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四盤
2-4
凸
驅前往校外教學結束後的第一場晨練,到了球場發現嵐山已在架設球網。
「你來得真早。」
嵐山吃驚地扭過頭去,認出驅之後,稍稍睜大那雙眯眯眼。
「咦,進藤學長不是去參加校外教學……」
「結束了。其實昨天就回來了。」
不知是否因為三天沒人管的關係,嵐山微妙地挑起眉毛。
「這陣子只有你們這群一年級在練習,狀況如何?」
驅在放下球拍袋的同時開口關切,嵐山發出「啊~」的沉吟聲,搔了搔頭說:
「因為沒多少人,高手又不見好幾個,實在令人提不起勁。」
「你還是一樣直言不諱耶。」
對於實力在一年級社員里鶴立雞群的嵐山而言,確實村上跟石川都不太夠格擔任他的練習對象。若是驅稍有大意,面對嵐山也會敗下陣來。
「沖繩好玩嗎?」
「很棒喔。那裡的天氣很好,而且挺熱的,外套根本派不上用場。」
「喔~」
雖然是嵐山開啟這個話題,他回應時的語氣卻很隨便,還目不轉睛地直盯著驅的臉,讓驅忍不住反問:「怎樣啦?」
「沒事,請別在意。」
「幹嘛啦?有話就儘管說,瞧你的表情一點都不像沒事。」
嵐山基本上屬於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那種人。
「……只是覺得學長似乎在那裡碰上了什麼好事。」
「咦?」
「那個,希望學長聽了別生氣,不過該說你最近都顯得殺氣騰騰的嗎?反正就是把自己逼得很緊,難得像現在這樣主動跟人聊天。」
……看來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的人,不只有嵐山而已。
「算是終於有餘力了嗎……總之有種重新審視過自己的感覺。」
「是沖繩的大自然帶給你不少感動嗎?」
「沒錯沒錯,那片雄偉的紅樹林……才不是咧!」
在校外教學的第三天,驅搭乘獨木舟參觀紅樹林。雖然不是沒有親身感受到紅樹林充沛的生命力,但也沒有因為這樣就改變自我。
如果真要說受到了影響,原因肯定是這三天一起行動的上原等人,但驅認為沒必要把這些瑣事都說出來。
「只是稍微讓腦袋冷靜下來。抱歉,我最近有點太衝動了。」
「沒這回事。都怪我自己太鬆懈。」
看見嵐山鞠躬道歉,反倒讓驅覺得承受不起。自從暑假結束以來,他到底把自己逼得多緊啊。
驅曾對嵐山這麼說過:
──在我們這個網球社裡進行的網球,至少算是體育競技。如果你想參與體育競技,就給我拋下那種自命清高的想法。因為是個人競技就認為自己與團隊無關,可說是非常幼稚的想法。雖然這句話輪不到我來說……但既然是參加體育競技,就算是個人競技也依舊屬於團體競技。獨自一人對著牆壁練習發球的選手,與另一位會跟隊友們分享心得、累積大量實戰經驗的選手,不用我說你也能明白哪個選手比較厲害吧?先撇開個人天分不提,如果你繼續這樣孤立自己,終有一天會被村上和石川超前喔。身處在隊伍里卻不懂得珍惜團隊的傢伙,最終是沒辦法變強的。我看你最近的表現,老實說都沒什麼成長。即便你一直拚死練習,但總會碰上獨自一人無法解決的問題喔。
總會碰上獨自一人無法解決的問題──明明對嵐山這麼說過,自己卻堅持孤軍奮戰,下場果然是一個問題都沒能解決。親身做出不好的示範,也是社長的職責所在……這種話實在不能拿來當借口。既然是社長,就應該無時無刻都要成為他人的榜樣,如同過去的宙學長、鮫學長那樣以身作則。
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也不是打從一開始就是讓人如此快活的地方。多虧歷代社長和社員們花費相當長的時間,才打造出如此舒適的社團。如同開疆拓土那樣,孕育出這片豐饒的場所。這並非光憑繼承傳統和規則就可以守住的事物,而且驅也親身體認到,需要多麼艱辛的努力才有辦法維持下去。
列車之所以能直線前行,是拜軌道所賜。
這是驅前往沖繩時,多虧與上原成為組員才明白的道理。
驅從袋中拿出網球拍,在活動肩膀的同時問說:
「好,來練習吧。你想練什麼?」
「回擊機會球吧。」
「啊~這確實需要練習。我幫你看一看吧。我負責喂球,你試著打打看。」
「請學長多多指教!」
嵐山精神飽滿地回應,接著快步跑向球網另一側。沒想到這小子也變得圓融許多呢。
「校外教學結束的隔天就參加晨練,你還真有幹勁~」
驅在午休時間和上原一起吃午飯時,宙見忽然過來搭話。雖然驅覺得已有好一段時間沒跟宙見聊天了,但看她的態度與往常無異,驅也反射性地以輕鬆口吻回答:
「還好啦,你不覺得忽然很想打網球嗎?」
「是啊~但我就是起不來嘛~你是如何從被窩裡爬出來的?」
「沒什麼啊,一如往常那樣起床了。」
「你是哪來的機器人啊。」上原說。
「除了森以外,我們二年級成員都有參加晨練喔……」
在那之後,涼沒多久就出現在球場上。至於琢磨看似有稍微賴床一下,頂著一張睡眼惺忪的臉姍姍來遲。涼是做發球練習,琢磨則一如往常默默對著牆壁練球,藉此確認觸擊球感。
「畢竟去校外教學也沒那麼消耗體力啊。」
事實上驅相當疲憊,不過想打網球的慾望略勝一籌──由於驅強烈認為,若是老實說出這句心底話,絕對會讓上原傻眼,因此他只能那樣逞強。
「男網社的人還真是精力旺盛耶。」宙見說。
「沒那回事,曲野那小子又進保健室了。」
「他又貧血了嗎?」
面對翻了一下白眼的宙見,驅搖搖頭解釋:
「他對著牆壁練習時,直接被球砸在臉上。」
「啊……」
就各種角度來說,這句「啊……」真是語重心長。真想讓他本人也聽聽看。
「你們真是隨時都勇往直前呢~」
從宙見的表情不難看出,她對此事已傻眼到不予置評。
「有嗎?」
宙見明明對男網社這陣子止步不前的情況瞭若指掌,因此驅無法理解她為何會冒出這個感想。
「有啊。」
宙見露出像是已揮別陰霾的微笑。
「大哥曾說過,你們即使迎面撞上牆壁,也不會死心放棄。」
「宙學長不也一樣嗎?」
「大哥在該放棄的時候還是會放棄,只不過是很擅長避開牆壁罷了。」
「啊……」
說得真是太貼切了。感覺上鮫學長也是這種人。
但自己就不是這樣,沒辦法靈活應對,也不知該如何引導隊友別迎頭撞上牆壁。
不過,自己或許有方法能打破那面牆,或是能為隊友展現出摧毀牆壁的決心。
「感覺上很帥氣喔。」
宙見莞爾一笑,拋下一句「晚點在社團見」便走出教室,大概是要回去跟藤村她們一起用餐吧。
「你很帥氣喔,社長。」
上原如此調侃。
「閉嘴。」
「宙見同學也十分帥氣,真的是女孩子嗎?」
「她好歹長得算可愛吧。」
「什麼叫『長得算可愛』,你很沒禮貌耶……」
上原用手肘撞一下驅的腹部,突然一臉正經地說:
「她有男朋友嗎?像是正在跟網球社的哪個人交往?」
「我沒聽說。」
畢竟網球社全是一些跟這類話題無緣的傢伙。不對,先撇開自己跟琢磨不提,森與涼又是怎樣?校外教學中一部分男生大聊班上哪個女生比較可愛等相關八卦時,是以名叫宙見光的女生最有人氣,可見宙見確實挺可愛的。對了,記得雙胞胎也頗受歡迎。
「聽說她在校外教學時曾因為貧血昏倒。」
「是啊。」
宙見在係數戰壕昏倒的事,驅已經聽說了。
「當時是新海同學負責照顧她。那小子乍看之下性格惡劣,對待女生倒是挺紳士的。至於實際情況怎樣就不得而知了。」
「嗯~」
「你有聽說他們在交往嗎?」
「至少在我的印象中……是沒有啦。」
宙見基本上跟任何人都十分要好,屬於八面玲瓏的人。但要說宙見有無特別在意某個特定對象,驅就想像不出來了。
「你對她沒意思嗎?進藤。」
驅注視著上原的臉。
「啥?你為何會這麼問?」
「因為你剛才已經承認她長得很可愛吧?」
「吵死啦,你給我閉上嘴巴安靜吃飯。」
「你這個人還真是無趣耶。」
上原低聲抱怨。驅先是瞥了他一眼,然後把便當里剩下的飯菜通通扒進嘴裡。不過驅的心底深處,其實對於剛才的問題有些動搖。
下午是驅最排斥的數學課,所以他趁著上課期間,偷偷翻閱網球社的練習筆記,就是之前一直刻意忽略不看、由歷代社長寫下的頁面。
先看看鮫學長寫了些什麼吧。話說回來,自己好像從未仔細看過他的字跡。
感覺上像是女生寫下的,字跡雖小卻工整又漂亮。每天的練習紀錄鉅細靡遺,也將所有靈感、想法以及觀點都寫在上頭,這本筆記看起來就像是一份樂譜。驅之前曾借看過渡部姊妹的樂譜,所以還有印象。樂譜上可見密密麻麻的五線譜和音符所組成的未知樂曲,還有以紅字註記的各種注意事項。比方說演奏時要注意的事、各種常犯的錯誤、該用何種心情吹奏、要以何種意境吹奏、想要完成出怎樣的音樂等等。
──寫下之後就不會忘記了。
長笛渡部這麼說。
──雖然功課是寫完也沒印象,但樂譜寫下後就忘不了。越是用心寫,就越是難以忘記。
用心寫……
驅翻開最新的一頁。
他把筆記藏在數學課本里,拇指按壓自動鉛筆末端把筆芯推出來,發出「喀恰、喀恰、喀恰」三聲之後,將筆尖移向筆記,然後不疾不徐地讓筆在頁面上馳騁。
凹
「睡醒了嗎~?若是清醒的話,趕緊回教室去~」
彷佛為了從腦中趕跑安浦有氣無力的聲音,琢磨稍微甩了甩頭。眼前熟悉的天花板,讓琢磨明白自己身處在保健室里。他很快就取回先前的記憶。自己是早上對著牆壁練球時,一不小心揮拍落空,回過神來才發現球打在鼻樑上。因為被打到流鼻血,琢磨便來到保健室。安浦交代說直到鼻血止住之前都要把臉抬高,就把琢磨趕到病床上,等他再次清醒時,才發現自己已經睡了一覺。鼻血是順利止住了,但口腔深處還有一股血腥味。
「都怪你才剛從校外教學回來就跑去參加晨練。反正放學後就有社團練習,你不能再忍耐半天的時間嗎?」
面對安浦投來的冷眼,琢磨直接用手擋住。
「問題不在這裡。」
「那在哪裡?」
被如此反問後,琢磨一時之間也想不出適合的話語。自己單純是在本能的驅使下前往網球場,安浦實際上有一半並沒有說錯。
「你要吃西梅幹嗎?」
「不必了。」
「要是你放學後又貧血昏倒的話,我可不會再收留你喔。」
這位老師依舊毒舌到不像是女性。
「聽說西梅干不太能補充鐵質喔。」
「我當然知道。」
那何必給他西梅干?不過琢磨認為繼續追究這件事也沒有意義,因為這就是安浦的作風。這位保健老師經常把西梅干含在嘴裡,卻又一副吃起來並沒有多美味的樣子,堪稱是校內數一數二的怪人。
「你們有必要拚命到這種地步嗎?」
聽見怪人的低語,正把腳套進鞋跟已磨損的室內鞋的琢磨,不由得抬起頭來。
「什麼?」
「我是指網球啦。」
安浦的臉上並沒有浮現感慨良深之類的情緒,但她原先就是一位內心難以捉摸的老師。
「你們拼了命究竟在追求什麼?」
「……優勝獎盃吧。」
「真想不到竟然是這麼現實的答案耶。」
安浦毫不避諱地放聲大笑,聲音響亮清脆。
「我還以為會是更貼近青春的回答,比方說羈絆、經驗等等,或是為了得到什麼才加入社團的。」
「運動社團的成員絕大多數都是追求這麼現實的東西,就是因為想贏才競爭。若是有其他的理由,我反倒想聽聽看。」
「居然說得這麼乾脆。」
安浦的嘴角看似微微揚起。真是一位壞心眼的保健老師。琢磨再次捏了捏鼻樑,確認沒有繼續流鼻血之後,便起身離開病床。當他準備推開通往走廊的那扇門時,又忽然想起某件事而低語:
「其實……我只是覺得僅為了求勝而行動會比較輕鬆。假如想追求更進一步的事物,似乎就得在更多方面下足心力。」
「喔~原來你明白這個道理啊?」
琢磨不由得轉過身去。
「老師也有這種體認嗎?」
安浦依舊露出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看著她猶如柴郡貓般嘴角上揚的唇形,實在難以解讀深藏其中的心思。
「別看我這樣,我在學生時代好歹也參加過運動社團,所以對於那個世界的懊悔與痛苦都不陌生,更別提從中嘗到的各種辛酸。事實上,不如說是只嘗過辛酸吧。後來因為看不慣那些無法取勝、為了逃避輸贏而想從社團中找到其他意義的隊友們,才放棄繼續參加社團。」
琢磨錯愕地瞪大雙眼,因為他完全想像不到安浦曾經參加過運動社團,總覺得她學生時代會是一來學校就去保健室報到的那種人。
「怎樣?」
「那個……因為我這種想法,更像是想要逃避至名為勝利的目標里……」
琢磨覺得這才是在找借口逃避,不禁脫口說出心底話。安浦聽完並沒有取笑他。
「就算是逃避也無所謂呀。我不清楚是逃避還是迎向挑戰,但既然你是為了獲勝而打網球,想追求勝利也是人之常情。」
安浦一臉嫌棄地把咀嚼到現在的西梅乾咽下去之後,隨後補上一句:
「不過,千萬別以為勝利是憑一己之力拿下的。」
安浦以缺乏魄力、一如往常那樣倦怠的語調所說的這句話,琢磨可說是再清楚不過。可是,既然內心仍隱隱作痛,代表他無法否認自己仍有一絲愧疚感。
琢磨在放學後一抵達球場,就看見森正在幫忙架設球網。既然他比一年級成員更早來球場,表示他跟琢磨一樣未負責班上的掃除工作。由於雙方並沒有天真到因為水族館一事就和好如初,再加上琢磨也沒有足夠的器量主動上前攀談,因此他刻意花費更多時間綁好鞋帶,耐心等待一年級社員們的到來。
忽然,琢磨發現一把陌生的網球拍立在球場邊的鐵網上。這把網球拍有著紅黑相間的外框、純白色的全新握柄,製造商是登祿普。琢磨對於同期隊友所使用的網球拍相當熟悉,這表示此物並非二年級成員所有。是誰的呢?琢磨試著將這把網球拍握在手上,發現比想像中更重。他伸手拉了拉球拍線,感覺上是進藤或仁偏好的高硬度款式。雖然沒經過實測不清楚,但這看似是著重抽球的網球拍。
琢磨擅自試揮幾下這把網球拍時,森推開球場的門走了出來。
「很贊吧?」
語畢,森揚起嘴角。從這句台詞即可得知這把網球拍的主人是誰。
「咦,這是你的嗎?森。」
森維持著臉上竊笑的表情,伸手比出V字。
「YES,很贊對吧?」
「你什麼時候買的?」
「昨天。」
「昨天?」
昨天有一半的時間都還待在沖繩吧?
「我晚上出門去買的。品川的網球用品專賣店還挺大間的喔。」
「我沒去過。那你之前用的球拍……」
「還給老哥了。」
「居然是借來的啊!」
琢磨吐嘈,不過森露出莫名清爽的神情,大言不慚地說「這下子就能讓心情煥然一新了」。他略顯刻意地裝出這種悠哉的態度,琢磨隱約能感受到是基於體貼。
「這是新款球拍嗎?」
就結果來說,他們是有打開話匣子,用網球拍來當作話題也能讓人忘記尷尬。琢磨將這把紅黑相間的網球拍高舉在陽光下仔細端詳。
「對啊,是登祿普的最新款。」
「感覺上驅會很喜歡。」
「店員說這是針對強打型選手的款式,也適合所有中級以上的選手。」
「總覺得這不太容易施展截擊。」
「聽說這把球拍的吸震性很不賴。如果是你要用,推薦1.0。」
森表示自己的款式是2.0。琢磨在聽完各種介紹後,心癢難耐地想測試一下這把網球拍。
「可以……試打一下這把球拍嗎?」
琢磨以略顯生硬的語氣詢問。森先是睜大雙眼,隨後立即點頭同意了。
「其他人還要一段時間才會來,我們就用全場對打如何?」
像這樣和森一對一練球,想想或許從來都沒有過。
琢磨與驅是雙打搭檔,難免會一對一練球。至於涼則會一派輕鬆地主動向琢磨提議一起練球。不過森──即使在兩人發生爭執前,琢磨似乎也從來沒有跟他一對一練過球。
這種情況並非僅限於練球。
琢磨未曾和名為森直也的同學單獨相處過,無論是一起出遊或聊天。就連在學校的走廊上撞見時,也不會停下腳步小聊幾句。
以一般定義而言,琢磨覺得自己恐怕沒有被森當成朋友,他也不認為需要主動跟森打好關係。不知森是否看出這點,並沒有積極向琢磨攀談。雖然雙方會交談,以隊友來說也互有聯絡,但只要撇開名為網球社的外框,總覺得彼此的聯繫肯定會消失。
──正因為如此,琢磨才覺得自己不會跟森發生口角。
森沒有稱得上是個人特徵的擊球方式,不具備涼那種以雙手打出、強而有力的正拍擊球,或是驅那種能夠一擊得分的破壞力,以及嵐山那種角度刁鑽的下旋發球。他有著腳踏實地、彷佛想將穩重二字完美詮釋在基礎技巧上的打球風格。他的打球姿勢很漂亮,直率的球質不禁讓人聯想到宙見。琢磨認為他的個性近似仁,不過兩人的球風南轅北轍。相較於仁如同脫韁野馬般豪放的打球風格,森的網球完全能用「靜」這個字來代表。森就連在得分時也鮮少大聲歡呼。
像這種全能型的選手,往往欠缺決定勝負的攻擊力。由於未能主動進攻,很容易陷入採取堅守的打法。以高中網球的水準來說,這種打法在某種程度上還算適用。這也能用來形容森本人對於網球的態度──確切說來,是直到今年夏天、三年級宣布引退之前的森。
森最近變得不太一樣。
現在的他更是不同。
光是購買這種網球拍的舉動,就已經不符合森的作風。
琢磨僅憑第一球就明白了,這是一把具有攻擊性的網球拍。彈性佳,能讓球飛得很遠又不失控球力。雖然這把球拍與擅長打旋球的驅有著不錯的契合度,但真要說來是更適合嵐山。另外也很適合用來打切球。比起高速旋轉的抽球,或許更適合用來打出近似於平擊的快速球。這把球拍琢磨用來也意外地順手。
不知森是基於何種心情選擇這把球拍。至少,他應該是不再覺得自家大哥留給他的球拍適用了。在強擊網球當道的這個年代,網球拍的製造技術也日新月異。就算道具的性能不足以影響勝負,但若是想要繼續往上爬,沒有任何一名選手會不重視自己使用的球拍。
琢磨將球拍一揮,忽然想到森是否已經使用過這把球拍了,畢竟他今早沒來參加晨練。涼說他有約森,但森表示自己是值日生而婉拒。最先使用新球拍打球,對琢磨有著獨特的意義,但這個全新的握柄上幾乎看不出使用過的痕迹。
「抱歉,森,你應該還沒拿它來打過球吧?」
「咦?」
因為使用琢磨的球拍而陷入苦戰的森,隔著球網露出詫異的表情。
「你用過這把球拍了嗎?」
「嗯,我昨晚試打過。」
這句話讓琢磨稍稍釋懷。
「這真是一把好球拍。」
聽琢磨這麼說,森揚起嘴角笑說:
「你的就好難用。」
HEAD這家廠牌的球拍總會給人一種堅硬的感覺,但以琢磨的球拍來說,只是球拍線較為密集,拍框本身則偏軟。它確實是會挑主人,但依然是一把好球拍。
兩人彼此交換網球拍練球,感覺上稍微有助於了解對方。例如,光是握把布的卷法,右撇子和左撇子的捆卷方向就恰恰相反,另外有些單手握拍的選手只會替半截的握柄捆上握把布。無論是握把布的顏色、捆卷方式、使用程度、磨破的位置、拍框的傷痕、有無安裝避震器、球拍線的種類與硬度──即使這些細節不容易從新球拍上辨識出來,但至少以森的情況來看,使用新球拍本身就是一種主張。
森想宣布自己已煥然一新。
契機究竟是什麼?提出這種問題就太不識趣了。
因此,琢磨只是全神貫注地把球打回去。
用森新買的網球拍,全神貫注地回擊。
接著再將森回擊的球打過去。
隨著球一來一往,兩人之間的代溝也逐漸崩解,感覺上變得能夠自由往來。
所謂的網球,終究屬於個人競技。
一站上球場就是那麼孤獨,比賽途中甚至禁止場外指導。當雙方僵持不下時,更是不許觀眾說話,最終只剩下自己與對手的腳步聲、擊球聲和球從地面彈起的聲響。每一分的變動,都會令選手緊繃的情緒於放鬆後再次繃緊,等到下次放鬆後又重新繃緊。經過足以讓人忘記次數的一再重演,選手被迫不斷面對自我,無法假借他人之手來思考戰術,有時甚至需要重振信心、貫徹意志──正因為在比賽中比起肉體更考驗精神,所以這項殘酷的競技才會被稱為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
與此同時,琢磨也明白一名選手在站上球場之前需要無數的支持。這是所有網球選手都知道的事。不論是練習對手、教練、主審和副審,甚至是球童、大賽營運方以及整理球場的工作人員──此事可以套用在任何運動上。除了選手以外,需要很多人攜手合作才能夠完成一場比賽。
──千萬別以為勝利是憑一己之力拿下的。
琢磨回想起安浦說過的這句話。選手一站上球場必然會成為主角,但絕不能將此事視為理所當然。就算打贏比賽,也不能認為是僅靠自己的力量獲勝。
由於網球是個人競技,比起其他運動更容易變得自以為是。或許自己就有點太自以為是了。
憑自己的力量取勝。
總之只要打贏比賽就好。只要拿下一勝即可。
這與隊友或搭檔都無關,只要自己能拿下勝利,就是名符其實的一勝。
……不過像這樣拿下一勝,當真是「王牌選手的一勝」嗎?這麼做能鼓舞全隊的士氣嗎?能為人帶來希望嗎?能化成其他選手的助力嗎?
──不過大家都會看著王牌選手的背影。雖然勝利對你來說的確很重要,但大家也會審視你取勝的方式喔。
森曾說過這句話。
他當時真正想表達的意思,琢磨如今終於有些明白了。
身為王牌選手拿下一勝──這確實是隊友對王牌選手的要求,也是琢磨對自己的要求。可是這一勝不能脫離隊伍,變成琢磨「一個人」的勝利。儘管只要打贏比賽就是隊伍的一勝,但事實上並非如此。「一個人」的勝利終究只是曲野琢磨的一勝,這麼一來就不是王牌選手的一勝。隊友們都會看著王牌選手的背影。就像鮫學長那樣,總是確實為隊伍爭取一勝──不過在此之前,當他站上球場的瞬間,就會給人一種勝券在握的激昂感和存在感……光是和他站在同個地方就會感到自豪,而且安心。這位選手的勝利,將會給其他選手的精神帶來影響。這個世上確實存在著這種勝利。
網球終究是一種個人競技。
但在團體戰里,王牌選手的概念依舊成立。
琢磨原先的想法,也就是為隊伍帶來勝利的觀點並沒有錯。
不過以一名王牌選手來說,這種想法就不正確了。
事到如今,琢磨覺得自己終於明白王牌選手不光只是追求勝利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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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沖繩回來的當天,直也抵達羽田機場開啟手機時,發現一則來自大哥的訊息。
先前那是哪門子的預知夢啊?直也如此心想打開訊息一看,原來是出差回來的大哥也剛到羽田機場。訊息寫著「一起吃晚餐吧」。記得大哥目前住在……直也冒出這個念頭的瞬間就接到來電。
『啊~喂喂,是我是我。』
「……翔哥,你打回家裡時也劈頭就說這句話嗎?」
『反正我只會用手機打電話啊,你看一下來電顯示就知道是誰啦。而且我們家爸媽才不會上這種詐欺電話的當。』
「未必喔,他們對外人就會裝乖。」
大哥不時會忘記「一代不如一代」是唯獨他們兄弟間才能夠理解的玩笑話。實際上,大哥可是在某間頗有名的企業工作,算是相當出色的社會人士。
『既然你能接聽電話,表示已經抵達機場了?』
「我看你早就跟老媽打聽過我的班機時間吧。」
『是啊,我差不多在三十分鐘前就抵達了。一起去吃頓飯吧,我跟老媽說過你會吃飽再回去。』
真是安排得萬無一失,說難聽點就是令人無處可逃。直也並非不擅長面對自家大哥,但大哥也不是他會想臨時約出來見面的對象。
……上次見面是在新年吧。
直也輕輕發出一聲電話另一頭聽不見的嘆息後,接受了邀請並掛斷電話。
直也向笹田和班導報備後走出機場,搭乘輕軌前往大哥所在的濱松町。記得大哥的工作地點就在這裡,因此應該對附近挺熟悉的。抵達目的地時已是夜幕低垂,直也吸著東京闊別數日的空氣,如今才終於能體會到這幾乎都是他人所呼出的污濁空氣。
在JR濱松町站前,直也發現一位身穿西裝、相當眼熟的男性。大哥明明才剛出差回來,看起來卻是一身輕裝。新年見面時那頭烏黑的頭髮,此刻竟偏向褐色,感覺上微妙地介於染髮和被夏日太陽曬到褪色之間……當直也思索著這些毫無意義的疑問時,大哥剛好抬起頭來認出他。
「喔,既然來了就出聲嘛。」
「我怕認錯人。」
「怎麼可能會認錯啊。有我的土產嗎?」
「我又沒預計會和你見面,而且先用貨運把土產寄回家了。話說回來,你今天沒打算回家看看爸媽嗎?」
「距離太遠了,下次吧。你肚子餓了吧?想吃什麼?」
因為沒打網球的關係,目前並沒有特別餓。明明之前結束社團活動要回家時,肚子簡直快餓扁了。
「對了,你還在打網球是吧?」
那果真是預知夢──直也如此心想,輕輕點頭。
「你還在用那把舊球拍啊?」
「是啊,又沒關係。」
這是直也的堅持。大哥聽見後,只是發出「嗯~」的沉吟。
大哥拋出「我們去一趟品川吧」的提議後,兩人再度搭上電車。大哥的住處就在品川。大哥表示濱松町附近全是居酒屋,不過直也覺得品川那裡也差不多。
搭乘電車移動的期間,兩人聊著稀鬆平常的話題。大哥從以前就很喜歡閑聊。
「沖繩如何?」
「也沒什麼……雖然算不上是四季如夏,但氣候確實挺暖和的。」
「你們去了哪裡?GAMA?」
「嗯,有去那裡。」
「美麗海水族館和首里城呢?」
「有啊有啊,簡直都是必逛景點,另外還有姬百合之塔與國際通商店街。」
「你有吃Taco Rice嗎?老實說我還是沒法接受那是沖繩名產。Taco是源自墨西哥吧,為何做成飯就成了沖繩名產?」
「我哪知道,應該是有原因的吧。但要說是否美味,我覺得挺微妙的……」
反正也沒人期待會在沖繩吃到墨西哥料理。大哥接著開玩笑說「那就去吃墨西哥料理吧」,直也默默賞了他一記肘擊。
「翔哥呢?這次去哪裡?」
「新舄。」
「喔~是雪都耶。」
「你也這麼認為吧?但新舄秋天有美麗的楓葉盛開,米飯也很好吃喔。」
「你到底是去那裡做什麼的啊?」
「當然是出公差啦。」
直也覺得自己之所以會心生疑慮,或許只是因為還不清楚現實社會的殘酷。由於生性悠哉的大哥,一臉像是把出差當成短期旅遊那般享受,直也才會懷疑他是否三兩下就把工作搞定,大部分的時間都花費在玩樂上。
在直也準備逼問真相之前,電車已抵達品川,兩人便被下班人潮擠到月台上。
「這裡這裡。」
「……啥?」
相較於目瞪口呆的直也,大哥像是進一步催促地繼續說:
「能把它還給我嗎?」
「它?」
「網球拍。」
大哥的表情相當認真。
「取而代之,我會幫你買一把新的網球拍。」
語畢,大哥伸手指向眼前的店家。
兩人離開車站後,大哥領著直也前往的場所,就某種角度上而言是比墨西哥料理店更加匪夷所思的地點──網球用品專賣店。直也從沒來過這間店,但至少聽過店名,這是在東京各地都設有小規模據點的網球用品連鎖店。
直也至此才恍然大悟,原來大哥打從一開始就抱著這個打算,才會提議來品川。
或許就連出差一事也是個幌子。根據是如果大哥先到羽田,兩人只需在羽田會合就好。反觀若是從濱松町出發,品川幾乎在附近。自己到頭來根本是受人算計,一如大哥的計畫跑來體育用品店。
直也終於回過神,怒瞪一臉淡然的大哥。
「你為何要討回球拍?」
「因為我又想打網球了。」
「既然如此,你去買新球拍就好啦,事到如今何必來向我討回那種東西?」
「它對我有紀念價值。總之快還來,那原本就是我的。還有,別把我的球拍說成是『那種東西』。」
大哥笑著輕敲一下直也的頭。
大哥究竟看透他的心思到何種程度?
大哥留下的那把網球拍,是直也開始打網球的契機。
它也是直也繼續打網球的理由。
直也不是因為興趣才開始打網球,純粹是對於那把被拋棄的網球拍感到於心不忍,才決定由自己代替大哥繼續打網球。
因為就連理由都是假借他人之手,自己才未能對比賽燃起鬥志,缺乏想要變強、想要變厲害的慾望──直也是到了最近,才終於領悟這個道理。
──你為何想打網球?
大哥並沒有真的開口提問,卻讓人覺得是在暗指這個問題。
想變厲害。
想變強。
直也最近確實有這類念頭。
但這不是真正的理由。倘若理由真的如此單純,自己就不會和曲野爆發口角。如果自己是單純想變厲害、想變強,應當不會跟曲野意見相左。曲野一樣是為了變強、為了精益求精,拚命地挑戰自我,但自己卻跟抱有如此想法的曲野對立。
事實上,直也早就知道那傢伙說得一點都沒錯。曲野擁有身為王牌選手的自覺,也憑自己的意志負起責任,與昔日的他並不一樣。這種事直也都明白。
之所以無法認同,是因為總覺得自己被拋下了。曲野打算孤身一人向前沖,就算當真多虧有他拿下優勝,但是站在遠處看見這幕的自己無法感到與有榮焉。其實真正想說的那句話,是「讓我陪你並肩作戰到最後一刻」才對。
直也很清楚即使卯足全力奮戰到最後一刻,自己仍會悔不當初。縱使在明年的縣市大賽榮獲冠軍、自己對於這個勝利有所貢獻,也依舊會對直到高二秋天之前一直渾渾噩噩度日的自己感到懊悔。假如到時真的獲得冠軍,在夏天結束之際,他身邊將會站著沒有留下一絲遺憾的人們。
但就算那樣也行。
嗯,沒錯。
他就是想要感到懊悔。
不是想避免留下遺憾,反倒是想為此感到懊悔。
為了能卯足全力地感到懊悔,所以想卯足全力直到最後一刻。
不想變成大哥那樣,沒有一絲懊悔地放棄網球。
想跟曲野……想跟進藤以及新海他們並肩作戰,抬頭挺胸地面對比賽,立場對等地迎向最後一年夏天的結束,平起平坐地迎向最後一年夏天的結束。然後,對於自己跟這群屈指可數的網球痴成為隊友一事,在夏日結束時可以卯足全力地為此感到懊悔。
為了實現這個目標,他才在打網球。
因此,不再需要大哥留下的那把網球拍了。
「──明白了,我把它還給你。」
面對直也的答覆,大哥沒有露出一絲訝異的神色。
「嗯。」
只是一臉心滿意足,緩緩地點一下頭。
雖然直也經常光顧網球用品專賣店,卻從未買過一把網球拍。他並不清楚最新款式,但是對於曲野、進藤以及新海所用的網球拍略懂皮毛。
那些尚未綁上球拍線的網球拍,總給人一種「全新」的感覺。當然這些商品本來就是全新的,不過直也想表達的並非這個意思。不曾綁上球拍線的拍框,在日光燈的照映下顯得光鮮亮麗。因為沒有球拍線,更能清楚看出拍框的厚度與尺寸。這樣子欣賞,會讓人比起性能更想追求外觀,不禁想挑選外觀帥氣的款式。
「我當年也一樣,在煩惱許久之後才決定要買那把網球拍。」
大哥露出望向遠方般的眼神遙想過去。他第一次接觸網球已是十幾年前的往事了。直也一想到這裡,忽然覺得自己原先使用的網球拍簡直是古董。
「對了,翔哥當年為何會想打網球?」
「因為帥氣啊。」
「這樣喔……」
「騙你的騙你的,只是因為爸媽讓我去學網球。但上了國高中後,我之所以選擇加入網球社,是因為我確實很喜歡打網球。」
確實很喜歡打網球──總覺得這種說法有些匪夷所思。
「既然你確實很喜歡打網球,為什麼要放棄?」
「因為我得專註在大學聯考上。」
「難道你對任何事都非得要做得這麼確實不可嗎?」
「是沒有這種必要,純粹是我喜歡確實做好任何事情。因為全都是自己想這麼做才付諸實行的,並沒有被人逼著去做。」
直也早就知道這件事。大哥是個性奔放的那種人。
正在物色款式的直也,目光突然停留在其中一把網球拍上。
廠牌是登祿普,配色為紅黑相間的拍框,上面寫著2.0。旁邊也有標註著1.0的拍框,配色是以銀色和黑色為主。兩者之所以散發出一種高手取向的感覺,是因為拍面比自己目前所用的網球拍更小,拍框也更厚實。
「這是才剛推出不久的最新款式。」
店員前來介紹。
「如果打法以抽球為主,我會推薦2.0,以截擊為主的客人則推薦1.0。由於1.0是追求輕量化的款式,適合因應上網時的各種動作。2.0則更為全面,對於還是學生的客人會比較推薦2.0。假如是中級以上的選手,個人認為使用2.0會更順手。」
「這樣啊……」
直也聽從建議,試著把2.0握在手上。
手感很紮實,而且遠比目前使用的網球拍更重。直也依序以大陸式、東方式、半西方式、西方式等各種握拍法來確認握柄的觸感,感覺上任何一種方式握起來都相當順手。直也實際試揮時,發現竟然沒有原先那種沉重的感覺。店員剛才說1.0有輕量化,但直也認為這把也有輕量化的感覺。
球拍的造型是以黑色為主,並加入紅白兩色的花紋,配色上會讓人聯想到跑車,但直也的腦中冒出其他念頭。
黑色是曲野喜歡的顏色,他平常總愛穿著黑色的衣物。
紅色是進藤喜歡的顏色,他的球拍是紅色,衣物也是紅色,總覺得他哪天就連頭髮都會染成紅色。
將這兩人視為競爭對手,對自己而言恐怕負擔太重。即使撇開他們不提,還有新海與嵐山,這兩人對現在的自己來說,同樣是遙不可及的目標,不過──
直也先向細心解說的店員道謝,接著出聲呼喚大哥。
「翔哥。」
原先在握把布區閑逛的大哥走過來,偏頭髮出「嗯?」一聲。
「我想買這把。」
直也將這把紅黑相間的網球拍遞過去。
大哥仔細端詳直也拿在手中的網球拍,接著揚嘴一笑。那是一張直也經常在鏡子里看見的臉龐。
「看起來很帥喔。」
「對吧。」
直也同樣揚嘴一笑。兄弟倆都揚嘴一笑。
「你可要成為配得上這把網球拍的選手。」
接著大哥補上這句話。
大哥聽見直也說會交還舊球拍後,露出一臉開心的表情。他此刻的眼神與其說是看著位於遠處的舊球拍,感覺上更像是正看著直也──直也突然有這種想法,但應該只是多心了吧。
校外教學結束後,河原看似沒有真的要退社,一如往常前來參加社團練習。雖說先前那種讓人猜不透心思的發言,算是河原特有的玩笑話,不過平常總是一臉認真地只會說出正確意見、眾所皆知是女網社地下老大的她,實在不像是會開這種惡劣玩笑的人。涼捏把冷汗瞄向河原,不過當事人發現後,回道:「你這個色狼,不要一直死盯著我看啦~」這傢伙真是不懂旁人的心情。或是明明知道才故意說出這種話?
自校外教學結束以來,網球社的氣氛稍有改變,最顯著的是阿琢和直也不再那麼殺氣騰騰。也不知兩人的冷戰是何時宣告結束,他們最近變得可以稀鬆平常地交談。驅也比之前多了一分從容。
許多事情在不知不覺間解決了,令涼不禁覺得,當初那種非得想辦法解決而焦急的心情,究竟算是什麼?當初認為自己是旁觀者清,但到頭來最為白忙一場的人搞不好是自己。
簡直蠢斃了。
想想自己一年前的個性,真不懂為何會自作聰明地以為是在體貼他人。這根本一點都不適合自己。說了這麼多,涼反倒覺得是這群傢伙完全沒有注意周圍,才會導致自己一反常態地去關心其他人,但偏偏那幫傢伙從來不聽人說話,等回過神時,他們都已經自行解決問題。
「真是有夠蠢的……」
令人不禁想苦笑著這麼抱怨。
宙見不知為何已逐漸取回昔日的朝氣,讓女網社近來的氣氛如同過去那樣充滿活力。河原也露出若無其事的模樣參加練習,令涼有些難以釋懷──不如說是無法理解。這群人究竟擁有怎樣的思路啊?
無妨,反正整個網球社有在往前進就好。
不過單就個人情感而言,涼有些鬱悶。一種就算少了自己也無所謂、相當難搞的負面情緒深埋在心底。由於心底同時存在著以客觀角度冷靜看待此事的自己,那與為此感到動搖的自己產生衝突,導致一朵陰鬱的烏雲在心中逐漸擴大。
新海涼不是一開始就在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裡。即使不存在,社團也依舊成立,所以,自然是少了他也不會產生影響。畢竟團體戰是五戰里取得三勝就好,倘若阿琢跟驅在單打和雙打中都獲勝,隊伍就會取得勝利。所以就連戰力方面,涼也不覺得自己是必要的存在。
涼萬萬沒想到這種難搞又乖僻的想法竟會跟自己有緣。他認為自己是能夠瀟洒看待這類事情、提得起放得下的人。難道是因為跟這群個性彆扭的傢伙扯上關係,導致自己也受感染了嗎?又不是流感。但確實,自己過去沒有的事物,近來全都混雜在一起湧入自己心中。
涼一早去參加晨練,看見另外三名二年級男生都已到場。進藤正在架好球網的球場上默默練習發球,阿琢跟直也則是準備進行短距離對打而在熱身。直也那把紅黑相間的網球拍,被朝陽照得閃閃發亮。當涼考慮著也要練習發球而替肩膀拉筋時,忽然有人戳了戳他的背部。
「你今早有空嗎?」
是河原。雖然她一臉睡眼惺忪的模樣,但已經換好運動服了。
「哇,真難得看你這麼早到。」
涼不由得脫口說出心底話。
「怎樣啦,你真沒禮貌。」
「也沒有,因為很少看到你參加晨練啊。」
「我有啊~只是偶爾而已。」
只是偶爾而已……是嗎?
涼露出苦笑後,遭人一腳踢向小腿。河原基本上就是這種人。
「其他女生呢?」
「我哪知道,畢竟我也沒邀請其他人。若是都沒人來,我是考慮對著牆壁練球或練習發球,不過現在剛好發現某位閑閑沒事幹的傢伙。」
「你誤會了,我正在替肩膀拉筋。」
「你應該早就拉好筋了吧。總之快來幫我喂球。」
真是一個粗暴的女生。話雖如此,涼也找不到任何拒絕的理由,迫於無奈只好一起幫忙搬出推車跟架設球網。驅見狀,露出目睹罕見事物的表情望過來。
「涼,你要陪河原練球嗎?」
「不小心被她逮到了。」
「喔~你加油啊。」
驅留下一句事不關己的評語後就繼續練習發球。這個混蛋,給我記住。
「你要練習什麼?」
「那就正拍吧。」
涼看著說完這句話便做出揮拍動作的河原,忽然想起一件事。其實河原也是採用雙手正拍打法。她在涼入社當初是使用單手正拍,經過一段時間後就改用雙手。河原說過,她有段時期也是使用雙手正拍。她在女網社裡是實力僅次於宙見的佼佼者,目前是擔任第一雙打、第二單打的准王牌選手。
「新海,你為何會使用雙手正拍呢?」
開始熱身後,河原冷不防提出這個問題。由於短距離對打時不會相隔太遠,因此能夠輕易聽見對方的說話聲。
「也沒有什麼過於深入的理由,只是覺得自己力量不足。」
「看你打球一點都不像是力量不足呀。」
河原爽快地笑著。確實在目前的男網社裡,涼是僅次於驅的強打型選手。
「你呢?為何要改用雙手正拍?」
「因為來了一位很好的範本,我決定模仿看看。」
涼花一段時間才理解她話中的含意。
「……所以是我害的?」
「這種時候應該要說多虧有你。」
河原以事不關己的態度說「說穿了就是用雙手能把球打得更遠」。
「其實我在某段時間,因為雙手正拍打法而陷入十分嚴重的低潮。多虧我這個人懂得變通,改用單手也表現得有聲有色,因此順水推舟地變成單手打法,但我用單手根本打不贏光。」
涼有些詫異。
他原以為競爭意識、不服輸等心態都跟河原無緣。
「你是因為想打贏宙見同學,才改回雙手打法嗎?」
「一般來說,若是我沒考慮讓自己變強,就不會改變打法啦~拜你所賜,我已經克服低潮了。」
河原以手勢要求涼往後退,兩人從短距離對打慢慢變成長距離對打。河原打的球偏向平擊。女性選手大多採用平擊類型的打法,但河原的球幾乎不太旋轉,以低空越過球網的方式飛過來。她的球風近似嵐山,出乎意料鮮少失手這一點也十分相似。沒有旋轉的球會飛得很快,但因為缺乏尾勁,在直球對打時不會太吃力,不過只要一改變角度就會變得相當難接。這種打法很適合單打,卻也容易遭遇瓶頸。
「你改用雙手打法後,變得能打贏宙見同學了嗎?」
兩人都站在底線對打後,如果沒提高音量,對方就聽不見自己的聲音。
「我還是打不贏~那傢伙太厲害了~」
河原笑著把球打回來。這句話好笑嗎?
「但我覺得差距縮小了~」
這句補充聽似主觀又樂觀,但總比悲觀好多了。
「我覺得你的球路再提高一點會比較好。」
「要是擔心觸網的話,就別想打好平擊球了。」
「如果因為這樣而輸給宙見同學就沒意義啦。」
「我可是一位個性坦率的好女孩喔~」
真虧她有臉說出這種話。想想這個社團里還真是只有怪胎而已。
涼就正拍打法喂球幾輪後,河原小聲開口:
「我練習得差不多了。你想練習什麼呢?新海。」
涼望著快被河原所打的球給淹沒的球網對側場地,雙手扠腰說:
「要練什麼呢……」
雖然自己的不足之處多不勝數,但總覺得目前需要的不是練習。他最近都有參加晨練,想練球的意志卻略顯薄弱。導致這種結果的主因,就是他一直抱著茫然的心態陪直也練習雙打。不過直也近來表示「若是我沒有鍛煉好基礎,會導致新海你沒辦法練習」,於是他們停止晨間的雙打練習。由於男網社在晨練時,並不會事前說好要由誰跟誰一起訓練,大多都是先到的人決定練習內容,再讓大家自行配對,所以直也與阿琢一起練球應當是出於偶然,而且涼覺得目前確實有其必要,也就不好意思跑去打擾。
這麼一來,自己不如去跟驅一起練習發球或是加入一年級成員們,不過這種想法就已經屬於被動。對涼來說,他未曾考慮過主動提議說自己想怎麼做,要求對方來配合。
說起自己目前需要的訓練,那就是……
「河原。」
「嗯?」
「……精神這部分究竟該怎麼鍛煉?」
某一場比賽讓涼徹底明白了自己的弱點。
此事發生在恰好一年前的時候。涼遇見名為進藤驅的選手,並且相當鄙視他──自己後來卻在與進藤驅的正面對決中落敗。涼不覺得自己是在球技方面不如人。說起一年前的驅,只有正拍打法比較優秀,其他技巧說穿了糟得一塌糊塗,直到現在才達到常人的水準。由於自己勝券在握,涼遊刃有餘地接受對方的挑戰,結果卻是以慘敗收場。
涼起先以為驅的利器只有正拍,但親身體驗過才發現驅的實戰強度,源自於他堅定的意志力。遭遇實力相差懸殊的對手、遭遇分數相差懸殊的比賽……諸如此類會讓涼的腦中閃過痛苦難熬、死心放棄等念頭的局面,這傢伙恐怕從未有過上述想法。驅乍看之下膽小又畏縮,但在專註於比賽時,就堅強到判若兩人。
這份堅強──就是所謂的實戰強度。
正是自己缺少的特質。
涼最近經常感嘆,自己的精神或許比想像中更為脆弱。近來之所以產生那種鬱悶的心情也是基於相同理由。總覺得自己會去煩惱他人不以為意的問題,令他不禁懷疑是不是因為自己的內心過於脆弱。
此時,河原突然噴笑出聲。
「不會吧!你一臉認真提出這個問題也太搞笑了!」
涼氣得大聲回嘴。
「我之所以會一臉認真,是因為我很認真在請教你啊!」
「嗯~哈哈,沒想到你也會露出這種表情。」
「我在練習和比賽時都會露出認真的表情!」
「我哪知道~我又沒有一直盯著你看。」
涼聽到河原補上一句「跟某人不一樣」之後,不滿地臭著一張臉。這傢伙也不考慮一下別人的心情──不對,她就是考慮了才這麼說吧。
「所謂的精神就是心態吧?既然如此,你也只能讓自己養成習慣不是嗎?」
「習慣?」
「想事情的習慣。避免想法消極的習慣。」
「你也是這麼做的嗎?」
「我的精神十分堅定,所以沒必要那麼做。」
居然直言不諱地往自己臉上貼金。涼考慮要開口吐嘈,但心底笑不出來。
「……難道是我想太多嗎?」
起先沒打算說出口的心底話,自言自語地脫口而出。河原應當有聽見,但依舊不發一語。
「總覺得只有我一個人像笨蛋似地白忙一場。」
河原這次開口回答了:
「就算這樣也無所謂吧?」
涼很納悶河原居然沒有詢問他所指何事。是在白忙什麼?為何會詢問該如何鍛煉精神?河原彷佛早已看穿答案。不過也對,任誰看過男網社近來的情況,基本上都知道原因。
「白忙一場未必是多餘的。像我也是站在相同的立場上。『副』社長和『准』王牌選手這種頭銜,簡直像替代品般真討厭。」
「我可沒有任何頭銜,跟你的立場不一樣喔。」
「半斤八兩吧。」
河原以滿不在乎的語氣說出這句話。算是相當符合她的作風。
「隊伍里總是需要一個人負責這種吃虧的工作,也就是所謂的無名英雄。這個職位是會令大家認為,除了自己以外的某人也在幫忙照看整個隊伍。今年的負責人恰好就是我和你吧?因為森出乎意料地較以自我為中心,沒有像你那麼會注意四周。」
對了,去年大概就是獅子田學長擔起這份工作。
「我們提醒、糾正之後,即使當事人沒有接受,最終自行解決問題,甚至早把我們說過的話通通拋諸腦後也無所謂。只要我們表示過關心,就會成為提醒;只要我們表示過一切都看在眼裡,就會對人產生壓力。隊伍就是需要這麼一雙『眼睛』,成為隊伍的監護人。」
所以,就算白忙也無所謂吧──河原複述這句話,一臉不以為意的樣子。
「若是身為選手,情況自然另當別論。我想打贏光,也想打贏其他人,不想輸給任何人,因此當我站上球場,會比大家都更自我中心、更為任性。」
「你原則上一直都很自我中心又任性喔。」
涼苦笑說出感想後,河原氣得使勁把球扔過來。看吧,就是這樣。
這時傳來上午的上課鐘聲。
位在隔壁球場上的驅,連忙開始收拾散落一地的球。
阿琢跟直也已經動手拆下球網。
本日的第一堂課,再過五分鐘就要開始。
涼在準備返回教室之際,對著河原走向五班的背影,提出早已知曉答案的問題。
「河原,你沒打算退社了吧?」
轉過身來的少女,那雙眼眸彷佛想捉弄人似地波光流轉。涼立刻明白,自己果然提出一個相當多餘的問題,於是向她揮手道別。
涼放學後抵達球場時,發現又是進藤在幫忙架設球網。周圍傳來:「讓我來吧,學長!」只見嵐山連忙上前幫忙,阿琢則正在跟直也聊天。女網社的成員們也陸續出現,宙見與藤村正在討論練習項目的相關事宜。一年級的成員們都在忙碌地進行準備。
看著這片充滿活力的光景,幾乎與三年級前輩們引退之前的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如出一轍。
究竟是何時變成這樣的?在校外教學之前,應當是更為雞飛狗跳的情況。當時阿琢和直也陷入冷戰,驅顯得相當暴躁,女網社死氣沉沉,一年級成員們全都不知所措。簡直是一片混亂,任誰看了都不禁懷疑,網球社還有辦法維持下去嗎?
但是,大家為何能在不知不覺間重回正軌呢?
櫻花樹那變紅、發黃、轉為褐色的葉子,宛如想提醒人們光陰在轉眼間便已流逝般,一片片地枯萎凋零。季節確實一去不復返,無論是殘暑或夏末,都神不知鬼不覺地從世上消失了。
涼不清楚隊友們近來在心態上有何轉變。根據口耳相傳的小道消息,終究無法明白他們是基於何種想法才會採取這等行動,親自去問當事人也只是多此一舉。換作是河原,她一定會表示這種事无須過問。
社團還真是一種麻煩的關係。
彼此的牽連比同班同學更緊密,有時又比朋友更生疏,卻還是會在意對方到無法自拔,沒辦法袖手旁觀,結果便成為當事者。在班上會坐視不管的事,在社團變得無法視若無睹。是因為以一個組織的規模來說太小了?還是因為彼此都有相似之處,所以大家能夠體會對方的心情?
忽然,有人拍了一下涼的肩膀。
河原從後頭經過他身邊,朝球場的方向走去。
看著在少女的後腦杓上左右搖晃的馬尾,總覺得她好像在嘲笑自己。
──你這個博而不精的傢伙!
「吵死啦。」
涼嗤之以鼻,在他也準備走向球場之際,眼角餘光瞥見一樣東西。
那是驅的練習筆記。
它被秋風吹得不斷翻頁,隨後又停留在原先的那一頁。仔細一看,有一片落葉猶如書籤般夾在其中。涼瞥了一眼,裡面寫著今天的練習項目,而且上頭還寫著一句話。
──藤丘高中硬式網球社,重新出發!
涼不禁莞爾一笑。
重新出發,真是一句很棒的評語。
「涼!差不多要開始練習啰~」
聽到直也的呼喚,涼簡短應了一聲。
當他朝著球場跨出第一步時,剛好颳起一陣神清氣爽的秋風,身上的防風外套隨風飄動,像是從背後推他一把般拂過身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