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8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2 尋蹤

第1章 清秋葉落憶相逢

眼前的你是夢境,還是回憶?

時至今日,林清茹記得的早已不是那某一個夢,而只是她在夢醒之後發生的事。

七歲那年,她在一個陌生的病房裡睜開眼睛。白色的天花板,淡藍色的窗帘,陽光從縫隙里漏進來,空氣里滿是淡淡的消毒水氣味。

她躺了很久,盯著窗帘縫裡漏出來的那道光,腦袋裡空空的,什麼也想不起來。

再後來,門開了,母親走進來,眼睛紅紅的,看到她已經蘇醒,一下子撲過來抱住她,聲音抖得厲害:

「茹茹,你嚇死媽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我沒事」,但喉嚨幹得發不出聲音。

她不記得自己為什麼會躺在醫院的床上。不記得前一天發生了什麼,也不記得那個灰色的、沒有生機的、讓人窒息的夢。

只記得彷彿有一隻和自己同樣稚嫩的手,以及一個瘦小的模糊身影,伴隨著那句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霧的話:

「別怕,會沒事的。」

那時候她並不知道那隻手屬於誰。

但那個聲音,她確實記住了。

三年級開學的第一天,九月陽光明媚。

剛經歷重新分班,教室里還帶著幾分未散的喧鬧,林清茹低著頭,正在座位上翻看著一本已經翻了很多遍的課外書。

班主任站在講台前,按著名冊安排座位,念到一個名字時,抬手指了指她前方的空位。

察覺到對方走了過來,林清茹下意識抬起頭。

那男生的頭髮是烏黑色的,剪得不長,露出乾淨的額頭。那雙眼睛是明亮的藍色——不是那種淺淡的藍,而是深沉的,像在夏天的夜晚抬頭看天時,最遠最遠的那片顏色。

他走到指定的位置旁站定,微微側頭,掃了一眼教室,而後輕聲開口道:

「我叫宋清舟,請多關照。」

聲音不大,但卻很沉穩。

林清茹的手指頓住了。

那本書的某一頁在她手裡停留了很久,久到忘了翻過去。她看著他放下書包、坐下來,看著他後腦勺上的一小撮翹起來的軟發。

而後她慌忙低下頭,假裝繼續看書。

心跳得怎麼有點快?

肯定不是因為「新前桌的同學有點好看」的那種心跳加速,而似乎是更深處的,她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某種感覺……

這個聲音,她好像聽過。

在哪裡?

想不起來了。

後來的事情,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走,自然而然地發生了。

她開始注意他。

上課的時候,她的視線會從黑板上偏移,剛好能落在他的側臉上。他聽課很認真,偶爾低頭記筆記,思考時會用指節輕輕蹭蹭眉骨。她看了三年,也沒見他改過。

體育課上,他跑得不算快,也從不跟人爭搶,總是安安靜靜地跑在中段,不緊不慢。跳遠的時候他會先停頓一下,像是在心裡測量距離,然後才起跳。她站在女生隊伍里,隔著半個操場看他,陽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午休的時候,教室里很安靜,有人趴著睡覺,有人在寫作業。而他通常是不睡覺的,也不寫作業,就是坐著,有時候看看窗外,有時候翻翻桌肚裡的書。

她會趴在自己的胳膊上,眼睛眯成一條縫,這樣剛好能看到他的背影。

她不知道這叫不叫喜歡。

十一歲的林清茹翻遍了從表姐那裡借來的所有少女漫畫,也沒有找到一個準確的詞。漫畫里的女主角喜歡一個人時,心跳會加速,臉頰會變紅,會緊張得說不出話。

她好像也是。

但又不太一樣——

也沒有在他面前緊張得說不出話吧。

她只是習慣性地找他,習慣性地看他,習慣性地在人群里首先確定他的位置。

就像是……一種本能?

不需要理由,也不需要思考。

她記得很多關於他的小事。

比如他夏天時常穿白色的短袖。

比如他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時,站起來總是慢半拍,好像要先在腦子裡把答案過一遍。

比如他笑起來的時候眼睛會彎,只是他很少笑。她見過幾次——有時在體育課上,他和幾個男生踢球,進球時會彎一下嘴角,然後很快又收回去,好像笑也是一件需要剋制的事情。

比如他偶爾回頭借橡皮。她每次都會把橡皮遞過去,說聲「給你」,於是他便點點頭,回一聲「謝謝」。雖然只有兩個字,但很好聽。

她那時候覺得自己很貪心。

明明已經坐在他後面了,明明每天都能看到他了,卻還是不滿足。她想知道他在想什麼,想知道他為什麼不常開口說話,想知道他放學回家以後會做些什麼。

她想知道關於他的一切。

但她從來沒有問過。

不是因為膽小,而是因為不知道該從哪一句開始。

「你叫什麼名字?」

他們第一天就知道了。

「你家住哪裡?」

這個好像大家都說起過。

「你喜歡什麼?」

這樣會不會有些突兀了?

於是她就這樣一直坐在他後面,看了他三年的後腦勺。

什麼都沒說。

然後,他走了。

六年級畢業的那個暑假,在七月的尾巴上,林清茹正窩在沙發上玩平板電腦,忽然想起好像很久沒在班級群里看到宋清舟了。

於是她點開了與他的對話框。

上一次聊天還是上學期的「作業是什麼」,她發的,他回了,只有三個字:

「不知道。」

——喂,這算什麼?

她盯著那個對話框看了很久,打出了一行字:

「你暑假在幹嘛?」

手指懸在發送鍵上,猶豫了幾秒,還是按了下去。

消息發出去,隨後顯示「已讀」。

但沒有回復。

第二天,沒有。

第三天,也沒有。

她後來又發了一次,只有兩個字:

「在嗎?」

這次連「已讀」都沒有了。

林清茹後來從別人那裡聽說,宋清舟一家都搬去青州了。具體什麼原因,也沒人說得清楚。聯繫方式?除了微訊也沒有了。

話說這個社交賬號他真的還在用嗎?有可能已經換了別的賬號?

或者……

哎呀,不知道了!

她看著那個永遠不會再亮起的頭像,把打好的第三行字一個一個刪掉,然後把手機放在桌上,去陽台上站了一會兒。

夏天的風很熱,吹得她眼眶發酸。

那年林清茹十二歲。

她第一次知道,原來有些人的離開,是連告別都沒有的。

後來的中學六年就像是被按了快進鍵。

初中,高中,功課越來越多,日子也越來越忙。她考上了一個不錯的中學,雖說成績不算拔尖,但也不算差。

有不少人給她遞過情書,她都禮貌地拒絕;有男生要在操場邊等她放學一起走,她就繞路走;好朋友問她「難道你有喜歡的人嗎」,她想了想,回答「並沒有」。

她知道那是假的。

但也不知道該如何回答。

她不是沒有遇到過優秀的男生。比如初中時坐在她後面的那個,數學很好,性格也開朗,經常借她筆記,熱心地幫她佔座。

有一次對方鼓起勇氣問她「周末有空嗎」,她愣了一下,回答他「有作業」。

不是故意拒絕,是真的有作業。

但她心裡也知道,就算沒有作業,她大概也不會去吧。

因為每當她看著那個男生的臉,心裡想的總是——「如果是他就好了。」

如果是那個坐在她前面、不太愛說話、笑起來時眼睛彎彎的他就好了。

可是他又在哪裡呢?

不知道。

她只是偶爾,在很偶爾的時候,會夢見一個有點熟悉的身影。

以及一句模糊得像隔了一層水霧的話:

「別怕,會沒事的。」

她不知道那個夢是什麼意思。

命運,比林清茹想像的更狡猾。

高考結束後的那個暑假,她如期收到了雲州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她看著通知書上那行字,心裡沒有太多波瀾——

雖然不是兒時夢想中的學校,但也不算差了,而且離家很近,專業也不錯。

她不知道的是,同樣的另一份錄取通知書,也寄到了那個少年的手裡。

報到的第一天,九月陽光明媚。

林清茹拖著行李箱走在梧桐樹下,人群熙熙攘攘,到處都是新生和家長。她正尋找著自己學院的接待點,餘光瞥見一個身影。

黑色的T恤,深色的褲子,背著一個灰色的雙肩包。

不過那個人已經走遠了,她只看到一個側臉——乾淨的輪廓,微微抿著的嘴唇,陽光下泛著深藍色的眼睛。

她的腳步停住了。

心臟猛地跳了一下,然後又一下。

不是「好像在哪裡見過」的那種感覺,而是更強烈的、幾乎要衝出口的衝動——

是他!

她追了兩步,又停下來了。

人群太密,他消失得太快。

林清茹站在原地,心跳快得像擂鼓。她不知道自己在想什麼。

萬一不是呢?

萬一認錯人了呢?

就算真是,他要是不記得自己了怎麼辦?

就這樣站在那裡,站了很久,直到手機震了震,舍友問她到了沒有,她才回過神來。

「來了。」

她打字,手指還在微微發抖。

那天晚上,林清茹躺在床上,盯著宿舍的天花板,很久都沒有睡著。

「沒關係。」

她對自己說。

「如果真的是你,總會再遇到的。」

然後,她遇到了。

不是在校園的林蔭道上,不是在食堂的某個角落,而是在夢裡——

一個灰色的、充滿霧氣、血腥味和可怖怪物的夢裡。

她站在一條陌生的路上,恐懼攥緊了她的心臟,好像自己又要像七歲那年一樣,獨自一人被黑暗吞沒。

然後她見到了他。

他從灰霧中走來,那雙藍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線里格外清晰。

他看著她,目光在她手腕上停留了一瞬,那裡戴著一截褪色的紅繩,是她這些年一直沒有摘下的東西。

隨後他微微搖頭,遞過來一個安撫的眼神。

「是我,別怕。」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擾到什麼,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告訴她:

他認出了她。

在所有人都驚慌失措、自顧不暇的時候,他認出了她。

林清茹後來無數次回想那個瞬間,都無法準確地描述自己當時的心情。

有安心。

有慶幸。

有「原來你也在」的釋然。

還有一種更深處的、被她積壓了很多年的東西,在那個瞬間終於壓不住了。

她的眼眶發酸,但沒有哭。因為她知道,現在不是哭的時候。

她只是用力地點了點頭,然後跟在他的身後,走進了那片迷霧……

「清茹!清茹!」

有人在叫她。

林清茹睜開眼。

陽光穿過梧桐樹葉的縫隙,在眼前人的臉上落下斑駁的光影,他穿著一件白色的T恤,深色的休閑褲,手裡端著兩杯奶茶,微微歪著頭看她。

「想什麼呢?叫你好幾聲了。」

林清茹愣了一下。

剛才那一瞬間,她忽然有些分不清楚,現在是現實,還是夢境?

他的聲音好像和記憶里重疊了。

「沒……沒什麼。」

她接過奶茶,指尖一不小心碰到了宋清舟的手指,趕忙像被燙了一下似的縮回來,耳根悄悄紅了。

「那個,我們快走吧!」

操場上已經熱鬧起來了。

紅色的橫幅從兩旁的樹木之間拉過,上面寫著「百團大戰·等你來戰」幾個大字。

攤位一路鋪到田徑場深處,彩旗、海報、氣球、人聲,把九月底的校園攪得熱氣騰騰。

宋清舟走在林清茹的左邊,慢悠悠地喝著奶茶,目光掃過一眾攤位。

林清茹走在他旁邊,側頭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怎麼這麼安靜?」

宋清舟看了她一眼。

「有嗎,我一直都這樣吧。」

「哦,也是。」

林清茹笑了笑,沒有追問。

但她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在人群里游移,不像是在看攤位,更像是在找人,那種視線不是隨便看看,而是帶著某種目的性的、仔細的掃視。

他在找誰?

她想了想,沒有問。

最近他好像就有點這樣,偶爾走神,偶爾若有所思。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麼,但也沒有追問的習慣——他願意說的時候,自然會說的。

「清舟你看,那個社團好有意思!」

林清茹指著不遠處一個擺滿了手工飾品的攤位,眼睛亮亮的。

攤位上擺著編織的手鏈、串珠的耳環、雕刻的木牌,每一樣都標著價格,不貴,十塊二十塊的樣子。

攤主是個扎著丸子頭的女生,穿著一條碎花圍裙,正在給一個新生介紹某條手鏈的材質。

「去看看?」

宋清舟問。

「走!」

林清茹拉著他的袖子往那邊走。

她在一排手鏈前蹲下來,認真地看每一條的樣式。宋清舟站在旁邊,沒有催她。她挑了一會兒,餘光瞥見他的視線並沒有落在手鏈上,而是看向了攤位的後面。

那裡站著一個穿灰色衛衣的男生,個子不高,拉鏈拉到最頂端,將下巴藏在領口裡。

那男生似乎察覺到宋清舟的目光,抬起頭朝這邊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頭繼續看手機。

林清茹並不知道這兩個看起來並不相識的人有什麼交集,她選了一條淺藍色的編織手鏈,拿起來在手腕上比了比,又放下了。

好看是好看,但總覺得差點什麼。

「不買嗎?」

宋清舟問。

「嗯,再看看吧。」

她說。

兩個人繼續逛。

街舞社的攤位最熱鬧,音響開得很大,幾個學長學姐在攤位前輪流表演,引得不少人駐足圍觀。一個穿著寬鬆衛衣的男生在地上做了幾個地板動作,周圍的人發出陣陣驚呼。

漢服社的攤位上,幾個學姐穿著不同朝代的漢服,髮髻梳得一絲不苟,手裡拿著團扇或摺扇,笑著和前來諮詢的新生們合影。

林清茹在那站了好一會兒,翻了好幾頁宣傳冊,還加了一個學姐的微信。

「你喜歡漢服?」

宋清舟問。

「有點感興趣。」

林清茹把宣傳冊遞給他。

「以前沒接觸過,覺得好看。」

動漫社的攤位前她也停留了很久,翻了好幾本同人志,還和社團的學姐聊了幾句。

宋清舟跟在旁邊,幫她拿著一疊宣傳冊。

林清茹注意到,經過某個角落時,宋清舟的目光似乎又被什麼吸引了——

她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只看到一個長頭髮的女生安靜地坐在那裡,手裡捧著一本封面暗沉的書,大半張臉被頭髮遮住了,看不清表情。

那女生的手腕上戴著一枚銀鐲,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

宋清舟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表情沒什麼變化。

林清茹沒有問,只是把那女生的樣子默默記在了心裡。

路過志願者協會的攤位時,宋清舟忽然放慢了腳步。

林清茹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他正看著桌上攤開的報名表,準確地說,是看著上面某個簽名。

她湊近了一點,看到那行簽名的字跡格外工整,工整到不太像普通人隨手寫出來的。

名字是「陳敘白」。

「裡面有你認識的人嗎?」

她小聲問。

「並不認識。」

宋清舟收回目光。

「隨便看看而已。」

林清茹「哦」了一聲,沒有追問。

雖然嘴上不說,但她總覺得,他今天的「隨便看看」好像並沒那麼隨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