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三盤
Break Time ~Girl's Talk~
今年的藤丘高中女子硬式網球社,一共有四名新社員加入。每一位都有網球經驗,老實說球技也挺不錯的。儘管這種情形在喜愛運動的女性中並不罕見,不過她們的身高都平均偏高。這兩件事對今年升上高二的藤村真緒而言,是攸關生死的問題,因為這將會影響她身為學姊的威嚴。
個性消極的真緒之所以會罕見地毛遂自薦擔任新生輔導員,是因為她覺得這個職稱,至少能讓自己得到身為學姊起碼會有的尊重。但如今回想起來,那根本是一種主動投降的想法,與「威嚴」二字八竿子打不著。
新學期開始後的社團活動第一天,真緒等在新生指定集合地點的社團大樓門口時,來報到的新生們立刻以同輩的語氣跟她說話,讓她就此展開一連串的受難生活。新生們似乎誤以為真緒也是今年才加入的新社員,完全沒把她身上那件網球社隊服所代表的威嚴放在眼裡。恐怕是因為即便真緒已穿著尺寸最小的隊服仍看起來松垮垮的,反而像是衣服的附屬品。
其中有一位誤把真緒當成平輩、後來正式入社的學妹,名叫白石鮮花。她在入社之後,恰巧聽見真緒感嘆自己太嬌小,便說出以下這句話:
「真緒學姊很像是草食性的小動物,有如一隻小倉鼠。」
真緒稍稍板起臉來小聲回一句「其實倉鼠是雜食性……」,結果鮮花像是想挑語病似地反問:
「咦,它不是只吃葵花子嗎?」
「倉鼠也會吃火腿跟小魚乾,印象中不管給它什麼東西都吃喔。」
真緒小時候的某位朋友飼養過倉鼠,那隻倉鼠可是連拉麵也照吃不誤。
「喔~學姊知道得真多呢。」
隨便的態度配上略顯敷衍的回答,足以證明她其實沒有把我放在眼裡──以上是真緒擅自得出的結論。事實上,鮮花面對光與美希時,都是稱呼她們為「宙見學姊」和「河原學姊」,唯獨對真緒是打從一開始就直呼「真緒學姊」。
鮮花是這屆新生之中身材最高的,再加上頭髮染成亮褐色,可說是相當引人注目。至於她在網球上的表現,更是一如主張強烈的外表,同樣是強勢又我行我素,在一年級新生間儼然成為核心人物。以個性來說,她是女網社至今從未出現過的女孩子。她的球技不錯,好勝心又強。鮮花很快就對光燃起競爭意識,應該是因為她在社內排名戰中被光痛宰了一頓。至於身為她前一場比賽對手的真緒,則是恰恰相反被鮮花痛宰一頓,完全保不住面子。
其實真緒從小對網球就不是特別擅長,或者說她對所有運動都一竅不通。要是體育課有體能測驗,她的名次絕對是倒過來數更省時。短距離的爆發力不足,長時間的耐力不濟,肌力也无須多提,就連身高都遠低於平均值。
不過,她還是喜歡打網球。
若是聊到打網球的樂趣,光與美希會提及各種複雜的事情。
「該怎麼說呢……就是具有策略性吧。雖說沒有任何體育競技不需要使用大腦,不過網球確實很講究謀略和體力,畢竟它又被稱為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嘛。如果自己制定的戰術能夠漂亮取分,我就會很開心,也願意為此勤加練習。」
「網球是種非接觸式的運動,規則上禁止選手直接碰球對吧?這種運動總會讓人覺得球很難控制。看在旁人眼裡,大多會認為網球是一種相當優雅的運動,不過一旦實際接觸後,就會明白它跟棒球一樣,容易把人搞得灰頭土臉。這一點令人不禁聯想到天鵝,所以我很喜歡。」
對於真緒而言,理由則是更加簡單。
比方說球拍捕捉到球的瞬間,會有一種獨特的觸感;用球拍甜區擊球的瞬間,會有一種爽快的感覺;當球飛向瞄準位置的瞬間,會有一種無比的喜悅。
上述的種種瞬間,都能帶來最純粹的激昂感。對真緒而言,這就是網球的樂趣。
因此在真緒眼裡,網球不是一項追求強大的運動。不過昔日的藤丘好歹是一所網球名校,既然自己已升上二年級,假如還抱持著這種輕鬆的心態,將無法成為後輩們的表率。
「啊,三角錐不是放那裡,要疊在推車的後面。」
真緒提醒後,鮮花回應:「是~」
「清理場地時,別忘了也要把底線外面刷乾淨喔。」
「是~」
每每對於這種語調懶散的答覆感到不耐煩,該不會是自己的度量太小吧?但真緒已經習慣光那種簡潔有力的回應,因此多少會認為這是一種敷衍的態度。
「等一下!刷子用完記得要掛在鉤子上!」
「……是~」
最後那句回應的語氣聽似略顯不滿,也是自己想多了嗎……
聽見叮嚀的鮮花,把準備放在地上的刷子拿起來,將它掛在鐵網的鉤子上。假如不這麼做,刷子的毛將會被壓彎而報銷。這點小事,曾打過網球的她怎會不知道呢?這年頭接觸過網球卻未曾在人工草皮球場上打過球的人,真緒認為應當早已絕種了。
「你很有指導員的架式喔~」
從旁經過的光這麼說。為何她有點像是在竊笑?
「才沒有,我只是提醒她一件很普通的事情。」
「那還真是可靠。」
被遠比自己可靠的光這麼一說,反倒令真緒難以釋懷。
真緒煩躁地把臉撇開,最後一次檢查球場:沒有遺漏的球,刷子掛好了,球網已經收好,卷線器沒有遺留在杆子上,也沒有忘記收拾的東西。全都萬無一失。
真緒瞥了男網社一眼,恰好看見進藤驅一腳踢向學弟的屁股下馬威。
「太慢啦!嵐山!你剛才在對打練習時動作那麼敏捷,現在收拾東西卻慢得像只烏龜!」
「這樣很痛耶,進藤學長,反對暴力。」
「快給我跑起來!」
記得那位名叫嵐山的高一生,在入社當初是個挺讓人傷腦筋的問題學生,此刻看起來卻已經相處得十分融洽,令真緒有些羨慕。
在那兩人稍微後面一點,能看見曲野琢磨正望著天際。真緒也跟著抬頭望向空中,結果有一滴冰冷的東西打在臉上。練習期間一直烏雲密布的天空,現在一點一滴地落下雨水。
真緒自從升上高二之後,便開始參加晨間訓練。
自己(認為)被新生瞧不起的理由有兩個。首先是身高,不過這點真緒無力改變。另一點則是網球打得不好,這點依據自身付出,應該有改善的空間才對。想想自己一年級時,幾乎不太參加晨練。就算通學路途確實很遙遠,但那終究只是借口罷了。到頭來,是內心深處抱持著即使網球打不好也無所謂的念頭。與其說是對自己死心放棄,不如說是以為能得到他人的諒解。畢竟自己長得很矮,又是高一生,即便是社團里最菜的選手也無可厚非。
但是自從有了學妹,真緒的世界徹底改變了。即使學妹們加入社團,自己依然是網球社裡最菜的選手。就算真緒同樣還是眾人之中最矮的一位,但她已明白這不能再當成借口。球技不好的理由其實更單純,就是她對網球的努力輸給其他人。
真緒每天一早來到網球場,就能看見男網社的社員們正在練習。原則上會是進藤驅或曲野琢磨,今天是兩人皆在場。他們都很會打網球,每次看兩人練習對打,真緒總會不自覺地深深著迷。要是自己也能像那樣節奏穩定地與人對打,將會覺得網球是多麼有趣的運動呢?
「早安。」
真緒循著聲音望去,發現是光。光也經常參加晨練。真緒很高興光能擔任自己的練習對象,反之又很煩惱她這麼勤快練習,自己將會永遠追不上她。
真緒和光練習對打時,就無法像隔壁男網社的球場那樣維持穩定的節奏。因為兩人的球技相差懸殊,真緒總會率先失誤。每當真緒向光道歉,光都笑著安慰她別在意,不過這麼一來,光勢必無法好好練球。
稍晚來參加晨練的鮮花也一起加入練習。她和光對打時,就能夠如同男網社那樣維持穩定的節奏,而且打得相當俐落。鮮花也經常參與晨練,而且她和光在練習中會交換意見,散發一種真緒難以加入的氛圍,唯獨心中的自卑感不斷膨脹。真緒越是來參加晨練,越是遲遲看不到自己的球技有任何起色,反倒是心底那個陰暗的空洞在蠶食鯨吞地持續擴大。她越是來參加晨練,原本就已經慘不忍睹的正拍就越是無法把球打進場地里。
「收拾得太慢了!要我講幾次才明白?三角錐不是放在那裡!」
六月初,正值校內集訓前夕,一陣尖銳的斥責聲響遍整座球場。
經過一段微妙的時差,真緒才驚覺破口大罵的人是自己。球場上鴉雀無聲,同時射來無數道詫異的視線,自己就身處在那些視線的中心。當下唯一的救贖,大概是男網社在這一天沒有社團練習。
「……對不起。」
看鮮花失魂落魄地縮起身子,真緒這才回過神來。
真緒正在斥責的對象是鮮花,不知她是少根筋還是無心好好記住,總之她經常弄錯物品的收拾位置,也被真緒提醒過許多次。這都要怪她老是犯下相同錯誤──在真緒察覺心底深處不停想為自己找借口,就是想減輕罪惡感的證據之後,胸口猛然感到一陣抽痛。
「真緒。」
如此呼喚她的人是光嗎?還是美希?
社團活動是如何結束的?就連自己是怎麼踏上歸途,真緒也一點印象都沒有。
待真緒回神時,已跟光兩人單獨坐在車站前的連鎖咖啡廳里,隔著一杯不記得自己點過的飲料對坐著。窗外的街景被日落的夕陽染成一片紅。日落的時間正逐漸延後,再過不久就會迎向夏天──真緒心不在焉地如此心想。
「……現在幾點了?」
真緒嗓音沙啞地提問,光隨即抬起頭來,露出一張奇怪的笑容。
「可終於回來了。」
「誰回來了?」
「除了你以外還有誰呀。」
「好痛!」
真緒挨了一記手刀,不由得微微發出呻吟。
「瞧你一直魂不守舍的樣子。飲料的冰塊已經融化了,你還要喝嗎?」
光似乎在店員的推薦下點了相同的飲料,不過她的杯子里只剩下碎冰塊。反觀真緒這杯紅豆色飲料的表面是一層冰水,老實說這模樣令人食慾大減,但真緒明白這杯飲料肯定是光請客的,於是含住吸管一吸,嘴裡隨即感受到巧克力、水和奶油融化在一起的味道。看來這是一杯可可亞。
「……白石學妹呢?」
真緒以為鮮花坐在附近,縮起脖子環視四周,光搖了搖頭說:
「她已經交給美希去處理。負責你的人是我。」
意思是兩方都有安排人幫忙緩頰。表示大家都認為這件事就是那麼嚴重。
「……抱歉。」
「這不是什麼需要道歉的事情啦。」
光沒有表現得特別客氣或態度開朗到很不自然,維持一貫的語調說:
「真緒,你最近似乎把自己逼得很緊喔。」
真緒因為被人戳中心事而保持沉默,光又繼續說下去。
「鮮花很沮喪,說自己被真緒學姊討厭了。」
「那種事……」
自己能夠否認嗎?真緒仍不發一語。
「誰叫鮮花這個人有點天然呆嘛。」
這似乎是光對於鮮花的評語。
「天然呆……」
「啊,瞧你的表情是很不以為然吧?」
「我、我才沒有。」
「明明就有,而且十分明顯。」
光發出輕笑,接著立刻一臉認真地說:
「我也覺得鮮花確實是少根筋,很納悶相同的錯誤她到底要犯下幾次。不過,我認為你沒有好好觀察過鮮花。」
這一次,連真緒也能清楚感受到自己正露出一張不以為然的表情。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明明平常發現鮮花做錯事的人都是她呀。
光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我覺得你只有注意鮮花的行動,沒有觀察過她的表情和舉止吧?你應該還不清楚她是個什麼樣的人,畢竟我從來沒看過你和她交談。」
鮮花的表情──話說回來,她甚至不知道鮮花的笑容是什麼樣子。
真緒感到心虛,她無法想像鮮花在自己面前展露笑容的模樣,甚至就連其他新生也一樣。明明身為新生輔導員,究竟在輔導些什麼呢?根本是自以為有在輔導大家吧?
「說起這件事,鮮花同樣有錯。真緒認真又仔細地一再指導新生們,我相信大家都有看在眼裡,而且鮮花一定有感受到。正因為如此,她才會那麼沮喪。倘若她不把你說的話當成一回事,挨罵時也不會受到那麼大的打擊吧。」
「這是……真的嗎?」
是真的嗎?
真緒捫心自問,卻遲遲得不出答案。
迷惘──真緒的腦海中浮現這兩個字。而且這個想法一旦產生,就在腦海里揮之不去。難道自己從四月開始,一直在白費力氣?原以為鮮花在給自己添麻煩,到頭來反倒是自己在添亂?
「你又在想什麼負面的事情吧。」
「好痛!」
真緒又挨了一記手刀,而且比之前痛一些。
「你在煩惱什麼呀?真緒。」
被光直率的眼神一瞪,真緒自知已無退路,於是吞吞吐吐地低聲說:
「……因為我……一直覺得被人瞧不起。」
「被誰呢?」
「學妹們。」
「為什麼?」
「因為……我長得很矮,網球也打得不好。總覺得鮮花肯定在內心咒罵,為何自己要被網球這麼差勁的學姊教訓。而且我的正拍最近糟得一塌糊塗……」
「我說過了,鮮花不是那種人,其他新生也一樣喔。」
光用吸管輕輕攪拌著杯里所剩無幾的飲料。那陣「喀啦喀啦」的聲響,彷佛是沁涼的冰塊正在發出笑聲,同時反射店內的照明,顯得閃閃發亮,莫名讓真緒聯想到光。
「不論你覺得自己得當個稱職的學姊,或是得讓球技變好,應該都是你多慮了。鮮花其實是在追隨你的腳步,她認為倘若遭遇任何困難,只要先來請教你包準沒錯。就像我和美希,也同樣很仰賴你喔。」
真緒知道下屆社長就是光,也自認為明白光會成為社長的理由。光的球技相當好,又善於與人相處,而且值得依賴,相信各方面都遠在自己之上──不過最重要的一點是光總會很仔細地觀察隊友們,與無法和學妹們對視的自己有著天壤之別。
「……感覺上,應該讓光來擔任輔導員才對。」
真緒脫口而出的話語夾帶著諷刺,但她非常清楚光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動搖。
「是嗎?我倒是十分慶幸你願意主動擔任喔。」
「即便我跟鮮花發生不愉快嗎?」
「假如放任這種情況繼續下去,自然大有問題,但我相信你不會這麼做。」
光的表情不明所以地充滿自信──不由得讓真緒聯想到,光之前對自己說「你很有指導員的架式喔~」時的笑容。
自己真的完全比不上她。
打從入社當初見到光的時候,真緒就一直很仰慕光,並且認定自己絕對沒辦法變得像光一樣。
「對了,如果你覺得這種情況一時半刻改善不了,不如試著稍微疏遠看看如何?」
「你是要我疏遠鮮花嗎?」
「不對不對,是暫時遠離網球。人在陷入低潮時,想辦法放鬆心情是很重要的。我個人建議去玩玩瑪利歐賽車之類的。」
「瑪利歐賽車?」
「就是電玩遊樂中心裡的大型機台。我偶爾會跑去玩。」
「咦,但我記得你說過家裡有這款遊戲吧?」
「後來被大哥帶去宿舍了。」
就算不是瑪利歐賽車也行,總之試著去放鬆一下,然後再想想自己該如何面對鮮花才是最好的做法──光微微一笑,最後又賞了真緒一記手刀。
真緒後來聽從建議,為了放鬆心情與曲野琢磨去玩了瑪利歐賽車一事,直到現在還沒有跟光提過。
「我現在……有點累……比參加社團練習更累。」
「確實這麼做……能讓人腦袋放空。」
玩完瑪利歐賽車之後,真緒和曲野琢磨交談著。由於曲野琢磨罕見地露出發自內心的微笑,令真緒相當意外。
「怎麼了?」
看來自己不小心把情緒表現在臉上。
「沒什麼。只是曲野同學不太愛笑,想說難得看見你露出這種表情。」
這句話換來曲野琢磨相當詫異的表情。
「我還以為藤村也不愛笑耶。」
「那只是在曲野同學的面前而已喔。」
大概吧,肯定是這樣,八九不離十。真緒腦中一瞬間浮現鮮花的臉龐,不過馬上就消失了。
「為什麼?」
「嗯~一想到自己這時是否該露出笑容,就變得笑不太出來了。」
真緒在跟不知該如何面對的人說話時,經常會發生這種問題。難道就是因為這樣,自己才會跟學妹們產生隔閡?到頭來,真緒又忍不住想起鮮花。
「再過不久就要舉辦校內集訓了吧?才害我又回想起去年的事情也說不定。」
真緒為了轉移注意力,如此低語。
「校內集訓……啊,是指試膽大會嗎?」
曲野琢磨似乎也想起這件事,隨即臉色一沉。
「是的,那件事對我來說是挺嚴重的心理創傷。」
「都已經是一年前的事情了……」
曲野琢磨的表情顯得有些困擾。露出這副模樣的他,同樣讓真緒覺得很罕見,不過她沒有將這個想法說出口。
兩人走出電玩遊樂中心,頭頂上是一片無垠的晴空。比起晴朗無雲,真緒認為有白雲飄於其中、藍白相間的天空,更符合夏日的感覺。夏天的雲朵又大又白,猶若剛曬過、摸起來蓬鬆柔軟的棉被。
對了,去年第一次看見積雨雲的日子是在幾月呢?儘管真緒想不出答案,卻有一股切身的感受油然而生。
「對呀,已經過了一年呢。」
不再是高一生,如今已升上二年級。
「時間過得真快。」
「就是說啊。」
「等到了夏天,我們都將成為社團里的幹部。」
「但是,我完全不覺得自己有追上前輩們的腳步。」
「當然是追不上啰,因為我們不可能變得跟前輩們一樣呀。」
這番話是出自真緒的嘴巴,但她覺得是在對自己說的。
「所以我們只能憑自己的方式,想辦法打造出一支好隊伍。」
這番話是出自真緒的嘴巴,但她覺得聽起來很有說服力。
她無法變成光,藤村真緒只能成為藤村真緒,是個身材矮小、網球打得很爛、不擅長交際的人。想要改變自我是正確的,而且大可放手去做。不過對於現狀感到自卑、擅自認為被人瞧不起、以及遷怒他人的行為,實在太不像樣了,完全沒有一絲學姊的風範。
真緒扭頭一看,發現曲野琢磨露出目瞪口呆的表情。
「怎麼了?」
「……想說以你平日的作風,居然會說出這麼積極的話語。」
「你這是什麼意思……啊,對耶,我平常總是顯得很消極……」
對視的兩人輕輕發出笑聲。當兩人的聲音重疊在一起時,真緒不禁回想起光日前用吸管攪拌杯子內的飲料時,冰塊發出的「喀啦喀啦」歡笑聲。
真緒再次與鮮花交談,是校內集訓的最後一天。當天放學,大家練習結束後在收拾物品時,鮮花又再一次搞錯三角錐的擺放位置。
「白石學妹。」
鮮花聽見真緒的聲音,嚇得雙肩一顫,這才回想起正確的擺放位置。
「啊,三角錐不是放這裡吧!我這就搬過去!」
儘管三角錐都很小,不過鮮花打算一口氣搬動堆疊起來的十個三角錐,嚇得真緒連忙走上前去。
「一半讓我來搬吧。」
「咦,沒關係!我不要緊!交給我吧!」
「你別介意,反正就在旁邊呀。」
真緒近乎強行搬起一半的三角錐,逕自往前走,鮮花略顯疏離地相隔一小段距離尾隨在後。
「那個~真緒學姊……」
「……你會覺得我很啰唆嗎?」
真緒微妙地像在牽制般搶先一步說話,恐怕是她對於日前一事的情緒尚未平復。
「我、我從來沒這麼想過。」
鮮花的語調相當驚慌。由於背後的腳步聲停下來,真緒也跟著停下腳步,接著她轉過身去,與鮮花四目相交。這大概是自己第一次直視鮮花的臉龐。鮮花的神情充滿不安。反觀自己,現在又是何種表情呢?
「……難道我有表現在臉上嗎?」
鮮花一臉膽顫心驚地提問。
「臉上?」
由於真緒至今從未好好看過鮮花的臉,因此只能疑惑地反問。
「那個,聽說我非常容易將心事寫在臉上……或是表現在態度上。因為我很笨,完全沒有這類自覺,所以我擔心自己是否對真緒學姊做出失禮的行為……啊,我很健忘這一點得另當別論……」
真的非常對不起──鮮花立刻低頭道歉,此舉令真緒有些無地自容。
鮮花確實是個有點奇怪的女孩子,乍看之下給人難以捉摸、腦袋不太靈光的感覺,但她確實有在自省,而且對於網球認真得絲毫不介意對學姊燃起競爭意識,表現出不服輸的一面。不過,真緒此時第一次覺得她應該是個好女孩。
「……我……」
真緒暫時停頓一下,稍稍發出嘆息之後,一口氣吐露出自己的心聲。
「我一直以為自己被大家瞧不起。」
「咦!」
「因為我的球技很爛,長得又矮,反觀鮮花你很會打網球,似乎又對光燃起競爭意識,完全沒把我放在眼裡。但你偏偏又經常被我這種人訓斥,我才想說你一定很討厭我。」
真緒宛如機關槍似地迅速說道,因為如果沒有一鼓作氣把話說完,她實在是說不出口。鮮花錯愕得目瞪口呆。
「不過我已經升上二年級、已經是學姊了,覺得自己必須振作。既然我在網球方面不及光跟美希,那就得在其他方面更加努力,比方說對於網球社的規定、收拾物品等方面要做到盡善盡美。但我越是抱持這種想法,越是把自己逼得更緊,導致我漸漸沒有注意到周圍……」
這是光說過的話。多虧光的提醒,真緒才恍然大悟。
「……到頭來我才發現,自己只是白忙一場,所以……」
真緒必須稍稍抬頭,才能夠看清鮮花的雙眼。鮮花沒有露出鄙視的眼神。要是自己有好好面對她,就可以更早察覺這件事。真緒低下頭說:
「關於之前的事情,真的很對不起。」
「咦,那個!學姊你別這麼說!那件事是我不好!事實上一直以來都應該怪我不好……老是給學姊添麻煩,真的非常對不起!」
耳邊傳來一陣衣服的摩擦聲,真緒明白是鮮花也鞠躬道歉。與此同時,還能聽見三角錐接連掉在地面的聲響。因為鮮花猛然彎下腰去,於是手中的三角錐也很守禮數地有樣學樣──紛紛掉落在地。
「啊~對不起……」
鮮花此刻的模樣實在太過可笑,惹得真緒笑出聲來。
「鮮花,原來你是這麼迷糊的人。」
「反、反正我就是一隻迷糊蟲啦……」
「你做事時只要記得保持冷靜就好……還是因為我催得太緊,才導致你慌了手腳……」
「沒這回事沒這回事!我從以前就是這麼迷糊。」
「為何你說得有些得意呀?」
鮮花搔著頭露出苦笑。看來這孩子當真是少根筋。
「……我從之前就有一件事很想問你。」
真緒一面幫忙收拾散落在地的三角錐,一面開口詢問。
「學、學姊請說。」
「為什麼你唯獨對我是直呼名字呢?」
鮮花眨了眨眼,看似無法理解這個問題的意思。真緒將最後一個三角錐疊在鮮花手裡那堆三角錐的上面,進一步解釋說:
「你稱呼光為『宙見學姊』,對美希也稱『河原學姊』,不過對我就──」
「啊、啊~那是因為……」
看著鮮花手中的三角錐不停搖晃,想來她是十分動搖。難道她對此事毫無自覺嗎?真的是個天然呆的女孩呢。
「很順口……?」
鮮花給出的答案,簡直是超乎想像到突破大氣層。
「這是哪門子的理由啊。」
真緒情不自禁地笑出聲。
如果按照這個說法,直呼光學姊跟美希學姊也同樣順口才對。不過換個角度來思考,這算是一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也說不定。一般人在面對學姊時,直呼名字比起呼喚姓氏的難度高上許多。
「我、我這就改口稱呼為『藤村學姊』。」
「沒關係的,你不必在意,按照以往那樣叫我就好。取而代之──」
看見鮮花緊張地咽下口水,惹得真緒差點又笑出來。自己可沒有要說出任何會令人害怕的提議啊。
「我今後也會直呼你的名字喔,鮮花。」
看著這位先是一臉目瞪口呆,隨後開心地露出笑容,性格有些異於常人的學妹,真緒隨即產生一種直覺,認為自己將會喜歡上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