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王者的戰鬥

來到王城地底的我們，探頭望向一直往下方延伸出去的深邃空間。

在淡藍色光芒照耀下，這個上下打通的巨大空間深到看不見盡頭。

「根據密茲瑪達的說法，從這裡往下走，就會抵達冥府入口……」

通往地底的螺旋階梯緊貼著牆面設置，看來是要從這裡往下走──

「這階梯看起來超長的耶……動作得快點才行……嗯？」

我原本以為要花上好一段時間才能抵達下方的盡頭，但基剛卻伸手將我和波吉拎起，然後揣在懷中。

「咦……你這是做什……」

基剛以行動回答我的問題。

他沒有走階梯，而是直接從這個上下打通的空間往下跳。

「嗚哇────！」

在一瞬間的浮空感之後，我們三人開始往下墜。

我們都不知道這個空間有多深耶！

（這樣確實比較快沒錯啦！但基剛真的能平安著地嗎？）

聽著咻咻的風聲，我開始感到不安。要是大家最後一起摔成肉餅──我可不想接受這樣的結局！

不過，我們的賭注是正確的。

在盡頭的平地映入視野後，基剛選擇以整個身體著地，減緩墜落帶來的衝擊。

落地的衝擊同樣襲向我和波吉，但還不到無法承受的程度。

接著，我們看見霍庫洛、德斯哈，還有──

「多瑪斯！」

眾多冥府騎士團的騎士、手持巨大狼牙棒的德斯哈，以及多瑪斯就在眼前。

不知道他們是不是已經交戰過，可以看到許多冥府騎士團的成員倒在地上，和德斯哈對峙的多瑪斯也滿身大汗。

（……糟糕！）

我轉頭望向波吉。

臉色變得蒼白的他，以手按上胸口，整個人也不斷顫抖。

因為呼吸變得困難，他痛苦得眉頭深鎖，還像是要抑制反胃感那樣緊緊咬牙。

「我至今從來沒看過他這種表情……」

多瑪斯過去的所作所為，此刻想必在波吉腦中重演了吧。

跟多瑪斯的意外重逢，讓他變得心慌意亂。

「波吉！波吉！別在意，你還有我在啊！對吧，波吉！」

我不停向雙眼緊閉的波吉喊話。

然而，他還是拚命大口喘氣，最後甚至整個人趴倒在地。

「我能感受到波吉一團混亂的心情……這是……憎恨嗎……」

伸手輕拍波吉的背時，我總覺得自己多少能體會他的苦惱。

這或許是他打從出生之後，第一次湧現痛恨、憎惡別人的感受。

所以，他不明白該如何發泄這股情緒。

（憎恨……）

我不自覺想起媽媽被殺死的回憶。

媽媽被人類殺死時，我完全被憎恨吞噬了。

悲傷、悔恨和空虛的感覺，幾乎將我的胸口撕裂。

那股漆黑、深沉而渾沌的情感──我永遠不會忘記。

絕對無法原諒那些人類的我，立誓要替媽媽復仇──這件事我至今仍記得很清楚。

所以，我非常能理解波吉的感受。

可是──

（……我不希望波吉變得像我這樣！）

憎恨和復仇不適合波吉──我這麼想。

我不願意看到他被過去束縛，因此失去身為人該有的心。

我希望波吉能不斷向前邁進。

我拭去不知何時浮現在眼眶中的淚水，惡狠狠地瞪著多瑪斯。

「你！知不知道羞恥啊！」

因為希望波吉能維持正直坦率的心，我代替他開口怒罵多瑪斯。

我代替波吉，將他內心的痛苦一口氣宣洩出來。

「嗚！嗚嗚……波吉殿下！請容屬下以死謝罪！」

噙著眼淚向波吉賠罪後，多瑪斯突然從階梯上方縱身跳下。

他沒有擺出防禦動作，就這樣頭部著地。

「你幹嘛啊！」

「多瑪斯大人！」

面對突如其來的事態發展，我跟霍庫洛不禁大喊。

霍庫洛趕到墜地的多瑪斯身旁，結果──

「……我死不了！」

多瑪斯緩緩爬起身。

「霍庫洛！我真痛恨自己這副歷經鍛煉的軀體！」

「多瑪斯大人！您在想什麼呢？我們現在最優先的任務，應該是保護波吉殿下才對吧！」

「霍……霍庫洛……」

被霍庫洛這樣當面怒斥，多瑪斯才終於恢複理智。

「波吉殿下……我一度試圖奪走您的寶貴生命。我不會乞求您原諒我，但……」

表情變得嚴肅的多瑪斯重新撿起落在地上的劍。

「現在，請允許我為了您賭上自己這條命！」

語畢，他轉身面對德斯哈。

原本以一臉無言的表情旁觀的德斯哈，也在此刻開口。

「鬧劇結束啦……那麼，這個基剛特斯，就是從冥府大牢逃走的基剛吧？」

他對基剛投以犀利的視線。

「把基剛抓起來！」

德斯哈一聲令下，還能行動的冥府騎士團成員隨即上前包圍基剛。

「咕哇啊啊啊──！」

基剛發出一陣咆哮。

「等等！不能跟他們打！」

基剛不顧我的阻止開始暴動。

騎士們也一個接一個被他打飛、撂倒。

「唉……沒有小隊長在，簡直像一群烏合之眾……」

德斯哈嘆道。

（不妙不妙……再這樣下去，事情會一發不可收拾啊！）

得想辦法阻止基剛跟冥府騎士團的戰鬥才行──

「唔喔喔喔──！」

這時，多瑪斯和霍庫洛介入基剛和冥府騎士團之間。

就是現在──我把細劍遞給波吉。

「波吉，趁現在！快阻止大家！」

波吉朝我用力點頭，接著衝到冥府騎士團前方。

「哦……無力的傢伙，你打算怎麼行動？」

德斯哈以壞心眼的表情俯瞰波吉。

「各位！拜託你們先等一下！拜託不要打起來～！」

「啊嗚啊～！」

我和波吉一起朝冥府騎士團喊話。

騎士們不解地停下攻擊，但──德斯哈不同。

他以掌心生出閃電，就這樣將之射向基剛。

直接被閃電劈中的基剛當場倒地。

「基剛！」

我匆匆趕到基剛身旁，但因為他身上還有殘餘的電流，我無法碰觸他。

我轉頭怒瞪德斯哈。

「德斯哈！我們不是都說等一下了嗎！」

「嘻嘻嘻嘻……我可管不著啊。」

德斯哈以絲毫不感愧疚的態度回應我。

接著，他的視線落在波吉身上。

「喂，無力的傢伙，好久不見啦。」

面對德斯哈的挑釁，波吉沉默地瞪著他。

多瑪斯和霍庫洛也趕到波吉身旁。

「德斯哈王！你鎖定的人物究竟是誰？伯斯王嗎？」

多瑪斯開口問道。

「伯斯啊……他也是理由之一，但我真正的目的……」

俯瞰著我們的德斯哈，表情從遊刃有餘變得嚴肅無比。

「……煽動我國的囚犯逃獄，計畫這一切的主謀米蘭喬──我要處決她。」

米蘭喬──我沒聽過這個名字。

我望向多瑪斯和霍庫洛，但他們倆也只是輕輕搖頭。

「哼……不知道米蘭喬是誰？你的人生倒是很快活啊。不過，無妨。總之，我要讓米蘭喬以死來補償這些。」

「所以米蘭喬到底是誰啦！」

聽到德斯哈打算單方面結束這個話題，我連忙出聲打岔。

如果她是指引囚犯潛入波吉祖國的主謀，就等於是一連串事件的罪魁禍首。

我可不能讓德斯哈隨便帶過她的事情。

「噯，波吉，你也……」

我轉頭望向波吉，發現他皺起眉頭，一臉像是企圖回想什麼的表情。

「波吉，你怎麼啦？」

「啊呃……啊嗚啊嗚……」

「咦！你說你有聽過米蘭喬這個名字？」

隨後，波吉像是翻出大腦深處的記憶那樣向我娓娓道來。

過去，波吉的媽媽為了保護他，死於魔物的箭矢攻擊之下。那時，他的媽媽似乎就曾提及米蘭喬的名字。

請你至少救救這孩子，米蘭喬──她似乎是這麼說的。

說出這段過往，讓波吉眼眶裡滿是淚水。

光是回憶媽媽死去的光景，想必就讓他相當痛苦煎熬，但他還是努力告訴我這些。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波吉！你不用再回想了！」

對不起喔，波吉。讓你想起媽媽死去時的事情。

「啊噫呃……啊嗚啊喔……」

「咦？這是什麼意思……？」

聽到波吉接下來這句話，我不禁感到困惑。

「怎麼了？波吉殿下說了什麼？」

「呃……」

雖然多瑪斯這麼問，但我答不上來。

因為我一時之間無法相信波吉所說的話。

（他說圖謀害死媽媽的米蘭喬，當時也被箭矢貫穿胸口而身受重傷？）

這是怎麼一回事──我實在無法理解這樣的狀況。

雖然不知道波吉說的重傷有多嚴重，但一般人要是被箭矢貫穿胸口，可是會死的。

既然這樣，這一連串計畫的主謀米蘭喬又是誰？她為什麼還活著？

（還是說……她是復活了？）

怎麼可能有這種事情──我搖搖頭。

死人不可能復活，這種奇蹟不會發生。

（……咦？但我好像聽過類似的事情……）

沒錯──就是佔據戴達肉體而復活的伯斯。

那個叫做米蘭喬的傢伙，也做了一樣的事情嗎？

「啊呃……？」

波吉擔心的輕喚聲將我拉回現實。

我似乎已經陷入沉思好一陣子。

不行不行，豈有讓波吉為我擔心的道理呢。

應該是我得讓他打起精神才對。

「抱歉啊，波吉，最難受的人明明是你。」

我以開朗的態度回應他。

「米蘭喬是危險人物。」

一旁的德斯哈開口。

「就算你們不打算阻止我們前往討伐米蘭喬，伯斯想必也會出面干涉。畢竟那個男人相當珍惜米蘭喬啊……」

「伯斯跟米蘭喬……」

理應已經死去的兩人──感覺事情很不單純呢。

「要是伯斯出馬，就只能由我應戰。雖說他佔據了兒子的肉體，所以變得比較年幼，但能與他勢均力敵的恐怕只有我了。」

所以我才會來到這裡──德斯哈這麼說明。

「不過，我當然也不會放過米蘭喬以外的罪犯……」

說著，德斯哈將視線移向基剛身上。

「好啦，把基剛帶回冥府去！」

在德斯哈一聲令下，騎士們開始包圍基剛。

我和波吉連忙趕過去，阻擋那些騎士靠近基剛。

「無力之人，你明白那傢伙是個罪犯嗎？」

德斯哈質問波吉。

我代替波吉回應他。

「……送我們回國的路上，冥府騎士團的隊長有說過。」

隊長在列舉逃獄囚犯的名字時，有提及基剛這名人物。

「可是，基剛他做了什麼？」

聽到我這麼問，德斯哈慢慢道出事情的始末。

「過去，在我和父王爭奪冥府的國王寶座時，基剛曾是我麾下的一名傭兵。不過，因為父王僱用的傭兵是基剛特斯軍，他等於陷入和族人敵對的狀態。那時……基剛背叛了我軍。」

「為什麼！」

「我們利用基剛特斯族的幼童作為誘餌，藉此對付基剛特斯軍。基剛想必是無法原諒這樣的行為吧。因為他，我軍當時蒙受了莫大的傷亡損失。這就是基剛的罪狀。」

德斯哈以一臉平淡的表情這麼說。

然而，聽完這些的我不禁怒火中燒。

「用小孩子當誘餌也太卑鄙了吧！做出這麼過分的行為，真虧你敢正大光明地自稱國王耶！」

誰才是罪犯啊！德斯哈犯下的罪行要來得過分太多了！

「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

德斯哈以冷酷至極的語氣回應我。

「嘎啊──！」

或許是回想起這段過往了吧，基剛憤怒地沖向德斯哈。

面對將孩童做為戰爭道具的德斯哈，他的內心滿是復仇的衝動。

「我能理解你的憤怒。不過，我就重申一次吧……戰爭就是這麼一回事！」

德斯哈輕而易舉閃過朝自己直奔而來的基剛，再次以掌心生出閃電。

然後直接將這道閃電射向基剛。

在閃電即將劈中基剛的瞬間──

波吉衝進對峙的兩人之間，以細劍接下這記雷擊。

閃電隨即被細劍吸收，然後迸裂四散。

「閃電被彈開了！」

我錯愕不已。原來那把細劍還能這樣運用啊，我完全沒想到呢。

不只是我。多瑪斯、霍庫洛、冥府騎士團的成員，以及德斯哈，大家全都為波吉方才的舉動吃驚得說不出話來。

「無力之人，你竟然……」

德斯哈的嗓音比剛才更有威嚴。

他原本只把波吉當成一個什麼都做不到的孩子，然而，在看到波吉出乎意料的表現後，他或許開始警戒了吧。

「啊嗚啊嗚啊！啊嗚啊嗚！」

波吉站到基剛前方，敞開自己的雙臂袒護他，同時還扔下手中的細劍。

看到他一連串的行動，我恍然大悟。

「交給我吧，波吉！」

我迅速跑到波吉身邊，撿起被扔在地上的細劍，將它收進波吉腰間的劍鞘里。

「你想表達你不願意戰鬥的立場對吧！」

「啊嗚！」

就是這樣──波吉用力朝我點點頭。

「那把劍……是德斯帕嗎？」

「沒錯！波吉可是德斯帕先生的徒弟呢！」

「嘖……」

德斯哈看似厭煩地咂嘴。

「比起這個！波吉沒有要跟你們起衝突的意思！他只是希望你不要再欺負基剛而已！基剛或許是罪犯沒錯，可是……他現在已經是波吉重要的家臣，也是我的朋友！」

我竭盡全力這麼說明。

或許是我的心意傳達出去了吧，德斯哈將原本握在手中的狼牙棒插進地面，然後轉身背對我們，開始一個人咕噥起來。

雖然不知道他在幹嘛，但德斯哈再次轉過身來時，已經沒了剛才那種嚇人的氣勢。

「所有人跟我回冥府！」

他突然發表了撤軍宣言。

我、波吉和冥府騎士團的成員都嚇了一跳。

「無力之人，我要把基剛帶走。不過，不是以罪犯的身分逮捕他，而是要讓他成為冥府騎士團的一員。」

聽到這句話，基剛大吃一驚。

他一定沒想到，剛才企圖攻擊德斯哈的自己，竟然會被招攬為騎士團的一員吧。

「基剛，我不會要求你原諒我，畢竟那場戰役的責任全都在於我。」

德斯哈走到基剛面前和他對話。

他散發出來的魄力，讓基剛相當困惑。

「不過，我可不許你拒絕加入冥府騎士團！就算用拖的，我也要把你帶回去！」

只靠對話果然還是行不通嗎──我死心了。

想阻止德斯哈繼續逼迫基剛的波吉，也拔出細劍再次和他對峙。

「……基剛，這樣你就滿足了嗎？你要讓這個無力之人保護自己？」

德斯哈這句話，讓基剛發出困擾的呻吟。

接著，基剛他──輕輕伸出手擋住波吉的細劍。

他捶了捶自己的胸膛，接著又以手指輕戳波吉的胸口。

「基剛說他的心仍會繼續追隨你……還有謝謝。」

我把基剛的心意轉達給愣在原地的波吉。

波吉吃了一驚，接著雙眼因為悲傷而蒙上一層水氣。不過，他最後還是握住基剛巨大的手指，然後朝他微笑。

「真是誇張……我又不是要把基剛煮來吃。」

「話是這麼說沒錯啦……」

看樣子，整件事終於和平落幕了──在我這麼想的時候。

德斯哈身後出現了一群魔獸。

從螺旋階梯一路走下來的它們，終於也抵達這裡的最深處。

它們露出尖牙，朝德斯哈發出低吼聲。

（糟糕！它們以為德斯哈是波吉的敵人嗎？）

「等等！那傢伙不是敵人！他不是敵人啦！」

我阻止的吶喊沒能趕上，魔獸們已經朝德斯哈撲了過去。

它們張開血盆大口攻擊。

尖牙深深刺入德斯哈的手臂。

這些魔獸會被宰掉的──我匆匆忙忙想趕過去時，德斯哈卻制止了我。

「等等……放開我。」

德斯哈對著狠咬自己手臂的魔獸這麼說。

他沒有反擊，只是平靜地向它們喊話。

原本雙眼充血瞪大、激動地想要威嚇德斯哈的魔獸，也被他異常冷靜的態度勾起了恐懼，最後終於乖乖鬆開嘴。

儘管鮮血不停從手臂流淌下來，德斯哈仍毫不在意地對騎士團下令。

「返回冥府！」

「是！」

領著冥府騎士團和魔獸們前進的德斯哈，就這樣消失在大門的另一頭。

當然，基剛也在這支隊伍之中。

穿越大門的前一刻，基剛轉頭望向我和波吉。

然後輕輕揮了揮他巨大的手。

「再見啦！」

「啊嗚！」

我和波吉也用力揮手回應他。

我們不停地揮手，直到基剛的身影徹底消失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