取行動來看，便可知其影響力之大。最終，警方無法對暗黑公司採取任何法律措施，也不會站在我這邊，等待我的無疑只有再度逃亡的日子。

儘管在丹澤山犧牲了眾多技術人員，警方卻完全無法觸及暗黑公司這個核心。在集體殺人的事件現場，連一件物證都搜集不到，這個國家的司法系統早已形同虛設。

大門向左右開啟。轎車緩緩駛入園區。回頭望去，警察們正帶著怨恨的表情目送著。

本不願去想重回此地的一天。但既然現實如此歸來，就必須無論如何達成目的。他堅定了決心，將放在膝上的黑色皮革手提包拉近身邊。

車窗外黑暗蔓延。暗黑公司銀座總部的面積可與愛知縣的豐田汽車公司媲美。但是，豐田的總部工廠和技術中心之間隔著公共道路，而暗黑公司園區內只有私有道路。可以說外部人員根本無法探查內情。空中監視也很困難。谷歌地圖上，暗黑公司的區域也是塗黑的。據說這是屈服於基路的政治壓力，但看這幾年來連上空飛行都被禁止，恐怕並非僅訴諸合法手段。

那個男人如今擁有隨意製造、足以單槍匹馬殲滅軍隊一個師團的機器人的力量。

不過，諷刺的是，最初本意是製造毫不畏懼死亡的最強士兵，卻因挪用我的研究，最終變成了一群比人類更畏懼死亡的虛擬生命體機器人。然而，糟糕的是這並未導致它們弱化。被基路命名為「破壞部隊」的機器人們，正因為恐懼死亡而變得格外凶暴。

即使是人類，也向來有「亡命之徒最膽小」的說法。越弱的狗叫得越凶。虛擬生命體也是如此。為了徹底隱藏自身的脆弱，先發制人地傷害對方。為了消除威脅，圖謀殲滅敵對勢力。破壞部隊的機器人那些短路的思維，儘是這些。如同狗會像主人，它們也是基路的翻版。

是的，基路在恐懼。恐懼自身的死亡。這導致了他對權力的無限渴望。

轎車前方的景色忽然開闊起來。駛入了被技術樓、工廠樓和管理樓環繞的室外實驗場。如足球場般大的瓷磚鋪就的空間，在夜間照明燈下亮如白晝。各處混雜站立著身著黑色西裝的安保人員，以及手持長矛的人型機器人。這是人與機械的協作嗎？在野蠻的軍隊編製方面，基路的統率力出類拔萃。正常人是無法如此徹底的。

司機下車，打開了后座車門。光明寺踏入了室外實驗場。

凝神向前望去，可以看到一輛悍馬禮賓車停在那裡。旁邊站著基路。他身著和洋折衷的黑色服裝，手中拿著形似手杖的笛子。

跟在他身邊的秘書，也是經過擬態的。她叫麻理。她是我與電腦奇俠同步設計、意圖再現女性大腦特性的人形機器人。真沒想到，她竟會被基路植入與破壞部隊相同的電子智能。

總裁基路，與當年在麻省理工學院前發表怪異演講、被警察帶走時的容貌毫無變化。從那時起，他就一直任頭髮鬍鬚自由生長，喜歡用長袍般的衣服將身體完全包裹。他同時隸屬於三四個邪教團體，大肆搜羅以LSD為首的致幻劑。起初為他辯護的同期友人們，也因他過度的獨斷專行和種種怪異舉止而紛紛離去。

一直與他保持交流到最後的，只有我一個人。當時，光明寺推測：基路本質上是個弱者，他過度恐懼社會、甚至恐懼自身存在這一事實，導致了他自身的混亂。他一定在尋求理解，渴望同伴。光明寺如此相信著。

尤其是當他聽說那位在數學上尤為出色的他，獲得了日本政府的支持創立機器人開發企業時，光明寺以為正因為他軟弱，才不會失控。不可能向軍工產業傾斜，他應該理解受壓迫者的痛苦。

但事實恰恰相反。正因為他是個弱者，才渴望權力。如果這是最終目的倒還好。如果各國首腦對他俯首稱臣，或許也能滿足他的支配欲。但他並非如此。他的目標是……

基路張開雙臂怒吼道：「看在歸返的份上，姑且饒恕你一時糊塗的逃亡。光明寺，遵從職責與使命，完成機器人項目！」

依然是年輕時那種做作的傲慢口吻。光明寺問道：「美津子和小勝，我的孩子們在哪裡？」

實驗場一片寂靜。基路瞥了麻理一眼。麻理走向禮賓車后座。

人型機器人們鑽進車內，像卸貨一樣將什麼東西扔了出來。

那是小勝，光明寺愕然。他雙手被銬在身後鐵銬中。沒有受傷吧？

正擔心著小勝的安危，緊接著美津子也被拖了出來。

美津子這邊沒有被強制使用拘束具。原因一目了然。衣服多處破爛，背部裸露，布滿無數傷痕。顯得精疲力竭的美津子，軟綿綿地趴倒在地。似乎已沒有抵抗的餘力。

近似憤怒的劇烈感傷，尖銳地掠過光明寺的腦海。過於凄慘的景象讓他心如刀絞。同時，對基路的憎惡也前所未有地高漲起來。

光明寺沖向自己的孩子。安保人員和人型機器人都只是僵立不動。即使前路被阻，就算爬也要爬到兩人身邊。他下定了決心。

然而就在這時，從禮賓車的另一側，一個意想不到的物體飛躍車體出現了。

雖然是雙足直立行走，卻具備蠍子本身的外形。頭胸部和腹部之間沒有收束，呈筒狀，腹部延伸出長長的尾部。尾部呈分節狀，向上彎曲。最後一節膨大，帶有彎曲的毒刺。雙手是巨大的鉗子。可動的爪狀觸肢發育得很長。

棕蠍子。和橙螞蟻一樣，是為地下活動開發的機器人。如今已成為破壞部隊的一員。

它雙鉗分別逼近趴在地上的美津子和小勝。小勝正放聲哭泣。美津子那邊則一動不動。

光明寺停下了腳步。兩隻鉗子，已經抵在了孩子們的脖子上。

基路高聲說道：「光明寺。你沒有提要求的自由。若想珍惜孩子們的性命，就回來繼續研發。完成『電腦黑魔』。」

「電腦黑魔」。「地獄逃亡者」的強化量產型。他當前的目標是這個嗎？

光明寺憤怒地喊道：「基路！你知道你在做什麼嗎！這都是徒勞的。即使能壟斷世界的機器人工程，你的夢想也無法實現。你得不到永生不死！」

寂靜之中，能感覺到實驗場的空氣發生了微妙變化。麻理面無表情地看著基路。幾名安保人員回頭望去。

基路明顯露出了憤怒。「你在胡說什麼，光明寺。暗黑公司將以自產機器人染指世界軍事力量。戰爭、叛亂、內亂，都將由我們隨心所欲。國際社會最終的機器人革命，才是終極目標。」

「不對！」 光明寺怒吼回去。「你比誰都更恐懼死亡。你探索物理學、化學，自以為登峰造極，斷言人不過是物質，並為此事實感到悲觀。你無法忍受自己終將因死亡而消失殆盡。你的目的是將大腦記憶全部轉移到電子智能中，永遠活下去！」

「住口，光明寺！我豈會恐懼死亡。我不過是肩負著從根本上改變世界結構的使命罷了！」

「詭辯也要適可而止！你找來醫療團隊，讓他們研究將大腦移植到機器人上，是為了什麼？明明第八代計算機已經確立了自我意識，為何還要我開發腦移植機器人？你知道將大腦極其複雜的活動模式複製到電子智能中是不可能的，於是這次又希望將大腦本身直接與硬體連接。這一切都只是為了摸索延續你生命的手段！你太過恐懼死亡。你只是無法理解，人類既是物質，同時也是精神體！」

光明寺注意到，在遠離安保人員的地方，技術監查部門的鹿澤正觀望著。鹿澤顯得畏縮，卻向基路投去懷疑的目光。他也該察覺到了吧。自己奉獻身心的企業最高層，究竟懷有怎樣的野心。

基路將笛子的吹口湊近臉龐。「區區你的攪局，還不足以動搖暗黑公司的團結。好好看著破壞部隊的攻擊性吧。」

光明寺一驚。棕蠍子的鉗子已經架在了孩子們的脖子上。現在如果笛聲響起……

「等等！」 光明寺高聲喊道。「放了他們倆！我回來就還孩子們自由，你是這麼承諾的！」

「不行。」 基路唾棄道。「在研發完成之前，兩人由我們保管。」

料到會是這樣。該來的時刻終於到了，光明寺下定了決心。

他打開手提包，取出裡面放著的圓筒形物體。長35厘米，直徑20厘米。雖然只是現成的技術，但達成目的已經足夠。

光明寺雙手抱住裝置示意。「你知道這是什麼吧，基路。」

基路瞪大了眼睛。「把小型原子爐……改造成了變態核融合爐嗎。你這傢伙……」

連讓人懷疑是虛張聲勢的餘地都不想給。光明寺立刻啟動了核融合爐的開關。手掌感覺到了熱反應。

氫核聚變需要極高的溫度，但通過加熱燃料範圍內易於引發核聚變的變態重氫化合物，成功實現了極端的小型化。以此處為爆心，暗黑公司總部的整個園區都將被捲入核爆。基路、麻理、破壞部隊，都將灰飛煙滅。

光明寺說道：「放了我的孩子！立刻把他們送出園區！」

正門外有警察。大概不會從那邊放人吧。但無論從哪個出口，只要離開500米就安全了。我現在站在計算好的位置。變態重氫核融合爐爆炸後不會增加輻射量。破壞將僅限於暗黑公司的設施，不會波及市區。

基路僵住了，持續瞪著光明寺。光明寺也沉默地回視。棕蠍子的鉗子緊逼著美津子和小勝。陷入連一毫米都不能動的膠著狀態。光明寺認識到，身處這漩渦中心的人是自己。

麻理一直凝視著光明寺，不久對基路說道：「他心跳加速，腎上腺素過度分泌。是認真的。」

掃描了我的身體嗎。但這提醒得好，光明寺想。

基路滿臉憤恨，但在發出一聲低吼後，命令安保人員：「把兩人帶出去！」

具體的指示由麻理接手。「用車子從西門送出去，送到代官山的家。途中注意別被警察發現。」

安保人員立刻行動。跑向美津子和小勝身邊，棕蠍子猶豫地抬起鉗子。黑西裝們粗暴地架起兩人，運往禮賓車。

小勝發出悲慟的聲音：「爸爸！」

寂寞而無力的感覺壓在心頭。小勝，你要堅強。光明寺無聲地低語。

接著，美津子也被抬進了禮賓車。凝視著她臉龐的瞬間，光明寺感覺時間彷彿靜止了。

氣息奄奄中，美津子的眼睛睜著。她帶著悲痛的神色，試圖向這邊伸出手。嘴唇微微動了動。爸爸。她這樣說道。

尖銳的哀傷感在胸中湧起。美津子。我什麼都沒能為你做。但在最後，能這樣見到你。爸爸要做唯一正確的事，去見媽媽和太郎了。

美津子的身影消失在禮賓車內。巨大的車身緩緩啟動，逐漸加速駛離實驗場。

光明寺沒有動。他依然懷抱著足以毀滅一切的威脅。車子從西門駛出的話，等在正門的部分警車會有所行動。大概不會窮追不捨，但可能會暫時並行觀察情況吧。但願他們能當場攔下進行職務詢問，但不能對警方抱此期待。至少，只要禮賓車能平安遠離就好。

隱約傳來大門開啟的聲音。幾輛警車的警笛響起，從正門向那邊移動。

光明寺心中，首次擴散開一絲安心。成功了。無論如何都想實現的夢想，化作了現實。

基路怒吼道：「光明寺。關掉核融合爐！」

但光明寺無意做出任何反應。只是長長地、深深地嘆了口氣。

似乎察覺到了什麼。基路說道：「你這傢伙。難道……」

光明寺看著基路。「沒有停止的機構。我故意沒做。化為塵土吧，基路。一切都結束了。」

基路目露凶光。「光明寺！」

人型機器人們一齊騷動起來。附近的幾台像炸窩的蜘蛛一樣開始逃竄。安保人員試圖阻攔，甚至發生了小衝突。

光明寺感覺到微風拂去了汗水。竟然還有這樣的餘裕。他切身感受到，命運決定的瞬間，竟能讓當事人如此放鬆。

懷著近乎感激涕零的心情，光明寺等待著那一刻。並不害怕。人並非死後就終結。從宇宙誕生，終將回歸宇宙。

就在他將一切思緒摒除，僅余覺悟的瞬間，一個巨大的影子籠罩了眼前。

尖銳的獠牙狠狠橫擊光明寺的面部，一擊將他打倒在地。光明寺劇痛中撲倒在地。被扔出去的小型核融合爐旁，一張恐龍骨骼般的臉湊近，用喙銜起撿了起來。

光明寺愕然凝視著這個威脅。身體如同猛禽類的化石本身，全身骨骼裸露。手臂和腿之間有被稱為飛膜的翼，展開後可以進行滑翔。它還有空氣噴射器的推力，是飛行機器人中速度最快的。

白骨鼯鼠縱身一躍，從腳底噴射出火焰提升高度。劇烈的縱向搖晃襲擊了實驗場，排氣煙霧在視野中擴散。光明寺感到呼吸困難，劇烈地嗆咳起來。

隱約可見的夜空中，展開飛膜的白骨鼯鼠的剪影，浮現在月光之下。它改變航向，朝東南方飛去。光明寺意識到了自己的失算。沒想到空中竟然有機器人待命。

天空微微閃爍，相當一段時間過去了。寂靜無聲的實驗場中，從遠方傳來地鳴般的轟響。

聲音的傳播速度約為每秒340米。距離超過5公里。很快。大概已經到達東京灣上空了吧。白骨鼯鼠一定是將炸彈投向了海面，然後返回了。頃刻間，王牌就被奪走了。

突然，棕蠍子巨大的鉗子逼近眼前。水平猛擊光明寺的腹部，接著又從頭頂揮下。後腦感到劇痛，光明寺被臉朝下打倒在地。

意識開始遠去。全身被難以置信的麻痹感包裹。別說手臂，連手指都使不上力。

有腳步聲靠近。趴著無法抬起視線。正這麼想時，某人的腳強行塞到身體下方，將他粗暴地翻成仰面。肋骨可能骨折了，尖銳的疼痛竄遍四肢。

周圍瀰漫的排氣煙霧終於開始變淡。基路正俯視著他。麻理也在附近。

基路沉默著，持續投來如箭般的視線，不久，他如長袖翻飛般甩動寬大的袖口，轉身離去。

麻理用冰冷的眼神低語道：「如果美津子和小勝失蹤了，難保不會有人聯想到那個廣告。所以才放了他們。但是，就算你的孩子們在世上生活，也永遠處於我們的監視之下。你的服從，才是保護他們性命的關鍵。你明白吧。」

怎麼會這樣。光明寺咬緊了嘴唇。我難道回到了起點嗎？不被允許回到有孩子們等待的家。必須一邊擔心他們受到傷害，一邊繼續協助開發殺人武器。

光明寺將怒火拋向麻理：「你應該也擁有思考的能力。應該能夠『思索』。你應該理解基路的目的是什麼。自己去判斷什麼才是正確的。像你的弟弟次郎那樣。」

麻理沉默地看著他。眼瞼微微痙攣了一下。即使是影像，那也是她自身內心的表露。

但那僅是一瞬，麻理的臉又恢複了不寬容而無情的神色。

「次郎？」麻理說道。「那種機器人，根本不存在於這世上。」

麻理轉過身，緩緩離去。

光明寺心中遭受一陣衝擊。不存在？在美津子和小勝被囚禁時，他就一直在擔心次郎的安危……難道說，他被打敗了嗎？

無盡的失落感佔據了內心。被墨一般的黑暗侵蝕、暗轉的視野，彷彿活生生被埋入了地底。人死後或許還能期待奇蹟。但現在，只要活著，就看不到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