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

對於美津子的報案，巡邏車的警官們花了一些時間才開始調查小巷。

由於她把剛才所見所聞的一切和盤托出，兩位警官只是面面相覷，表情古怪。美津子終於意識到，他們似乎無法相信她的話。

也許只該說明差點被三個假刑警帶走這件事。突然出現彈吉他的青年在背後打倒兩人，幫我逃走。因為聽說我高中五十米跑成績九·一七秒，只要全力跑就能遇上巡邏車，我就照做了……如實陳述反而讓情況複雜化了。

巡警們站在舊山手路邊，一臉狐疑地問道：那麼小巷裡連你在內，一共有五個人？除你之外的人，全都不是熟人？那些人，真的存在過嗎？

他們大概覺得這是妄想吧。美津子拚命主張，彈吉他的人有生命危險。當巡警們說「那去現場吧」並邁步時，這次輪到美津子攔住了他們。

她失口說道：那三個人體格看起來非常強壯。就兩位瘦弱的警察先生，恐怕打不過。警官們似乎有些不悅，但對面派出所又來了大約四人增援，一行人總算決定前往小巷。

美津子在一位女警陪同下稍晚跟上，前方已傳來警官的聲音：一個人都沒有哦。

現場如今一片寂靜，彷彿已變身為與都市喧囂隔絕的公寓住戶專用生活通道的一角。連一個吉他盒都沒留下。

不過，集中發現了一些似乎曾陷入水窪的鞋印。而且不止一兩個人的。此外，附近堆積的垃圾袋破了，裡面的東西散落一地。也有警官嘲弄般地低語「是野貓吧」，但鞋印應該無法如此解釋。鑒於水未完全乾透，無法排除男人們剛剛在此打鬥過的可能性，得出了這樣的判斷。

然而，真相的追究也僅止於此。他們並未表現出要請求增援、進行現場勘查的意願。

女警向她提出了例行問題：姓名住址、大學名稱。被用異常平靜的語氣詢問這件事本身，就讓美津子感到委屈。

明明生命受到威脅，為什麼還能如此照章辦事？不論是警察還是調查公司，都讓人覺得有些不負責任。那種公事公辦的態度正是其體現。

這種時候才更想依賴他人。想要一個從心底里真正擔心自己的人。

渴望之情的本質逐漸浮現。逞強也沒用，答案從一開始就明了。早已心知肚明。只是故意延遲讓自己意識到而已。

我尋求的並非男友，僅僅是親子間的羈絆。這本應是家庭中存在的，但我們家卻沒有的東西。早在父親不回家之前便是如此。母親去世後，父親就不再看向我和勝。

無論怎樣強撐，最終的歸宿都只有那裡。無法得到滿足也是理所當然。連精神都還未完全成熟，又怎會被他人視為戀愛對象。

若有父母的疼愛，本可得以成長。本應能從渴望單方面被愛的幼稚欲求階段畢業，到達能夠相互珍視慈愛以待的境界。我卻仍停留在起點，始終只是個想被父母關注、鬧著彆扭的孩子。

太陽開始西斜。茜色的光芒變幻無常，時而如火焰搖曳般浸染大地，時而又沉入孱弱的暗影。暮雲流曳的晚霞天空中，高層公寓的輪廓漆黑地浮現，航空障礙燈＊的紅光閃爍變得清晰起來。

（＊校對者註：航空障礙燈是一種用於標識高大建築物和其他障礙物的燈光設備，旨在保障飛行安全）

美津子被巡邏車送回了家。即便從車站步行有相當距離，開車也只需很短時間。

從駒澤大道轉入深處的幽靜住宅區，位於高地價地段、建在約五十坪土地上的海波爾輕質混凝土結構兩層小樓。被輕質氣泡混凝土外牆環繞的近正方形獨棟房屋，那裡便是光明寺家。是美津子歸去之處。

從巡邏車爬出來時，天空已暮色深濃。冰涼的空氣包裹全身。不知何處傳來風鈴聲。

警官說：如果再有什麼可疑情況，請立刻報警。

多謝關照。美津子低下頭。她想問剛才那些男人究竟是什麼人。但，巡警們大概也沒有答案。

她獨自佇立，目送遠去的巡邏車紅色尾燈。胸中只余豁然敞開的虛無。

父親是捲入了什麼麻煩嗎？或許正身處醜聞的漩渦。火星都濺到了女兒我這裡，大概是這種狀況吧。真是差勁透頂的父母……

懷抱著無法填補的空虛思緒，美津子用鑰匙打開院門走向玄關。沒有鑰匙。從正面直視安裝在門旁的攝像頭鏡頭，面部識別系統識別出家人，隨著蜂鳴聲解了鎖。

拉門時她想：是用了四年前軟體的緣故嗎，識別率有點低。雖然是因為和高一時相比容貌有了變化，但經常打不開。弟弟勝似乎更麻煩。想更新數據，但父親不回來就無可奈何。

脫掉高跟鞋走上走廊。窺視客廳，勝在那裡。他穿著克里夫梅耶的T恤坐在沙發上，看著電視。六點多，畫面上播的不是新聞而是動畫。似乎是東京電視台或通信衛星頻道。

終於能鬆口氣了，懷著這樣的心情，美津子低語：「我回來了。」

「歡迎回來。」勝說，「好晚啊。」

嗯。美津子在那裡站了一會兒。

沒看過的動畫。也不知道節目名。是奇幻風格的舞台。疑似主人公的男子孤身一人，以劍與魔法為武器對抗敵對勢力。將襲來的敵人接連反擊打倒……

美津子恍惚地回想起在小巷遇見的青年。

用吉他彈奏的《阿爾罕布拉宮的回憶》。那旋律在腦海中迴響。他救了我。在三個大漢面前也毫無懼色……

「姊姊。」勝的聲音傳入耳中。「姊姊！」

她猛地回過神來。勝正用埋怨的眼神看著這邊。

勝問道：「晚飯呢？」

對了，沒去買東西。美津子感到為難，說道：「對不起。叫披薩外賣行嗎？」

「行是行啦。姊姊明天不是有社團活動嗎，你沒說過嗎？」

她想起那天晚上從優子那裡聽說後，曾向勝抱怨過。美津子搖了搖頭：「說了不去的嘛。」

「連續兩天吃披薩，我不要。」

……也是啊。美津子覺得這確實有道理。

但是，明天有課要上到第四節。又不能放著勝不管。該怎麼辦呢。

美津子嘆了口氣。能沉浸於幻想的時間極其短暫。等待她的是日復一日、唯有嚴酷現實相伴的每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