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憂鬱

澀谷區澀谷四丁目4-25，距離表參道和古董街不遠之處，便是青山學院大學校園鋪展的區域。

強烈的陽光將行道樹濃密的影子直投地面，噴泉帶著閃爍的水花向四周灑落。光線也在波光粼粼的池面跳躍，在白牆上不斷描繪著無意義的紋樣。

校園內，從二號館與十五號館之間望見的天空上，積雨雲正雄渾地翻湧。那莊嚴的靜寂近乎無限，周圍的嘈雜乃至遠處青山大道傳來的喧囂，彷彿都被吸入這雲層閃耀的神聖沉默之中。

不過，坐在樹蔭長椅上的光明寺美津子，並未對這孤高的天空抱有過多的感懷。她只是單純地覺得這份寂靜難能可貴。

身處市中心，至少唯有這裡能提供一個讓她沉浸於遊戲的環境。

她手上拿著的雖是任天堂3DS，遊戲軟體卻是上世代的DS專用版——《心跳回憶 Girl's Side》。

通關已不止一兩次。然而，她並無興緻嘗試新遊戲。因為攻略方法早已瞭然於心，可以安心投入。在哪裡會遇到誰，如何接觸對方會怎樣反應，一切盡在掌握。如同機械一般。這讓她感到舒適。

從入學途中撞到的男孩成為同班同學開始，經歷這些固定的情節展開，假日去購物，搭配服裝和飾品，約會與非約會日精心打扮。也會與同性角色成為朋友，一起學習，在咖啡店閑聊，享受戀愛之外的有趣事件。即使沒能與男友成為戀人，也有與女性朋友建立深厚情誼的結局。

不過，究竟是成為摯友還是情敵，也會引發波瀾起伏的劇情。需要將體貼、學力、壓力、流行、魅力各項參數調整到何種程度才能改變命運，她早已爛熟於心。故而無所畏懼。

數值決定一切結果。不會發生意外事件。想聽到男友某句話時，自己做出特定選擇即可。會有期望中的反應。

這與和機器人交往毫無二致。但目前她並無不滿。

並非沉迷其中……她如此告訴自己。只是找不到其他可做之事。通過3DS的小窗，與虛擬世界進行偽交流。這一行為，只讓她感到平靜。內心安寧。所以持續下去，僅此而已。

若審視真實心境，從高中升入大學時，她也並非不曾期待過能迎來如少女遊戲般的日子。但現實卻是，在這曾憧憬的校園裡，獨自一人沉迷遊戲。或許就是這樣吧。偏離過往軌跡的變化，本就不會唐突發生。

此刻屏幕中的角色是天童壬。正在教堂里相對而立。是告白的階段。不選選項，觸碰嘴唇……

就在她不由自主泛起微笑的瞬間，女友的聲音飛入美津子耳中：「又一個人傻笑什麼呢，小美？」

她渾身一僵，血液彷彿凝固。

抬起視線，一張被隨性內卷燙髮勾勒的小臉正湊近窺看。上挑的貓眼定定地注視著她。

時髦的垂墜剪裁針織連衣裙，與總是一身襯衫打扮的美津子不同，在凸顯原色的夏日陽光下顯得十分合宜。

「呃，」美津子低語。「藤井奈津實。」

「誰是奈津實啊。」秋元優子露出掃興的表情，「是遊戲里的朋友角色吧？《緋色的碎片》之類的？」

「完全不對啦。」美津子關掉3DS電源，匆匆收進包里。

「小美，」優子說，「你今天第四節就結束了？」

「嗯。下午的研討會，聽說停課了。」

優子滿面笑容：「正好！晴奈偷偷參加聯誼的事被她男朋友發現了，現在咱們這邊缺個人湊數。今晚陪我去嘛？」

鬱結的情緒在美津子胸中擴散開來。「不要。我，不去那種場合的。」

「拜託了！」優子雙手合十，「你看！就當是幫幫我嘛。」

「不要就是不要。我早就說過的吧。不擅長那種廣泛而淺的交友……」

美津子話未說完。因為她越過優子的肩膀，看見了遠處站著的人影。

在禁止學生及關係者以外人員進入的區域外，有個男人正向這邊揮手。身形瘦削，年齡三十多歲，長發，長臉。西裝皺巴巴的，顯得很邋遢。

「什麼？」優子順著美津子的視線回頭望去。「哎呀，小美你也深藏不露嘛。交男朋友了？嗯——如果能用『Comme des Garçons＊』或『Maison Margiela＊』搭配一下的話，也許還能湊合看。現在這樣，總覺得太土了。而且是大叔。」

（＊校對者註：潮流服裝品牌）

「不是啦。根本不認識。」

她又看向那個男人。男人果然還在不停地揮手。美津子看了看身後，並沒有其他人。無疑是在叫自己。

外貌協會的優子似乎已將男人排除在關心範圍之外。她盯著美津子說道：「那，今天就算了，明天的活動可別忘了來哦。」

「所以說那個也……」

「就是cosplay（角色扮演）大會啦。你們這種遊戲宅不都玩這個嗎？那就拜託啦——」

她似乎並不打算等回答。優子一轉身，向同伴們所在的人群跑了過去。

煩躁的情緒蔓延開來。我明明不玩cosplay（角色扮演）的。只是偶爾……

剛才那個男人，仍站在原地，一個勁兒地招手。美津子本想置之不理，但路過的學生們都回頭朝她微笑。她覺得臉頰發燙。

沒辦法。她從長椅上起身，朝男人走去。疑問與猜疑同時加劇。這人到底是誰？總之，與現實世界的隔閡巨大。期待浪漫邂逅的自己，顯得如此可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