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5 / 47 · 靈犀的述夢人 1 入夢

第35章 長夜月,燈火不孤

軍訓匯演比宋清舟想像中結束得要快。

中苑大田徑場上,各方陣依次走過主席台,口號聲震得看台上的觀眾席嗡嗡響。

他背著相機站在場邊拍了些遠景和特寫。

其實匯演用不了太多攝影。

有專門的攝影團隊在主席台上架著機器,他這種臨時外援只需要補幾個側面的花絮鏡頭就行了。

大部分時間他還是站在陰涼處,看著同學們在陽光下,偶爾舉起相機按兩下。

十點半,匯演結束。人群開始散場,操場上又熱鬧了一陣,隨後漸漸安靜下來。

宋清舟把相機收好,跟陸景行發了條消息,說素材拍完了,轉身往宿舍走。

回到204,宿舍里空無一人。

陳雨陽他們大概還在操場那邊跟同學合影呢,宋清舟把相機放好,從柜子里翻出那個平時不常用的雙肩包,將電腦、充電線、耳機、校園卡等隨身物品塞了進去。

手機震了震,是周芸汐的消息。

雲夢舟:【哥,你什麼時候回來啊?奶奶問你中午想吃什麼。】

白夢青:【我馬上出發了,大概三十分鐘後到吧,隨便吃什麼都行。】

雲夢舟:【好的,那我讓阿姨多做幾個菜!你路上注意安全~】

宋清舟回了句「好」,背起包出了門。

校門口叫了輛計程車,司機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

「周山周公廟那邊?你要去廟裡嗎?」

「對,去廟裡。」

「哦,那不錯,那邊風景好啊。」

司機踩下油門。

「不過去山上的路不好開,我只能送你到山腳啊。」

「行,我知道。」

車子駛出大學城,拐上了主幹道。

九月底的雲州還沒入秋,路兩邊的樹依舊綠得發亮,陽光透過樹葉在車窗上投下跳躍的光斑。宋清舟靠在后座,就這樣看著窗外熟悉又陌生的街景,有一搭沒一搭地想著事情。

雲州大學在周山區邊緣,周公廟在周山區中心地段,雖說是同一個區,但從學校到山腳打車也得二十分鐘左右。

而雲州地處沿海,周遭儘是平原,周山雖不巍峨,卻也在這一片平坦中顯得頗為清奇。

車子越往南開,高樓漸漸少了,路邊的樹木多了起來,拐進一條林蔭道後,空氣里開始泛起一股草木的清香。

司機把宋清舟放在了山腳下的石牌坊前,宋清舟線上付了錢,背好包,踏上了台階。

石階從山腳一直延伸到山頂,他不知道走過多少回了。

印象里小時候腿腳有力,一口氣上去也不覺得累,再後來去青州讀了六年書,回來時反倒得喘上一陣子了。

不過這次倒還好,雖然累,但身體素質確實比剛回來時好了不少,他走得不算快,但呼吸一直很穩,爬上去時甚至沒怎麼出汗。

宋清舟見到外祖母周萍,打了招呼後,穿過周公廟來到了後面的周家宅邸。

宅邸門是開著的,他跨過門檻,穿過前院,繞過照壁,一路往後面的起居區走,宅子里安安靜靜的,只有風吹過屋檐鈴鐺的聲音。

第一眼便看到周芸汐在客廳的沙發上窩著,電視開著,放的是一部他叫不上名字的古裝劇。

她穿著一件oversized的白T恤,頭髮隨意扎著,手裡抱著一袋薯片,看到宋清舟進來,眼睛一亮,把手裡的薯片袋舉了舉。

「哥,回來啦。」

「嗯。」

宋清舟把包從肩上放下。

「我的快遞呢?」

「在你房間的桌上。」

周芸汐往嘴裡塞了片薯片,眼睛又轉回了電視。

「我幫你拿上去的哦,沒拆。」

「行。」

宋清舟上樓,推開自己房間的門。

房間還是老樣子,床鋪得整整齊齊,窗台上那盆多肉還活得很好,大概是祖母幫忙澆過水。

桌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木盒,正是他從集市帶回來的那個,他拿起來掂了掂,又放下。

下樓時,午飯已經擺上桌了。

周芸汐坐在對面扒飯,偶爾抬頭看他一眼,嘴角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宋清舟吃著飯,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

「看什麼呢?」

「沒什麼。」

周芸汐低下頭,又扒了一口飯,聲音悶悶的。

「就是覺得……你好像跟以前不太一樣了。」

「哪兒不一樣了,我不是才出去一周?」

「我也說不上來。」

她想了想。

「所以說就是感覺嘛。」

宋清舟沒辦法,只能繼續低頭吃飯。

周芸汐就是這樣,有時候對他黏得很,有時候又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他回不回來都行。

對於這個表妹,他早就習慣了。

吃完飯,宋清舟在院子里晃悠了一會兒,陽光透過古柏枝葉灑下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碎金。

他掏出手機,打開音符後台看了看,昨晚發的視頻數據還在漲。

播放量已經突破了二十萬,點贊數也破萬了,評論區里還在不停地冒出新的消息。

有人問主唱是誰,有人問吉他手有沒有女朋友,還有人把表白牆截圖發在了評論區。

宋清舟翻了翻,笑了笑,退出了後台。

林清茹的消息。

折耳貓大王:【你到家了嗎?】

白夢青:【到了,你那邊呢?】

折耳貓大王:【在宿舍躺著呢,剛把軍訓服洗了,你們家是不是在周公廟旁邊?】

白夢青:【對,在山上面。】

折耳貓大王:【啊,我們家每年春節都會去,還有以前學校的春遊,爬那個台階可累死我了。】

白夢青:【現在後山修了條小路,車能開上來了,不過外來車還是不行哦。】

折耳貓大王:【下次有機會去的話我可就要走小路了,我不想爬山了!】

白夢青:【好好好。】

折耳貓大王:【那你好好休息吧,明天社團招新見!】

白夢青:【嗯,明天見。】

宋清舟收起手機,回到客廳。

周芸汐已經窩回沙發上了,電視里放的是本地新聞,她拿著遙控器百無聊賴地換著台。

「哥,我們下午幹嘛呢?」

「隨便咯。」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

「你作業寫完了?」

「早寫完啦。」

周芸汐把遙控器扔到一邊。

「要不我們打遊戲吧!我叫了雨婷一起,她馬上就來,我們先上線等她吧。」

「行,好。」

宋清舟心想:

這妮子,已經安排好了還問我做甚?

周芸汐打開平板,建了個語音房間,梁雨婷的頭像亮了起來,揚聲器里傳出聲音。

「宋哥好,芸汐好。」

「下午好。」

「下午好。」

遊戲依舊是FPS,三人排。

宋清舟的水平一如既往地穩定——穩定地菜。第一局他還沒看清敵人在哪就被爆了頭,第二局好不容易苟了一點,還是被人一槍狙死。

周芸汐倒是打得不錯,一個人硬扛對面兩個人,連殺帶補,最後還拆了包。

梁雨婷的水平介於兩人之間,偶爾能殺一個,大部分時間在當移動靶。

「哥,你怎麼又死了?」

周芸汐的聲音裡帶著點無奈。

「哈哈,我沒看到人。」

「在你左邊,左邊!都標點了你沒看到嗎?」

「看到了,沒來得及……」

「唉……」

周芸汐嘆了口氣,聽起來頗為嫌棄,但嘴角卻帶著笑。

梁雨婷在語音里笑出了聲:

「宋哥你這技術,跟上次比好像也沒什麼進步嘛。」

「重在參與懂不懂。」

宋清舟面不改色。

三個人打了兩個小時,勝率大概五五開,周芸汐carry了大半,宋清舟負責躺,梁雨婷負責偶爾c偶爾躺。

打到後面周芸汐都有點累了,說休息一會兒。

宋清舟放下手機,靠在沙發上:

「對了,你開學怎麼樣?」

周芸汐歪著頭想了想:

「就那樣吧。課正常多,作業也不算少,老師還行,同學也還行。」

「聽起來很一般。」

「就是很一般啊。」

她笑了笑。

「高中就是這樣。」

宋清舟點點頭,沒有多問。

傍晚,宋清舟騎著他那輛小電驢下山去接梁雨婷。

晚霞正燒得濃烈,天邊一片橘紅。

梁雨婷站在小區門口,手裡拎著一盒桂花糕,正低頭看手機,聽到電驢的聲音,她抬起頭,臉上綻開笑容,小跑著迎了上來。

「宋哥!」

她熟練地跳上后座,一隻手拎著糕點盒,另一隻手自然地搭在他肩上穩住身體。

「等你好一會兒啦。」

「路上有點堵。」

宋清舟等她坐穩,擰了擰油門。

「坐好。」

電驢沿著山路往上爬,風從兩邊灌過來,帶著傍晚的涼意。

梁雨婷的髮絲被風吹起來,有幾縷飄到了宋清舟脖頸上,她往他背後縮了縮,搭在他肩上的手順勢滑下來,輕輕扶住了他的腰。

「冷嗎?」

宋清舟問。

「還好。」

梁雨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就是風吹得頭髮亂飛,宋哥你騎慢點,我不急的。」

「嗯。」

電驢慢悠悠地爬坡,路過竹林時,梁雨婷「哇」了一聲:

「這個點的竹林好好看,夕陽照得葉子金黃金黃的!」

「早上來的時候也好看。」

宋清舟說。

「光線從東邊照過來,竹葉是翠綠的。」

「那你拍了沒?」

「拍了。」

「發給我看看唄。」

「回去發。」

梁雨婷在后座晃晃腿,心情很好的樣子。

到宅邸門口後,梁雨婷跳下車,把桂花糕往懷裡一抱,回頭沖他笑著:

「宋哥,今天打遊戲你可太菜了,芸汐都說帶不動。」

「她也沒少死。」

「那不一樣,她是被針對,你是真的菜。」

宋清舟無語地看了她一眼,梁雨婷笑著跑進院子,馬尾辮在夕陽下一甩一甩的。

晚飯依舊豐盛,紅燒魚、糖醋排骨、清炒時蔬、菌菇湯,還有一大盤白灼蝦。

周萍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給梁雨婷夾菜:

「婷婷多吃點,在學校吃不到這麼好的。」

「謝謝奶奶!」

梁雨婷吃得臉頰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說。

「我媽說您做的紅燒魚最好吃了,讓我跟您學兩手。」

「那改天來,奶奶教你。」

…………

吃完飯,周芸汐和梁雨婷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宋清舟收拾了碗筷,又幫外婆把廚房擦了擦,出來時看到兩個女孩靠在沙發上,一人抱一個抱枕,目不轉睛地盯著屏幕。

「你們看什麼呢?」

「《長安十二時辰》。」

周芸汐頭也不回。

「哥你要不要一起看?」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看了一會兒。

畫面拍得挺精緻,劇情也緊湊,但他前面沒看,很多地方接不上,索性掏出手機刷刷音符。

視頻數據又漲了一截,播放量快三十萬了,他截了個圖,發給葉宏宇。

白夢青:【火了,葉老師。】

Aminoac:【……別鬧。】

白夢青:【認真的,你看評論區。】

Aminoac:【……】

Aminoac:【那你寫詞的分成怎麼算?】

白夢青:【你請吃飯就行。】

Aminoac:【成交。】

宋清舟笑著收起手機。

電視里劇情正緊張,兩個女孩看得入神,他也就跟著看了一會兒。

九點多,宋清舟把梁雨婷送回去。

夜風涼涼的,梁雨婷跳上后座,這回沒等他說話,雙手就直接環住了他的腰,下巴擱在他肩上,聲音軟軟的:

「宋哥,今天玩得真開心。」

「嗯。」

「下次再一起打遊戲啊,雖然你菜,但有你在,芸汐就不會只罵我一個人了。」

「……你就為了這個?」

「開玩笑的啦。」

她笑起來,在他背上輕輕拍了一下。

「你騎車穩,坐你的車很舒服哦。」

到梁雨婷家門口時,她跳下車,把桂花糕的帶子往手腕上一套,朝宋清舟揮揮手:

「宋哥晚安,回去路上小心!」

「嗯,晚安。」

回到家,宋清舟去浴室沖了個澡。

蒸騰的水汽模糊了鏡子,他擦了擦頭髮,換了身乾淨的衣服出來,往自己房間走。

路過客廳時,看到周芸汐正坐在沙發上。

電視已經關了,客廳里安安靜靜的,只有窗外的月光透過紗簾灑進來,她沒有玩手機,也沒有看書,就是安安靜靜地坐著,膝蓋蜷在沙發上,下巴擱在膝蓋上,望著窗外的月亮。

聽到腳步聲,她轉過頭來。

「哥,過來坐。」

她拍了拍旁邊的位置,聲音比白天輕了許多。

宋清舟在她旁邊坐下,頭髮還半濕著,有幾滴水順著發梢滴在肩膀上。

周芸汐看了他一眼,從茶几下面抽出一條幹毛巾扔給他:

「擦擦,別著涼了。」

他接過來,擦了幾下,搭在脖子上。

周芸汐沒有看他,目光又落回了窗外的月亮上。

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勾得很柔和,銀色的髮絲在月色下泛著微微的光,那雙藍眼睛映著夜空,安靜得不像她平時的樣子。

宋清舟沒催她,就坐著等。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開口,說話比平時慢了很多。

「你最近有沒有感覺到什麼……不太一樣的地方?」

宋清舟微微一怔。

他確實有過這種感覺——副本里的塔羅牌、夢境集市的那些交易品、甚至現實里偶爾感知到的微弱波動……

但他一直以為那是自己作為夢覺者的靈性變敏銳了,沒往別的地方想。

「有一點。」

他搖搖頭。

「但不確定。」

周芸汐轉過頭,看著他的眼睛。

月光落在她的臉上,她的表情比平時認真了太多,認真到讓宋清舟有些陌生。

「其實,從九月八號開始,本世代新的一輪【靈氣復甦】就開始了。」

宋清舟愣住了。

「【靈氣復甦】?」

「對。」

周芸汐的聲音很平靜,像是在說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但她的手指還是不自覺地攥住了抱枕的一角。

「現在剛剛是起步階段,反應還很微弱,普通人完全感覺不到,但你應該已經有些察覺了。夢境里的異常會越來越多,里世界和表世界的邊界會越來越模糊。而這只是個開始。」

宋清舟沉默了很久。

他突然想起了一個相似的概念,【靈性潮汐】,每一個潮汐都不是孤立的偶然,而是一場更大潮汐的前浪。

「你是什麼時候知道的?」

「比你早,當時就有感應了。」

周芸汐說著,聲音很輕。

「起初我也不確定,一直在觀察,但現在過了已經十天不止,我大概已經可以確定了。」

宋清舟沒有追問,他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這個消息。

「所以以後……」

他開口,又停住。

「以後。」

周芸汐接過他的話,手指鬆開了抱枕,重新蜷回膝蓋上。

「里世界會更亂,現實也會受影響,肯定是沒過去清閑了,不過也不用擔心全是壞事。」

她轉過頭,看著他,嘴角彎了一下,笑容裡帶著一種他很少在她臉上見到的篤定。

「靈氣復甦意味著更多的可能性,對普通人來說,是災難還是機遇,現在誰也說不準。」

周芸汐頓了頓,聲音放得更輕了些:

「如果真的意味著災厄,我們就一起阻止。你不是一個人,哥。你有神廟,有大家,有許多和你並肩作戰過的人們。即便這條路並不好走,你也不會是一個人走下去的。」

宋清舟看著她。

銀髮藍眸的少女,和夢境雲州的那個神女化身重疊在一起,又漸漸分開。

她只是他的妹妹,一個十七歲的高中生,會說「平平淡淡才是真」,會打遊戲帶不動兩個菜鳥,會窩在沙發上看電視劇看到不想動,會在他回來時愛搭不理,也會在他要走時站在門口說「下次早點回來」……

但同時她也是周公廟的見習祭司,是未來神廟一脈的精神支柱,是早就知道【靈氣復甦】已經來臨,站在他身邊,平靜地告訴他「你不是一個人」的人。

「謝謝,我知道了。」

宋清舟說著,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手感還是和小時候一樣,軟軟的。

周芸汐沒躲,只是皺了皺眉毛:

「你手上還有點濕的,別碰我。」

「嫌棄了?」

「一般嫌棄。」

她嘴上這麼說著,卻沒有把頭移開。

過了一會兒,周芸汐站起來,拍了拍裙子,又恢複了平時那副無所謂的樣子,好像剛才那些話只是隨口一提。

「好啦,去睡吧。明天你還要回學校呢。」

「嗯,晚安。」

二人一起上樓,周芸汐走到房間門口,又停下來,回頭看了宋清舟一眼。

「哥。」

「嗯?」

「下次回來早點唄。」

她的聲音很輕。

宋清舟笑了笑:

「好。」

「什麼嘛,還是聽見了。」

少女這才鑽入房間,關上房門。

宋清舟躺在床上,沒有立刻睡著。

窗外的月亮升得很高了,月光透過窗欞灑進來,在地板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遠處有蟲鳴,斷斷續續的,像是夜的呼吸。

靈氣復甦。

他在心裡默念這四個字。

二零二五年九月八號,原來一切從那時就開始了,或者說,可能更早。

他想起再次回到夢境雲州見到神女時的月光,想起副本里那些掙扎求生的日夜。

而回憶中,那些細碎的、溫暖的、屬於日常的東西,不會因為靈氣復甦就消失。

它們還在,會一直在。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日子還長,一步一步走就是了。

他還有親人,還有朋友,還是戰友。

他從不是一個人,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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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沉溺夢境,有人清醒穿行。

而總有人接過燈火,向更深的夜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