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2 尋蹤

第11章 養父,記憶與暗痕

自午時算起,林默默在這間卧房已經消磨掉了大半的白日時光。

侍女送來的午餐,她同清晨一樣全部吃完了,這具身體姑且還是需要補充能量的。

其間她注意到燉菜端來時已經不燙了——可能是因為端過來的路程本身需要一定時間。

或許廚房不在這棟樓里?又或者這座建築的縱深,比她第一眼看到時判斷要來的大。

窗檯的內側有一道月牙形的磨損痕迹,邊緣光滑,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反覆按壓過很多次,每次都在同一個位置。

林默默伸出手,用指腹試了一下那個弧度——剛好與自己的拇指大小契合。

看來有人在窗前站過很久,久到木料都被磨去了表層。

桌上那張羊皮紙她已經反覆翻看過三遍了,紙背藏著一行字,字跡模糊,墨水褪成了淺褐色,林默默驚異於自己居然能看懂:

「露水與青草的氣味。」

原身應該在這裡住了很久,如果是隨手寫下的筆記,不會特意藏在紙的背面吧?

又過了一會兒,走廊里響起腳步聲。

灰裙女子輕輕敲開門:

「聖女大人,主教大人請您過去。」

「好的,來了。」

林默默站起身,跟著她走出房門。

走廊里光線偏暗,抬頭可以看見灰白色的晶石頂燈,光照區段與昏暗區段交替出現。

走了一段距離之後林默默注意到,那些晶石的間距是固定一致的——大約每走七步經過一盞,每兩盞之間隔著一段暗區。

路過一扇玻璃窗戶的時候,她才得以看見完整的庭院:

灰石圍牆,中央一口老井,井沿石板被經年的取水動作磨得發亮,牆外探出細碎的枝葉,葉片細小,是她所不認識的品類。

就在她收回視線的那一瞬間,一段畫面極快地閃入她的腦海,就像從水面掠過的一陣風,還沒來得及看清就散開了。

那是一雙手,像是她自己的手,正捧著一隻粗陶碗,碗里盛著湯,湯麵浮著幾片綠色的葉子。

對面坐著一個人,看不清面容。

空氣里有一種乾燥的、被太陽烘烤過的氣息,地點像是某個午後的庭院。

畫面到這裡戛然而止。

沒過多久,另一段碎片接了上來。

這次是「她」將手掌按在一扇深色木門上,門上有一道橫向的刻痕,位置大約在齊腰處。

她想要推開那扇門,而門後正傳來低低的人聲,她聽不清是在說什麼,最後退開了。

兩段記憶都很不完整,也聯繫不上具體的人或事,林默默希望之後可以多回想起一些。

來到走廊盡頭,灰裙女子停下腳步,在門上敲了兩下,裡面傳出聲音:

「請進。」

林默默獨自走了進去。

這是一間書房,高大的天花板,兩側牆壁嵌著深色書架,桌案上鋪著一層深色絨布。

主教奧德里奇正坐在辦公桌後面,外袍肩線挺括,面容看起來五六十歲的樣子,嘴角帶著一道天生的弧度,不笑的時候也微微上翹。

他看著林默默走進來,微笑著開口:

「我可愛的孩子,快坐吧。」

林默默走到椅子前坐下,此時對方還在端詳著自己,讓她不免有些緊張。

「我聽女僕說,你看起來比早上好一些了,大家準備的午餐,都吃完了嗎?」

「吃完了。」

「那就好,廚房女傭的手藝一直不錯,大家知道是為了照顧你的身體,想必一定也精心付出了一番心血吧。」

奧德里奇身子微微前傾,把手臂擱在桌面上,姿態放鬆,像是在聊家常。

「對於你的記憶缺失,我想一定會慢慢好起來的,今天下午……有沒有想起些什麼?」

「抱歉,只是偶爾回想起一些碎片,並沒有辦法拼湊成連貫的記憶。」

「碎片也沒關係。」

奧德里奇語氣溫和。

「有時候碎片的記憶比完整的畫面更可靠,雖然並不完整,但碎片往往能代表著人內心深處的刻印,不是嗎?有沒有想起什麼具體的東西?比如某扇窗,某條走廊,某個人和你說過的話,不妨和我說說?」

林默默想了想,只說了其中一個:

「我好像想起了一扇門,是深色的,表面有一道橫向的劃痕。」

聽後,奧德里奇的表情沒有明顯變化,但他嘴角的弧度卻微微加深了一點,像是被勾起了什麼溫柔的回憶。

「我想那可能是通往後花園的門吧。」

「你小時候很喜歡去那裡玩耍,那道劃痕是你六歲那年用小刀劃的。我當時還為此責備過你,後來乖巧的你就再沒有碰過那些東西了。」

他的語氣深沉,就像在回首往事一般,沒有刻意煽情,彷彿是在講述一件雖然老生常談但每次講出來都覺得喜悅的事。

「後來呢?」

林默默忍不住追問,「那扇門還在嗎?」

「哦,當然還在。」

奧德里奇說,「劃痕也還在,沒修過。有時候留著點痕迹,比修得煥然一新要好,哈哈。」

說完這句話,他低頭擺弄了一下面前的書籤,像是覺得剛才說得有些多了。

「我還記得,你從小時候起就很喜歡下雨天。」

奧德里奇再次開口道,像是又想到了什麼,就順口講出來吧。

「每當雨停了以後你總是溜去花園裡踩水坑,被侍女們發現後帶回來褲腳全濕了。我每次說教你,你都說記住了,結果下次還是照做不誤,真是可愛啊。」

說完,他抬眼看了看她,目光溫和。

「這些……你都不記得了?」

林默默內心生起一絲觸動,她搖了搖頭:

「十分抱歉,雖然有一些淡淡的印象,但具體的內容我還是無法記起來。」

奧德里奇沒有追問,微微點了點頭。

「哈哈沒事沒事,暫時不記得也沒事,我想這需要一個過程,孩子你會好起來的。」

他沒在這個話題上繼續停留,轉而又問了點日常的事:睡得怎麼樣?想不想出去走走?

林默默一一回答了。

奧德里奇說等她身子完全恢複,沒有太多不適後,可以讓侍女陪著去花園裡轉轉,不要總一直待在屋子裡悶著。

林默默乖巧地點點頭。

「夜裡還做夢嗎?」

「偶爾會。」

「方便說說是什麼樣的夢嗎?」

「不太清楚,畫面很暗,有時候有人背對著我站著,不說話。」

「好的,我知道了。你剛恢複過來,不宜久坐,今天就到這兒吧,希望明天你的精神能更好一些,我的孩子。」

「感謝您的關心。」

林默默在門邊停了一下,她原本想要再問些什麼,但又想不到該問什麼好。

秉持著少說少錯的原則,她把話咽了回去,推開門回到了走廊。門在身後合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木頭與門框摩擦的悶響。

走廊里的光線比來時要昏暗了許多,西斜的日光從庭院那邊照進來,將石磚的紋理映得格外清晰。

灰裙女子已經不在了,整個走廊空蕩蕩的,只有林默默一個人。

經過那扇能看到庭院的窗戶時,她側頭看了一眼——太陽已經跑到了矮牆上方,井沿的陰影被拉長了一大截。

她盯著那個方向愣了一會兒,最終收回了視線,繼續往前走。

在和原身所謂的「養父」——主教奧德里奇交流的過程中,自己得到的是許多溫柔的細節,或許每一個單獨拿出來看都毫無破綻。

但放在一起,她總覺得哪裡讓人放不下心——像是有什麼東西被刻意繞過去了,但因為對方的言語技巧過於輕柔,令人無法辨別。

回到房間,林默默帶上門,在窗邊坐了下來,窗外的顏色正在從灰藍色沉入深藍。

她再次拿起那張羊皮紙,借著最後的天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字——露水與青草的氣味——然後把它放回原處。

林默默沒有點燈,就那麼坐在床上。

後來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閉上的眼睛,從安靜的黑暗滑進夢裡,夢開始得很快。

先是一片漆黑,然後一盞燈緩緩亮起——燈罩是淺黃色的,邊緣有些許裂紋,燭火在燈罩里輕輕晃動,將光緣染成暖色系。

桌上放著一隻杯子,杯壁很薄,半滿,裡面的液體在燭光下微微晃動。

光透過杯壁,在桌面上投下一小片晃動的水影。

一隻手,從畫面的邊緣伸進來,指節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齊。

那隻手把杯子往桌心推了推,動作很輕。

這隻手她認得。

就在今天下午,桌案後面的人就是用這隻手翻書的,她記得對方翻書時指腹壓著書頁邊緣、輕巧不發出聲響的樣子。

然後畫面變暗。

她不確定中間隔了多久,燈再次亮起來的時候,杯子的位置變了,更加靠近桌沿。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正握著那隻杯子,握得很緊,指節發白。

她沒有後來放下它的記憶,杯沿的觸感像烙印一樣,輕輕掐著她的手掌心。

林默默想要看清杯子里的液體是什麼,但光線不夠明亮,杯壁里側有一層薄薄的水霧,模糊了她的視線。

那是什麼?

水?

還是別的什麼?

她盯著杯中的輪廓,想要把它看清楚,可它始終隔著一層模糊的界線。

隨著那杯液體貼近她的嘴唇,她能感受到唇齒間殘留著一種極淡的溫熱感,不燙,溫度恰到好處。

她沒有立刻仰頭飲下,睫毛微微顫動,周遭靜得只剩下自己的心跳聲,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慢慢籠罩上來。

然後她聽到了呼吸聲。

就在身邊,很近。

近到她能感覺到周身的空氣被輕輕擾動,有什麼東西就在她的面前,憑藉著一道寧靜的目光在觀察著她。

握著杯子的手在微微發抖,或許是因為這具身體比她的意識更早地知道了那真相。

……

然後,夢境消散。

林默默猛地睜開眼,盯著天花板,呼吸急促。

窗外薄薄的一線月光灑落在窗檯內側那道月牙形痕迹上。

她看著自己的手——空空的,什麼都沒有握著,但卻感覺嘴唇上還殘留著那種溫熱的觸感。

她伸出舌尖,輕輕碰了碰自己的下唇,還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味道。

還有些乾澀。

夢裡的那個「感覺」像一層洗不掉的顏料,黏著在心上。

林默默坐在床邊,沒有去開燈,在黑暗中等待自己的心跳慢慢平復下來。

那杯液體,是什麼?

也許有一點猜測,但……

她翻過自己的手,看了看掌心和手背,原先會發熱的印記此刻也無影無蹤。

窗外是寂靜的深藍色。

林默默最終還是躺回了床上,在逐漸變淺的夜色里,等待天亮。

窗外泛白,林默默洗漱完畢,換上了侍女提前放在床尾的外衣,站在窗邊,推開了一條縫,雨後的風從庭院湧入進來。

濕潤,帶著泥土和草葉的氣息。

「露水與青草的氣味」……

原來那行字寫的是這樣的早晨嗎。

她關好窗,轉身走到門口。

門外的走廊里站著一個年輕侍女,穿著淺灰色的裙子,看到她走出來,微微欠身:

「聖女大人,您休息得還好嗎?主教大人提到您昨天想去後花園看看,請問您現在是準備去嗎?請由我來陪同。」

「挺好。是這樣子,多謝了。」

林默默微笑道。

她跟著侍女穿過長廊,經過昨天那扇窗戶時,又看了一眼庭院。

太陽剛從東邊的牆沿升起來,把整片庭院照得透亮。

後花園的小徑,石磚縫裡長著青苔,兩側的花圃已經過了盛季,只剩下零星幾朵深紫色的小花,開在葉子邊緣,似乎臨近凋謝。

侍女走在前面領路,保持著和林默默相同的步調。

終於,林默默來到了那扇門前。

深色的木門,老舊的漆面有些剝落,門板中央偏下一點的位置有一道橫向的刻痕,只是比記憶里看到的要更低一些。

幾乎和記憶里出現過的那扇門一模一樣。

林默默猜想,現實和記憶有微小出入的原因大概是觀察者的身高發生了變化。

她在門前站定,微微俯下身,伸出指尖。

那道刻痕的邊緣已經被時光打磨得不再鋒利,摸上去有一種鈍鈍的、圓潤的觸感,就像是真的存在了很多年——久到足以讓一個幼小的孩子長大、離開、直至被遺忘。

雖然不知道這道刻痕是不是真的屬於年幼的瑟西莉亞,但奧德里奇說起它的時候,嘴角微微加深的那道弧度里,似乎真的藏有許多真實的溫柔。

林默默站在那裡,陷入了思考,手指停在半空中,很久沒有動。

侍女站在幾步之外,將這一切看在眼裡,臉上帶著淡淡的微笑。

「聖女大人。」

過了一會兒,侍女輕聲開口。

「您……還好嗎?」

林默默回神,收回了手。

「嗯,沒事,我們回去吧。」

回去的路上,她想起了昨天下午奧德里奇說的那些話——年幼的惡作劇、踩水坑、頑皮的責罰……

所有的敘述應該都是具體發生過的,她找不到任何理由去懷疑他,只是……

那個夢裡,自己看到的那隻推出杯子的手,以及飲下液體時身體的觸感。

林默默陷入了茫然。

「聖女大人,今天的早餐,您想在哪裡用?」

「就在這裡吧。」

侍女應了一聲,安靜地退開。

聖教會書房裡,奧德里奇合上了手中的書本,抬眸看向來人。

「你帶她去花園看過那扇門了?」

侍女垂手立在原地,語氣恭順:

「是的,主教大人。聖女大人在門前駐足許久,並且伸手觸碰了那道劃痕,良久後才說要折返,屬下便陪同回來了。」

「還有呢?」

侍女微微停頓,如實回道:

「只是陷入了思考一般,並無其他疑點。」

聽到這話,奧德里奇擱在書頁邊緣上的手指驟然停住,書房瞬間陷入死寂。

良久,他才輕聲發問:

「她這樣持續了多久?」

「約莫十個呼吸。」

「神情如何?」

侍女細細回想方才畫面,認真作答:

「並無好奇,亦無驚懼,只是靜靜地望著那兒出神了。」

奧德里奇緩緩頷首。

「回來後,可有說過什麼?」

「聖女大人只說,早餐在卧房用便好。」

「行,你去忙吧。」

侍女躬身應聲,輕步退離書房,木門合攏,落得一室徹底的寂靜。

奧德里奇端坐於桌前,目光落在桌角那隻老舊陶碟上,眼底溫和的笑意淡淡斂去。

在這長久的靜默里,無人知曉他在思忖著什麼。

或許是權衡。

亦或是等待?

片刻後,他才緩緩抬手,重新翻開了書頁,彷彿剛才所有的異動與試探都從未發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