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6 ·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3 幸平·in·New·York

2 Good morning Vietnam

榊涼子在確認完攜帶品清單的最後一個項目之後,用力地伸了個懶腰坐到床上。為了以防萬一,她又再次快速瀏覽一遍清單。只要確認過清單上的物品,應該就沒有遺漏任何東西了。畢竟富美緒也說過,無論再怎麼糟糕,只要有攜帶護照、機票跟錢包的話,一切都有辦法補救。

「涼子──你準備好了嗎?」

伴隨著一陣敲門聲,吉野悠姬與田所惠紛紛走進房間。她們兩人也跟涼子住在同一個屋檐下,是她寄宿於極星寮內的朋友。而且還是從就讀遠月學園國中部開始,就一直到現在的摯友。

「嗯,你們呢?」

「這個嘛──雖然是都準備完畢了,但還是覺得很不安耶~」

「如果方便的話,希望涼子能夠幫我們檢查一下。啊、難不成那是攜帶品清單?」

因為小惠發現了擱置在床上的攜帶品清單,所以涼子便把清單交到小惠的手裡。

「真厲害──不愧是涼子。」

「對耶,只要像這樣寫成清單,就不會忘記帶東西了……啊,你還帶了梅干呀,這果然也得帶嗎?預防到時忽然很懷念日本的食物是嗎?」

「雖然這趟旅程的時間並沒有那麼久,不過我想說暈機暈車時應該能派得上用場……所以就順手帶了。」

「哇──怎麼辦!我的行李箱擠到快炸開,應該塞不下東西了!小惠呢?」

「我的行李箱好像也放不下耶,因為尺寸原本就比較小。」

「那我就多帶一點吧,反正行李箱還有一些空間。」

「真的嗎?不愧是涼子,謝謝你~!」

悠姬與小惠的臉上紛紛綻放出笑容。

「因為第一次出國旅行,總覺得好緊張呢~」

小惠像是在確認自己的心跳般,把手輕貼在胸口上。

「我也一樣喔,而且萬萬沒想到我們三個人能夠一起去越南呢。」

涼子說完之後,扭頭看向提出這趟旅行計畫的悠姬。能夠跟她們兩人一起去旅行,而且目的地還是外國,這可是剛來就讀遠月學園時的自己所完全預料不到的事呢。

「哼!哼!哼!你們可要好好感謝我的強大簽運喔!不過我也沒想到自己真的會中獎呢!」

悠姬得意地挺起胸膛。

事情的起因是在過年後沒多久,悠姬去參加當地認識的獵友會所舉辦的春酒,結果就在當時的賓果活動里抽中了國外旅行。

獎品內容是免費招待三人前往越南胡志明市遊玩四天三夜。

抽到大獎歡天喜地跑回來的悠姬,立刻邀請小惠與涼子一起出國玩。由於三人從四月起都會升上遠月學園的高中部,因此她們認為這很適合當成國中的畢業旅行,於是很快便拍板定案了。

最大的問題,就在於三個國中生沒大人帶能夠出國旅行嗎──?

「啊~關於這點大可放心!我有一位嬸嬸就住在越南!」

悠姬以開朗的語氣解答了這項疑問。

「咦,這是真的嗎?」

「嬸嬸嫁給了當地人。總之她說會來機場接我們,並且還願意收留我們住在她家,所以你們完全不必擔心!」

「這樣啊,那就真的可以放心了。」

「不過我是第一次出國,這樣子不要緊嗎……?」

悠姬在看見小惠露出不安的神情之後,直起了身子開口回答:

「安啦安啦!也就只有搭飛機時是我們三人獨自行動。而且不管怎麼說,也有最可靠的涼子在身邊呀,對吧──!」

悠姬對著涼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涼子則是一副「真拿你們沒辦法」的表情,對著眼前兩人露出微笑。

事實上自己根本就沒有那麼可靠。

等到小惠與悠姬回到自己的房間之後,涼子一邊看著從圖書館借來的旅遊導覽書,一邊輕輕地嘆了口氣。

總覺得周遭人對於自己的看法,與自己對於自身的認知有所出入,而且這部分到了最近變得特別明顯。

雖然悠姬與小惠都覺得涼子是個「很可靠的人」,但是涼子本人卻不這麼認為。

因為涼子自己有時也會不小心將襪子里外穿反,小學時還把「瀆職事件」聽成「肚子餓了」。另外也曾經在配戴隱形眼鏡時,四處尋找暫時掛在額頭上的眼鏡。而且到現在還會忘記穿胸罩,直到抵達學校才驚覺此事,大為慌張。

雖然涼子本人覺得這樣的自己「很冒失」,但是在就讀遠月學園國中部,與悠姬、小惠成為好朋友之後,不知為何自己竟成了受人倚賴的存在。如果真要指出自己受人倚賴的理由,或許是因為她即使在面臨失敗時,也只是抱著「算了,無所謂」的心態,並不會受到太多影響的關係。確實相較於悠姬跟小惠,自己對於事情的處理態度不太會多麼激動。

就像這趟越南之旅,她明明應該要感到更開心才對。

她當然「覺得」自己有感到很期待,但是並沒有像悠姬那樣雀躍不已,也不像小惠那樣坐立難安。反倒是「既然受到大家的依賴,我非得振作點不可」的心態更加強烈。因此才會不自覺地像這樣列出清單仔細確認,明明無人委託她這麼做,自己卻主動去翻閱旅遊導覽書。

但是這麼做也別有一番樂趣。

比方說悠姬肯定會很好奇越南的雜貨,到時就拜託悠姬的嬸嬸帶她們去相關商店。至於小惠應該對於越南甜點很有興趣,到時再一起去探訪坊間有什麼種類等等,光是想像就非常開心。

自己的職責,就是讓另外兩人打從心底去享受這趟旅程──

涼子翻開自己的筆記,將觀光景點大略抄寫在上頭。

來到出國當天。不知為何住宿生與擔任舍監的富美緒,都來到極星寮的大門前為三人送行。

「你們三人可要小心喔,沒有忘記帶東西吧?」

「不要緊的,富美緒太太,我們有把護照跟機票帶在身上。」

相較於沉著回答的涼子,小惠則是慌慌張張地摸索著衣服內側。為了避免扒手將重要物品偷走,她們將護照、金錢與機票另外裝成一小袋,並且掛在各自的脖子上。小惠好不容易找出小袋子並且確認完之後,這才終於露出鬆了一口氣的表情。

「幸好有找到……」

「田所,你這是第幾次啦?我看你差不多已經確認過五次了吧?」

同為住宿生的伊武崎峻像是感到傻眼般地嘆了口氣。

「因、因為我一想到如果真的不見了,就會很不安……」

「你這個人到底有多膽小啊,憑你那樣真有辦法去旅行嗎?」

「就算你這麼說……」

涼子看見小惠聽完伊武崎這番話而顯得很沮喪,於是匆匆忙忙地跳出來緩頰。

「放心吧,畢竟我們是三個人一起去呀。」

「做人謹慎一點總是比較好……話說悠姬在做什麼?」

富美緒抬頭看向遲遲無人下樓的宿舍階梯。

「感覺差不多要下來了才對。」

就在涼子說出此話的同時──

「抱歉抱歉!讓大家久等了──!」

悠姬開朗地說著,拖著巨大的行李箱,不斷撞擊階梯緩緩地走下來。在場所有人都驚訝到瞠目結舌。

「你的行李箱是怎麼回事?應該只是去四天三夜吧?」

「因為我在反覆思索之後,覺得果然需要帶這麼大箱才夠裝!話說小惠啊,你的行李就那麼一點嗎?」

悠姬比較著自己的行李箱和小惠那小到能帶進機艙的包包。

「嗯,因為我想說如果行李太重的話會影響走路速度,而且自己又是個慢郎中……」

「……這樣啊,這麼說也對……好!我去換個小包包再過來!」

「也是喔……我還是換大一點的包包比較好吧?」

看著重新拿起大行李箱的悠姬與準備跟上樓去的小惠,在場所有人都默契十足拉住她們。

「……那樣就行啦,再不趕快出發的話會趕不上時間喔。」

「就是說啊,你們兩人像這樣手忙腳亂的成何體統,稍微學學涼子那樣冷靜點如何呢?」

聽見富美緒這番話,涼子的心臟不禁用力跳了一下,並且想著「咦、我嗎?」。自己與其說是冷靜,倒不如說只是獃獃地看著大家的反應而已。

「……算啦,確實有榊在,就讓人放心了。」

「…………」

涼子在聽見伊武崎的這句話之後,心臟這次因為別種意味用力跳了一下。

「涼子,她們兩人就拜託你多多照顧啰。」

「啊、好的……!」

聽見富美緒的提醒,涼子不禁挺直腰桿立正站好。

悠姬、小惠與涼子抵達機場之後,立刻前往劃位櫃檯寄放行李。接下來的所有程序,對於三人而言全都是首次面對的初體驗。

有別於國內線,飛機上除了禁止攜帶液體的物品之外還有諸多限制。

接著在進行隨身行李安檢與全身安檢時,假如出現金屬反應的話,就會再用前端有個圓圈的奇特棒子,將全身上下仔細檢查一遍。

在出境審查處拿出護照後,就會被蓋上該國的印章。至於這個印章則會依照國家不同而有所差異。

「我乾脆來收集印章算了~!」

悠姬笑咪咪地注視著護照上的印章圖案。

「悠姬,差不多該把護照收起來會比較好喔。因為距離起飛還有一段時間,如果弄丟就糟了。」

「啊、說得也是。」

悠姬在聽見涼子的提醒之後,乖乖地把護照收進掛在脖子上的小袋子里。

反觀小惠,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著頭沉默不語。

「你怎麼了?發生什麼事了嗎?」

「……啊、嗯,那個,其實……」

小惠把護照遞到涼子的面前。涼子翻閱查看之後,發現這竟然是富美緒的護照。

「咦,怎麼會是富美緒的護照呢?」

「難道你是用這本護照出境嗎?」

「沒有啦,我的也有帶在身上……不過之前都沒注意到這件事,一直把這本護照放在小袋子里。怎麼辦?護照應該是非常重要的東西吧?」

「這個嘛……啊、不過這本護照已經過期啰。」

「太好了,這算是不幸中的大幸吧,但是這為何會在你的手上呢?」

「前陣子富美緒太太在我的房間里聊到關於護照的話題,她問說『想不想看我十年前的照片?』,接著就一起看了這本護照,我應該就是在那時不小心收下的吧?」

「富美緒太太這麼想讓人看她十年前的照片啊?」

「我也不清楚耶。」

三人又再仔細端詳一次富美緒十年前的照片。雖然皺紋是有比較少,但是十年前給人的感覺與現在並沒有特別顯著的變化。

「是因為……少女情懷嗎……?」

「少女情懷……嗎……?」

同為女性的三人在想到富美緒的心情後,不自覺地都嘆了一口氣。

從成田國際機場飛往越南最大都市·胡志明市的新山一國際機場需耗時六個鐘頭。這段期間,她們三人在飛機上討論行程,或是以閑聊來打發時間。

悠姬原本以英文對外國空服員說「喔蓮棘糾斯普里茲(Orange juice please)」,結果對方卻以流利的日文回答「需要一杯柳橙汁是嗎?」,讓悠姬尷尬到無地自容。

小惠則是在欣賞電影時沒有注意要調低音量,因此被人提醒她耳機的音量太大,雖然她慌慌張張地想降低音量,但卻反而調得更大聲,導致她被周遭人賞了個白眼。

涼子則是因為想開小燈而誤觸呼叫鈴,當空服員以滿臉笑容詢問說「請問有何需求嗎?」時,她當場驚恐到不知所措。

不過對於她們三人而言,這一切都是既新鮮又有趣的體驗。

當飛機抵達目的地時,已是當地時間接近下午三點左右。越南比日本慢了兩個小時。

「以日本時間來說,現在是下午五點。」

「意思是我們倒退了兩個小時嗎?」

「耶嘿嘿,有種佔到便宜的感覺呢~!」

雖然涼子立刻拿起手錶調整成當地時間,小惠似乎仍然讓手錶維持著日本時間,至於悠姬則是根本就沒帶手錶。光是對於時間的態度,她們三人就各自展現出不同的個性。

涼子此時感到有些後悔。因為總覺得自己這麼做之後,又要肩負起能幹者的職責,讓她心中那股「自己真的不是那種人」的念頭隱隱作祟。

等涼子走出機場大廳後,一股悶濕的熱氣迎面而來,而且還莫名夾雜著一股水果的香氣。到場接機的人全都穿著短袖上衣,與三月還很寒冷的日本可說是大相逕庭。天空是萬里無雲,白熾的太陽毫不留情地照耀著大地。三人算好時機,同時戴上了各自準備好的墨鏡。

「Good morning Vietnam!」

「悠姬?」

循著聲音扭頭看去,發現悠姬的嬸嬸與身為越南人的丈夫開著廂型車來迎接她們。

「你們從日本搭飛機來這裡應該累了吧?」

外表看起來接近四十歲,以開朗的語氣關心她們的「和嬸嬸」,眼尾與悠姬很相似。她在悠姬就讀遠月學園國中部不久後,就嫁到了胡志明市。他們夫妻兩人目前在此經營日式料理餐廳。就連開來載她們的那輛廂型車也是餐廳用車,上面還寫著『MISHIMA』。

涼子在途中開口詢問他們為何將店名取為『MISHIMA』,結果得到的答案是「因為念起來滿好聽的」。這種憑感覺做事的風格,讓人不禁覺得與悠姬很相似。而且和嬸嬸也跟悠姬一樣,是個好奇心旺盛的人。

「喔~遠月學園是一所餐飲學校啊!因為悠姬剛入學沒多久,我就結婚嫁到越南來了,所以完全不知道這件事。餐飲學校具體而言都在教些什麼呢?」

「老實說那裡的老師非常嚴格喔!實際上不光只有學烹飪而已,還逼人要學歷史、營養學與類似科學之類的科目喔~啊、話說小惠的所有科目都是吊車尾吧?害我好擔心你是否能升上高中部呢,所以現在是真心為你感到高興喔~」

「嗚嗚,悠姬你太過分了,沒必要在這種地方說我的糗事吧……」

小惠一臉困擾地控訴悠姬的口無遮攔,悠姬便開口說著「抱歉抱歉」來表示歉意。

遠月學園是一所擁有附設國中的高中,因此只要達到一定標準的成績便能夠直升高中部。不過在升上高中之後的學分及格標準會變得很嚴格。小惠又在之前的內部升學考里,拿下了堂堂最後一名。

不過涼子從以前開始,就一直很納悶小惠的成績為何會落在後段班。

因為小惠除了料理前的準備總是很細心以外,她的刀工技巧更是遠比一般學生都優秀。

明明她只要冷靜下來好好去做,應該都能取得不錯的成績。感覺上至少比自己厲害多了。

說句老實話,涼子覺得小惠的料理天分在自己之上。搞不好就連悠姬跟伊武崎也都不如她。

而涼子對於如此客觀分析小惠的自己,有時不禁會感到一陣自我厭惡。

明明自己也同樣就讀於遠月學園,與同伴們站在一樣的舞台上相互競爭,結果現在卻又彷佛事不關己般去觀察其他人。真要說來,在面對如此優秀又有才華的同學時,理當要出現「不甘心」的情緒才對。

假如自己的這部分被人解讀成「個性冷靜」或「很有自信」的話,總覺得完全是大錯特錯。

其實自己想活得更感性一點。

想跟大家一同哭泣與歡笑,想擁有更刺激的生活。

涼子一邊眺望車窗外的景色,一邊悄悄地在心中如此祈禱著。

希望能夠在這趟旅程中,找到會讓自己產生「想這麼做!」或「就是這個!」等想法的事物。

「所以我想在這次的旅途中,多學學與越南有關的料理!請你多多指教啰,和嬸嬸。」

悠姬從后座探出身子,對著坐在副駕駛座的和嬸嬸以撒嬌的語氣如此請求。

「不過我們開的是日式餐廳耶。總之我會去拜託附近鄰居來做給你們看吧。」

「謝謝嬸嬸!那就拜託嬸嬸了。」

這次換成小惠探出身子開口說話。

自己又遲了一步。明明涼子也對此感到十分期待,但卻沒辦法順利說出口。

涼子為了避免被人發現自己的心思,再次將視線移向車窗外。擠滿整條馬路的機車,接二連三地從後方超前她們所搭乘的廂型車。

和嬸嬸所住的大樓,就位在從機場進入市區後不久即可抵達的地方。胡志明市近年來伴隨著快速的經濟成長,促使當地大興土木,蓋起一棟又一棟的全新大樓與大廈。和嬸嬸便在這些新蓋的大樓中租了一戶來居住。

由於三人長時間搭乘飛機也累了,因此決定今天先不觀光,直接跟和嬸嬸一起去吃晚餐。

和嬸嬸問了一句「你們會好奇飛在天空的鍋巴嗎?」之後,一行人便來到了與市中心稍微有段距離的餐廳。等她們到了現場才明白,原來這是一種店員將裝有鍋巴的砂鍋打開後,將裡面的鍋巴拋給位在五、六公尺外的另一位店員接住的表演方式。

雖然涼子、小惠與悠姬開心地想拍下拋接鍋巴的瞬間而架起相機,但是她們卻被之後端來的料理給吸引目光,稍微一個不注意就聽見打開砂鍋的聲響,等她們再轉頭看去時,鍋巴早已飛到另外一名店員的手中。由於這個過程實在太短暫,根本就是一眨眼的工夫,因此未能順利將過程拍成照片。

既香又酥脆的鍋巴在撒上大量芝麻後,更是令人垂涎三尺。另外她們還嘗到了加入蝦子的紫薯湯,以及鋪上檸檬香茅的炸豆腐等料理。

回到住處之後,三人決定睡在同一個房間里,在嬸嬸的幫助下以川字型的方式打了地鋪。

「呼~今天還挺累的呢~!」

悠姬將臉埋進枕頭後,以十分疲倦的語氣如此說道。

「就算你這麼說,但是我們根本還沒有逛到什麼喔。」

「也對啦──但是該怎麼說呢,總覺得來到陌生的地方會令人提心弔膽嘛~」

「這部分我也感同身受。明明就只是搭飛機以及去餐廳吃飯而已,就覺得有點疲倦了。」

「既然如此,今天就早點睡吧。」

「說得也是。」

「大家晚安。」

涼子聽見悠姬與小惠的回應後,便關上電燈鑽進毛巾被裡。雖然剛開始能夠感受到地板的冰涼,不過很快就受到體溫影響而變得溫熱。

明明身體十分疲倦,但是不知為何卻睡不著。就算勉強把眼睛閉上,依然還是很在意來自外頭的汽機車聲,害自己不禁睜開雙眼。涼子無奈地翻了個身,突然聽見類似用手揉紙團的衣服摩擦聲。

「吶……你還醒著嗎?」

一片漆黑之中,突然傳來小惠的聲音。

「嗯,雖然明明很累,但是總覺得睡不太著。」

「什麼嘛──原來大家都還沒睡呀。」

似乎因為聽見另外兩人的聲音而感到安心,悠姬也隨即加入對話。已經習慣黑暗的涼子看向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木頭紋路看起來好像別的圖案。

「總覺得……有些興奮耶。」

「記得在宿舍的時候,我們三人也曾經像這樣睡不著耶。」

「但是現在卻已經來到越南了!很令人難以置信吧。」

雖然悠姬有稍微壓低音量,不過她的聲音聽起來卻像是在黑暗中點了一盞燈般活潑開朗。至於小惠的聲音,則是恰恰相反,比平常更小聲。

「我一直夢想著能夠像這樣跟悠姬與涼子一起來旅行,然後聊著平常不會談到的話題。」

雖然小惠的音量很小聲,但是卻能夠清楚聽見她所說的內容。想必是這三年來同住在一個屋檐下的時光所造就而成的吧。

「平常不會談到的話題是什麼?小惠有想聊什麼嗎?」

「不是的,我也不是這個意思……就只是莫名有這種感覺而已。」

「我有我有──我剛才忽然想到一個平常都不會談的話題!我可以問一些問題嗎?」

聽到涼子與小惠紛紛回答「嗯」之後,悠姬「嘻嘻嘻嘻嘻」地竊笑了幾聲。

「就來聊點戀愛八卦吧,讓我們對彼此說出自己的心上人是誰!這種時候肯定要聊這個吧?」

面對悠姬莫名興奮的這個提案,涼子一瞬間感到心跳加速。

「那就由我先說吧……耶嘿嘿,抱歉喔,其實我目前沒有喜歡的人!」

「你好狡猾!哪有人自己開啟話題卻這麼回答!未免太蠻橫了吧!」

涼子不禁大肆抗議悠姬的這段自白。但是這樣的態度,似乎卻讓悠姬確定了某件事情。

「喔──明明涼子也回答『目前沒有心上人』就好啦~看你那樣子就是有啰?」

「咦!」

涼子對於悠姬的指證大感不妙,但卻為時已晚。悠姬與小惠不知為何撐起上半身,朝著涼子的方向靠了過來。面對兩人的追問,涼子也無奈地撐起上半身。

「涼子有喜歡的人啊~真好~」

「是怎樣的人呢?是我們認識的人嗎?」

「…………」

對於悠姬的質問,涼子默默地點了點頭。

「討厭──是誰是誰?」

「我絕對不會說的!」

涼子一瞬間很猶豫是否要跟兩人坦白,也有點害怕如果說出來,將會導致大家看待自己與那個人的眼神有所改變。而且假使說出口,自己將會更加不自然地在意他不是嗎?對於這部分,涼子也有些害怕。

「雖然與喜歡有些不太一樣……」

涼子靜靜地開口說道。悠姬與小惠紛紛露出期待的表情看著她。

自己究竟是否該說呢──

「……抱歉,因為我也不太清楚自己的心意,所以先暫時保密。」

涼子如此說完之後,能夠感受到悠姬與小惠都顯得期待落空。

「咦──虧我那麼期待~你就說嘛,涼子~」

「等我更確定自己的心意之後再告訴你們。」

「涼子真是壞心眼──小氣鬼──那麼見外──!」

「你先冷靜點,悠姬,畢竟我們也有點問得太直接了對吧?」

面對不悅地鼓起雙頰的悠姬,小惠幫忙出面緩頰安撫她。雖然對於她們兩人如此關心自己,但自己卻依然不肯鬆口的事有些過意不去,但涼子還是想好好珍惜才剛萌芽的這個心意。

自己會開始在意他──也就是伊武崎峻,是在兩個月前左右,剛過完年不久的時候。

那天降下了一場大雪。

涼子為了檢查納豆與醬菜的情況而出門走向倉庫。但是如果想要打開倉庫的門,就非得鏟開堆在門前的積雪不可。雖然涼子拿起鏟子開始鏟雪,但是從小生活在溫暖氣候的她並不習慣鏟雪。由於當初以為這工作很快就能結束,她根本沒有穿戴手套,因此雙手凍到整個發紅,手背也有些凍裂了。

雖然涼子繼續努力鏟雪,不過天空又開始降起雪來,並且逐漸覆蓋住她的身體。

就在她準備放棄進入倉庫時,拿著鏟子從旁經過的伊武崎,開始默默地幫忙鏟雪。

伊武崎在聽見涼子的道謝之後,完全沒看她一眼,只以冷淡的語氣回了一句「我也只是想把煙熏製品放進倉庫而已」。雖然瀏海擋住了伊武崎的表情,不過看得出來他很明顯是在掩飾害臊。就在此時,涼子直覺性地冒出「啊~這個人也跟自己一樣」的想法。

自己並不擅長表達出心底話,同時也認為話語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雖然這只是自己主觀的推測,不過總覺得能夠從伊武崎的心中看見自己的影子。在那之後,涼子就開始愈來愈在意伊武崎了。

但是涼子在日常生活中愈是仔細觀察伊武崎,就愈是發現對方與自己不一樣。伊武崎在心中懷抱著某種比涼子更為強烈的執著。特別是針對料理的熱誠,他抱持著彷佛木炭靜靜從內部向外燃燒般的強烈意志。

把伊武崎那股強烈的熱誠與內心冷淡的自己相比,涼子不禁感到很愧疚,因此更是被對方的熱誠所吸引。

涼子的內心深處多少能夠察覺得到,伊武崎應該看不上自己。他喜歡的類型是像悠姬那種個性開朗的女性,或是小惠那種十分努力的人。

同時涼子也對於自己就連戀愛都先入為主去決定結果,這種假裝「成熟」的一面而感到自我厭惡。

隔天,三人搭乘和嬸嬸所駕駛的廂型車在胡志明市內觀光。

由於越南曾經受法國統治過,因此直到現在還保有當年西洋建築的胡志明市,也被稱為「東方巴黎」或「小巴黎」。『中央郵局』的造型乍看之下就像是歐洲車站,而圓拱狀的天花板與並排的窗口,能夠讓觀眾的心神遨遊於昔日風情之中。同一時期興建的『西貢聖母教堂』(胡志明市在當時被稱為西貢)則是以紅磚所砌成,優雅地聳立於該處。

雖然越南經歷過南北分立與越南戰爭等令人心痛的歷史,不過依然跨越了這一切而擁有現在的成就。

至於在一九七五年結束的這場戰爭,能夠在『統一宮』與『戰爭遺迹博物館』內查詢到相關資料。

三人在參觀完上述各處之後,即使來到了和嬸嬸推薦的河粉(以稻米製作成麵條的越南名菜)店內,都暫時說不出任何話來。

她們對於「越南戰爭」這個史實,都是在課堂上學過而「知道」這段歷史。不過知道的範圍也僅止於教科書上所印刷出的「文字」內容,而實際發生過什麼事對她們來說,全都像是過往雲煙般缺少真實感。

當她們在越南當地那種陰鬱的氣氛中接觸到這段史實時,總覺得變得從「知道」接近至「瞭解」的程度。涼子的內心不禁茫然地冒出一種想法,這或許就是沒有實際旅行過就無法明白的事情吧。

資訊無所不在,只要有心便隨手可得。

無論是越南料理或擺在眼前的河粉,只要想品嘗,就算在日本國內也能夠吃到很道地的口味。

不過涼子感受到的「瞭解」,應該是現在這個瞬間才能夠體驗到的事。

「三位,雖然能夠理解你們的心情,但是再不趕快吃的話,河粉就會糊掉啰。」

和嬸嬸以開朗的語氣催促著三人快點吃。悠姬與小惠也都默默地低著頭。就在涼子看向和嬸嬸時──

「先在裡面擠入充分的萊姆汁,然後再加入大量的香菜吧。」

和嬸嬸以開朗的語氣如此說明著。

涼子默默地點了點頭之後,依照指示把萊姆汁擠入河粉中,並且加入大量的香菜,然後一口氣把河粉送入嘴裡。

「嗯~真好吃!加入萊姆的味道真清爽,很合日本人的口味呢!」

小惠與悠姬聽見涼子以開朗的語氣如此說完後,紛紛露出驚訝的表情看向她。

「你們兩人不吃嗎?」

小惠與悠姬在聽見涼子的這句話之後,原先僵硬的表情稍微緩和了一些。

「真美味!雖然我只嘗過加入雞肉的河粉,原來牛肉也很適合呢。」

「小惠,我的香菜給你。」

「咦,悠姬不喜歡香菜嗎?」

看著悠姬將香菜全部夾到小惠的碗里,涼子不禁笑了出來。

「……雖然剛才的觀光令人百感交集……不過終究還是會肚子餓呢。」

涼子一邊喝著用勺子從碗里舀起的湯汁,一邊感觸良多地如此說道。

「真的耶,能夠像這樣吃著東西……真的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呢。」

「好──看我給它拚命吃!吃到撐!」

悠姬像是被小惠的一席話給牽動般,開始大快朵頤地吃著生春卷與炸春卷。涼子不禁再次冒出「真慶幸自己是跟她們一起來旅行」的想法。能夠與一起旅行的同伴產生共鳴,可說是無比的幸福。

用餐過後,在和嬸嬸的推薦下,三人來到了專賣越式旗袍的服飾店裡。

越式旗袍是越南當地的民俗傳統服飾,以很長的上衣與長褲包住全身。除了剪裁很貼身以外,還能夠從高衩的裙擺間稍微看見腰身,整體散發出些許的性感韻味。

這服裝原本與日本和服相同,是在慶典上才會穿著的一種禮服,雖然基本上都得要量身訂製後才有機會穿到,但是在和嬸嬸的介紹下,店家特別讓她們三人直接在店裡試穿。

小惠挑選一件淡粉色的,悠姬則選了橙色,至於涼子挑了帶有光澤的藍色。

「……總覺得跟我想像中的不太一樣。」

悠姬像是要確認胸部一帶的衣服還有多餘的空間般,將手貼在上面。應該是因為她挺在意自己的胸部不夠大吧。

「就是說啊……我也同樣有點不太適合。」

小惠則是似乎很在意自己的褲管會拖到地板。

「相較之下……」

小惠與悠姬順著這句話,同時往涼子的方向看去。

「涼子真的好美呢!」

「這是哪來的亞洲小姐!上帝真是太不公平了──!」

「咦、有、有嗎?」

涼子在感受到小惠與悠姬的視線後,有些害羞地露出笑容。

「就是說啊!豐滿完美的胸部與纖細的腰身,再加上不會過大的臀部!」

「你穿這樣走在路上,肯定會有男性上前向你搭訕的。」

悠姬與小惠不知為何顯得很興奮。

「畢竟機會難得,我們三人一起來合照吧。」

「喔、真是個好主意~!」

在小惠的提議下,三人以涼子為中心站在一起請人幫忙拍照。她們臉上那燦爛的笑容,也盡收於相片之中。

「好,我就上傳到社群網站的群組裡吧!」

悠姬如此脫口說出後,立刻開始操作自己的智慧型手機。涼子慌慌張張地靠到悠姬的身邊。

「你你、你要上傳嗎?」

「放心放心,只有加入社群里的住宿生才看得見。而且富美緒太太也表示很想知道我們玩得怎樣。」

「咦、但但但是也不必特地上傳照片吧……」

「咦──反正你那麼可愛又沒關係!」

「就是說啊,涼子,根本沒什麼好害羞的。」

難得連小惠都陪著悠姬一同起鬨。當涼子再次看向悠姬的手機時,照片剛好傳了出去。

「……!」

涼子因為心中那「不想被對方看見」與「想讓對方看見」的複雜心情,導致臉頰染上一抹紅暈。

「啊、已經有人回訊了……喔!居然是伊武崎!回覆得真快耶~」

「!」

涼子因為悠姬的這句話,心臟開始劇烈跳動。

「居然回什麼『榊真是太性感了,反觀田所與吉野……』!那個悶騷色狼在搞啥啊!簡直差勁透頂──!」

明明沒人特地要求,悠姬卻大聲地把內容念了出來。而且以身邊的小惠為首,就連和嬸嬸與應該聽不懂她們在說些什麼的當地女店員,都紛紛露出苦笑。

但是涼子卻不知自己應該要微笑還是害羞,總之她臉上的表情已經緩和下來。

能夠實際感受到這樣「難得內心出現動搖」的自己,肯定是因為出國旅行的非日常體驗,導致自己出現這樣的反應──涼子決定以上述的理由來說服自己。

三人在那之後便前往參觀涼子事前調查好的越南雜貨店,或是去路邊咖啡攤品嘗加有煉乳的咖啡,以及越南甜點震撼自己的味蕾。比方說像是濃郁卡士達布丁的「Banh Flan」,還有椰子冰淇淋「Kemdua」,以及名為「Kem Xoi」的糯米加冰淇淋來消消暑氣。

「話說你們曾提過想學越南菜是嗎?」

一行人在家吃晚餐時,和嬸嬸忽然與三人聊起了這件事。坐在涼子身邊的小惠立刻探出身子開口回答:

「……可以教我們做嗎?」

「越南中部有個名叫順化的地方,那裡的料理非常有名。因為我有個朋友在教人製作順化料理,我這就幫你們問問看。」

迅速敲定此事之後,涼子、小惠與悠姬三人隔天立刻前往和嬸嬸的那位朋友家中拜訪。

「其實我也很想陪你們一起去,不過今天實在沒辦法關店休息。話說回程時需要我來接你們嗎?」

「放心放心,我們從這裡走回去就好,反正也知道路怎麼走,我們到時會自己回去。」

悠姬開朗地回應和嬸嬸的關切。雖然涼子的腦中瞬間閃過一陣不安,不過勞煩還得忙著開店的和嬸嬸特地開車來接她們,心中也實在是過意不去。反正她們三人這兩天也確實逛遍了市內許多地方,所以自行走回和嬸嬸的住處應該沒什麼問題才對。

和嬸嬸的朋友·阮小姐,是一位年紀大約四十歲左右的女性。她那溫柔的眼神最令人印象深刻,而且在指導她們製作順化料理時也十分親切。

順化曾經是越南最後一代王朝·阮的首都。至於順化料理的由來,則是當時來自全國的一流廚師,為了得到皇帝的青睞而相互競爭所誕生的宮廷料理。其特徵是大量使用鴨肉、蝦子、螃蟹等肉類來製作料理,然後將蔬菜或水果雕塑成花朵與動物,以十分華麗的方式來擺盤裝飾。

這種宮廷料理後來流傳到一般家庭里,並且逐漸普及於平民階層。比方說Soup Mang GioHeo(竹筍豬腳湯)、Banh Bot Loc(越式水晶蝦餃)、Nem Chua Nuong(豬肉發酵後製成火腿,再稍微烤過後所製成,俗稱烤酸肉)等等,有許多雖然簡樸卻精心調理過的餐點。

三人遵循阮小姐的指示,開始動手製作順化料理。

擅長處理動物肉品的悠姬華麗地切開豬腳,小惠則是細心地剝去蝦殼。

涼子稍稍聞了一下發酵過的火腿氣味。

「……難不成這有用香蕉處理過嗎?」

涼子以隻字片語的英文詢問之後,阮小姐溫柔地點了點頭。

「那豬肉是先綁上香蕉葉之後再拿去發酵處理,很適合當成啤酒的下酒菜……不過對你們來說應該還稍嫌太早吧。」

阮小姐以英語說完之後,再次露出親切的微笑。她將這段英文說得既慢又簡單,因此就連涼子都能夠理解整句話的內容,於是她便在自己的筆記本內寫下「香蕉葉」幾個字。

雖然說起日本的『發酵食品』,首先想到的就是納豆與麴等食品,不過涼子很驚訝原來能夠透過香蕉葉讓肉品發酵。果然沒有出外旅行,就無法察覺自己有這麼多不懂的事。

阮小姐開口稱讚涼子三人的料理手藝。

「沒想到你們小小年紀就如此擅長做菜,以你們的手藝,隨時都能夠在越南開餐廳喔。」

雖然知道這當然只是客套話,不過還是令人非常開心。

三人在飽嘗可口的料理,並且學會製作方法之後,抱著幸福的心情踏上歸途。

「啊──真是太好吃了~!」

「像這樣出國學做菜,真是令人開心呢。」

「有好多難得一見的食材呢,要不要去買點調味料再回去呢?」

「啊、記得越南航空禁止攜帶Nuoc Mam(魚露)上飛機喔。」

「咦──不會吧!虧我還打算買一罐帶回去呢。」

悠姬露出打從心裡感到很遺憾的表情。

「日本超市是以『Nam Pla』的名稱在販售喔。」

「這樣啊!那就沒問題了。」

悠姬在聽完涼子的說明之後,這才鬆了一口氣。三人重新邁開步伐向前走去。

涼子回想起自從來到越南之後,不斷碰到令自己產生「好想這麼做!」或是「這真不錯!」等念頭的事物。

剛才在學習越南料理時,涼子也稍微感受到「雀躍不已」的心情。總覺得出國之後,終於有點自信能夠肯定自己果真是喜歡做菜的。當然至今她也有「喜歡」做菜的念頭,但是在學校就會下意識地想跟人比較這股「喜歡」的心情。

確實相較於其他人,涼子覺得自己的「喜歡」似乎沒有那麼激烈。但是對她而言,這依然是種很強烈的「喜歡」。

涼子一邊想著這些事情一邊向前走,結果──

「咦?」

原先不斷向前走的悠姬忽然停下腳步,導致涼子與小惠也跟著停止前進。

「怎麼了嗎?」

「好像應該在剛才那條路轉彎吧?」

悠姬回頭看向原先走來的道路進行確認。

「是嗎?」

「悠姬,你的地圖呢?」

「我似乎忘在料理教室里了,原本想說反正路程不遠,就懶得回去拿了……」

「這下傷腦筋了。」

三人慌慌張張地環顧周圍。雖然平常都是涼子幫忙帶路,但是因為她剛才在想事情的關係,就完全交由悠姬去負責。

「真的很對不起──」

「不會啦,當初也是我們全權交給悠姬你來帶路的……」

「現在該怎麼辦呢?即使向路人問路,我們也不太會說英文吧?」

三人驚覺到這個事實後,都顯得很消沉,不過就在此時──

「……那個,你們是日本人嗎?」

忽然聽見有人以日語搭話,她們三人紛紛轉頭看過去。一位年紀與涼子等人差不多的少年,正露出親切的笑容看著她們。

「……是的。」

涼子有些警戒地如此回應。少年聽到之後,臉上露出更加燦爛的笑容。

「哇~很高興認識你們。其實我很喜歡日本的動漫畫,所以學了一些日文,另外我也很喜歡搞笑節目。年輕幹勁年輕幹勁!」

面對突然扭動肩膀表演搞笑橋段的少年,涼子等人紛紛露出不可思議的表情。

「那是什麼?我沒看過耶,是何時的搞笑梗呢?」

「他是真的喜歡搞笑節目嗎?」

少年見到悠姬與涼子露出懷疑的眼神,臉上的表情很明顯看起來十分沮喪。小惠便慌慌張張跳出來緩頰:

「啊、不、不過還是很高興你願意喜歡日本文化喔,真的非常謝謝你。」

小惠向他深深地一鞠躬之後,少年的臉上又浮現出如魚得水般的笑容,並且露出他那潔白的牙齒。

「叫我阿黃就好,如果各位方便的話,可以一起去那邊的咖啡廳聊聊天嗎?我想趁這個機會練習一下日文。」

聽見這句話,三人面面相覷。雖然她們的眼神中都透露出「該怎麼辦?」的訊息,但是聽得懂日文的人就站在面前,而且明顯表示拒絕的話又好像有點失禮。

「嗯──但是……我們還得回到住處才行。」

「啊、先等一下!」

就在涼子準備婉拒對方時,悠姬跳出來打斷了她的話。

「那個,我們想去一個地方,請問你知道該怎麼走嗎?」

悠姬開口向少年請教該怎麼前往和嬸嬸的住處,結果少年露出得意的笑容回了一句「我來幫你們帶路吧」。

涼子等人便跟在向前走去的少年身後。

她們三人一路上欣賞著盛開在路旁的九重葛,並且感受著在滿是機車的大馬路上抓準時機一口氣穿越馬路的刺激體驗,穿梭在濕度偏高的胡志明市巷弄里。

就在三人開始覺得「距離應該沒有這麼遠」時,涼子決定開口詢問少年。

「吶,感覺上走得有點久喔?」

「是嗎……?這就怪了……」

少年停下腳步環顧起四周。悠姬也在嘴裡咕噥一句「真的是走這邊嗎?」。小惠則似乎有些中暑,表情略顯獃滯。

「小惠,你沒事吧?」

「嗯……因為很熱的關係嗎……總覺得身體有些沉重……」

「那就先去一下那間店吧,我到那裡問個路。」

少年伸手指向的那間店,像是失去當年的榮景般佇立於路邊。各處都出現斑駁的看板上以英文寫著『Miss Saigon』。走進昏暗的店內之後,能夠聞到一股土腥味。這間店的入口面朝大馬路,裡面好像有一間廚房。店內沒有窗戶,至於位在頭頂的藍色電風扇,發出像是昆蟲飛行般的聲音不斷旋轉著。

「我這就稍微去問個路。」

少年如此說完之後,便走進另一個房間里。涼子等人被帶到距離入口最遠的座位上,等到看不見少年的身影之後,她們立刻開始交頭接耳討論。

「……這情況肯定有問題吧?」

「都怪我因為覺得對方會說日文而疏於警戒,抱歉!」

「這不能怪悠姬你,畢竟我們也沒有好好回絕對方……比起這個,小惠你沒事吧?」

「……嗯,我還好……」

雖然小惠嘴上這麼回答,但是她的臉色從剛才開始就一直很不好。或許稍微在這裡休息一下是個好選擇,不過涼子的內心依然很想儘早離開這間店,就在她如此來回思索時──

「讓你們久等了。」

少年重新回到三人的面前,後面則跟著一位身材高大的女性。

「那個,已經沒關係了,我們自己會找路回去。」

「別說那麼冷淡的話嘛,就讓我們再多聊點吧。」

「就算你這麼說……」

「我有說過想學日文吧?而且也想更加瞭解日本文化,再加上日本女生既漂亮又可愛,你們就再多待一會兒嘛,好嗎?」

少年對著三人露出燦爛開朗的笑容。

「我懂了,但是既然要聊天,即使不在這裡也可以吧?比方說其他的咖啡廳……啊、對了,悠姬的嬸嬸是經營日本料理店!就去那邊聊天如何呢?」

涼子露出微笑,以開朗的聲音對少年如此說道。她的直覺告訴自己,得先想辦法離開這裡會比較好。

「不行,在這裡就好啦。」

彷佛被自己的直覺猜中般,少年搖了搖頭開口回答。

「你們假如離開這裡就代表要回去日本,這麼一來就不能聊天了。」

「那個,但是……」

「反正時間還很多,就讓我們慢慢聊吧,請你們不要逃走喔。」

少年就這樣走進裡面的房間。至於跟他一起過來的高大女性,到頭來則是半句話也沒說,就這樣跟在少年的身後離開了。

「怎麼辦?」

「嗯……」

依照少年的說法來看,感覺上沒有立即性的危險。不過小惠的身體狀況欠佳,還是早點回去會比較好。

總之得先離開這裡──

涼子往店家入口走去,但是玻璃制的大門卻上鎖了。

「…………」

「咦!意思是我們被關起來了嗎?」

悠姬露出更加不安的表情。

「討厭──該怎麼辦該怎麼辦該怎麼辦!早知道會變成這樣,就拜託嬸嬸來接我們回去了!」

「就說這不能怪悠姬你,得想點辦法才行。」

總之現在就先維持大家眼中「個性冷靜的自己」吧。涼子快速地在腦中來回思索著。

「……對了,悠姬,你的手機呢?」

悠姬在聽見涼子的詢問後,吸了吸鼻子把手機拿出來。涼子知道若是在海外撥打手機,得支付高額的通話費,因此之前很少拿來使用。

「你用手機聯絡嬸嬸,這段期間由我去吸引對方的注意。」

「吸引對方的注意?你想怎麼做呢?」

「雖然我也不清楚……反正先試試看再說吧。小惠就拜託你照顧啰。」

涼子說完之後,便朝著廚房的方向走去。

廚房出乎意料地一個人都沒有,但是後門果不其然也上鎖了。涼子見狀後不禁嘆了口氣。由於窗戶位在很高的地方,因此也很難從那裡爬出去。

但是自己不能就此輕言放棄。涼子為了尋找其他的脫逃路線,在廚房裡走來走去。

雖說是廚房,但也只是家家戶戶都有的調理台,看外型算不上是新買的,但是卻整理得很乾凈。不過擺在流理台內的餐具,完全沒有清洗過就直接浸泡在水裡。

涼子首先打開了流理台下的柜子。想說若是找到適當的工具,或許能夠藉此撬開上鎖的大門,但是裡面除了洗碗精與刷子以外,沒有其他東西。

接著她打開上方的柜子。雖然裡面放有河粉、小麥粉、辛香料與調味料,但是完全沒有任何派得上用場的工具。不過對涼子而言,這裡倒是有許多十分罕見的調味料。除了Nuoc Mam以外,還有透過蝦米發酵製成的「Mam Tom(蝦醬)」,以及利用大豆味噌與花生醬為基底所製成的味噌醬「Thuong Dau」。

涼子在不知不覺間居然開心地參觀起廚房來。雖然以自己目前的處境來說實在是不夠謹慎,但她仍然很好奇別人家的廚房有些什麼東西。

涼子似乎因為看見各種食材而舒緩了心中的緊張,就在她伸手打開與脫逃無關的業務用大冰箱時,與剛從後門走進來的先前那位高大女性四目相交。

「啊……對、對不起。」

涼子慌慌張張地關上冰箱。高大女性對此也沒有特別放在心上,只把剛才外出購物的塑膠袋跟紙袋放到流理台上。涼子看了看手錶,發現目前已是三點過後。應該是在進行晚上開店時所需的事前準備吧。

換句話說,只要待到晚上或許就能離開了。但是涼子認為對於這種沒把握的事情抱持期待,風險可能會很高。

高大女性並沒有特別在意涼子,開始替成堆的香草摘除多餘的部分。原先有些駝背的女性把腰彎了下去,逐漸將香草放入大碗里。涼子看著女性的手法,心裡忽然有股不可思議的感覺。

這名女性對於現下的狀況有何感受呢?

涼子抱著孤注一擲的心情,以支離破碎的英文向女性提問。但是女性似乎聽不懂涼子在說什麼而搖了搖頭。

涼子這次直接一邊用日文說出「我們想離開了」,一邊伸手指了指門口。女性似乎明白這句話的意思是想離開這裡,因此露出嚴肅的表情,用力地搖了搖頭。

涼子在明白果然無法離開之後,沮喪地嘆了口氣。就在此時,女性不知為何把還沒摘完的香草交到涼子的手上。看來這個舉動的意思是「你也來幫忙吧」。

涼子迫於無奈,只好站在高大女性的身邊幫忙處理香草。反觀這名女性,則開始以滾水川燙蝦子與雞肉,接著又取出米紙,拿刀處理起小黃瓜等蔬菜。應該是想製作生春卷吧。

涼子在處理完香草後,這名女性遞來了一把菜刀,讓涼子跟她一起用刀處理各種蔬菜。由於才剛學過如何製作順化料理,因此涼子身手俐落地以越南式的刀工切菜,並且以當地的烹飪技巧來做菜。

自己到底在做些什麼啊──

以客觀的角度來看,自己在被人監禁的緊急狀態下跟陌生女性一起製作越南菜,簡直就是難以置信到令人傻眼。但是她卻不討厭即使在這種時候,依然能夠享受做菜的自己。

「涼子。」

涼子因為這股突然傳來的輕聲細語而回神,原來悠姬正站在廚房的入口處,壓低音量呼喚自己。在冰箱尋找食材的女性似乎沒聽見。涼子為了避免發出聲響,躡手躡腳地來到人在廚房外的悠姬身邊。

「……電話有打通嗎?」

「不行,和嬸嬸好像在店裡……話說涼子你在做什麼?」

雖然涼子立刻冒出「我也想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想法,但是在看見悠姬臉上那不安的神情後,便以認真的表情回答「對方似乎想要我幫忙做菜」。

「我有拜託過那位女性讓我們離開,但是對方拒絕了。小惠的情況如何呢?」

「我用椅子組成一張床讓她躺在上面。感覺她應該是有點累了。」

「這樣啊。」

「我會再努力試著用電話聯絡和嬸嬸的。」

「拜託你了。」

悠姬如此說完後,回到小惠身邊。涼子也回到廚房內,繼續著手切著剩下的蔬菜。

「你似乎挺會做菜的耶。」

涼子循著聲音看過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站在後門的少年,似乎從路邊攤買了一份Banh mi(越式潛艇堡),邊吃邊看著涼子與旁邊的女性。

「真是謝謝你幫忙開店的準備,我媽媽也很開心喔。」

「媽媽……」

涼子此時才發現少年是在說身旁這位高大的女性。

「日本的女性都好會做菜,你就是大和撫子吧。這下子讓我更不想放你離開這裡了,要不要跟我一起住在這裡呢?我相信你會過得很開心喔。」

少年對涼子露出燦爛的笑容。

看見這樣的笑容之後,讓涼子不禁覺得這名少年應該沒有惡意。但是就算如此,自己也不能繼續待在這裡,因為原本就預計要在明天返回日本。

「要不然這樣好了,今天的晚餐由我來製作,讓我們一起吃頓晚餐如何?」

「真的嗎?我好開心!」

「不過如果你覺得我做的料理很美味……可以放我們離開嗎?」

「那麼做可稱不上是交換條件喔,因為只要我堅稱很難吃,你們就沒辦法離開了。」

「這種事不試試看怎麼知道結果呢?」

涼子對少年露出微笑。面對這個笑容,少年的臉開始微微泛紅。

「……既、既然如此……你可以答應我一件事嗎?」

「什麼事呢?」

「想說機會難得,就請你構思出一道全新的料理吧。」

「全新的料理?」

「沒錯,想出一道適合成為本店招牌料理的菜色。這間店因為大馬路上開了日本料理店、義式料理店的關係,變得沒什麼顧客上門,所以只要有新菜色的話,相信這間店就會……」

依照少年的說法,這個交換條件聽在涼子的耳里,反而有種「受人委託」的感覺。

這裡的廚房小到與一般家庭的規模沒兩樣。

攪拌著熱帶空氣的電風扇,彷佛快故障般吃力地運轉著。

斑駁的店家看板。

光是坐上去就嘎嘎作響的鐵制桌椅──

這間店並沒有特別受人歡迎的事實,看在涼子的眼裡也同樣是一目瞭然。雖然少年欺騙她們三人來到這裡,但是自己卻又與少年那股「想幫助母親」的想法產生共鳴。

與此同時,涼子也受不了自己居然會濫好人到產生出這樣的想法。

「……我知道了,我就來想道新的菜色吧。」

「真的嗎……!但是如果做不到,我就不會讓你們離開,懂了嗎?」

少年以開朗的語氣如此宣布後,轉身準備朝著餐廳的方向走去。

「啊、等等!你先留在這裡。」

涼子匆忙叫住少年。畢竟悠姬有可能正在撥打手機也說不定。如果手機此時被奪走的話,她們就沒辦法離開了。

「希望你能夠告訴我,怎樣的味道才會受到越南人的青睞。」

涼子以煞有其事的理由留住少年。這個方法似乎順利奏效,總之少年乖乖地待在廚房內,告訴涼子越南料理的特徵。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該做怎麼樣的料理呢──?

涼子看著眼前的食材來回思索。

她回想起中午學來的順化料理。

居住於包含胡志明市在內的南部人,喜歡的口味跟中部人比起來較為偏甜。餐桌上擺有辣椒、Nuoc Mam、萊姆等調味料,主流吃法是能夠依照自身的喜好來調味。因此料理本身的口味不會太重,味道濃淡適中。不光只有河粉與米紙,米飯也廣為大眾所接受。湯類與鍋物也很常見,另外還有在米飯中淋上湯汁一起享用的吃法,而粥類也同樣十分普遍。

粥類。

涼子的腦里閃過一道靈感。如果是粥的話,也能夠加入日本人的口味。而且對於累倒的小惠而言,粥或許能夠讓她比較有食慾。

總之就這麼做吧。

涼子將放在流理台上的菜刀緊緊握在手中。少年在一旁啟動攪拌機的聲音,響遍了狹小的店內。

利用攪拌機製作出某種綠色液體的少年,與母親一起往餐廳走去。涼子為了需要有人幫忙製作料理而把悠姬找來廚房,等到只有兩人獨處之後,她便輕聲細語地向悠姬提問。

「情況如何呢?」

「剛才我打去店裡之後,有順利聯絡上了。」

「太好了……」

「但是因為不知道地點的關係,嬸嬸說可能得花上一點時間。雖然只要我們稍微知道一點地名也好,但是偏偏手邊沒有地圖……就只能等嬸嬸來找我們了。」

悠姬如此說完後,便深深地嘆了口氣。

「就是說啊……」

有件事一直令涼子頗為在意。

雖然總覺得來到這間店時走了很長一段路,不過事實上應該並非如此吧?

假如少年打從當初就想帶她們來店裡,距離料理教室應該就不會太遠才對──

悠姬在聽完涼子的這個推測後,也點頭喊出一句「對耶!」,立刻當場撥打手機聯絡和嬸嬸。

「這下子應該很快就能夠找到我們了!」

「對呀,接下來……就是讓阿黃跟伯母嘗嘗看這道料理。」

涼子與悠姬端著鍋子來到餐廳之後,發現臉色已經好很多的小惠,與伯母、少年一起坐在餐桌前等著。

「小惠,你的身體有好多了嗎?」

「嗯……阿黃先生幫我準備一杯加了砂糖的蔬果汁,他說這杯蔬果汁能夠消暑解熱。」

小惠面前擺著一個使用過的玻璃杯。

「……沒想到你挺溫柔的呢。」

名叫阿黃的少年在聽完涼子的這句話之後,將自己害羞到發紅的臉撇向一旁。

「那麼,料理做好了嗎?」

「嗯,這是我的自信之作,請嘗嘗看。」

涼子如此說完後,一把將砂鍋的蓋子打了開來。

在一陣白煙升起之後,能夠看見裡面裝著白粥。

「……是粥嗎?感覺上沒什麼稀奇的耶。」

「雖然直接吃也可以,不過請撒上這個再吃吃看吧!」

涼子接著又端上另一個鍋子。裡面是──雞肉肉末製成的餡料。一股薑汁香瀰漫在四周。

「在越南雖然有看過蒸煮的雞肉,不過似乎沒見過雞肉末……」

「…………」

少年半信半疑地將加上肉末的粥送入嘴裡,接著立刻露出十分驚訝的表情。

「太好吃了!而且這道菜……!」

少年用湯匙小心地舀起肉末。

「這裡面加入了綠豆對吧。」

「那是日本和菓子中常見的豆餡喔。」

「豆餡?」

這次是悠姬與小惠驚訝地開口詢問。

「是的,我曾聽說過製作牛肉時雨煮的訣竅,就是加入紅豆製成的紅豆泥,使料理呈現出咸中帶甜的口感。我就是從這裡得到靈感的。綠豆在越南是十分常見的食材吧?因此想說利用綠豆餡來替肉末調味。這部分就跟日本一樣,我聽說咸中帶甜的口感在越南也十分受人歡迎。」

涼子瞄了一眼少年的母親。看著她滿臉笑容地嘗著肉末粥,表示應該是挺滿意這道料理才對。涼子對著少年開口問道。

「你覺得呢?還喜歡這道料理嗎?」

「那當然啰!我完全沒想到會這麼好吃!其實當初雖然那麼說,不過我並沒有對你抱持太多期待喔!」

「真過分──!涼子做的料理肯定每道都很好吃喔!你這個人也真是的。」

對於大口吃著粥的黃姓少年,悠姬不悅地鼓起雙頰。

「涼子小姐,真的非常謝謝你!」

「太好了……」

涼子不禁鬆了一口氣。這麼一來,大家就能夠平安離開了。

「居然能夠做出這麼美味的粥……果然真不想讓你離開……」

「咦!」

「開玩笑的啦,我一定會遵守承諾,但是……如果下次還有機會再來越南的話,也能請各位來陪我聊天嗎?」

阿黃有些不好意思地看著涼子等人。

「在此之前,你應該有其他的話得說吧?」

少年被雙手扠腰的悠姬白了一眼之後,愧疚地深深一鞠躬開口道歉。

「真的非常對不起。」

「你懂就好!」

「涼子小姐,下次請務必一個人來越南喔。」

「這是什麼意思?」

「真是的──!你這個人根本沒在反省嘛──!」

就在悠姬開口吐槽少年的同時,大家也異口同聲地笑了出來。

雖然涼子並非對自己的廚藝很有自信,但是……

一想到自己所做的料理,能夠像這樣感動他人。涼子不禁抱著一股奇特的心情凝視著少年。

為了提升廚藝與學業,自己在從國中畢業前都不斷製作料理。當然中間的過程令涼子感到很辛苦,不過還是覺得很開心,並且也讓她更有自信。只要還待在遠月學園裡,相信自己今後也會製作出許多料理吧,但是──

涼子有種預感,自己將來在思考製作料理的意義時,今天的這段體驗應該會成為讓她想通此事的契機吧。

所謂的製作料理──真是一件能夠深深打動人心的事情。

不久之後,和嬸嬸與她的丈夫便趕到店裡。當和嬸嬸詢問她們是否有碰到任何危險時,三人便簡單地搪塞過去。

雖然她們確實是被騙來店裡,不過對方的動機也只是單純地「想跟日本女性交朋友」,因此三人在商量之後,便覺得沒必要把事情鬧大。

在越南的最後一夜,和嬸嬸與她的丈夫等餐廳打烊之後,帶著三人來到西貢河搭乘渡輪。她們在順流而下慢慢航行的渡輪上,一邊看著沿岸的夜景,一邊站在甲板上享受著夜風,同時自然而然地回想起這段旅程中的各種體驗。

「感覺發生了許多事呢。」

「就是說啊~」

「如果阿黃是個殘暴的人,我們會有怎樣的下場呢?」

「這個嘛……我們現在搞不好已經被丟進西貢河裡啰。」

「真可怕!不會啦!不可能不可能!幸好我們都還活著……」

「就是說啊,幸好沒有發生那種事……」

被涼子這麼一嚇之後,悠姬與小惠紛紛撫著自己的胸口暗自慶幸。

「不過這也讓我們學到一點,就是對於以日文上前關切自己的當地外國人,還是得小心才行。」

「這倒是真的呢~」

「另外問路時也要小心才行!除了警局以外的地方都不能隨意進入。」

三人在說完這句話後相互對視,接著同時開懷大笑起來。

霓虹燈猶如寶石般倒映在河面上,不斷閃閃發出光芒隨波搖曳著。

隔天與和嬸嬸道別之後,三人便搭上飛機。不同於出發時那種興奮的心情,涼子沉浸在渾身舒暢的適度疲勞感之中,隨著飛機的起飛也同時進入夢鄉。等她再次醒來時,機內供餐的服務也已經結束了。

三人返回極星寮之後,在帶回來的調味料與點心等土產的包圍下,與富美緒、伊武崎以及丸井等人分享著旅遊趣事,但是當她們聊起自己輕易就相信越南少年的事情之後,果不其然挨了一頓罵。

「你們寄宿在這裡的期間,我可是跟你們的父母沒兩樣喔!」

富美緒厲聲教訓著悠姬、小惠以及涼子。

「嗚──對不起。」

「真的很對不起……」

「我應該更加提高警覺才對……」

富美緒看著神情沮喪的涼子,以沉穩的表情開口說道。

「我也一樣有不對的地方,居然讓涼子你背負這樣的重擔。」

「咦?」

涼子對於富美緒說出的這段話感到訝異。

「我當初在出發前說了你很冷靜、應該不要緊這類發言,但其實你也一樣是第一次出國,內心應該也充滿不安才對。」

「…………」

涼子聽完之後,不禁低下頭去。

原來富美緒太太早就知道了──

涼子一直以為外界認知的自己,與實際上的自己有所反差這件事,就只有她自己才知道。但事實上卻並非如此。

光是一想到還有其他人瞭解真正的自己──涼子的內心就感到一陣溫暖,並且因為那股欣喜而大為感動。

至於越南那間小店與那道料理在那之後變得怎樣,涼子也不太清楚。

但是自己在遠離日本的越南當地,體驗了一場出乎意料的冒險,這回憶直到現在依然深深烙印在涼子的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