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話【相似的詛咒，相反的命運】

「──我是飛鼠經紀公司的香家佐紫苑。」

這裡是錄音室的錄音間內。

我對著面前的麥克風進行介紹。

「接下來要飾演的是蝴蝶日向，請大家多多指教。」

『好的，請多指教～』

在聽見對講機的聲音後，我將目光移向音控室。

相較於以往的試鏡會，今天來到現場的相關人士有點多。

音效指導、混音師和混音師助手都是我從未見過的人。

除了製作委員會的成員們和製作人以外，就連塔澤導演也親臨現場。導演一如我之前在街頭電視牆上看到的那樣，是個看起來心思纖細的男性。

想當然耳──陪我來的齋藤小姐也在。

她露出比誰都緊張的表情注視著位於錄音室的我。

──這天終於到來了，從我成為紫苑的替身已達半年。

這次試鏡會是在甄選負責飾演《晚安宇宙》女主角『蝴蝶日向』的配音員。

今天是左右我命運的大日子──

這是我第一次參加動畫電影的試鏡會。

第一次造訪的錄音室，第一次見面的工作人員們。

能隱約感受出許多細節與深夜動畫不太一樣，讓我深刻體認到這是一場『與眾不同的試鏡會』。

──截至今天，我已竭盡所能地進行準備了。

主要是與紫苑進行應變能力訓練，並且搜集和作品有關的資訊。

反覆觀賞導演昔日的作品自是不在話下，也有查閱角色設計、背景美術以及原畫指導參與過的作品。

這一切──都是為了讓我能更真實地將作品想像出來。

為了讓我能在腦中想像出畫面，藉此做出反應來進行配音──

紫苑也配合著我的任性，無所保留地提供協助。

我們透過寄來的試鏡會劇本與原作內容進行過各種練習。

將所有能設想出來的情境都模擬過了。

當然練習過度也會適得其反，原因是一旦角色的形象已在自己心中定型，將會存在著難以應對現場指導的風險。所以，我儘可能為自己保留部分的想像空間來維持應變能力。

我就在今天──迎向命運之日。

以最完美的狀態站在錄音室里。

『──啊，請等一下。』

就在這時，對講機傳來聲音。

「好的。」

我點頭回應後，音控室內的人忽然對著錄音室外在說些什麼。

怎麼回事？出了什麼狀況嗎？只見他們交談片刻後──

『……不好意思，香家佐小姐。』

音效指導略顯尷尬地問我說：

『今天同樣來應徵「日向」一角的三棟珠小姐，她說想來觀摩您的表演……不知是否方便嗎？』

「啊～原來如此。」

原來是這麼一回事。

即使在這種時候，小珠依舊挂念著我。

『一般而言不會有人提出這種請求……導演也說只要您同意的話就讓她進來，您意下如何呢？』

「好的，我不介意。」

我透過麥克風對音控室說出這句話。

畢竟我沒理由拒絕，而且我也能理解小珠的感受。

自己在意的配音員卯足全力表演的那一刻，理所當然會想要親眼見證。

所以──

「作為交換，我希望自己也能這麼做。」

我透過麥克風提出交換條件。

「在輪到三棟小姐表演時，我也想在現場觀摩。」

『我明白了……嗯，三棟小姐答應了，她同意互相觀摩。』

「好的，也請她多多指教。」

我點頭說完後──

我必須在今天戰勝的三棟珠小姐走進音控室。

擁有高於女性平均身高的她穿著一襲黑色連身裙，那張清秀的臉龐上有一雙意志堅定的眼眸──

相較於日前一同用餐時──

相較於輕鬆聊天當時，她散發著截然不同的氛圍。

站在那裡的她，確實是如假包換的最強配音員。

是國內新生代女配音員之中排名第一的天才配音員•三棟珠。

可是我心中沒有一絲動搖，我已經下定決心當著本人面前展現出凌駕在她之上的演技。

『……那麼，讓您久等了。』

音效指導以略帶歉意的語氣說：

『請您開始吧。』

「好的，請各位多多指教。」

我點頭回應後，把劇本拿到自己的面前。

『麻煩您先從劇本開頭表演起。』

「是！」

──當我準備出發時，紫苑對我說了一句話。

在我走出經紀公司即將上車之際，她對我說：

「妳一定要贏喔！」

紫苑邊說邊握住我的手，讓我能感受到她那因為興奮而偏高的體溫。

「就用良菜妳的配音方式──去戰勝三棟小姐！」

我的配音方式──多虧紫苑才得以發掘出來，屬於無色透明的配音方式。

這樣的我──會吸收並散射來自周圍的光芒。

所以我需要『世界』。

需要由導演、原作者、原畫、動畫、音效、美術、演出以及配音員──

由全體製作人員所打造出來的『世界』。

我看著劇本里的台詞，並簡短默念過之後──

──世界出現在我的周圍。

這是我與紫苑一起預演過無數次，已充分在腦中想像過的劇本。

我只需看一眼──作品中的整個世界就形成於腦海中。

由參與制作的人員所寫下，不斷循環的世界。

至於日向……是個平凡無奇且性格認真的十七歲女高中生。

儘管她不太喜歡自己的長相，卻對身材稍有自信，專長是哄睡最近剛出生的弟弟。

我讓她的思緒、聲音以及整個存在都附在我的身上。

然後──

「──喔～轉學生啊。」

「──居然在這麼罕見的時間點轉學進來，而且長得還挺帥的……」

「──不不不，我並沒有對他抱持任何幻想！就只是外表有點算我的菜。」

我──靜靜地開始表演。

──這個故事是從一個平凡的鄉下市鎮展開。

有一名不可思議的男生轉學至女主角就讀的高中。

周圍瀰漫著一股亮光漆的氣味，以及偏鄉那莫名令人懷念的氛圍……

「──哇！怎、怎麼了？你找我有什麼事嗎……？」

「──咦？作夢？這個世界？」

「──咦～真夭壽……這個人好像腦袋有洞……」

「──與眾不同……但我只是一個非常平凡的女高中生啊……」

在腦海中──紫苑正在飾演與我對戲的角色。

她以不同的形式進行表演，諸如溫柔的態度、有點壞心眼的態度以及冷漠的態度。

我（日向）出聲回答時也隨之做出不同的反應。

就此形成一個充滿情緒變化的談話空間──

──如今回想起來，這一切都是始於紫苑。

多虧她找到我，多虧她邀請我進入配音的世界。

這樣的她──這時此刻也陪伴在我的身邊。

──隨著故事的進行，逐漸能看清隱藏在這個世界裡的本質。

「──由、由我來哄你睡覺!? 」

「──借、藉此進入全新的世界……」

「──哎唷～好啦好啦！只要哄你睡著就行了吧！你可別趁機對我亂來喔！」

「──這、這就是……夢裡的世界……？」

──她的驚訝讓我心跳加速。

我在感受到之後──透過配音的力量產生散射。

──這裡是個因某人形成的『夢中世界』。

夢有著可以容納無數人的構造，甚至存在著成千上萬如同天文數字般的夢中世界──

能夠在夢中世界移動的日向，便在夢中橫跨了好幾個世界。

那是日向首次目睹的新世界，有無數多的夢出現在她的面前。

「──啊哈哈！這個夢超有趣的！你看，我能施展魔法喔！」

「──咦～就算你這麼說！反正這都是夢吧!? 就讓我隨心所欲玩一下嘛！」

「──嗚哇，這東西真好吃！而且無論吃再多都不會胖！」

隨著日向的台詞，我的心跳明顯加快。

語氣自然也越說越興奮，等我回神時已雙頰泛紅。

在夢中自由玩耍的樂趣，不受物理法則與道德倫理的約束。

一切都隨心所欲──我是自由的，可以變成除了自己之外的任何人。

不過整個世界漸漸產生異狀，那份動搖開始侵蝕我的身體。

「──不管是學校或家裡！大家都壞掉了！全都被燒毀了……」

「──因為夢境的主人在作惡夢……!? 」

「──這、這下該怎麼辦!? 我要怎麼做才能夠讓世界復原!? 」

──我這輩子從沒這麼激動地說話過。

也不曾被如此強烈的情感所驅使而大呼小叫──

我的人生是透明無色。

無論我創作音樂、製作動畫或繪製漫畫，都沒有得到他人的關注。

我沒能為自己增添任何色彩。

但是──

「──好，我會想辦法解決的。」

「──畢竟只有我能穿梭在夢境之間。」

「──由我來……拯救大家！」

所以──我可以成為日向。

就因為我是透明無色的存在，才能夠徹底化身為她。

這一刻，日向心中產生一股強烈的意志。

這是她人生中第一次抱有屬於自己的願望，屬於她的希望──

我覺得自己的臉在發燙，並且滿身大汗。

她的決心──就是我的決心，所以我在心中發誓──

「──我要重塑『最初的夢』！」

我透過這句台詞──突破自身的極限。

日向就站在那裡，與我之間再無任何分界。

我能清楚地感受她，甚至可以觸摸她。

我用自己的嗓子，編織出日向在穿梭過成千上萬個夢境之後脫口說出的話語──

「──來，起床啰！」

「──快清醒吧！」

「──是時候該……是時候該醒來了！」

我不小心吃螺絲，於是將整句台詞重說一次！

但這種事怎樣都行，日向正嗓音顫抖地繼續吶喊。

所以我能感受出來，我能理解她所有的感受──她用我的嗓子如高歌般大聲說：

「──放心，沒什麼好怕的！」

「──因為我想在真正的世界裡，以真正的我和你相見！」

「──就算必須穿梭無數個世界也沒關係！因為這就是我的心愿！」

無論是科幻風格的夢境、動畫風格的夢境、缺乏邏輯的夢境或淫穢下流的夢境──

日向一次又一次地跨越各種夢境。

「──不管有多麼遙遠，不管有多麼痛苦！」

「──縱使得不斷失去，縱使得不斷受傷！」

「──只要你在那裡，我就會去迎接你！」

最終──

「──下個世界就會回到現實。那裡不再是夢，而是真實世界……」

「──嗯，不要緊，我已經下定好決心了。」

「──我相信自己就是為此才誕生到這個世上。」

日向她──牽起了『夢境主人』的手。

「──來，快清醒吧！」

──我的胸口充斥著某種情感。

一陣酥麻感竄過我的背脊流向指尖。

將整個世界全數消除──眼前化成一片白。

「──啊～這裡就是現實……」

「──真叫人懷念，是我放學後總會前往的那個公車站……」

等回神之後──日向與『他』坐在長椅上等公車。

眼前是一片莫名讓人有種溫馨感的田野風光，西下的夕陽將四周染成橘紅色。

精疲力盡的他躺在日向的大腿上昏昏欲睡。

透過指頭能感受到那頭蓬鬆亂髮的觸感，他那個表情看起來像是正在落淚。

日向如理所當然般看懂他為什麼會露出這種表情。

「──沒錯，很令人害怕對吧，電視里成天播放著各種負面新聞。」

無論是病痛、戰爭或災害，日向愛上的他是只要看見有誰在受苦就會感同身受。

他因為看見可怕的夢而不停哭泣。

「──但你不用再害怕了。」

語畢，日向再次撫摸他的頭。

「──因為我會陪著你，我會永遠陪伴在你的身旁。」

於是我在他的耳邊低語說：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留下一股餘韻──世界完結了。

──眼前恢複成原來的景色。

我的面前是麥克風，手裡拿的是劇本。

在擁擠狹窄的錄音室外面──位於隔音玻璃的另一頭是音控室。

『……謝謝大家。』

──音控室里的人都傻住了。

隔著玻璃能看見他們都呆若木雞地注視著我。

至於小珠──

小珠她──忽然用手抹了一下臉。

她用握拳的手豪邁地抹了抹眼角。

只見她臉上的妝在下一秒全被弄花了。

……啊～她哭了。

我在片刻後才發現她哭成了淚人兒。

──我的表演到此結束。

我已把自身的一切──發揮得淋漓盡致。

心中沒有一絲懊悔或不安，我唯一感受到的是類似於全力奔跑過後，腦袋就此放空的那種感覺。

緊接著輪到小珠接受試鏡。

妝容全花了的她──展現出完美無缺的演技。

「──放心，沒什麼好怕的！」

「──因為我想在真正的世界裡，以真正的我和你相見！」

「──就算必須穿梭無數個世界也沒關係！因為這就是我的心愿！」

她對角色的理解，透徹到彷彿是用顯微鏡觀察得鉅細靡遺。

並且具備將這些通通表現出來的高超演技。

站在那裡的人──千真萬確就是『日向』。

是個橫跨無數夢境卻又平凡無奇的少女──

「──啊～這裡就是現實……」

「──真叫人懷念，是我放學後總會前往的那個公車站……」

无須他人開口，我便明白了。

雀屏中選的人是──小珠。

我確實已卯足全力，並展現出自己截至目前最棒的配音。

可是……我仍比不上小珠。

我能深刻感受到她滿腦子只想著如何配音。

周圍也瀰漫著「結論已經出來了」的氛圍。

她才是最有資格演出這部作品，最有資格飾演『日向』的人──

「──晚安，祝你有個好夢。」

聽完這句台詞──

我朝著從錄音室走出來的小珠深深一鞠躬。

「真的很謝謝您。」

「不，妳客氣了。」

「……最後能見識到如此精採的配音，我真的好幸福。」

妝容都花了的小珠困惑地歪過頭去。

「感謝您一直以來的照顧。」

語畢──我向音控室里的每一個人打招呼。

然後隨著齋藤小姐離開錄音室。

「──謝謝妳們這半年來的關照。」

我們回到飛鼠經紀公司的會議室。

我對等在這裡的紫苑和齋藤小姐鞠躬說：

「這段日子我過得非常開心，就算我變回平凡的高中生，回到那平凡的生活之中，我也相信自己會永遠銘記在心。」

「……嗯？嗯!? 先等一下！」

還無法進入狀況的紫苑探出上半身說：

「咦，為什麼妳要說得……好像確定會離開這裡!? 難不成妳在試鏡會上搞砸了!? 」

「不是的。」

我對紫苑搖了搖頭。

「我沒有搞砸，而且還是至今表現最好的一次。」

「咦咦？結果應該還沒公布吧？畢竟今天才剛試鏡結束……」

「雖然還沒公布，但我已看出是三棟小姐會贏。」

話音一落，我還是感到非常內疚。

「抱歉，紫苑，還害妳花了那麼多時間陪我練習。」

「不不不……我說齋藤小姐呀！」

紫苑覺得再這樣下去也不是辦法，像是想求助似地對齋藤小姐說：

「妳也來幫忙安慰良菜！良菜不是說她在試鏡會上表現得很好嗎!? 那不就有機會雀屏中選!? 」

「……關於這點……」

齋藤小姐神情痛苦地咬緊下唇。

「我也覺得機會渺茫。山田小姐的表現確實相當出色，甚至令三棟小姐當場感動落淚，我也差點忍不住哭了，老實說這是我首次在試鏡會裡體驗到這種感受。」

「既然如此！」

「……問題是三棟小姐表現得更為出類拔萃。」

齋藤小姐以比我感到更遺憾的語氣說：

「不，與其說是出類拔萃……恐怕是受到山田小姐那精湛的演技所影響，她才得以實現如此優異的配音……」

齋藤小姐說得沒錯。我──自認為已發揮出全力了。

我不覺得自己有辦法表現得更好，所以沒有一絲後悔。

至於小珠……她的確超越我了。

她靠著才華、經驗以及努力輾壓我，事情就是這麼簡單。

「可、可是！」

此時──齋藤小姐扯開嗓門說：

「我在半年前定下的課題是……能否得到我的『認可』！那個……儘管我原先是反對替身計畫……」

她狀似有口難言地說得吞吞吐吐。

「但我現在認為……山田小姐能成為紫苑的替身。不，這麼說不太對，那個……」

「是覺得良菜能夠成為配音員吧？」

紫苑協助齋藤小姐釐清心中的想法。

「妳從良菜身上感受到成為配音員的資質，希望能繼續與她共事對吧？」

「可以這麼說，所以……！」

齋藤小姐探出上半身把話說下去。

「能請妳再考慮看看嗎……？」

──能夠聽人說出這種話，真是我的榮幸。

僅僅半年的時間，我身為配音員的表現就得到如此肯定。

而且這句話是出自香家佐紫苑的經紀人•齋藤小姐之口。

我對此感到很高興，也打從心底覺得非常自豪。話雖如此──

「不過……我還是得離開。」

──我的決定沒有任何改變。

「畢竟我這次非常自私，迫使妳們讓我耍任性。我不僅給二位添麻煩，甚至害妳們承受莫大的風險，結果我依舊吞下敗仗，自然也就不能一如往常那樣裝作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良菜。」

紫苑咬緊下唇看著我。

「對不起喔，一直以來很謝謝妳們。」

我牽起她的手繼續說：

「多虧妳們，讓我明白自己繼續保持透明無色也沒關係。雖然我至今都不太喜歡自己……但現在稍微可以認同這樣的自己。」

「那妳還想當配音員嗎？」

紫苑泫然欲泣地提問說：

「良菜妳已經喜歡上配音了吧？難道打算就這麼放棄嗎……？」

「我決定先暫時靜下來好好思考。把這次的體驗通通放下，細想自己對這件事作何感受，或許到時還有機會再見面也說不定。」

接著──我站在兩人的面前。

深深地一鞠躬後，將自己的心情表達出來。

「真的是──非常感謝妳們。」

於是乎──我再度變回既平凡又不起眼的女高中生。

冒充成為當紅配音員•香家佐紫苑的這段生活至此宣告落幕──

「至今所發生的一切……我是絕對不會忘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