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16 · 食戟之靈 ~a la carte~ 1 遺失的食譜
3 遺失的食譜
六月的巴黎氣候涼爽,待起來十分舒適。
在這白日變長,適合夏日郊遊的時節,走在香榭麗舍大道的人們,腳步彷佛也跟著輕快起來。音樂祭即將開始,一旦進入七月,塞納河河畔也將會出現模仿海岸的巴黎海灘。
對巴黎人、對法國人來說,這是最受歡迎的季節。
遠渡重洋來到法國,體驗過那愉快的氣氛後,如今的四宮小次郎,也同樣愛上六月。
但這個時節,也同樣是店裡的生意旺季。
「Allez, pressez-vous un peu!(動作快!)」
「Chef, goûtez, s'il vous plaît,(四宮主廚,麻煩您試試味道。)」
「Ça manque du persil…(香芹沒放足……)」
「On en met combien?(大約得加多少呢?)」
「Une cuillère à café en plus, c'est tout!(一茶匙,不可以超過這個量!)」
四宮的餐廳「SHINO'S」座落於巴黎第八區,通往凱旋門的門面·香榭麗舍大道旁。不只是晚餐時段,就連午餐時段(法語為déjeuner)也是生意興隆,水泄不通。
穿越羅浮宮與協和廣場之間的公園地區,來到凱旋門漫遊的人們,不只是觀光客,就連巴黎市民也會在「SHINO'S」駐足,品嘗店內的招牌菜。
招牌菜──在「SHINO'S」的店裡,有道搭配了九種獨特的蔬菜醬的烤鴨肉,以無限層次的味覺協奏為賣點。
然而……
如今,四宮正重新檢視這道堪稱門面的料理。
忙碌到有如狂風暴雨般的營業時間結束,員工在廚房裡忙著準備食材與打掃,唯獨四宮一個人待在角落,看著手上的筆記本。
自從先前回到日本待了片刻並返回巴黎後,四宮這幾個星期以來一直在思考──該如何讓招牌菜重獲新生,他每天都在翻到破爛的筆記本里記下食譜。
從畢業至今,他用過的筆記本已經超過兩百本。即使是新的筆記本,也總是因碰到水或油而變得破破爛爛,但這對四宮而言,卻是自信與成就感的證明。
「想不到我竟然會因為那個小鬼與傻蛋,而願意重新回顧過去的食譜。」
幸平創真與田所惠──四宮先前以審查員身分參加了母校「遠月茶寮料理學園」的住宿研習,並且在非正式的食戟里與兩人對決。
由於堂島留了一手,讓食戟最後以平手告終,但如今的四宮,反倒有種神清氣爽的感覺。
那場對決令他省思起自己過去欠缺的部分。
即使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魯斯波爾勳章,也在巴黎精華地段開業──擁有這個人人稱羨的成就,一步步邁向榮耀,他卻是無比孤獨,貧瘠的心靈得不到滿足。
嘆了一聲氣,他繼續翻閱筆記本。以前做過的這些料理,各個都是四宮苦惱與汗水的結晶。
然而回想最近,他發現那些如今真的只剩下「苦惱」與「汗水」。他記得從前的自己並不是這個樣子,而是更加享受料理的過程,更加期待品嘗者的笑容才是。
我究竟是為了什麼,而成為料理人的──?
田所做的「彩虹法式蔬菜凍」,刺激、喚醒了四宮心中最纖細的部分。
並且在不知不覺間,把幸平當作過去的那個自己──
六月的這個時節,遠月學園應該已經放了連假。不知道此時此刻,那兩個人正在做什麼?四宮鮮少像這樣胡思亂想,覺得自己或許是被那兩名年輕人的熱情給傳染了。
初衷、挑戰、夢想、目標。
四宮於是回憶起剛到巴黎當學徒,初出茅廬卻滿懷熱情,年輕時的那個自己──
「啊~就是這個空氣!這個氣味!果然就是該來法國!」
說到法國就會想到巴黎。一下了夏爾·戴高樂機場,四宮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並深呼吸。每個機場都有該國獨特的氣味,四宮認為,這正是機場有趣的地方。
在飲食界的菁英學校「遠月茶寮料理學園」以第七十九屆的畢業生代表身分畢業,並獲得為數眾多的料理競賽優勝頭銜後,四宮如今遠渡重洋來到巴黎。在日本時,他曾接到國內無數的餐廳邀約,但卻全部回絕了。
目標只有唯一的一個。
我會憑一己之力,不假手他人,打造出自己的店面!
如今我已來到巴黎。考驗自身力量、考驗廚藝的時刻終於到來!
從日本遠渡重洋而來的我,將會讓全巴黎的人拜倒在我的料理前!
等著瞧吧!
四宮沉浸在獨自一人的妄想里,顯得有些得意忘形。
「哈哈哈哈,我一定會辦到,讓他們見識到我的厲害!絕不會變成那些傢伙所說的那樣!」
「那些傢伙」指的就是在遠月學園與他一同吃大鍋飯──或者說是一同做許許多多料理的夥伴:立志成為義大利菜主廚的水原冬美、擅長日本料理的「霧之女帝」干日向子、想經營景觀酒店的多納托梧桐田。
冬美和他同一屆,日向子與多納托則是學弟妹。
四人認可彼此的料理手藝,結下超越年齡的友情羈絆。不過稱他們為「夥伴」實在太難為情,因此四宮從來沒那樣稱呼過他們。
畢業典禮當天,他一跟大家說「要到巴黎進修」,日向子便當場哭了起來。
「四宮學長,你個性這麼不討喜,去到那裡一定交不到朋友……一定會跟其他員工吵架!」
「這我也同意。」
「的確。」
日向子的話,冬美與多納托也同聲贊成。
「你們這些傢伙,就不能說些祝福的話嗎!」
四宮的口氣不禁激動了起來,但三人之中最沉著的冬美,不為所動地瞧著四宮的眼眸。
「你是認真的吧?」
「是啊。」
四宮也一本正經回望著冬美。
「我要在法國開店,拿下普魯斯波爾勳章!」
就在這時,一陣春風輕拂而過,櫻花在四周漫天飛舞。
「看看這片櫻花雪!連它也在全力祝福我呢!哈哈哈哈!」
「……學長,你的鼻頭沾到櫻花了,看起來好獃喔。」
日向子低聲吐槽,眾人也一同點頭。
「你找碴嗎!然後你們也別跟著附和她!我一定會做給你們看!讓你們見識見識!」
就是這份決心,讓他現在立於巴黎。既然已經誇下海口,事情就非得成功不可。
「好,出發!」
他緊握拳頭,為自己加油打氣。首先,得先找個地方過夜。
接著,他手伸向右邊的登機箱拉住把手──卻摸了個空。
「嗯?」
登機箱不知何時消失了。他連忙張望四周,發現遙遠的前方有名矮小的男子正拖著自己的登機箱,發出喀啦喀啦的聲響飛奔而去。
「喂!去你的,給我站住!」
四宮在情急間脫口說出日語,同時拼了命追上去。
然而到最後,四宮還是被小偷甩開,沒能追回東西。
在警局,四宮被要求做報案筆錄,但由於對方問得太快,讓他多花許多時間才聽懂。到此刻他才明白,過去在校內學習的法語,原來一點都不夠用。
然而從警官的話里,他還是隱約聽出「對方是職業竊賊,你的登機箱恐怕是回不來了。」的意思。「不過幸好你的錢包跟護照還留著。」對方甚至還這麼對他說。
的確,背在肩上的那隻裝了料理器材的包包沒被偷走,或許就已經是不幸中的大幸。
出了警察局,四宮重重嘆了口氣。
這種事在學園裡從不曾發生過。他可是在學園內遙遙領先、無人可及的絕對菁英·四宮小次郎。
如此悲慘的光景要是被那些傢伙曉得──
「噗噗,竟然會被人偷了登機箱,學長你也真是太糊塗了!」
日向子發出訕笑。
「我看一定又是在機場想著自己多能幹多厲害,得意忘形結果失去戒心……自戀狂。」
冬美一副傻眼樣。
「畢竟四宮平常很神經質,但有些時候就是少了根筋嘛~」
多納托也跟著兩人同聲點頭。
三人不懷好意的嘲笑,浮現在他的腦海里。
「呃啊啊,可惡啊!我絕不會在這種地方屈服!」
為了擺脫損友們的呢喃,四宮走在巷子里獨自嘀咕──不對,應該說是獨自咆哮。
雖然出師不利,但遠徵才剛開始。四宮冷靜下來,思考自己當前的處境。
出國前開的國際銀行戶頭裡,存著之前比賽時賺到的獎金。他本來不打算動用那筆錢,連手機門號都打算等生活穩定後才辦。畢竟誰也不曉得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要是可以,他希望將那筆錢留到之後當作開店的資金。
首先,先購買最基本的必需品,以熬過眼前的困境,並且到打算前往當學徒的店裡,詢問是否有含住宿。他事前已經列出清單,找出所有想前往的店。
動起來、動起來、動起來。現在可沒有時間沮喪。
「我們這兒沒在僱用包住的員工。」
「日本人?最近還真多日本人啊。我們這兒已經有一個了,還是算了吧。」
「你的法語要是不能再流利點,恐怕不太方便吧。」
「我們手上的員工已經夠多了。抱歉,你還是另請高明吧。」
四宮用紅筆在自製的清單上胡亂打叉。他前往每間店表明想當學徒,卻一間一間碰了壁。
已是窮途末路的四宮,坐在塞納河畔的長凳上嘟噥著。
可惡,這究竟是怎樣。
四宮拿起據說是全巴黎最好吃的麵包店裡買的法國麵包,張起大口狠狠咬下。
可惡,這究竟是怎樣!
太好吃了!這就是小麥的差異嗎?四宮心想,在店前等候麵包出爐,果然是沒有白等。至於他專註盯著麵包的製造過程的模樣,當然是被店員狐疑地瞧著看了。
等找到店家棲身,他打算嘗遍所有的麵包店,畢竟將來若要開店,向可口的麵包店進貨是必須的。除此之外,還得決定開店地點,以及內部裝潢,太遜的可不行。關於餐具,他也希望能有所講究。
想像自己的新店面,令他雀躍不已。
要是被冬美等人聽到,他們恐怕又要嫌自己太心急,說「都還沒找到地方當學徒,想這麼多做什麼!」但四宮得想辦法提振自己,找到地方收留他,否則他已無路可走。
皇天不負苦心人,到了第三十家店鋪,他總算找到願意收留自己入住的店家。
店家位於在巴黎第一區,跟羅浮宮隔了一小段路程的黎塞留街旁,並以使用鰈魚做成的菜色為招牌料理。
至此,四宮總算能開始工作。
在除了四宮之外,其餘員工都是法國人的餐廳里,他先從洗碗以及處理蔬菜開始做起。
「喂,日本來的,菜薊處理到哪裡了?」
「已經燙過並去皮了。」
「用來做沙拉的芒果呢?」
「已經剝皮切片了。」
「白腎豆呢?」
「那也已經做好了,請您看看這樣行嗎?」
廚房裡的料理人,各個目光驚訝地瞧著四宮。
洋蔥、紅蘿蔔、蝦夷蔥。
切碎、磨泥、刻花。
四宮熟練地操弄刀子,將蔬菜一一處理完畢,同時趁著空檔將臟碗餐具送進洗碗機里,酒杯等較精緻的餐具則細心洗凈並擦乾。
一星期過去,這樣的手腕依舊沒變。四宮宛如魔術般的工作能耐,讓同事不得不佩服其實力。
「那傢伙干起活來還真仔細啊。雖然人家說日本人手比較靈巧,但這也未免太……」
「我記得日本的刀子跟法國的不一樣吧?但他竟然能用得如此得心應手。」
「他才剛畢業不久吧?真是不得了的小子。」
這就像是在上陌生法語的聽力課,裡頭多少有些四宮個人的加油添醋,但就算扣掉那些,他也聽得出這些人在稱讚他,或是對他懷著敬畏。
痛快。
四宮並非毫無不安,他雖然相信自己的料理本事,但還是會擔心以前所學的在國外是否行得通。期待與不安,在心的里里外外打轉。
然而看樣子,他姑且是獲得認可。
「真不愧是我啊!」
在打烊後的店裡,他哼著歌邊打包垃圾,依主廚的指示準備明天的食材。
他將馬鈴薯削了皮並燙熟。這是要製作馬鈴薯冷湯用的,必須事先處理成泥。
每一刻、每一刀,都通往明日。明日將通往未來,通往夢想。
懷著如此的心境,四宮削著馬鈴薯的皮,就這樣忙到半夜。
一回到公寓,四宮脫下鞋子躺上床鋪。
跟餐廳借住的這間公寓,格局實在是很小。
十五平方公尺的房間里,有床鋪、廚房跟電視。他雖然慶幸屋子裡有附傢具,但由於這是十八世紀建造的建築,因此淋浴設備是後來增建的,廁所更是得與他人共用。
「這裡的牆壁很薄,你可得保持安靜,否則會吵到左鄰右舍。要洗澡的話記得趁早洗,畢竟那也是很吵的。」
入住的當天,房東就嘮叨不休地再三提醒,到了四宮都受不了的地步。
工作完回到公寓,通常都是深夜一點左右。帶著一身汗味與油味卻不能沖澡,實在是件痛苦的事。但不行的事情也沒辦法勉強,四宮只好將淋浴時間改到早上。
儘管諸多不便,但餐廳願意為他付房租,對他來說已是一大幫助。由於屋齡老舊,房間里連洗衣機也沒有。他一絲不苟地折著從投幣式洗衣店端回來的衣物。轉過頭一看時鐘,如今已經是一點半過後。
「日本差不多是早上九點吧……」
不時傳來的汽車鳴笛聲,更襯托出深夜的靜謐。
這樣的夜晚,令他不由得思念起家鄉。但四宮立刻甩甩頭,擺脫這份情緒。
我可是答應過那些傢伙的──他心想。
準備由成田國際機場前往巴黎那天,日向子、冬美以及多納托前來為四宮送行。
「你們幹嘛一個接一個全跑來了,其實根本沒必要這樣專程前來吧。」
四宮說歸說,嘴角還是露出一抹淺笑。沒想到接下來,日向子鼓起臉說道:
「我們特地來送行卻是得到這樣的回應!學長,像你這種人啊,到時還不是會孤單難耐地打電話回來找我們!」
「畢竟四宮雖然愛打腫臉充胖子,實際上卻是個不甘寂寞的人嘛。」
「好吧,我也出一千圓賭他會打電話回來。」
「才不會咧!在出人頭地之前,我絕不會跟你們聯絡!」
一聽到他這麼說,三人不約而同地瞧著他,臉上充滿驚訝。四宮就像是在宣誓般,咳了一聲說道:
「……其實我從一開始就是這麼打算。要是不能像這樣破釜沉舟,是不可能成功的。」
一本正經的眼色,讓三人的神情也為之嚴肅。
「……還真是符合四宮的個性呢。」
「可不是嗎。」
多納托與冬美微笑說道,日向子則是朝四宮走近一步。
「既然你都這麼說了……那麼,請一定要成功。」
日向子仰頭看著四宮並說道。四宮看到她的眼角里,泛著些許淚光。
在出人頭地前絕不與你們聯絡──
與三人道別,四宮邁出步伐。背負著身後日向子等人的目光,他踏進出入境的通關閘門。
四宮呈大字形躺在床上。老舊的床鋪承受重量發出軋聲,稍微陷了下去。
「下次見到他們,將是我擁有店面的時候。」
要想達成目的,就得在目前的店裡繼續提升自我。身為最基層,還有許多事得學習,這些我一個也不會錯過。
在身心舒暢的疲憊感環繞下,四宮閉上了眼睛。
「你不用來了。」
「咦……?」
隔天早上一踏進廚房,主廚冷不防的一句宣告,令四宮難掩錯愕。
「我叫你弄馬鈴薯泥,為什麼沒照辦?不聽從指示的傢伙,我店裡不需要。」
「怎麼會這樣!昨天晚上我確實處理完三十顆馬鈴薯了……」
「那為何東西不見了?跑到哪裡去了?」
「這……」
四宮也是一頭霧水。他昨天確實將馬鈴薯處理成泥,但如今竟然消失了……
他不禁轉過頭,看著圍在身旁的兩名料理人。搞不好,東西就是被這兩個人之中的某人給扔掉的──
疑心化為大片的污泥,沉積在四宮的心裡。
他一度想跟主廚檢舉,但既然沒有關鍵證據,說什麼恐怕都只會被對方視為開脫的借口。
「馬上打包你的行李離開。」
主廚的語聲,在廚房裡低沉回蕩。
既然橫豎都會被開除,還不如堅稱是遭人陷害──四宮心想。
「像那樣的店,我可是敬謝不敏。」
走在黎塞留街上,四宮喃喃自語。由於登機箱被偷走,他並沒有多少行李,就連離開公寓時的打包,也是三兩下就收拾完畢。
「這下又重回起點了。」
情緒一放空,空虛與絕望如同秤砣,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為了不被壓力擠扁,他一步一步地,將注意力放在每個步伐上。
其實,他覺得自己就快要承受不住了。
接下來就算再怎麼找,恐怕也難再找到店家棲身;就算找到了,搞不好也會遇上類似這樣的妨礙。
在這樣的地方遇上這樣的事,真的還能開得了什麼店嗎──?
在遠月學園時的一帆風順,到了這裡卻不管用。他聽說以第一名自遠月畢業的學長,全都站在第一線工作,那麼自己現在豈能在此原地踏步。他明白,這一切他都明白。
情緒一旦放空,名為『懦弱』的黑霧彷佛就要將四宮吞噬。
現在唯有前進、一股腦兒地前進、不停向前邁進。他心知肚明,但……
四宮向來擁有的自信,如今似乎變弱了些。
「接下來該如何是好……」
帶著嘆息仰頭望去,眼前的巨大建築物映入眼帘。
Bibliothèque nationale de France──這是法國國立圖書館的舊館。
以四宮目前的狀況,他已經暫時沒有力氣再找下一間餐廳了。既然是圖書館,代表自己能夠不花一毛錢度過這段時間。那麼,何不在這裡慢慢思考接下來的路呢?
帶著這般心血來潮的心情,四宮才剛踏入其中,便頓時發出驚嘆。
「真壯觀……」
迎接四宮的,是巨大的橢圓形閱覽室。他雖然不是多愛看書的人,但也看得出裡頭的藏書有多麼珍貴。這裡各式各樣的人在裡頭看書,有做上班族打扮的男性、有學生、有老人、有小孩──看起來就跟日本的圖書館沒有兩樣。
四宮邊前進,邊看著書架。
為了打發時間,他想找本書來看看,但又想到裡頭肯定是法文,自己應該看不懂幾個字。既然這樣,不如就隨便借本童話書並睡個午覺吧──想著想著,「recette」這個單字便映入眼中,他抽起一本書翻了翻,發現這是法國料理的食譜。
不只這裡,那裡也是,更遠處也一樣。
一整個書架,滿滿的全是食譜。
四宮在日本時,也曾透過書店訂購過法文食譜,但那不但運費高昂,也訂不到罕見的書,有一定的限制在。而如今這裡滿是食譜,想看什麼任君挑選,並且完全免費。
四宮從裡頭挑出特別厚重,詳細記載料理步驟的食譜書,一本一本堆到桌上。看來這下有得消磨了──他攤開筆記本,開始抄起食譜。
「就快要閉館了。」
渾然忘我地抄著食譜的四宮聽到聲音而回過神,發現有名男子不知何時坐到自己前方。對方看起來年約四十多歲,但頭頂已經有些稀疏。四宮本以為他是圖書館的警衛,但又發現他手裡拿著書,似乎只是前來借書的民眾。
在國外,隨便向人打招呼的傢伙,肯定不是什麼好東西──
四宮懷著如此的戒心瞧著對方,於是男子對他輕輕一笑。被他這麼一笑,四宮也跟著陪了一個笑臉。
「……你好。」
小聲地打了一聲招呼,四宮隨後離開了圖書館。
被趕出公寓後,四宮如今露宿在塞納河畔的橋下。現在雖然是春天,氣溫卻依舊凍人,但他如今只也能咬牙忍耐。而除了氣溫,治安也同樣是一項隱憂,因此他還找了一些樹枝與紙箱,以供睡覺時偽裝。
他原本打算直接尋找可棲身的店家,但現在決定先把圖書館裡的食譜全都讀過並搜集起來,否則一旦學徒生活開始,可就沒這樣的空閑了。就這樣,三天轉眼間過去。
「就快要閉館了。」
一回過神,男子今天也一樣在面前,就跟昨天以及前天一樣。每到閉館之際,男子一定會來打招呼,但四宮不明白,為何他這麼關心自己。
「……謝謝。」
就如同過去的三天,今天四宮也起身準備離開。
「……你。」
「有事嗎?」
被男子叫住後,四宮不動聲色地、生硬地回應。他可不希望惹上麻煩事。
「你是料理人嗎?還是學生呢?」
「…………」
見到四宮沉默不語,男子露出笑臉。
「抱歉突然打擾你,但看到你這麼專心閱讀食譜,實在是讓我感到在意。而且,你……」
男子隔了一拍,面露憐憫地瞧著四宮。
「無家可歸不是嗎?」
男子名叫哈維。
四宮被開除的那天,哈維為了前往圖書館,人就在黎塞留街上。在平常行經的餐廳巷子里,他正好看到四宮從裡頭離開。
當時他只當四宮是常見的日本人里的其中一個,並沒有特別放在心上,但後來看到四宮連續三天前往圖書館,便感到有點好奇,因此才會主動打招呼──這時,兩人身在羅浮宮附近的露天咖啡廳里,哈維邊喝著濃縮咖啡邊向四宮解釋。
「可是最主要的原因,我想應該是因為你專註地抄寫食譜吧。因為那讓我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
「咦?」
「別看我這樣,我也是個料理人,雖然經營的只是一間小餐館。」
四宮對著微笑而談的哈維重新打量了一次。
對方年約四十歲,頭髮雖然有些稀疏,但皮膚依舊富有光澤。微笑的面容若仔細看,其實既端正又瀟洒,而那和藹的眼神雖然清澈,卻又帶了些許頹廢的氛圍。看來這個人年輕時應該是個萬人迷。對方操的似乎是南法的口音,「ain」的母音正常該念作「安」,他卻不時將其念成「恩」。
體型方面,他算是不胖不瘦,身上穿著格子花紋的襯衫配上薄外套。他有擦了些香水,但味道並不重,不靠近是不會聞到的。
「有香水味……?」
「喔喔,看來你的鼻子還挺靈光的。我今天沒當班,所以以才擦了一些。對有魅力的男人來說,香水是很重要的。你沒擦香水的習慣嗎?呃……」
「……我叫小次郎。四宮小次郎。」
「小次郎嗎。這名字真不錯,聽起來就像武士一樣。」
「…………」
被他說像是武士,四宮有些五味雜陳。他從小就不太喜歡這類似傳統日本人的老式名字。
「我不擦香水的,因為香味會在料理時造成干擾。」
四宮稍微板起臉回答。哈維身為料理人卻擦香水,這是四宮所無法接受的。
「即使不下廚時也一樣嗎?」
「當然。在法國難道不是這樣嗎?」
「依料理人而異吧。在法國,打扮是很重要的,因此不下廚時有人會擦香水,也有人會抽煙。」
「可是……!」
四宮面露不滿,但哈維卻輕輕笑了笑。
「哈哈哈,小次郎,看來你是那種不愛走旁門左道的人。你謹守一己的信念前進,這樣的個性一定能成為傑出的料理人。」
「……是這樣嗎?」
「嗯,你一定能成功的。我一看到你,就覺得彷佛是……」
哈維欲言又止,到嘴邊的話又吞了回去。有那麼一瞬間,四宮看到那張表情蒙上了陰影。
「?」
見到四宮一臉納悶的模樣,哈維再次擺出笑容。
「不過嘛,人生畢竟還很漫長,把自己綳得太緊,其實也不太好喔。」
哈維像是在掩飾什麼似地緊接著補上一句。剛剛那瞬間的表情究竟是怎麼回事?
「那麼,我們走吧。」
早已喝完濃縮咖啡的哈維算準四宮的紅茶見底的那一刻,起身說道。
「走……?我們接著要去哪兒?」
「當然是到我店裡啊。你今天就住我那兒吧。」
「咦,可是……」
「別擔心,我不會跟你收錢的。」
「…………」
依舊帶了些戒心的四宮看著哈維。
「年輕時吃些苦也許很重要……但我覺得接受他人幫助,也是一種難能可貴的經驗。」
哈維溫和地笑著,就像個少年一般。
「歡迎回家,哈維。」
「我回來了,蕾蓓佳。」
剛踏進哈維的小餐館「chez Herve」,哈維便與一名年輕女性相擁,湊著臉頰互相親吻。左右臉頰各碰一下,有時是兩下,並發出親吻的嘖聲──四宮聽說過法國有「吻頰」這種見面禮,如此近距離見識卻是頭一遭。
「嗯?要一起來個吻頰嗎,小次郎?」
「不,才不要!我們可是男的!」
「這跟男女無關喔。在法國只要是朋友,不分男女都是這樣打招呼的。」
「我、我看還是算了。」
「哈哈哈,小次郎真是怕羞,果然是個日本人呢。」
哈維再次大聲笑了起來,而那位叫做蕾蓓佳的女性,也笑容可掬地瞧著四宮。她看起來約二十來歲,及肩的長髮輕輕束在身後。她是哈維的女兒嗎──四宮心想。
「蕾蓓佳,這位是小次郎。」
「……你好。」
「你好,小次郎。哈維已經透過電話告訴我有關你的事了,接下來請把這裡當自己的家,想待多久都沒關係喔。」
「……謝謝。」
「但是,你可千萬別迷上我老婆喔?」
「咦?」
四宮不禁看了看哈維,又看了看蕾蓓佳。於是兩人對著他微微笑了笑。
「我跟哈維是夫妻喔♡」
說完,兩人再次相擁。這次他們輕輕吻了彼此的嘴唇。
「什……」
什麼~~~~!他們倆怎麼看都是父女吧!
這就是所謂的愛情不分年紀嗎──四宮不由得心想,法國這個浪漫國度果真名不虛傳。
「小次郎,你餓了吧?」
「請務必嘗嘗我們家的料理。」
哈維夫妻笑嘻嘻地這麼對他說道。
小餐館與正式餐廳的差異,在於它的平易近人。餐廳是需要事前預約的,但小餐館則更加大眾化。這種店的起源可追溯至十九世紀,但當初其實較偏向「快餐店」的意思;小餐館供應的餐點是法國的家常料理,可說是與人們的生活密不可分。
相較於餐廳一套約五道的菜肴,在小餐館通常只會點前菜與主菜兩道。四宮品嘗著蕾蓓佳端來的前菜──加了扇貝的栗子濃湯,以及以醬汁腌過的烤鯖魚製成的沙拉,每一道都很可口。而主菜兼該店招牌菜的料理,也在隨後送上他的面前。
「來,請用吧。這是香煎鴨胸。」
香煎鴨胸。
這是世界最頂級的烤鴨料理,是只有「騾鴨」這個用來採取鴨肝的品種,其鴨肉才夠資格做出「香煎鴨胸」。這種鴨肉在過去都是做成油封或熏肉,燒烤食用則是在最近逐漸成為主流。
鴨胸先用平底鍋以小火慢煎成金黃色後取出,並在煎出的湯汁里加上醋,做成清淡的醬汁。將鴨肉切片裝盤後,淋上熬成的醬汁,再佐以蕪菁、西洋菜及芝麻菜等葉菜類。
「這道菜平時是由我負責的……不過今天為了讓你品嘗,哈維他難得親自下廚呢。」
「喔?」
哈維提著紅酒瓶與酒杯,坐到吧台邊對四宮投以微笑。
「Bon appétit.(請用。)」
「那麼我開動了。」
四宮俐落地使著刀子,切了一小塊送入口中。
「!」
瞬間──
四宮就像是被從四面八方伸來的藤蔓纏著,渾身動彈不得。
「這、這是……!」
鴨肉異常柔嫩,卻並非半生不熟!
香煎鴨胸最重火侯,就算只是稍微煎過頭,肉也會變老。唯有最細膩的手藝,才能烹調出這恰到好處的肉質。
而這道醬汁──裡頭加了糖漬覆盆子,並且以蜂蜜取代砂糖,營造出不搶料理鋒頭,溫潤且調和的甜味。覆盆子的酸味就像是畫龍點睛一般,讓味道更加渾然一體。
沒錯,這種感覺──感覺自己就像是化身成少女,即將啟程前往森林裡採集野莓。
就在這時,纏著四宮的藤蔓一口氣鬆脫──纏著他心靈的藤蔓,也跟著瞬間鬆綁了。
「……!」
白色餐巾,被流落的水珠滴出痕迹。
四宮垂下頭,不讓哈維夫妻看到自己落淚。自從來到法國,從來沒人像這樣以溫情對待他。他只能鞭策自己,即使人們不懷好意、冷漠對待自己,他還是得繼續前進,絕不能因此屈服。
但現在──他彷佛聽到有人說:「在品嘗這道料理時,何不暫時拋下那一切?」
同時令四宮驚訝的,是哈維的體貼與這道料理,竟然能這麼輕易就軟化自己的心。
「太好了,看來你很喜歡這道菜呢。」
「……嗯,真好吃。」
四宮連忙拭去淚水抬起頭,對著哈維露出笑臉。
香煎鴨胸料理起來並不算困難,是一道簡單、單純、樸實的菜。
但也因為簡單,更能如實呈現出料理者的為人。香煎鴨胸就是這樣的一道菜。
透過這個味道,四宮試著揣摩哈維的一切。
哈維為人開朗、和善,但卻又有一種──
四宮感受到一種不可思議的突兀,覺得似乎少了某些東西,但卻又無法以言語具體形容出那是什麼。
「配上紅酒的話,更是別有一番滋味呢。」
「我還未成年。」
「在法國,只要滿十八歲就能喝酒了喔。」
「……還是算了吧,我可是日本人。」
「那真是可惜了,哈哈哈哈!」
哈維說完,倒了滿滿的一杯紅酒,仰頭一飲而盡。
「哈維,你這樣又要喝過頭了。」
「哎,別這麼說嘛。人生要是少了酒,還有什麼意思呢。」
說完,哈維又倒了一杯酒。正當深紅色液體一滴不剩地流進哈維的喉嚨時,店門突然打開,服務鈴在店內響起。
「明明還是營業時間,你可真是悠哉啊,哈維先生。」
沙啞的嗓音響起。他們一同朝店門口望去,看到一胖一矮的兩名男子進入店內。
身形肥胖的男子年約三十歲上下,頂著微長的褐色頭髮,人中與下巴都蓄滿鬍子;另一名體型矮小的男子,年齡看起來也是三十歲上下,但他那寬額頭到頭頂的毛髮已經變得稀疏。這兩人身上穿著的紫色西裝,就算想說客套話,也實在稱不上是有品味。
「關於賣店面的事,你也差不多該考慮考慮了吧?」
「咦?」
四宮不禁轉頭看著哈維夫妻,發現兩人神情黯淡。
「你年紀也差不多該退休了吧?趁著房產還值錢,我還是建議你,趕緊把這間小餐館賣了。」
「沒錯沒錯。你這種南法的鄉村料理,在這瑪萊區是成不了氣候的,講得直接點,就是過時啦。」
蕾蓓佳憂心忡忡地瞧著哈維。哈維又倒了杯酒,粗魯地舉杯一飲而盡。於是,嬌小的男子走向哈維,將手搭到他的肩膀上。
「你喝了這麼多,我看已經連料理的味道都嘗不出來了吧?」
「!」
就在這時,四宮終於察覺到先前的異樣感是什麼了──那道香煎鴨胸所缺少的,正是關於味道的層次。
手藝如此細緻的哈維,味道方面絕不可能會含糊,然而四宮知道,他應有的細膩度,恐怕早已被酗酒給抹煞了。
接著,換胖男人開口說了。
「但是別擔心,那位伯努瓦·杜加利願意收購這家店,不會為難你的。」
「那麼我們今天就先告辭了。」這兩個男人說完,便離開了店裡。
「哈哈哈……看來我有些醉了。小次郎,抱歉,我先去休息了。」
語畢,哈維將酒杯與酒瓶擱在吧台上,搖搖晃晃地進到店鋪後面。那駝起的背膀看在四宮眼裡,如今顯得有些矮小。
「抱歉,讓你看笑話了……」
蕾蓓佳一臉尷尬地向四宮道歉。
「這是怎麼回事?」
「從前年開始,我們店的生意就沒有起色。不過這間店在當初,是哈維與我結婚後才開張的……」
以下是蕾蓓佳的說明。
本來,這個叫做瑪萊的地區,是屬於年輕人的街道,各種近代美術館與服飾店比鄰而立。而此地的餐廳與小餐館,也多半迎合這些族群。
而哈維的店,被同一個老闆旗下的服飾店給團團圍住,因此那些店面的老闆兼資產家伯努瓦·杜加利認為,要是這間店也能改建成服飾店,就能讓客源更加集中。
「那位伯努瓦·杜加利有這麼大的權力嗎?」
「他的名字在巴黎可是無人不知,無人不曉。他不只擁有服飾店,還經營餐廳與不動產。只要有想要的東西,他都會想辦法弄到手……對方就是這樣的男人。」
「那麼哈維呢?他怎麼看這件事?」
「他當然沒有賣掉的意思,不過他畢竟經歷過一些事……對料理已經沒什麼熱情了。」
說完,蕾蓓佳露出些許猶豫,但隨後繼續說了下去。
「哈維他……其實曾經有個跟你差不多大的兒子。」
「兒子?」
「哈維十年前離過婚,原因是因為當時的他不關心家人,只關心店裡的事……他曾是個手藝高超的料理人,但他也說過,自己過去只想著如何邁向頂點。而他那被老婆帶走的兒子,在前年過世了……」
「…………」
「因此,他認為自己沒為兒子做過任何事……他之所以會找上你,或許就是因為你讓他想起了兒子的事吧。」
哈維沒對四宮透露任何和自己有關的事。想起自己先前當他是可疑分子,這讓四宮有些愧疚。
「似乎就是從那時後起,他就對料理失去了熱情,變得成天飲酒,脾氣也變得比以前暴躁。他似乎隱約認為,要是自己不是一名料理人,也許就能多陪陪孩子,他也許就不會那麼早死……除了看著哈維這樣下去,我沒有其他辦法。我希望這家店能經營下去,因為哈維也許哪天會重拾對料理的熱情,但是……」
蕾蓓佳的嘆息不知不覺間,與四宮對哈維的擔憂彼此交疊。
那道香煎鴨胸真的很可口,但卻獨獨少了哈維的熱情。
他明明就曾經是個手藝精湛的料理人,能做出如此可口的料理──
四宮一回過神,他人已經來到哈維的房前敲門。於是,穿著睡衣的哈維自房內現身。
「抱歉,你睡了嗎?」
「不,還沒。要進來嗎?」
哈維讓四宮進房間,自己坐到床邊的椅子,四宮則是靠到入口附近的牆上。
「哈維,你怎麼看待?」
「看待什麼?」
「看待這間店。你真的覺得賣掉它無所謂嗎?」
四宮儘可能不讓自己流於感情用事,發問卻又切中核心。
「怎麼,你聽蕾蓓佳說了嗎?」
哈維和藹的笑容里,看得出有些為難。
「坦白講,我也不曉得。我已經當了二十年的主廚,但最近卻把一切全交給蕾蓓佳處理,自己成天跑圖書館……我在想,我也許差不多該退休了。」
「…………」
「雖然沒了餐館有些捨不得,但這也沒辦法。」
「你真的願意這樣嗎?」
四宮打斷哈維的話並問道。
「小次郎……」
「我不希望你的店就這麼消失!」
撇下這麼一句話,四宮猛力地打開房門,離開哈維的房間。
躺在床上的四宮,如今連眼皮也闔不上,就這麼任夜晚的時間流逝。
層層的思想,就像大理石的紋路般彼此交雜。
四宮也不明白,自己為何要對哈維如此執著。
他本人都說想退休不幹了,那麼這樣不就好了嗎?
「……但是,我實在無法接受。」
不成聲的嘀咕說完,他又翻了個身子。
擁有如此高超手藝的料理人,竟然為了逃避,而打算洗手不幹。
他曉得自己這樣是多管閑事,也曉得自己沒資格對哈維說這些話。
但,我就是不希望哈維因此退休──
這其中沒有任何道理可循,就只是料理人的本能罷了。
「我絕對,不讓哈維退休。」
四宮低嚷著,同時立下決心。
隔天,四宮和蕾蓓佳一同站進廚房裡。
「小次郎,你這是在做什麼?」
「我只是覺得不該白吃白喝,因此決定在找到收留我的店家前,先在這裡工作。」
「我也想拜託你呢。哈維,你不介意吧?」
於是,哈維露出平常的和藹笑容,說了一句「就照你們的意思吧。」後,就像平常那樣離家前往圖書館。
在店裡忙了一星期,四宮漸漸摸透這個地區的客群結構。就如蕾蓓佳所言,這裡果然是以學生居多,四宮於是向她建議,為這些客人改良菜單。在「chez Herve」所謂的南法料理,主要是以普羅旺斯的料理為主,但他另外加上隆格多克、波爾多、隆河─阿爾卑斯等地區的料理,營造出能讓年輕人自由光顧的氣氛。評估料理的成本比重後,他稍微增加了一些分量。
然而光是下這點工夫,對來客數並沒有太大的提升。
「那麼就改用日式作法吧!」這麼說著的四宮,開始到店外發起傳單。
「先生,女士,你們好。」
他做出與平常不相稱的笑容,精神抖擻地發著傳單。
但對於日本年輕人的傳單,巴黎的人們根本不屑一顧。
然而三天過去,一星期過去,四宮依舊百折不撓,每天來到相同的地點發傳單,即使臉都僵了,笑容卻依舊不曾斷絕。願意收下傳單的人,也漸漸多了起來。
付出終於獲得回報,上門的客人與日具增。然而哈維卻一如既往,每天待在圖書館裡,完全沒有想要脫離頹廢生活的跡象。
在那之後,又過了一星期。這天夜裡,四宮一個人待在廚房裡,重新閱讀跟蕾蓓佳借來的食譜。
「嗯?」
翻著翻著,他發現當中有一頁被撕掉,露出不規則的撕痕。
「………?」
那看起來應該是被人刻意撕掉的。不曉得上頭記載了些什麼?
四宮繼續翻閱,接著發現南法的代表性料理,似乎少了一道。
「莫非……?」
正當四宮的腦海里浮現出某種假設時,他聽到一陣腳步聲。
「你還沒睡啊?」
轉過頭一瞧,哈維不知何時踏進門口,朝四宮走來。
「今天,我去了伯努瓦的事務所。」
「咦,所以……」
「下個星期,我們就得搬離這裡了。對方說要是不離開,屆時將會採用強制手段。」
「怎麼這樣……!」
「我知道你為我做了不少事,我由衷感謝。但到頭來,我還是……無心再繼續維持這間店。」
「…………」
「抱歉了。」
哈維將手搭到四宮的肩膀上,隨後離開了廚房。
事情總是不如人意,不像在遠月時那樣一帆風順。
但是,我絕不會就此放棄──
「杜加利先生剛出門去了。沒事前預約的人,我們不能讓你和他見面。」
「那我現在預約,就在這裡等他回來。」
「我不是跟你說了……!」
重複了將近十次的問答,讓櫃檯小姐面露不耐。然而四宮堅持不退讓,為了跟杜加利見面,他甚至做好了露宿的打算。最後,櫃檯小姐拗不過他,只好放他進入杜加利的辦公室。這堪稱是年輕人的勝利。
「所以,你來找我是為了什麼?」
眼前的杜加利,是個乍看之下很時髦的老人。他戴著玳瑁框的眼鏡,斑駁的頭髮以髮膠整理梳齊,胸前微敞的襯衫里,露出外國人特有的胸毛。
乍看之下,他給人的感覺並不像是個黑道分子。但大概是因為那成功人士特有的氣場,四宮擔心要是自己說錯了話,很可能會馬上被他趕走。在杜加利的面前,他不禁深切體認到,自己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十多歲小毛頭。
但年輕人還是有屬於年輕人,大人效法不來的戰鬥方式──
「我想買下哈維的店!」
當著哈維的面,四宮拿出白天從銀行領出的大疊歐元鈔票,一疊疊放到桌上。當然,這些都是他之前在廚藝比賽上賺得的獎金。
杜加利倒是沒多驚訝,視線在鈔票與四宮身上來回打量著。
四宮以不容對方看扁的強勢眼色,回望著杜加利。
「就憑這點錢,是買不下那間店的。」
「這我知道。剩下的錢,我會靠店裡的營收來償還!」
聞言,杜加利無奈地嘆了聲氣。
「你想把自己的人生賭在那間店面上嗎?像你這樣的年輕人千里迢迢來到巴黎,應該有其他想做的事,不是嗎?」
杜加利的疑問,正好戳中四宮的痛處。
得到日本人的第一枚普魯斯波爾勳章,在巴黎精華地段開業的夢想──
自己真能拋下這一切,一直幫忙哈維的店嗎──?
「……這我不知道,但我目前就是這麼打算的!」
「你太年輕了。人生可是比你想的要短得多,沒必要這樣為他人的人生擔保。」
「…………」
「為什麼你要對哈維如此執著呢?」
「……因為他對我有恩。之前我無處可去,無家可歸……」
他曾經逞強,認為既然來到巴黎,就非得出人頭地不可。
而對四宮來說,當自己諸事不順時,哈維願意前來關心,是何其欣慰的事。來到巴黎那麼久,他第一次感受到溫情。
「我看原因不只如此吧?你是因為發現了哈維身為料理人的過人之處。」
「……是。」
那道香煎鴨胸真的非常美味。那麼好的一道料理,眼看就要消失──立志成為料理人的四宮,無法接受這樣的事情發生。
「那麼你應該也明白,要是不能讓哈維自己振作,一切都毫無意義,是吧?」
「!」
被杜加利一語道破,四宮登時啞口無言。
就算買下店面,若哈維不下廚,就一點意義也沒有──
四宮垂下頭,緊抿著嘴唇,心想這些日子所作的一切,也許真的只是多管閑事。
「你說你叫小次郎是吧?不然我看這樣──」
杜加利雙手交握在桌上,鏡片底下的眼珠向上瞧著四宮。
「若你能讓哈維振作起來──這件事我倒是願意考慮。」
「你、你說的是真的嗎!? 」
「做出一道讓哈維重新振作的料理吧。我也會一同審查。但要是做出來的東西,我跟哈維都無法接受……後果你自己曉得。」
杜加利看著四宮,嘴角微微揚起。
「……學長,你怎麼了,這麼大清早打回來……?」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日向子帶著睡意的含糊聲。
這也不能怪她。現在雖然是巴黎的晚上九點,在日本卻是凌晨四點。
四宮用店內的話機,打對方付費的國際電話。
「抱歉,日向子,我現在打的是對方付費電話。」
「咦……啊,真的耶~!不過我不介意就是了,反正學長現在是學徒身分嘛。所以,怎麼了嗎?」
大概是睡意逐漸清醒,日向子的說話聲也漸漸清晰。
「想不到自尊心強的學長,竟然會打破承諾打電話回來,看來肯定是出了什麼非同小可的事吧?」
日向子的敏銳,實在是教人不佩服都不行──四宮輕聲嘆氣。
「……其實我有件事,非得拜託你不可。」
四宮用帶著激動的聲音,接著說下去。
在那之後又過了好幾天。到了交店期限的最後一天,巴黎的天空萬里無雲。
「小次郎,你這是在做什麼呢?」
哈維詫異地瞧著四宮,他被安置到鋪了白色桌巾的餐桌前坐下。
「今天不是餐館最後一天營業嗎?所以我想趁這個機會招待你。」
「但……這個杯子又是怎麼回事?還有誰會來嗎?」
「那是為我準備的,哈維。」
哈維與四宮朝門口一瞧,進到店內的杜加利脫下狩獵帽,向兩人打了聲招呼。
「謝謝你招待這頓最後的晚餐,四宮主廚。」
「歡迎光臨。那麼,我們開始吧。」
四宮向兩名客人恭敬行禮。
最先上的開胃小菜,是在泡芙里夾了鵝肝醬的一口點心;前菜是醋味炸魚,這是用小型的沙丁魚油炸後稍微腌漬而成,跟日本的南蠻漬十分相近。
「這位小次郎可真是了得啊……年紀雖然輕,做起料理卻是無微不至。」
「小次郎,你的菜很好吃。」
「謝謝您。」
「兩位要配點酒嗎?」
蕾蓓佳拿著酒單打算交給兩人,然而哈維僅默默地瞧著她。
「謝謝你,蕾蓓佳,不過今天先等晚點兒再說吧。我想好好品嘗小次郎的料理。」
聽了這番話,蕾蓓佳最初有些訝異,但隨後還是開心地笑了起來。
而對四宮而言,這句話比什麼都令他欣慰。
「令人遙憶當年啊,哈維。」
正當四宮撤下前菜的盤子時,杜加利突然緩緩道起。
「怎樣的當年?」
「就是我當年經營餐廳時,你在我那兒當學徒的事。你的手藝既細膩又富創造力。偶而前往品嘗你的佳肴,可是我當年不為人知的樂趣。」
「幹嘛提起那麼久以前的往事……」
「哈維以前待過杜加利先生的店嗎?」
面對四宮的一臉好奇,哈維顯得有些靦腆。
「那都是年輕時的事了。」
哈維看著遠方的眼眸,像是在遙想往日回憶。
「哈維曾是個優秀的主廚。他當年自己出來開餐廳,也是由我出資贊助的。能在巴黎多一間喜歡的店,對我來說也是件可喜的事。」
「在準備關店的這一天,就別談那些事了吧。」
哈維以餐巾擦嘴,含了口玻璃杯里的水。四宮密切觀察著他的一舉一動。
這間店就要結束了。對於這件事,哈維心中有什麼想法呢?
若離開廚房不再下廚,是他對兒子的贖罪方式──四宮認為,他這麼做是大錯特錯。
這也許是多管閑事。但是、然而、儘管如此。
四宮就是希望,哈維能再下廚。他想嘗嘗哈維認真煮出來的料理。
四宮想起哈維的話。他記得哈維曾對自己說,看到自己在圖書館抄寫食譜的模樣,彷佛看到年輕時的自己。
因此,四宮相信。
哈維一定還留有料理人的熱情。
否則,他根本不會端出香煎鴨胸這道店裡的招牌菜來款待四宮。
因此,四宮希望能喚醒沉眠在哈維內心深處的,對料理的愛與熱情。
就如之前跟杜加利約定過的一樣,下一道菜一定得讓哈維振作不可才行。
四宮的身子因緊張而緊繃,他還是有些擔心。
但走到這一步,如今也只能相信自己了。
「接下來,讓我們瞧瞧主菜是什麼吧。」
杜加利似乎是察覺到四宮的興奮顫抖,在他玳瑁框眼鏡的底下,露出沉穩卻犀利的目光。
「本來照慣例,主菜一定會是魚或肉類料理……但為了這個特別的日子,我準備了另一道在平常絕不可能當作主菜的料理。」
「喔?」
「另一道料理?」
聽四宮這麼說,哈維顯得有些詫異。
蕾蓓佳端出裝盤的料理,送到哈維與杜加利的面前。
「這是……!」
哈維驚訝地看著面前的料理。
「普羅旺斯雜燴?」
「……不,是番茄甜椒炒蛋。」
哈維接在杜加利之後說道。
番茄甜椒炒蛋是南法的燉蔬菜料理,在隆格多克地區與西班牙附近的巴斯克地區最為常見。料理以青椒、彩椒、茄子、番茄、洋蔥、西葫蘆等切成小塊,配上蒜頭以橄欖油炒過,加上番茄糊,以紅椒粉調味後燉煮。由做法來看,這的確跟普羅旺斯雜燴幾乎相同,但最後再打入炒蛋或水煮嫩蛋,就成了這道番茄甜椒炒蛋。
「這難不成是……」
哈維眉頭深鎖,眼神凝視著四宮。
「我請蕾蓓佳幫忙,試著重現這道菜。被撕掉的那頁食譜,上頭寫的就是這道料理吧,哈維?」
「…………」
「而它也是你一直想做給兒子嘗的料理吧?」
哈維默默地點了點頭。
「嗯~聞起來真香。我可以開動了嗎?」
杜加利向四宮徵求同意,他並不在意哈維的反應。
「當然可以。請配著麵包一起品嘗。」
「那麼,我就先不客氣了。」
杜加利舀了一匙番茄甜椒炒蛋後,抹到法國麵包上並吃了一口。
就在這瞬間──
「這、這是……!」
青椒的苦味、茄子的甘味、番茄的酸味,洋蔥的清甜以及西葫蘆的口感──渾然天成的味道,全部襲向杜加利的味蕾。
「這簡直就像是……置身於充滿夏日芬芳的南法菜園裡一樣!」
是的,剛才那瞬間,杜加利確實身在南法的菜園裡,彷佛能聽見番茄、青椒等蔬菜疾呼著,要他下田採收自己。
「其中最出色的……!」
返回現實的杜加利,重新面對眼前的番茄甜椒炒蛋。
「當屬這個水煮嫩蛋。圓潤的口感包裹著整道料理,吃起來簡直就像是……」
像是照耀著夏日菜園的──南方的太陽!
「我雖然是巴黎人,但還是喜歡南法的夏天。現在還是春天,如今卻嘗了這道菜,害我開始期待起接下來的假期了。小次郎,真是精彩的一道菜!」
杜加利激動得握起四宮的手,竭盡全力與他握手。
「謝謝您。」
「哈維,你何不一起嘗嘗呢?」
杜加利轉而詢問從剛才就默默旁觀的哈維。
「這可是小次郎精心製作的,你可沒有不嘗的道理。」
「可是……」
「哈維。」
四宮一本正經地瞧著哈維。哈維的目光於是轉往四宮,四宮也不逃避,正眼迎向那道目光。
於是,哈維大概是自知無法迴避,嘆了聲氣。
「好吧,小次郎。」
哈維拿起湯匙舀了一勺番茄甜椒炒蛋,直接送入嘴裡。
下一秒,哈維悄悄閉上了眼。
「啊啊……這個味道,真的會勾起回憶……」
這道料理完美重現了自己的食譜。然而不只是重現,裡頭還摻了另一樣──為料理畫龍點睛的蔬菜。杜加利似乎也早已注意到,只是刻意不提罷了。
「……這是,竹筍嗎?」
哈維於是又舀了一匙,仔細地端詳著。
「藉由將竹筍加入煮軟的蔬菜里來營造口感,也讓整道料理顯得更加紮實。」
「答對了,真不愧是哈維。這是我請日本朋友送來的。前不久我還擔心會趕不上今天,心裡七上八下的。」
四宮嘴角微揚,但隨即收起笑臉轉為嚴肅。
「我知道,我做的這一切是多管閑事,但我真的很想為你盡一份心力。」
「…………」
哈維咽下了嘴裡品嘗著的番茄甜椒炒蛋。
「真的是十分可口。」
並且感慨地嘟噥了句。
「這道菜──是我跟兒子……跟克萊門第一次一起做的料理。」
四宮的番茄甜椒炒蛋,將哈維帶進昔日的回憶里──
搬到巴黎以前,哈維與老婆兒子一同住在南法的蒙彼利埃。
「爸爸,蔬菜切成這樣的大小可以嗎?」
「喔,切得很好嘛,克萊門。那麼接下來要下鍋炒了。」
「嗯!」
每到周末,他總是和年幼的克萊門一起做番茄甜椒炒蛋,然後全家人一同享用。
然而拋不下成為料理人夢想的哈維,為了更上一層樓,他帶著家人搬到巴黎。
「什麼叫想成為料理人,你還要對著那個夢想追逐到何時?而且我們怎麼辦?」
「這我們不是已經商量過好幾次了?你也曉得進修是必要的不是嗎?我可不是來這裡玩的。」
「你總是這個樣子,只看重自己的事。我受夠你了。」
為了貧窮的生活,為了成為一流的料理人,哈維每天繃緊神經而不顧家庭的態度,讓他與妻子之間產生鴻溝,終至妻離子散。然而克萊門的事,哈維卻片刻不曾忘懷。
將來有一天,一定要讓兒子嘗嘗自己的料理──
懷著這份心愿,他開了這間小餐館。
「咦?克萊門……出事了……?」
然而──他沒能嘗到成為一流料理人的哈維所作的料理,就這麼過世了。
哈維垂下頭,後悔似地念念有詞。
「就因為我只顧著追逐夢想……」
「那你更不該就這樣放下料理人的工作!」
四宮不禁扯開嗓子。
「這是你不惜拋棄家人也想追求的夢想,不是嗎?要是你就這樣放棄,兒子一定也不會開心的!」
「…………」
「你做給我嘗的招牌菜,真的非常可口。能做出那道菜的人,絕不該輕易辭去料理人的工作。」
「……小次郎,我真羨慕你。」
哈維對著四宮低語。
「年輕、有才華、又有夢想──我真羨慕這樣的你。並且,我不甘心。不甘心輸給在我的食譜里加入竹筍,使其融合日法文化進化成新料理的那個你……!」
「我倒認為會感到不甘心,正是一名料理人的進步所不可或缺的。」
看了他半輩子的杜加利從旁插了這句話,並且接著開口說道:
「你真的願意就這樣到此結束嗎?」
聞言,哈維堅定的目光直直對準了杜加利。
「再一次……請再給我一次機會。我不會再讓這家店關門了。」
「這份決心是真的嗎?」
杜加利盯著哈維不放,哈維也同樣瞧著杜加利。
「我還不打算輸給年輕的料理人。」
「也好。」
說著,杜加利慢條斯理地取出文件,當著眾人面前撕毀。
「收購的事就當沒發生過,這間店就暫時維持原狀。」
杜加利轉頭面向四宮。
「哈維,這次你可得好好感謝這位四宮主廚啊。」
隨後嘴角微揚,做出俏皮的微笑。
「要不要來我的餐廳工作?小次郎先生。」
「咦……」
「我的餐廳可是拿過星的,我想應該是個適合學習的地方。」
「……啊……」
但,四宮頓時猶豫了。
他知道這是天賜良機,然而──
四宮不禁轉頭瞧著哈維。
於是,哈維默默點了個頭。四宮明白,這代表的是什麼意思。
「……好的,請務必讓我加入。」
四宮正面對著杜加利這麼回答道。
「那麼,你明天就到我辦公室來吧。祝各位夜晚愉快。」
說完,杜加利搭上計程車離開餐館。四宮目送汽車彎進街角離開,身後就在這時傳來語聲。
「真不錯呢。能在杜加利的店裡當學徒,這下就等於是鍍了金了。」
哈維露出一如往昔的可親笑容望著四宮。
「謝謝你,小次郎。多虧有你,我才能保住這間店。」
「我並沒有做什麼……這是因為你本來就有本事吧?」
「你也是啊,小次郎。現在雖然火侯未到,但將來一定也能成為優秀的料理人。」
「這是當然的!」
「怎麼,你在圖書館的時候,不是還很垂頭喪氣、了無自信嗎?」
「這……我、我才沒有像你說的那樣!」
「有信心是好事,小次郎。你不久將會成為巴黎不可或缺的料理人,人們將會品嘗、讚美你的料理。」
「…………」
「但……若你能偶而想起我、想起這間店的話,我會很開心的。」
「那還用說嗎!」
哈維遞出右手,而小次郎緊緊、緊緊地握住他。
粗糙的手──正是料理人的手。
雖然四宮如今才剛站上起跑點,但透過這雙手,他將來總有一天要製作出令人心醉、撫慰人心、為人們所鍾愛的料理──夢想,再次於心底萌芽紮根。
「所以那個竹筍,你最後拿去做了什麼?」
電話的另一頭,日向子正以納悶的口吻問道。
「嗯,就只是有些懷念日本的味道罷了。畢竟這裡很難弄到那玩意兒。」
「這樣講誰聽得懂,拜託說得詳細一點嘛~!」
「好吧……這件事,就留到我事業成功後再說。」
「不公平!只有遇上事情才低聲下氣打來拜託!哪有人這樣子的!」
「不管怎樣,這次真的很感謝你。」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日向子的呼喊聲甚至傳出話筒。四宮大聲喊了一句「改天見」後便掛上電話。
這次多虧有她接受了自己任性的要求,事情才得以化險為夷,這樣簡短的道謝似乎太沒誠意了──四宮暗自反省。但要是再繼續聽日向子說話,他怕自己到時又要思念起家鄉了。
下一次,我一定要等事業有成,才會聯絡他們。
再次下定決心的四宮,在巴黎街頭邁出步伐──
闔上寫著番茄甜椒炒蛋食譜的那一頁,四宮吁了一聲。一看時鐘,已經過了晚上十點。
「為了明天的備料,今天就住在店裡吧……」
但說歸說,四宮隨後想了想,還是決定今天回家去。
也許就是太過繃緊自己,讓他忘了如何享受,也忘了如何帶來享受。上進心雖然重要,但若少了寬裕的心靈,做出來的料理是無法使人感到幸福的。
足以改變人心,甚至改變人生的料理──
重回初衷的四宮,知道憑自己的力量,尚不足以持續做出這樣的料理。
但,他將會放手一搏。
就像先前哈維嫉妒四宮那樣,也許將來有一天,四宮也會嫉妒後進的料理人。
不管哪個時代,料理的世界總是樣這樣,彼此鑽研切磋──
四宮將食譜筆記本收回架上,向廚房裡的員工們說道:
「Et si on allait boire quelque chose tous ensemble?(要不要一起去小酌一杯?)」
聽了這句話,廚房裡的料理人們全都驚訝地看著四宮。
四宮平常總是打烊後立刻回家,從來不和員工一同去飲酒。就某方面來說,這樣的淡漠的確符合法國人的行事作風,卻也讓人難以深入了解他的個性與為人。
因此誰也沒想到,這個主廚竟然會主動邀約。
儘管沒說出口,但詫異如今全寫到每個員工的臉上。
然而這樣的邀約,讓大家一一笑逐顏開。
「Oui Chef, avec plaisir!(好啊!)」
「Pourquoi pas! Allons-y!(當然好!一起去喝一杯吧!)」
「Alors, on yva!(那麼,走吧!)」
於是,打掃收拾完的員工,一一離開廚房。
最後,四宮回首看著空無一人的廚房,熄掉電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