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最終盤

8−8(Tie Break)

隨著第一單打的比賽即將開始,琢磨能感受到意識越來越清晰。

仁在打輸雙打後,勢必會燃起前所未有的鬥志。而且這場比賽,很可能攸關整場團體賽的勝負。琢磨還在場外觀戰時,涼已經輸給栗原,驅跟天本則是正在激斗,局勢上是驅較為有利。那小子今天的狀態非常好,有預感他會打贏比賽,也相信他會打贏比賽。

對己方而言,這同樣是無論如何都不能輸的一場對決。琢磨持續集中精神,有如縱身潛入海底般,讓意識不斷朝著深層往下鑽──

耳邊播放著《波麗露舞曲》。

以小鼓組成不變的節奏。

樂器的音色隨著演奏逐漸增加。

有長笛、單簧管、低音管、雙簧管、小號、薩克斯風、短笛、法國號、鋼片琴、小提琴──這首樂曲是驅的同班同學,精確說來是參加管弦樂社的那對雙胞胎介紹的。她們介紹這是接連利用兩種不同的樂器,共同演奏出完全相同的旋律,同時讓音色逐漸轉強的一首樂曲。

隨著小鼓的節奏,腦中傳來拍球的聲響。

拍球的節奏相當緩慢,一直保持不變,不斷重複。

咚。

咚。

咚。

咚。

──啪!

事後,看過這場比賽的觀眾們,都口徑一致地表示「賽末點的那局對決,足以代表整場比賽」。

這一分是從琢磨的發球開始。

對本人來說,這是一場相當漫長的對決,也是極為漫長的一分。

所謂的勁敵,是一種認同彼此的關係嗎?

不對,不是這樣。至少對琢磨而言,並不是這麼美好的事物。在琢磨眼裡,勁敵是嫉妒的對象,是嫉妒、羨慕、妒火中燒、擁有自己所沒有之才華的對象。

正因為對方擁有自己沒有的才華,才會希望靠著自己獨有的才華戰勝對方。令琢磨產生這種想法的對象,在三年來增加了許多,而一直跑在最前頭的那個人總是仁。

這是第幾次和仁單挑?

至少進入高中之後,琢磨始終沒能打贏仁。

國中時期又是怎樣呢?

從他加入網球培訓學校那時起,他們就聽說過彼此的名字。

兩人的交情很長,也交手過許多次。

感覺上,他一直把仁視為勁敵。

一直很嫉妒。

一直很羨慕。

至今從來沒有一次明顯感受到自己在仁之上,所以才能夠一直把他當成勁敵,直到今天都不曾改變。

但是──現在有點不同了。

對於現在的琢磨而言,山神仁只不過是單純的比賽對手。

身為曲野琢磨、身為選手、身為勁敵,山神仁仍是他想要打贏的對象。不過在此之前,為了隊伍的宿願,山神仁是最後必須跨越的高牆,因此琢磨不覺得僅憑自己獨有的才華就可以打贏對方,而是認為──必須發揮自身所擁有的一切才能夠戰勝仁。

琢磨揮拍發球。明明這是一記琢磨自認為在此次大賽里,無論擊球位置和球路都無可挑剔的平擊球,仁卻猶若洞悉未來般,一派輕鬆地把球打回來。

仁很強。

擁有形同最佳典範的正拍打法。

擁有身為王牌選手的求勝心。

即使撇開網球選手的身分,琢磨也覺得山神仁這個人很有魅力。可是──

「其實我一直都很羨慕你。」

雙打比賽結束後,仁說了這番話。

「若是你有心練習,應當可以辦到和我同等水準的正拍打法。可是不論我多麼努力,都無法打出像你那樣的截擊。這就是所謂的天賦,是只有你、專屬於你的才華。」

仁激動又嫉妒地說道。

「你的球感在高中網球界可是首屈一指。不是我能夠比擬的。」

琢磨還是第一次看見仁露出這麼落寞的笑容。

他竟說自己沒有才華?別開玩笑了。

自己根本就模仿不了仁的那種強悍。

他說琢磨只要認真練習就可以辦到?

但仁至今究竟經歷過多麼刻苦且漫長的練習。

畢竟沒有親眼見識過,或許講錯了也說不定,不過琢磨看得出來,那不是任何人都可以模仿的。

那是專屬於仁的武器,專屬於仁的才華。

唯獨這一點錯不了,是千真萬確的事實。

面對這記差點反殺成功得分的接發球,琢磨用切球技巧勉強接住,接著以最擅長的反拍,回敬一記有如沿著地面滑行的切球。

這是仁說過他最不擅長回擊的打法。

但他還是成功打回來了。

而且像是完全沒把這球放在眼裡。

他在比賽前的那段自白,簡直像假的一樣。

持續許久的這場馬拉松,是時候該做出了斷。

琢磨現在就像是看著正前方,獨自一人往前跑,持續不停地跑下去。

驅則是從後方迎頭趕上,在第一雙打的比賽里陪伴琢磨一同往前跑,並且當真追上了山吹台的兩名對手。驅在這一路上全神貫注地奔馳,持續跑了很長一段距離。

在這之後,天本和驅步上其他道路,琢磨則是應當跟仁跑在同一條路上。

但是曾幾何時,琢磨再也沒有看見仁的身影,孤單地飛奔在細長卻筆直的道路上。

既然沒看見仁,表示他位於前方或後方。

不過琢磨相信,仁一定就在前方。

你不論何時都擁有我所欠缺的事物,總是跑在比我更遙遠的前方。

你說過很羨慕我,到頭來卻還是你比較強。

煩惱自身天分的多寡,只不過是浪費時間。

勝負不是光憑這點要素就能夠決定的。

你確實擁有與對手決勝時最關鍵的要素。

我也同樣非常羨慕你。就連此時此刻,依然羨慕著你……

內心深處不禁冒出一個懦弱的念頭,就是自己有可能追不上對方。

這時,路旁傳來一道聲音。

不停向前奔跑的琢磨,沒能認出這是誰的聲音。

不過,全都是熟悉的聲音。

換作是從前,琢磨會捂住耳朵。

可是現在,他會仔細聆聽。

因為只要這麼做,就覺得自己能夠繼續堅持下去,認為自己有朝一日可以後來居上。

來自背後的順風,讓琢磨奔跑的步伐加大。

琢磨感受到自己產生了變化。

倘若是以前,倘若仍是之前的自己,今天肯定會為了戰勝仁而鑽牛角尖,決不會是為了替團隊爭取這最後的一勝。八成純粹是以一名選手的身分,為了打倒對手而跟仁對戰。

自己執著於勝利是不爭的事實。看在旁人眼裡,他或許沒有多少改變。

但是對於現在的琢磨來說,差異卻猶如天壤之別。

自己為何會產生這種想法?

自己是何時變成這種人?

三年來的高中生活,是一段這麼漫長的歲月嗎?

高中的社團活動,是一個影響如此之深的地方嗎?

琢磨不知道,對於自己的變化並不清楚。

他沒有把握這是一種正確的改變,沒把握堅稱這是一種正面的變化。

但他認為,這場比賽的結局會給出答案。

同時也認為,自己或許早已知道答案。

全神貫注地把球打回去。

完全沒有露出一絲破綻。

每一球都落在底線附近。

裁判看得連氣都不敢喘。

觀眾們全都屏息以待。

彷佛整個世界的時間都停止了。

唯獨自己與仁能夠行動。

夏日的太陽照耀著球場。

卻已是日暮餘暉。

不知從何處傳來蟬鳴。

吵雜地不停鳴叫著。

等這場比賽結束後,就會進入暑假。

到時就不用再去社團練習。

也不用再刻苦地鍛煉。

不必為了晨練而早起。

會變得越來越不容易見到總愛在球場上閑聊的驅、森以及涼。

也會變得鮮少和宙見、藤村或是河原交談。

至於嵐山、青山等學弟們……恐怕就連遇見他們的機會也沒有。

心中有一個自己,不希望這種事情成真。

不想就這樣結束。

但是,仁打算結束這一切。

透過這場比賽結束這一切。

結束這三年來的時光。

由於仁今年沒能打進高中聯賽,因此這對他來說也是最後一場比賽。

將在這場比賽里畫下句點。

三年來的高中網球生涯即將畫下句點。

一如字面所述,為了網球而賭上青春。

琢磨在這座球場內,這場比賽里,在每一球都賭上自身一切,並且希望能夠沉浸於其中,但是仁全都視而不見。

──讓我們來一決勝負吧。

他臉上寫著這句話。

山神打來的每一球,都如此吶喊著。

自己真的有在這三年時光里賭上自身一切嗎?

仁有賭上一切,這點是千真萬確的。

驅想必也有賭上一切。

森或許會表示「我做不到這種事」而一笑置之。

至於涼大概會因為還放不下高一時的事,一股腦兒搖頭否認。

自己又是如何?

總覺得沒辦法坦率地點頭肯定。

對琢磨而言,青春的定義相當模糊。

可能等到自己長大成人再回想這段回憶時,會有所感觸也說不定。

但是對於活在當下的他來說,這個世界絕非如同春天那般舒適宜人,而是一段經常被強烈過頭的熱情和焦躁窮追猛打、恍如夏天般耀眼奪目的日子。

──相信這不能稱之為「青春」,應該叫做「青夏」才對。

假如是「青夏」,或許他有賭上一切也說不定。

仁打來的球越漸犀利。

無止盡地不斷變強。

那小子老是這樣,在比賽時會變強好幾倍,而且在越是重要的比賽中就會越強、越厲害。

此刻沒有觀眾在幫忙聲援。

因為網球這門運動的規定,是雙方選手在打球時禁止一切聲援。

話雖如此,依舊可以感受到有股力量從背後推著自己往前走,依舊可以感受到幾十顆眼珠子緊盯著球的去向,或許還多達數百顆?

宙學長和鮫學長。

這兩人是琢磨第一次打從心底尊敬的學長們。

明明從他們的背影中學到了許多,並且確實累積在自己心底,但他沒有自信能夠將這些都表現在自己的背影里。

自己有成為隊伍的王牌選手嗎?

有成為一名受人尊敬的學長嗎?

腦海里響起《波麗露舞曲》。

此刻即將迎向樂曲的尾聲。

琢磨被仁凌厲的攻勢逼得居於下風。

就算這樣,仍說什麼都不能輸。

即便在過去,甚至是未來會輸給你上百次。

但唯獨今天必須奪下一勝。

只要今天能打贏你一次。

縱使之後的比賽都輸得一敗塗地也無所謂。

此時的琢磨,更加使勁地握住手中的網球拍。

──在這之後,琢磨幾乎是以無意識的狀態在比賽。

整個人都已經出神了。

打球全靠反射神經在處理,肉體比大腦更早一步驅動四肢。交錯於神經系統中的電流,恍如閃光般穿梭於肌肉之間,使其互相協調做出合適的應對。

但是就算反應再快,也追不上腦海中的想像。

自己現在正做出最符合理想的動作。

內心只剩下這股確切的感受。

球不停往來於球場上。

一直擺動雙腳。

若是停下來,乳酸會迅速囤積於全身上下。

肌肉已發出哀號,真要說來是正在咆哮。

腳下的球鞋奔馳於大地上。

每一個步伐都令人造草皮激起沙塵。

額上的汗水飛灑於半空中,還來不及落地就已經四散消逝。

明明動作飛快無比,卻有一種緩慢的感覺。

彷佛能看清楚眼前的一切。

即使是高速旋轉的球,上頭的紋路也清晰可見。

這時,琢磨看見一道光。

那道光輕輕出現在半空中。

是球即將行經的路徑。

腦中彷佛出現一道聲音,催促琢磨朝著那裡揮拍。

琢磨卯足全力一揮。

這球殺得仁措手不及。

仁接下來的回擊,是他在這場對打里首次露出的破綻。

琢磨往前一蹬。

跨出第一步。

朝著前方──

跨出既堅定又有力的一大步。

我打球的風格,就是勇往直前。

如果後退就等於敗北,那說什麼都不能退。

前進。

要持續前進。

終於有機會可以繼續向前邁進。

高一那年夏天,首次嘗到隊伍落敗之後的苦澀滋味。

高二那年夏天,因為學長那不能落淚並且被迫引退的身影痛徹心扉。

高三這年夏天,女網社在此刻已宣告夢碎。

但是,我們仍站在球場上。

所以,要從這裡繼續往前進。

背負著各種事物向前邁進。

這場馬拉松已經接近終點。

看見仁了。

現在已經追上他,與他並駕齊驅。

我來到球網前。

仁的這球有點往上飄。

琢磨用右手擺出高截擊的姿勢,將球拍往下揮。

當琢磨自認為勝券在握之際,仁飛身撲向球。

他居然救到這球了!

仁的那雙眼睛裡燃燒著熾熱的鬥志。

彷佛不斷怒吼,自己豈能輸在這裡。

這傢伙真是不會讓人輕易超前。

你真的很強悍。

換作是我,肯定接不到這球。

如果立場對調,我必敗無疑。

這就是對於勝利的執著,這就是過人的意志力。

假如不是今天,我一定贏不了你。

但在此時此刻、這場比賽里,唯獨這短短的一瞬間──

那道光芒又出現了。

或許那只是夏日裡的一抹陽光。

或許只是從雲朵那稍縱即逝的縫隙灑落的一道光。

不過,琢磨依舊順著那道光揮動球拍。

卯足渾身力氣轟出一記殺球。

琢磨幾乎能清楚看見打在地面上變形到如同快爆掉、又藉由自身彈性回復原樣的這一球──以及仁再次撲上前去時,渾身肌肉隨著動作而產生的所有變化。

在球從地面彈起的剎那間,變慢的時間又回復正常。

球打在後方鐵網上發出聲響的同時,整個球場都籠罩在雀躍的歡呼聲里。

琢磨抬頭仰望天際。

那是屬於夏日的蔚藍天空。

是自己不知仰望過多少次的天空。

總覺得空氣中帶有些許水氣。

明明今天又沒有下雨。

球拍從手中掉到地上。

腦中傳來最後的銅鈸聲,看來《波麗露舞曲》已經結束。

耳邊傳來哽咽。

是自己的哽咽聲嗎?

還是仁的哽咽聲?

不知道。

不知不覺間,隊友們都已圍繞在身邊。驅哭了,森哭了,涼哭了,大家都哭了,不過大家也都笑了。啊~沒錯,一直以來就是很想看見這張表情。自己根本不需要任何答案,因為答案打從一開始就出來了。

一旁傳來「恭喜」的道賀之後,琢磨也淚灑當場。這三年來,琢磨第一次對於有如潰堤般不停流下的熱淚感到高興。

第二雙打 新海、森(藤丘高中)VS尾關、栗原(山吹台高中)

4-8

第一雙打 曲野、進藤(藤丘高中)VS山神、天本(山吹台高中)

8-6

第三單打 新海(藤丘高中)VS栗原(山吹台高中)

7-8(4)

第二單打 進藤(藤丘高中)VS天本(山吹台高中)

8-5

第一單打 曲野(藤丘高中)VS山神(山吹台高中)

8-7(6)

藤丘高中VS山吹台高中

3-2

公立高中對抗賽冠軍──東京都立藤丘高級中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