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三盤

4-3

當天早上,琢磨清醒後罕見地感到渾身舒暢。以往總是需要鬧鐘的催促才有辦法睜開的眼皮,今天自然而然地睜開。集訓宿舍熟悉且略有臟污的天花板,隨即映入眼帘。能聽見其他人的呼吸聲,很明顯有人在打呼。琢磨慢慢地撐起上半身,發現進藤的床位已空無一人。

琢磨換好衣服,在拉筋時感到身體有些僵硬。因為連日來的疲倦並未完全舒緩,所以肌肉仍有些緊繃,而且略顯沉重。琢磨用力伸展,張開的手臂竄過一陣酸痛。他側耳傾聽身體的聲音,就連任何微小的悲鳴也不放過,然後又替右手腕做好充分的熱身運動,藉此確認手腕的狀況。

時間來到六點半,眾人各自設定的鬧鐘紛紛發出聲響,集訓宿舍內隨即變得熱鬧非凡。有人被迫從沉睡中蘇醒而滿懷怨念,有人因為疲倦而大喊吃不消,有人則是大聲地打了一個呵欠──接著大家彷佛瞬間回過神來,紛紛低語著同一句話:「啊~今天是最後一天了。」

每逢集訓的最後一天總會有一股獨特的氣氛,無論是校內集訓或位於山中湖的夏季集訓都同樣如此。集訓來到最終日,大家會特別疲倦。未能回復的體力,只能藉由毅力彌補;身體欠缺的能量,就用腎上腺素來驅動。這就是所謂的Runner's High,因此現場氣氛不同於集訓第一天,大家會顯得莫名殺氣騰騰。

在早飯開始之前,進藤終於回來了。看他全身稍微出汗的模樣,想必剛才是出去慢跑。天底下總會有這種體力充沛的笨蛋。

時間來到可以進行晨練的七點半,所有人紛紛走向網球場。一如字面所言,是網球社的所有人。即便現在正值集訓期間,晨練仍是自由參加,不過包含所有一年級新生在內均無人缺席。琢磨瞥見嵐山略顯生硬地和村上與石川交談,稍微感到一陣安心。反觀鮫學長等一干三年級前輩們,散發出一股遠比去年沉重的氣氛。畢竟對於這群人而言,這將是高中生涯最後一次的校內集訓,此光景不由得讓琢磨的身心都打起精神。

由於今天是集訓最終日,大家勢必都會將注意力擺在放學後所舉辦的社團內排名戰上,因此以結論來說,每個人都在進行偏向實戰的練習。這裡一共有四座網球場,有兩座是由女網社使用。剩下的兩座球場,男網社將它分成發球練習區與對打練習區,各個社員可以按照自己想練習的部分自由參加。進藤不加思索地走向發球練習區,琢磨則是加入對打練習區。鮫學長和森選擇了對打練習,涼跟嵐山則是決定練習發球,其他人幾乎是平均分散在兩個場地。

進藤已不再待在發球線上發球,而是站在底線把球拋起,接著猶如凝聚力量般將上半身往後仰,為了解放宛若彈簧般已完全繃緊的身體一陣用力,順勢將球拍猛然往前揮。

琢磨覺得進藤的發球動作有點不同,而且總覺得這動作在哪裡見過。

有如箭矢般飛射而去的這記發球打在球網上,但是能明顯看出威力比起過去大幅提升了。

「他發球的球速變快啰。」

森調侃地說。

「為何你要對我說?」

琢磨嗤之以鼻。

「因為是你指導的啊。」

「……我最近都沒有指導過他。」

森的臉上浮現熟悉的竊笑。

「你不覺得他的發球動作跟你很像嗎?」

琢磨錯愕地瞠目結舌。

慢慢地把球往上拋、放鬆後宛如甩動鞭子般的揮拍動作、大幅度的收拍動作……經森這麼一提,或許跟近來一直觀看的影片中的自己有幾分相似。

「你們對彼此產生了良性影響呢。」

面對森這番聽似在調侃的發言,琢磨一時半刻想不出適當的話語回嘴。

「……抱歉,我還得練習發球。」

琢磨只拋下這句話,便轉身離開對打練習的球場。森依舊保持竊笑的表情,揮著手目送琢磨離去。

琢磨來到進藤身邊,能感受到進藤瞄了自己一眼。琢磨不發一語地揮拍發球。當下用球拍捕捉到球的手感,他總覺得是近幾天來最順手的一次。

日文有一句俗話是「一球入魂」。那是相當常見的精神決定論,不過琢磨認為那也算是一種真理。至少單就眼下而言,唯獨站在這小子的身旁時,自己就算只有一球也不想馬虎應付。

晨練結束後,就像是記起累積的疲勞般,一股睡意猛然襲來──不,實際上完全沒有這回事,他的大腦在這一天始終保持清醒。話雖如此,他也不是集中精神在課堂上,而是隨時都專註於腦海中的網球場。進藤仍霸佔在裡面,不過自己也確實回到球場上了。集訓期間,琢磨不顧一切地嘗試找回昔日球感,這股自我意識卻與過去有些出入,打算轉化成全新樣貌。因此,用「找回」二字來形容,恐怕是不太恰當。

琢磨尚未擺脫低潮期,雖然控球上的誤差已一點一滴修正回來,但還是沒有達到完美。琢磨自知體內的各個齒輪仍未完美咬合,想必今日的比賽會陷入苦戰。他就是有這種預感。不過琢磨認為,就算自己處於最佳狀態仍會面臨苦戰,畢竟他原本就不擅長應付強打型選手,這點在你來我往的對打戰之中相當吃虧。

因此,琢磨不停在腦海里模擬戰況,想像有可能會面臨的各種對打狀況,然後思考該如何把對手拐進自己擅長的領域內。在比賽前如此消耗腦力,對琢磨來說恐怕是第一次。於比賽中動腦思考戰術並不罕見,不動腦的笨蛋打網球必定毫無勝算,但從比賽前就這樣絞盡腦汁地模擬各種戰況,可說是從來沒有過。因為在實際比賽時,往往會發生出乎意料的局面。

真要說來,反倒是幾乎沒碰過與原先預測一樣的情形。這就是所謂的比賽。正因為如此,比賽才這麼有趣。選手該如何巧妙駕馭名為比賽的大浪──有人曾說過能夠樂在其中的選手就是贏家,琢磨認為應該就是這個意思。即使對手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人物──或者說,正因為是自己十分熟悉的人物,思考對策才有意義。

琢磨在腦中想像出一顆不停旋轉的球。

這顆球有著網球的外觀,會向上旋轉、側向旋轉或向下旋轉。琢磨想像出一顆會朝著各種方向旋轉的球。

接著,他開始想像對手在面對這球時採取的行動、想像對手擊打這球的身影,同時思考自己在面臨這球時,又會如何行動。

就算琢磨沒有閉上雙眼,仍然可以清晰看見自己腦海中的那座網球場。

時節正值梅雨季,天氣卻猶如已進入初夏,罕見地晴空萬里。天上不見幾朵雲,放眼望去蔚藍無比。儘管空氣中帶有濕氣而略顯悶濕,但因為氣溫偏低,午後颳起的涼風帶給人一股寒意。

琢磨站在A球場上。球網的另一側,站著一位頂著布丁頭、身材絕對算不上是高大的選手正準備發球。

想當初第一次來到這所學校──與進藤第一次打球時,記得也是在A球場。那時候還在放春假,距離現在已有一年以上。進藤給琢磨的第一印象,是一個招搖地把頭髮染成褐色的矮子。他一開始似乎還把琢磨誤認為學長,聽見宙學長介紹琢磨也是一年級生之後,誇張地發出「咦!」的驚呼聲。

當時的進藤,是個剛從軟網跳槽過來、揮擊正拍時老是把球轟出界的笨蛋。兩人曾在熱身時的直球對打練習中碰頭過一次,當琢磨悠悠哉哉地把亂飛的球送回去時,進藤的氣勢驟變──下個瞬間,一記犀利的抽球射向腳邊,琢磨竟然完全無法接住這一球。

如今回想起來,琢磨當時八成就已有這種預感。

沒錯,就是從當時開始。

從那個瞬間起,兩人勢必會發展成今日這個局面。距離當時已有一年,進藤變強了。琢磨已許久不曾有過這般不想輸給對方的想法。他原本就是一個不服輸的人,打輸比賽時會沮喪、打贏比賽時會開心,但今天對於勝利的執著,恐怕是源自於琢磨本性中有些不同的另一種心態。

這個心態,就是所謂的本能。

「比賽開始。」

擔任裁判的嵐山大聲宣布,同時,進藤慢慢地把球向上拋去。

看在森直也眼裡,他們是十分笨拙的兩個人。

也不知兩人究竟在對抗什麼,老是板著一張臉不容許他人接近。他們在人際關係這方面,懦弱得近乎異常。縱使兩人可能都有過一段迫使他們變成這樣的經歷,但直也仍時常替他們感到惋惜。

直也對他們的第一印象是「這兩個小子都超難搞」,直到現在也還是一樣。當初加入網球社時,一年級新生只有三位,其中兩人又是這副模樣,實在令直也相當沮喪。直也認為自己是個常保笑容的人,朋友也不少,但偏偏碰上這兩人後一直沒辦法打好關係。這種類型的人,就只有氣味相投的人才有辦法互相理解。他們的個性乍看之下南轅北轍,實際上卻極為相似,外加上兩人都只注意對方的表面,處處針鋒相對,簡直麻煩得要死,因此直也不打算積極幫兩人打好關係。

可是──讓兩人的才能搭配在一起,會激發出怎樣的火花?宙學長期待看見的那幅光景,確實也令直也深感好奇。

進藤雖然是從軟網跳槽過來的,卻是個擁有怪物級正拍打法的選手,至於曲野的實力則無需多言。說實話,直也知道自己並沒有優秀的網球天賦。不過他就是喜歡打網球,也希望能夠變強。但就算自己窮極一生也無法得到的才華,那兩人都已經擁有了。偏偏他們都這麼笨拙,不懂得該如何接近彼此,始終不肯卸下心防。起先懶得幫兩人促進關係的直也,曾幾何時常常擔任和事佬的角色,在更加了解他們之後,對於兩人那種笨拙的態度忍不住露出苦笑。

包含新海在內個個都是奇葩的二年級成員中,直也明白自己的定位是無名英雄。其實他也認為這是一個吃力不討好的職務,但偏偏自己竟然樂在其中,令他大感不可思議。當然,這個疑問的答案非常單純,大概是打從那時開始,他就已經明白這兩人的本性都不壞。

其實鮫學長在傳送那封要大家思考下任社長人選的簡訊之前,事先詢問過直也是否願意接下社長一職。

「我覺得你很適合擔任社長。」

鮫學長一反平日的態度,神情認真地說。

「進藤跟曲野是那副德性,新海又有前科,在我們這群學長的心中,都認為你最適合。」

「這是……真的嗎?」

直也之所以略顯躊躇,並非因為他排斥擔任社長。現在可是學長們親口點名,他豈會對於這份榮耀無動於衷,但是──

「學長,你們不覺得進藤比較適合擔任社長嗎?」

「進藤?」

鮫學長略顯動搖。直也見狀,嘴角上揚地說:

「我認為那小子會是一名稱職的學長。」

「進藤啊……那你覺得曲野如何?」

「曲野只要繼續擔任隊里的王牌選手就好。那兩個傢伙,腦袋可沒有靈活到能夠背負兩種以上的重擔。」

直也繼續解釋。

「至於我,感覺上擔任輔助的角色更能發揮實力。與其讓我對著進藤和曲野說出『你們都跟我來吧』,倒不如為了讓他們可以卯足全力向前沖,由我自然地從旁輔助,總覺得這個團隊會更加完整。」

「縱使我們這群三年級生都引退了,你也不會是一個人。到時會有一年級加入,隔年也會再多出一批新生。」

「這些我都明白,所以我才覺得進藤會成為一名稱職的學長。」

直也再次重申。

「曲野是王牌選手,社長由進藤擔任,我相信讓他們成為隊伍里的兩大支柱會更好,然後由我來協助這兩位支柱。」

鮫學長凝視著直也好一會兒。

「……算了,這樣或許更符合你的作風。」

鮫學長搔了搔頭髮,同時變回往常那種慵懶的語調。直也揚起嘴角笑說:

「就是這樣。而且我有一種感覺,到時進藤的實力有可能會追上曲野喔。」

事實上,直也是半開玩笑地說出這句話。

──他萬萬沒想到,這一天那麼快就到來了。

比賽打從一開始,就是進藤將曲野牽著鼻子走。他展現出的正拍打法,堪稱是近來最犀利的一次。強化過的發球技巧也有充分施展出來,沒有露出一絲破綻讓擅長接發球的曲野展開反擊。而且進藤看似鬥志高昂,每得一分就會發出類似山神的咆哮聲。

反觀曲野則是相當平靜。他近來似乎處於低潮期,截擊的狀況很不理想,看樣子似乎尚未回復應有的水準。他一直想避免陷入進藤最擅長的長距離對打中,為了及早取分而往前站,但偏偏進藤的球打得又深又遠,使曲野無法如願。再加上曲野的失誤率偏高,以他暫時失常的控球類打法為首,就連之前嘗試想修改卻變得不倫不類的正拍,也同樣失誤連連。

「你覺得哪邊會贏?」

在一旁觀看比賽的新海簡短地提問。

「看這情況應該是進藤……」

語畢,直也看向曲野。

依照目前的所在位置,因為曲野位於正前方的場地,所以只能看見他的背影。往常總是有些駝背的曲野,一進入比賽就會挺直腰桿。直也相當清楚曲野原本就長得很高,但他的背影這時候看起來當真十分高大。這一年來,那道背影變得相當可靠。儘管曲野好像沒有自覺,但是相較於球技方面成長顯著的進藤,曲野在精神層面也同樣進步非凡。他沉著冷靜的態度與一年前相去甚遠,那道背影散發出身為王牌選手的氣勢。無論面臨何等困境,總能讓人期待他會扭轉乾坤。就某種角度而言,是迷人到近乎罪孽深重的背影。

「我總覺得曲野只是正在調整狀態。」

直也補上這句話之後,新海默默地點頭認同。

曲野一直在想辦法讓失控的齒輪迴歸正軌,但他很可能不會取回與過去完全相同的狀態。所謂的低潮期,在克服之後往往會讓當事人脫胎換骨。因成長緩慢而煩惱不已的曲野,為了改變自我而決定大幅修改正拍打法──雖然這個做法以失敗告終,但就算下場是導致曲野陷入低潮期,不過直也深信,這番經驗必定能使曲野成長,而且,絕對會發生在這場比賽中。曲野藉由這場比賽,正在想辦法讓錯位的齒輪重新咬合在一起。

「你要跟我賭賭看誰會打贏比賽嗎?」

直也提議後,新海回以一臉鄙夷的表情。

「這又不是哪來的職棒簽賭。」

「沒關係啦,反正不賭錢。」

「嗯~你是賭哪方獲勝?」

直也狡黠一笑。進藤此時剛好又拿下一局。他出人意表地搶下對手的發球局,局數為2-0。

「我賭進藤獲勝。」

聞言,新海一時之間震驚得目瞪口呆,接著彷佛鏡子般回以相同的笑容說:

「好啊,那我賭阿琢會贏。」

對新海涼而言,曲野琢磨的背影是一個遙不可及的目標,進藤驅則是必定會被自己遠遠拋在背後的選手。

但在去年秋天,這兩種刻板印象同時瓦解。涼驚覺琢磨已不同於過去──也就是自己當年一心一意追逐的那個人,而且,涼又在與驅單挑的比賽中吞下敗仗。那一天,可說是讓涼徹底轉換了自己的某種心態。

自從對於那兩人的認知大幅改觀之後,涼漸漸融入隊伍里,其中又與直也特彆氣味相投──倘若琢磨與驅是笨拙拍檔,涼和直也就是聰穎雙人組。在提及下任社長的人選時,涼率先想到直也。既然琢磨與驅都對人際關係抱持消極的態度,最能夠以領袖之姿統合整個隊伍的人莫過於直也。至於社團之中最不適合擔任社長的人,他認為是自己。

事實上,涼當初也有把琢磨和驅納入社長候選人的考量中。等新生們加入之後,涼觀察到驅的態度,逐漸覺得這小子或許很適合擔任社長。換作是其他學校,他恐怕不會冒出這種想法。但是以藤丘高中網球社的狀況以及這一屆的成員來看,他認為驅相當稱職。在見到驅對待嵐山的方式之後,他更是對自己的看法堅信不移。

反觀琢磨所面臨的糾結,涼則是替他感到焦慮。驅的快速成長可說是有目共睹,不過──對此感觸最深的人八成是琢磨。他能就近感受到驅以令人頭皮發麻、近乎使人膽寒的成長速度追趕在後。

大概是琢磨目睹驅在心智方面也有所成長,才會給他造成壓力。正因為兩人的本性十分相似,一方在獲得成長之後,另一方勢必會心急如焚。這種情況在世人眼中稱之為競爭對手,可是琢磨似乎遲遲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涼並非無法體會這種感覺。縱然琢磨的精神面已有所成長,在人際關係方面仍舊很笨拙。更何況驅的成長速度,任誰看了都會感到一陣心驚。

琢磨陷入低潮後,有如跌進泥沼般越陷越深,藤村似乎不忍心看見琢磨繼續沉淪,設身處地陪琢磨商量心事。事後聽說她還陪琢磨前往娛樂中心放鬆心情,涼才終於安心。感覺上琢磨在聽見驅、涼以及直也的建議後會更加逞強、頑固,但在面對藤村這類不知該如何應對的對象時,便能意外地坦率接受開導。

先不提是否拜此事所賜,琢磨在集訓期間慢慢取回了昔日球感。雖然距離完全恢複仍相當遙遠,不過琢磨現在並非再生,而是正準備脫胎換骨。涼堅信這個時刻即將到來,所以才會以這句話回應直也提議的賭局。

「好啊,那我賭阿琢會贏。」

琢磨以0-2暫時落後的狀態迎向第三局。驅手握髮球權的這局,以發球得分為比賽揭開序幕。涼很清楚驅這陣子一直在進行強化發球的訓練,而且他似乎就連在學校練習以外的時間,也充分在腦中進行意象訓練。他的發球姿勢之所以與琢磨那麼相似,想必是拜此所賜。相較於為了模仿驅的正拍卻事與願違的琢磨,驅倒是巧妙地把琢磨的優點納為己用。

原本總是抱持類似二次發球的心態、只求發球別失誤的驅,現在已經能打出追求得分的平擊發球,反觀琢磨還是老樣子,遲遲無法拿捏好接發球的控球技巧,未能使出他最擅長的擋球式接發球得分。眼前戰況乍看之下相當諷刺──事實上也真的十分諷刺──不過,涼注意到琢磨失手時的誤差已漸漸縮小。

阿琢──看那傢伙現在的眼神,完全不覺得自己會就這麼落敗。

耐心等待時機反擊,確實需要充足的體力,但強韌的意志力同樣不可或缺。體育競技除了是與對手同場較勁,也是一場面對自我的挑戰──儘管這句話已形同陳腔濫調,但在名為網球的這項體育競技里,對此嗤之以鼻的選手絕對無法拿下勝利。網球是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縱使在職業比賽里,仍有無數選手在被對手打敗之前就已經先輸給自己的內心。倘若想要扭轉頹勢,比起球技更講求的是意志力。內心已選擇屈服的選手,反敗為勝的女神絕對不會對他展露微笑。

琢磨在這方面的毅力,這一年來可說是大幅成長。倘若身為一名王牌選手必須具備所謂的資格,涼確信琢磨此刻已經滿足條件了。

歷經多次以些微差距飲恨的對打之後,進藤最終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在雙方交換場地之際,琢磨的眼裡散發出前所未見的氣勢,他完全沒有前往場邊的長椅上休息,而是直直朝對側的球場走去。驅稍稍皺眉,但還是坐在長椅上,充分利用九十秒的時間養精蓄銳。這兩人的鬥志都極為高昂,也相當冷靜,但雙方採取的行動恰恰相反,說來還真是挺好笑的。

時間一到,驅從長椅上起身,挪動著微微顫抖的雙腳邁向底線,琢磨則是早已把球拿在手上。

局數是3-0。此時涼注意到,琢磨的眼神與先前略有不同。

在嵐山龍兒眼裡,進藤驅是個愛嘮叨的學長。當然這種類型的學長大有人在,只是進藤學長不同於其他人,他宛若親眼見過般說出各種一針見血的話語。

在嵐山龍兒眼裡,曲野琢磨是個眼中釘。即使沒有擺明露出那種態度,還是給人一種疏離感。可想而知他是下一任的王牌選手。曲野學長的球風跟自己很相似,卻又身懷旁人難以模仿的控球技巧和戰術規劃能力。龍兒已經許久不曾有過這種在看見高手之後心生妒嫉的感受。

沒錯,龍兒就是抱有一股疏離感,不管是對於前輩後輩的概念,或是社團的規則與傳統。他深信選手只要球技高超就好,認為厲害的選手才有資格出場,並且只要想辦法打贏比賽即可。但偏偏這兩位學長,各自以不同的方式否定他的信念。

龍兒直到現在仍記憶猶新,他首次目睹兩位學長一起進行雙打比賽時,深深感受到他們的背影怎會如此巨大。

龍兒從裁判席上俯視著兩人的比賽,出乎意料地是由進藤學長取得壓倒性的優勢。不過龍兒本身──恐怕就連現場所有觀眾和場上的兩位當事人──完全不覺得這場比賽會如此輕易落幕。

即使屈居下風,曲野學長散發出來的氣勢卻隨著比賽進行越發凌厲。那是身為王牌選手的自覺,更是怪物即將蘇醒的前兆。公認是網球天才的曲野學長,因為進藤學長緊追在後的關係,不惜推翻自己過去的打法也想要繼續精進。就算過程中陷入低潮,不過進藤學長確實惹毛了這頭怪物。

比賽進入第四局,由曲野學長發球。在這局比賽中,曲野學長似乎掌握到什麼,全部以第一發球的心態(積極進攻、不考慮失誤的心態)擊球,接連犯下二次發球失誤。第一次發球是觸網,第二球打得太遠,第三球是稍微超出邊線而被判界外,第四球是重賽(觸網但落入有效區的發球,必須重新發球)兩次,最後因為超出邊線一顆球的距離,又一次發球失誤而送分。但是,曲野學長並沒有把這兩次的發球失誤放在心上,甚至毫無一絲怯意,彷佛這是一種調整誤差的作業,態度淡然地繼續發球。

龍兒有種預感,這恐怕是他最後一次的調整。

第三分──

一道閃光貫穿球場。

這球快到龍兒慢了一拍才宣判結果──不對,就算這對裁判而言是不該犯下的錯誤,他仍必須說出事實,其實他根本沒看清楚這一球,但肯定有打進界內。原因是這球在人工草皮球場上留下一個深深的球印,再加上當事人──那位沉默寡言的曲野學長,發出了如同惡鬼般的咆哮。

「唔……15-30。」

進藤學長懊惱地皺起眉頭,卻能看出他其實在笑。反觀曲野學長的神情,臉上確實浮現無懼的笑容。明明正值比賽、明明雙方敵對、明明兩人都對彼此散發出毫無保留的鬥志,不過交錯的視線,彷佛透露著唯獨他們才有辦法明白的話語。

此時,龍兒的心中猛然升起一股感受。

──我也想打一場這樣的網球。我也想進行一場這樣的比賽。而且,我現在打從心底渴望,有朝一日能與這群人的背影比肩同行。

曲野學長几乎光靠發球就拿下這一局,局數來到3-1。

據進藤驅所知,曲野琢磨是所有選手中控球技巧最好的一位。撇開職業選手不談,曲野絕對是最頂尖的。即便驅認識的網球選手也沒幾個,不過他深信在日本所有高中生之中,曲野絕對擁有首屈一指的控球技巧。

因此,驅從未想過曲野在網球上的表現會失常。儘管兩人的交情才不過一年左右,但曲野就算弄傷手腕,依舊不服輸地使出華麗的吊小球取分。按照他高人一等的自尊,肯定不容許自己陷入低潮期,感覺上甚至會憑藉著這種自尊,強行突破瓶頸。

不過,曲野這幾周來確實變得很奇怪。比方說他開始練習抽球、冷不防地對著驅破口大罵,最後更是失常到無法用截擊取分──雖然曲野後來有針對自己態度失控一事主動道歉,但驅立刻看穿那只是表面話,更是被他那種毫無誠意的態度惹得啞然失笑。於是驅在那之後,沒有再跟曲野交談過。

曲野究竟在想什麼,驅完全無法理解。

「我說你啊,剛才的態度有點欠缺考量喔。」

事後,驅被森如此責備。

──你接下來還想變得多強?

不久前,曲野不經意地甩下這句話。

「為什麼?」

「就是高手也有高手的煩惱。越厲害的高手,想要維持原有的水準就越辛苦,更別說是讓自己繼續變強。畢竟這種人身處在隨時會被人追趕的立場,我相信這也是一種壓力。當然這番話出自我的嘴巴,感覺上挺沒說服力的啦……」

驅聽完這番話後,終於有些會意過來。

在驅的心中,隱約認為曲野的網球技巧已臻大成,但曲野仍想繼續精進。集訓期間,曲野不知為何非常專註地觀看各種影片。他再也沒有練習抽球,似乎為了取回昔日的打法吃足苦頭。曲野一下子想改變打法,一下子又想取回從前的狀態,看得驅不禁懷疑他到底在搞什麼鬼,但在目睹他拚命注視著影片與網球的眼神後,能夠感受到他眼中蘊含一股令人不寒而慄的專註力,有時甚至讓驅莫名冒出類似毛毛蟲羽化成蝴蝶的幻想──以曲野那瘦巴巴的背部為中心,宛如蝶蛹出現裂痕般從中張開翅膀。

──你接下來還想變得多強?

唉,事到如今只想臭罵自己竟然這麼愚昧。

此時此刻的驅,總覺得清楚聽見曲野體內那些一直錯位的齒輪,發出一陣重新咬合在一起的聲響。目前位於球網另一頭的那隻蝴蝶,正準備展開那對還很濕潤的雙翼。

注視對手的場地,進而決定球路──在腦中想像出曲野發球的動作。驅不疾不徐地把球往上拋,將球拍往後拉,微微屈膝,沿著背部繃緊宛若彈簧般的身體,接著仔細凝視緩緩落下的球與球上的紋路。球幾乎沒有旋轉,周圍完全無風。這球拋得很漂亮。

在擊球的瞬間,傳來一股電流竄過手臂的快感。感受著使用球拍甜區擊球後留下的餘韻並收拍,以目光追尋球的下落──下個瞬間,驅突然目睹從對手球場射來一記迅雷不及掩耳的快速球。他呆若木雞地目送自己的發球被人給打回來。

剛才的情況,差不多就是「咚、啪」一連兩聲。

豈有此理,這可是第一發球喔。那樣子已經超越擋球式接發球的境界好嗎?根本是一記半截擊。當發球從地面彈起(咚)之際,曲野做出近似揮拍的動作,實際上卻僅靠觸擊讓球反射回去(啪)──簡直像是球化成雷射遭鏡子反射的回擊,所以才會是「咚、啪」一連兩聲。天底下真有人能夠這樣接發球嗎?而且曲野接完發球後直接上網。這可是第一發球耶。

「太扯了吧……」

驅傻眼地咕噥,但改變不了眼前的事實。在傳來「0-15」的判決後,曲野快步移動至左側場地。驅撿起被人輕鬆接發球得分的球,懊惱地輕輕咬緊下唇。

曲野是利用對手的球勁回擊。自己的球速越快,他回擊時的球也會越犀利。既然如此就應該提高球的轉速,打出注重球路的發球──以上判斷僅僅發生在一瞬間,驅拋球的位置稍微往右偏,打算打出一記針對敵人反拍位置、類似正拍切球的發球,讓球反彈至外側把曲野逼往場邊。這樣一來,曲野回擊時恐怕會打出對角球──驅如此心想,站位略為靠往左側場地之際,回擊過來的竟是一記直球,嚇得驅連忙回防,結果卻被沙子絆到腳,令他腳底一陣打滑。球無情地通過眼前。他望向球場另一側,看見曲野一臉泰然自若的模樣。比數是0-30。

「可惡!」

不愧是曲野,觀察得真仔細。而且方才那記回擊,幾乎是衝到球場外利用閃身正拍打出直球。雖然也有藉由蠻力硬是改變球路的選手(比如說山神),不過曲野一定是光憑球感來調整這球的角度。他這陣子確實是陷入低潮,但此刻應當已經完全復活了。

「偏偏那麼湊巧選在這場比賽里。」

驅發出苦笑低聲抱怨,心情卻不同於吐出的話語那般失落。

驅決定收回前言,與其說是湊巧,不如說曲野本來就會在最關鍵的時刻復活。

曲野加快進攻腳步,一有機會就不斷上網搶打。驅輸掉的這幾分,幾乎沒有出現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對於想以來回球穩定戰況的驅而言,現在既被人打亂步調也無法掌握局勢。曲野琢磨原先就是如此積極搶攻的選手嗎?驅觀看過曲野無數次單打比賽,但正式交手還是頭一遭。驅自認為已理解曲野被人譽為天才的緣由,和曲野聯手參加雙打比賽時,更是徹底體會到他的實力之高,已達到令人厭惡的地步。不過,比起身為同伴接受這股力量的恩澤,反倒是以敵人的身分與之交手時,更能感受到曲野造成的威脅。

局數是3-2。

驅的發球局被奪走後,雙手扠腰仰望天際。他先是深吸一口氣,再吐出來。

他打從心底慶幸今天沒有下雨。

頭上是一片難得晴朗的六月蔚藍天空。

網球應該算得上是最常令選手仰望天空的運動之一,比方說發球時、殺球時、打高吊球時,以及在每一分之間的空檔,像這樣雙手扠腰深呼吸的時候──這時候看見的天空,都會依照當下心境有著不同的色彩。

但是說來很不可思議,驅每次與曲野站在同一個球場上時,天空總是蔚藍無比。就算曲野今天是站在球網的另一側,自己仍和他置身在相同的球場上。

因為雨天更能發揮實力而被人稱為雨男──記得曲野是這麼說的。

照此情形看來,曲野琢磨實際上算是晴男也說不定。他就像是天上的太陽,那身才華此時此刻正散發出耀眼的光芒。

在曲野琢磨眼裡,他沒有承認進藤驅是自己的競爭對手。

是基於自尊?沒錯,就是自尊。另外還有豐富的網球資歷、各種比賽的成績,以及──習慣被人稱為天才的那份傲慢。對於一度認定實力不如自己的選手,現在居然得重新把對方視為競爭對手,基於自尊心的關係,這對琢磨是一種折磨。特別是進藤在琢磨的心中,更是一度被定位為最差級別的選手。縱使琢磨認同進藤是自己的雙打搭檔,但要把進藤視為夠格跟自己單挑的競爭對手,又是另外一回事。

不過自從升上高二以來──不對,其實是更早之前──進藤的成長就令琢磨感受到威脅。進藤打從去年起就一直十分擅長的正拍打法,早已達到琢磨望塵莫及的境界,如今他又把反拍和截擊練得有模有樣,再加上看見進藤默默在強化發球技巧,因此琢磨的內心才會產生自己能否再這樣下去的糾結。

這是琢磨首次體驗到的情感,所以才會犯下錯誤。

但是就結果來說,琢磨認為就是多虧這份糾結與陷入了低潮期,自己才得以順利突破瓶頸。

位於腦海里的那座球場──

琢磨現在終於看見自己回到那裡了,而且那幅畫面遠比過去更加鮮明。

琢磨至今體驗過幾次專註力達到巔峰的狀態。

儘管這麼形容像是自相矛盾,不過,那種感覺近似於短暫的失神。若是解釋得更極端一點,就是腦袋放空、完全沒在思考,恐怕是一種更貼近反射動作的現象。來自五感的情報全都沒有傳進大腦,才會讓人在思考前就先採取行動。或許算得上是讓練習過成千上萬次、身體已完全習慣的動作(反射動作),達到下一個境界也說不定。

以琢磨的情況來說,他此時會與腦海中的自己合而為一。這時他不再是模仿想像中的自己,而是化身成想像中的自己,能夠完全依照想像做出動作。此刻的琢磨無需仿效,畢竟他已和想像合為一體,只要做出行動就好,任何動作都能夠打出理想中的球。

琢磨進入這種狀態的時機,就是之前發球得分後發出咆哮的時候。

以往就算成功發球得分,琢磨也鮮少放聲吶喊。這種舉動是山神、進藤那類滿腔熱血的選手的專利,琢磨則是屬於態度淡然、不發一語地默默得分的那種人。不過──他的本性或許出乎意料地相當熾熱。琢磨有時也會忍不住吼叫,而且這一年來這類機會多到前所未見。也許因為他跟一個總是熱血沸騰、老愛發出吶喊的雙打搭檔組隊了一段時間,自己最終也被傳染了。

事實上一旦進入狀態,也就不必大喊來振奮精神。鬥志已提升到超出極限,蔓延至全身上下──不對,是蔓延到網球拍上的每一條球拍線。琢磨能清楚感受到拍網撫過球的感覺遠比過去強烈。也可能是自己近來都沒有如此感受,這種感覺才會如此鮮明。

從底線讓球落於球網附近的吊短球,可說是各類打法之中最講求細膩控球的技巧。原因在於這種打法不僅容易失手,甚至有如果這球打得太嫩反而會讓對手有機可乘的風險。要在關鍵時候使出這招,必須擁有過人的膽識。不過對於現在的琢磨而言,這並非什麼難事。他有自信能夠完美拿捏力道,真要說來是對此深信不移。在名為網球的這項運動里,信心在維持自身精神狀態這方面具有相當重大的意義。選手越是有信心,越是能夠一如訓練那樣行動;倘若缺乏信心,揮拍動作會變遲鈍,下場就是球的轉速和力道都不足,造成失誤或產生破綻。琢磨現在是充滿信心,而且遠比往常精神抖擻。

琢磨沒有戰勝進藤的感覺,可是當他回神時,戰況已經逆轉來到5-4。接下來是琢磨的發球局。Serving for the match,琢磨只需拿下這局即可獲勝。

琢磨望向球場的對側,進藤已做好接發球的準備。他的神情中沒有一絲沮喪,反倒像是露出笑容,就連這部分的心態都與山神十分相似。難道強打型的選手,大多數都是這種性格嗎?

琢磨把球往上拋。周圍無風,這球位在理想的高度、理想的位置,拋得非常漂亮。大拍一揮,耳邊傳來呼嘯聲,傳來物體高速劃破空氣的聲響。擊球的瞬間,拍網彷佛一瞬間把球包覆在其中般產生扭曲,接著將球彈射出去。這球化成一發子彈破空而去,螢光色的球有如閃光似地穿過球場。進藤做出反應,準備以反拍來接發球,但在他回擊之前,琢磨已等在球網邊準備殺球了。

振臂一揮,隨之發出「啪」一聲,球激起地面上的沙礫,高高彈起。

「15-0。」

判決喊出沒多久,琢磨再次把球拋起。他這次拋得很高,高高地往上拋,頭頂上的天空映入眼帘。以初夏的湛藍為背景,黃球慢慢地遠去,隨即又漸漸接近。琢磨宛如用拍網削過黃球的右側般揮動球拍。這是一記深入中線、穿向右側場地的切球,進藤完全碰不到球。

「30-0。」

琢磨拍了拍球,彈跳次數是固定的,這也是他重複了成千上萬次的程序,接著把球上拋,拋到跟剛才相同的位置和高度。他並非有意為之,而是自然而然得到這個結果。彷佛是理所當然,宛若是自然現象。琢磨維持著一貫的節奏、維持著一貫的步調,犀利地把球拍往前揮。「吁」一聲,空氣從琢磨咬緊的齒縫間擠出來。猶如打算把確實滯留於球場上空的梅雨鋒面轟出一個洞,卯足全力打出一記精湛的發球。

「40-0。」

啊……再來,再繼續。

我還想繼續沉浸在這種感覺里。

我還想繼續變強,還想繼續變厲害。

不會就這樣結束。

我要繼續往上爬。

我要繼續變強。

發球,進藤把球打了回來。他還沒有放棄比賽,仍然鍥而不捨、堅持到底、拚死糾纏地緊追在後。彷佛能聽見他在說休想撇下他,他絕對不會讓琢磨一個人出盡鋒頭。

沒錯,這樣就對了。

跟上我的腳步。

追上我的背影。

無論幾次都行,讓我們一決勝負。

琢磨揮拍進攻,球如同打在鏡子上反彈回來。琢磨往前跨出一步,踏進底線內側。進藤打出的球飛射而來,這是一記剛猛無比的正拍打法,藉由直球所進行的反擊。琢磨往前沖,快步向前跑。球拍宛如早已知道應該前往的位置,知曉球會飛向何處。琢磨已在腦中模擬過無數次,進藤若是想要突破眼下的局面,只能使出直球而已。

最後一球是琢磨擅長的吊短球打法之中,角度最刁鑽的超銳角網前截擊。

令人不敢相信這幾周以來這種打法都沒能成功,現在這一球漂亮地沿著球網上方,形同走鋼絲似地滾落下來,接著發出一陣聲響,略顯掃興地掉入進藤的場地內。

琢磨總覺得花了挺長一段時間,才理解到比賽已經結束。

接著,他像是切換回原本的狀態,全身上下開始狂流汗。

能聽見學校的鐘聲。

能聽見棒球社的吆喝聲。

能聽見管弦樂社的演奏聲。

琢磨聆聽著上述聲音,心不在焉地仰望天際。

今天的天空同樣蔚藍──琢磨冒出上述感想的同時,稍稍露出微笑。

「你果然很厲害。」

進藤主動上前攀談。終於取回球感的琢磨只能苦笑以對。

「明明你的球風已經那麼強了,幹嘛要練習正拍跟抽球啊?」

唉,哪有人會在此刻追問這件糗事──琢磨如此心想,也摸索著適當的言詞回應。這種時候不該打馬虎眼或轉移話題。

「因為我不想輸給你。」

決定坦白心事之後,出乎意料地輕易就說出口了。琢磨自認為這個理由十分符合事實,進藤卻納悶地歪著頭。

「啥?為何你會因為這樣就想練習抽球啊?」

「我希望能在跟你進行長距離對打時戰勝你。」

「……啥?」

進藤停頓了一會兒,皺著眉頭說:

「你到底多麼追求完美啊?明明已經擁有上帝級的控球技巧當作殺手鐧,還有這種想法也太貪得無厭了。不如說,經過剛才的比賽,你應該搞清楚了吧?」

「嗯,涼也對我說過一樣的話。」

「而且我一直覺得你是個高手。等鮫學長引退之後,就輪到你擔任隊上的王牌選手。我也相信自己顛覆這種情況的一天根本不會到來。」

進藤像是渾然忘我般激動地說著,接著狀似終於回過神來,粗魯地用右手撥弄瀏海。

「……你的球風聰明又犀利,完全沒有一絲多餘。」

原來他還沒說完。

「令人十分羨慕,也讓我很想模仿。就算自己應該辦不到,還是可以當作參考。但你前陣子卻擅自想要捨棄這一切,這是在開什麼玩笑?」

進藤一掌打在琢磨的頭頂上。琢磨默默摸了摸自己的頭。

沒必要特地在對手擅長的領域裡分出高下。

果真像涼說過的那樣。琢磨回想起這件事,不禁覺得有點可笑。

「說的也是。」

琢磨如今終於明白這個道理。

「之前真抱歉,我居然對你亂髮脾氣。」

進藤先是訝異地稍稍睜大雙眼,隨後又立刻眯起眼睛說:

「那個……這點小事不算什麼,我是真的沒生氣啦。」

進藤抓了抓自己的頭髮,看樣子是在掩飾心中的害臊。

這段對話的內容幾乎與先前如出一轍,不過琢磨認為,雙方這次都是發自真心。

進藤驅VS曲野琢磨

4-6

「真是一場精採的比賽。」

「驅」低語。

「……是啊。」

琢磨點頭同意,兩人就這麼沉浸在這股心曠神怡的餘韻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