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那之後

「羅伊伯大人……鎮民們──」

「我知道。他們在問是哪個魔法使要來繼任，對吧？」

望著匆匆忙忙跑進辦公室的秘書，羅伊伯勾起唇角這麼回應。

其實到了這個時候，事情走向已經偏離羅伊伯的預想，不過事已至此，他也不能如實告訴秘書，只好讓秘書一直聽他自己一臉得意地自我誇耀。

「那些笨蛋在想些什麼，我根本一清二楚。他們大概是想叫我壓低之前為了支薪給吉格而課的稅金……不過我已經做好對策了。」

羅伊伯壞笑著繼續說下去：

「你知道笨蛋們有什麼共通點嗎？」

「不……」

「就是他們缺乏想像力。那些傢伙想像不到最壞的情況，他們完全相信只要沒了守護魔法使，就能很單純地壓抑經費支出……實際上，守護魔法使離開後，還是會出現一些缺點。」

「這個……我聽說吉格在這裡的期間，什麼貢獻都沒有。即便如此也一樣嗎……？」

「哼。」

羅伊伯一臉愉悅地哼笑，接著靠近擔任秘書職務的男子……

「你也快點抵達我的高度吧。」

他的手搭在秘書肩上，開口說道：

「吉格至今為止什麼工作都別做，我做起事來也比較方便。既然花了大筆資金在養白吃白喝的傢伙，那些人們就會把所有不滿都集中在他身上。這麼一來，那些笨蛋只要一有不滿，就把矛頭都對準吉格，也就無暇思考其他事。」

他笑咪咪的，得意地繼續說下去：

「不過吉格實際上也真的很無能就是了。竟然還捏造魔物討伐報告。」

「魔物……」

秘書聽到「魔物」這個單字，似乎欲言又止，不過羅伊伯絲毫沒有在意。

「不過今後不一樣了。守護魔法使是重要人物，要是失去了守護魔法使，會感到困擾的是鎮民，只要讓他們理解這一點就行了。」

「讓他們理解……？」

「沒錯，首先我要讓無賴在鎮上暴動。鎮民根本不知道該如何保護自己遠離威脅，接著希望下一位守護魔法使前來的呼聲，理所當然會越變越高，便會慢慢理解自己花費的稅金是合理的。」

「原來如此……也就是說，羅伊伯大人也早已知道這份報告的內容了？」

秘書一邊將文件堆起來，並準備要離開辦公室。直到這時，羅伊伯的神色才出現改變。

「什麼……？」

「城鎮東邊郊外和森林的交界處，那裡有幾隻零星的魔物出現。目前有五位鎮民負傷，恐怕已有兩名死亡。」

「魔物呢？」

「總算是成功趕走了，不過照那個情形來看，牠們大概還會再來個幾次。聽到您已經做好安排，我也放下心了。不愧是鎮長。」

羅伊伯的表情有瞬間扭曲，但還是選擇順著秘書的話，並找回自己的步調。

「哼。這點小事是理所當然的。不過以防萬一，你把報告書留在那邊吧。我稍後要確認。」

「明白了。」

「其他還有什麼事？」

「沒有了……頂多只有這次事件後，義警團要求供給武器，還有受到損害的地區前來委託救援。」

「哈！武器？那些沒用的傢伙，難道以為有武器就能驅逐魔物嗎？」

羅伊伯哼笑著繼續說道：

「隨便敷衍他們吧。」

「是！」

羅伊伯坐回椅子上。見此，秘書便離開了房間。

落單一人的羅伊伯喃喃自語道：

「竟然出現魔物損害……？最近幾年根本沒有發生過這種事。」

雖然規模不大，不過畢竟損害是發生在放逐吉格之後，這在羅伊伯心中種下了不好的預感。

「嘖……算了，這件事就推給繼任的魔法使處理就行。」

輕視這個問題的羅伊伯只說了這句話，便把秘書拿來的報告書收了起來。

羅伊伯本來就蔑視自己以外的所有人。比起秘書拿來的報告，他優先思考的當然是自己的計畫。

「魔物不重要，必須確實收拾掉吉格才行。」

如果他曝屍野外，那就再好不過了。

不過若非如此，羅伊伯也早已想到了策略。

「雖說這麼一來，就得讓新任守護魔法使立刻動身……不過現在應該都已經談攏了吧？」

羅伊伯暗自竊笑。

身為領主的賈魯法邊境伯說要親自安排新任守護魔法使，這讓羅伊伯多少抱有一點期待。

反正無論再怎麼沒有用，肯定也會比身為「無能」的吉格來得好。羅伊伯是這麼想的。

既然這樣，處理吉格也就會是簡單的工作了。

「完全沒有問題。」

他像是在催眠自己般咕噥的話語，回蕩在這個沒有人聽到的房間中。

認識露璐娜後……應該說，從我被城鎮放逐後，已經過了大概半個月左右。

「吉格先生！樹果！」

「嗯，幫大忙了。」

森林生活依然十分順遂。

然後……

「啊，我可以打倒那個嗎？」

「咦？」

露璐娜手指的方向，有一頭並非魔物的兇猛野獸。

少女宣布要打倒的野獸，是個看起來連普通成年男性，都得拿相當強力的武器和覺悟，才有辦法與之抗衡的對手──

「打倒了。」

「咦？這麼快？」

我對這速度感到疑惑，看到露璐娜露出一臉「快稱讚我」的表情，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摸了摸她的頭。

露璐娜經歷過被魔獸襲擊並反擊的事件之後，開始會積极參加狩獵。

和魔法不同，任誰都有潛力能夠使用魔術。

話雖如此，露璐娜的魔術實在太超乎常規了。

「吉格先生！我有乖乖分解喔！」

露璐娜毫不掩飾希望我稱讚她的氣息。我一邊摸她的頭，一邊思考。

無論是魔物還是野獸，狩獵完成後為了方便搬運，都必須做各種處理。比如肢解、放血、拔毛等等。

而露璐娜能夠靈巧地只靠魔術完成這一切。她的力量不普通，這一點可說是無庸置疑。

魔法使之所以受到重用，是因為我們的戰鬥力和只會使用魔術，或者連魔術都不會用的人相比，要來得高很多。

被分配到各地的守護魔法使，換句話說就是當地的獨立機動士兵。

並非每個地方都有足夠的兵力。即便沒有外敵威脅，人們也是天天都在和魔物戰鬥。

正因為如此，國家重用戰鬥力強大的魔法使，而我們作為守護魔法使，則能獲得一定的地位。

而魔法使們的數量，同時也代表了國力的強弱。

魔術在生活中能派上用場，不過規模沒有大到能在戰鬥中派上用場。

能使用魔術到露璐娜這種等級的人越多，人們大概就越不需要依靠魔法使吧。她的力量強大到甚至讓我出現這種念頭。

「妳到底是在哪裡學會這種魔術的……？」

「啊唔……那個……我不知道。」

「這樣啊。」

就算我問露璐娜，她也只會回答我「不知不覺間就會用了」。

她說的感覺像實話，不像有所隱瞞。露璐娜臉皺在一起，露出歉疚的神色。

「算了，再怎麼思考也沒用。」

換個角度想，不如說這樣對我也有利。

我必須要回王都一趟。露璐娜也有力量能夠獨自生存，總比沒有力量來得好。

就這層意義上來說，也差不多到我該動身的時候了。

「露璐娜，我差不多要離開森林了。」

「咦？」

「我好歹也是宮廷魔法使，總不能一直躲在森林裡生活。自己沒能回應領民的期待而遭到解職，我必須去王都報告這件事。」

這段期間，我之所以會待在森林裡度過，是因為遇到了露璐娜，勉強也算是為了保護她的人身安全而滯留。

和我自己的生活相比，找到一個露璐娜可以安全生活的地方成了優先事項。

……不，這只是借口。

大概是因為我需要一點時間，整理自己的心情吧。

我這麼想著。而露璐娜則……

「我、不要。」

「妳不要啊……」

「吉格先生，明明沒有做壞事……明明一直很努力……」

「這個……」

咦？

我有把這件事告訴露璐娜嗎？

在森林相遇後，我們一起覓食，改良服裝還有改善生活環境……

在這走一步算一步的生活當中，我應該沒有提過自己發生的事情才對。

這麼說起來，她之前也說過「我一直看著你」這句話。當時我還以為那是因為她記憶混亂……

「我想、和你在一起！」

露璐娜逼近了我，將我的思緒拉了回來。

現在先專心在和露璐娜的談話上吧。

「露璐娜，就算是這樣，我也要去王都。」

並非對被保護的孩子說話，我站在和露璐娜平等的角度，看著她的雙眼這麼說道。

露璐娜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卻依然靜靜回望著我。

看來得花一番工夫說服她……

「那麼，我和你一起去。」

「一起啊……」

「我會、自己跟去。」

「妳自己跟來我會傷腦筋的……」

露璐娜看起來意志堅定，不打算退讓。

這也沒辦法。反正不管怎麼樣我們都得一起離開森林，而且換個角度來想，她出於自我意志打算跟過來也不是壞事。

「那麼總而言之，我們就一起去王都吧。」

「是！」

「又有魔物出現了！」

「克魯斯家的農田被破壞了！」

「我們這個地區雖然沒有人受傷，但再這樣下去也只是時間遲早的問題……」

海爾堤亞鎮郊區。

雖然沒有比吉格曾居住的地方還要近，不過在距離森林算近的區域，魔物帶來的危害已經龐大到無法忽視。

「只靠我們也沒辦法處理魔物。」

因為受到損害，義警團便聚集而來。

都怪身為鎮長的羅伊伯，沒有將衛兵的兵力分配到鎮上，而是安排到自己身邊當護衛，導致義警團成員只有鎮里的年輕男子們。

他們沒有受過訓練，也並非特別擅長戰鬥。只是為了守護生活，迫於無奈之下才會做出行動。

「鎮長說什麼？」

「沒特別說什麼……他只說其他地方也受到損害，要我們好自為之……」

「繼任的魔法使還沒來嗎？」

「要是又來一個像吉格的魔法使，也只會吸光稅金而已。別管魔法使了，能不能至少要到一點武器？」

「這部分也沒辦法……」

義警團成員並非都擁有相同的目標。

大多是為了家人，迫不得已站出來的人，不過也還是有積極戰鬥的人在。

「難道要我們拿這種農具對抗魔物!? 該死……！」

「戰鬥是最後的手段吧……總之，先強化護牆。」

「要是農田繼續遭到破壞也會死人的，畢竟這樣就沒飯吃了。」

郊外的聚落飄蕩著悲壯的氣氛。然而現在，海爾堤亞鎮無論哪個地區，幾乎都陷入同樣的狀況。

鎮長羅伊伯並沒有理解到狀況如此瀕臨危機邊緣。再者，即便他理解，會去改變策略的可能性也極低。

這同時也代表吉格先前每天出入森林獵捕魔物、防患未然的行動，究竟發揮了多大的效果。

至少在新任守護魔法使前來之前，義警團大概沒有一天可以休息了。

就在這個時候……

「哦～？原來庶民都聚集在這種地方。」

「咦？」

突然有一名男子進入義警團集合的小屋，成員們一同轉過頭去。

男子的行頭，一眼就讓人看出他並非普通人。不過在城鎮郊外聚落的居民中，沒有一個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和那身高貴的裝束相比，男子的外貌略顯稚氣，讓義警團的人們面露疑惑。

追在後頭前來的士兵們說明男子的身分：

「你們在做什麼！這位可是賈魯法邊境伯的公子，彼戈大人啊！」

「──!? 」

聚集此地的義警團立刻低下頭。

「失、失禮了！我們作夢也沒想到，高貴之人竟然會拜訪此地……」

彼戈一臉滿意地望著低頭鞠躬的男子們，露出笑容。

他身穿的服裝千真萬確是高級品。

不過因為本人太過懶惰，身材屬於不健康的肥胖，導致他看起來完全撐不起服裝，渾身散發出一種像小人物的氣場。

義警團的成員在看到彼戈的瞬間，迅速交換了眼神。

他們立刻感覺到彼戈和羅伊伯是同樣類型的人，而且大家也都同意這個看法。

「您百忙之中還願意來這樣的地方，實在備感光榮！」

「哼哼，是吧？」

看到彼戈一臉得意暗自竊笑的模樣，義警團的人們肯定自己的直覺是正確的。

「您特地來這樣的地方，是發生了什麼大事嗎……？」

「也沒什麼要緊事。你們應該知道吧？最近爸爸把這塊土地交給我負責管理，所以我才把沒用的魔法使給放逐了。」

「咦……？」

「嗯？你們該不會什麼都不知道吧？」

「非常抱歉！資訊實在沒辦法傳到這麼偏遠的邊境……」

「唉唉……這是怎樣？你們想說我都沒有好好在管理？」

「不敢！都怪我們不夠用心，給您添麻煩了……！」

情報沒有完整傳達到邊境，確實也有莫可奈何的成分在，不過若要問是彼戈管理不足還是領民的錯，千真萬確是前者吧。

光是這一點，就已經看得出彼戈作為領主究竟有沒有才華了。

彼戈俯視著低頭鞠躬的義警團開口：

「算了，反正我這麼寬宏大量。話說回來，你們有沒有什麼傷腦筋的事？我也不想來這麼鄉下的地方太多次，如果你們有需要，我想一次解決完。」

「我們能直接向彼戈大人提出請求嗎!? 沒想到竟然有榮幸獲得這樣的機會……！」

其中一位義警團的成員，一邊表現出過於誇張的感動並低下頭。

看到彼戈笑咪咪地望著這名成員的表情，義警團差點要因喜悅大叫出聲，不過他們最終還是忍住了。

前面對話的走向雖然有些令人不安，不過「只要用對待羅伊伯鎮長相同的方式，就能處理好彼戈」的這項假設成功奏效。

而且他們獲得了好機會，能越過事已至此依然不見動向的鎮長，直接拉攏其上級權貴者為同伴。

「這般幸福實在令人感激不盡！」

若這下能多少讓彼戈了解農田的實況就好了。他們懷抱期待，抬頭仰望彼戈。

然而鎮民們卻忘了方才犯下的過錯，以及他們察覺的事實究竟代表了些什麼。

「不過看起來也沒什麼問題嘛！不愧是我管理的地區。要是這種邊境發生問題，我就不能向爸爸要新的領地了，所以應該沒什麼問題吧？」

「咦……」

面對彼戈俯視一行人的冰冷視線，義警團只能僵在原地。

「嗯？你們該不會要告訴我有問題吧？」

「噫……！沒、沒有……」

被狠狠瞪視的義警團什麼也沒說，保持沉默。

既然已經感覺到彼戈和羅伊伯很像，和「好打發」這一點相比，他們應該有其他更需要警戒的注意點才對。

他們應該要更看重，這傲慢又不講理的霸道會帶來的問題。

「很好很好，沒錯，我管理的領地沒有任何問題，你們也放心過生活吧。」

義警團成員只能默默仰望著一臉笑咪咪的彼戈。

要是說了多餘的話，不只是自己，恐怕連家人甚至周遭人都會受到連累。

沒有任何人責備這些說不出話的人們。

一臉滿意眺望他們的彼戈，最後還加上了這樣一段話：

「啊啊，對了，我已經拜託父親安排了一位優秀的新任守護魔法使過來，相對的你們可要好好工作喔。」

「新任魔法使……？」

看到他們露出震驚的表情望著自己，彼戈大概感到很滿足吧，再次愉悅地開口說道：

「沒錯，他在王都的評價很高喔。畢竟上一位是瑕疵品，我們也很困擾呢。」

彼戈一邊笑著，拍了拍其中一名義警團成員的肩。

「叫吉格來著？沒想到王都竟然會派【無能】過來，你們也真是不幸耶。不過這次不一樣了，要來的是【磁力】，是一位很會使用強大魔法的長槍高手，戰鬥力可是有人打包票掛保證的。雖然除此以外我都不清楚，不過反正魔法使都沒一個好東西，所以應該都差不多吧？」

說完自己想說的話後，彼戈也不等任何人回答，像是在表示自己已經辦完事般，轉過了身。

「那、那個……！」

「怎麼？」

義警團的年輕男子詢問彼戈：

「那位魔法使大人現在究竟在哪裡？」

「這麼說起來，他不知不覺間就不見了。我明明是和他一起來鎮上的。」

先離開建築物的士兵，環顧四周後向彼戈咬了一下耳朵。

作為義警團聚集在此地的鎮民也跟著環顧了四周，立刻察覺城鎮的異樣。

「喔喔，我本來還想說這種臭鄉下沒有什麼美女，不過也是有可愛的女人在嘛。如何？這種地方應該沒有像我這種長相帥氣的好男人吧？」

「那個……我有丈夫了……」

「啊啊？該死……搞了半天是二手貨。仔細一看妳長得可真丑。」

「……」

光是這段對話，足以讓人察覺男子的真面目。

「唉唉……真是沒有品。所以我才受不了魔法使。」

「啊啊？小少爺難道連二手貨都喜歡？」

面對邊境伯公子這般權貴者，男子依然毫無畏懼地繼續我行我素。

輕浮的言行舉止和外貌完全吻合，一名陰陽怪氣的男子就站在眾人面前。

稱得上有些肥胖的彼戈就不用提了，高䠷的男子比身為城鎮年輕人的義警團一行人都還要高。男子俯視著義警團的人們開口：

「每個人看起來都是土裡土氣的土包子……難道要我今後為了這些傢伙工作？」

「你……！」

面對僵直原地的義警團，男子不改輕浮的態度繼續說道：

「算了，姑且從命吧。你們可要好好感謝我啊！我在王都可也算高階魔法使呢！只要有我在就放心了吧？所以記得如果找到可愛的女孩子，要乖乖上繳喔。」

男子邊說邊搭上其中一名義警團成員的肩。

「唉唉……你叫迪博爾來著？說穿了，要不是你想要來這種地方，我們就可以只見過鎮長之後直接回去了，所以我可不許你再多繞路。」

「喂喂喂，這樣好嗎？你不是姑且要過來視察？」

「啊？才不需要視察咧。我管理的領地怎麼可能會有問題？雖然姑且做過確認了，看起來好像沒問題啊。」

彼戈像是在提醒一樣，狠狠瞪向義警團。

當下沒有任何人敢說話，只能一邊冒冷汗一邊低頭。

看到他們的模樣，彼戈一臉滿足，並被護衛們包圍著領向馬車。

被稱為迪博爾的魔法使也乖乖坐上馬車，離開了鎮民身邊。

面對這來去一陣風的突發事件，鎮民們只能一動也不動地佇立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