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二盤
4-4
凸
藤丘高中附近有一座市立球場。該球場設有體育館,周圍有三座網球場。由於有加裝照明設備,開放時間到晚上七點。因為跟翹掉社團練習的新海光明正大使用學校的網球場比賽,感覺有些說不過去,所以比賽地點就敲定在市立球場的網球場。男網社今天沒有練習,他們決定充分利用接下來的放學時間一較高下。
當天最後一節課結束後,驅慢慢從座位上起身。也不知是幸還是不幸,恰好他今天不需要擔任掃除值日生。肩上的網球拍袋,總覺得遠比以往都沉重。心臟的跳動已明顯加快,自己是在緊張嗎?印象中就連今年夏天裡的那場縣市大賽,自己也沒有緊張到這種地步。不過當時因為擔心曲野的傷勢,外加女網社慘遭淘汰等等,注意力都放在其他事情上面……
「進藤同學。」
驅回頭望去,發現是宙見。
「這個給你。」
一個狀似罐裝飲料的東西拋過來。驅接下之後,才發現這不是飲料,而是DUNLOP FORT的兩球裝網球收納罐。
「這是大哥送你的比賽球。」
「宙學長嗎……?」
「因為這次的比賽與網球社無關,所以不能拿社團的網球來用吧?大哥說他有多買的網球,叫我拿來給你。」
公開賽使用的網球,原則上都是全新的。在職業比賽里,還有New ball(更換新球)這種術語。網球平常會保存在密封罐里,罐中則保持著兩倍的氣壓。據說網球的內部氣壓為一點八倍。由於開封使用後,球內的氣壓會逐漸下降,所以在專業比賽的第七局,與之後的每九局都會更換新球──提供以上網球知識的人,一如往常是森。
基於這次完全是私人的比賽,驅原本打算從平常使用的網球里,找出兩顆堪用的就好,因此這個禮物著實幫了大忙。畢竟新球的打擊感就是不一樣。
「森同樣不必值日打掃,他表示願意擔任裁判。我在打掃完之後也會過去。」
說出這番話的曲野,一隻手中還握著掃帚。由於他這幾周都擺出教練般的態度,驅原以為他會趁著這個最後機會說點什麼,結果卻是這麼平淡無奇。
「……你沒有其他話要說嗎?」
驅不由得反問。
「其他話?」
「比如說建議之類的。」
「反正你又沒有機靈到我現在多說什麼,就有辦法在比賽里付諸實行。」
……這個混蛋。雖然驅也無法否認。
「你已經好好臨陣磨槍了。就算沒有我的建議,只要照平時練習那樣上場比賽就行了。」
曲野回到掃除崗位上的同時,最後小聲補上一句。
「……去打敗對手吧。」
「好。」
驅如同平常那樣簡短回應,轉身離開教室。
驅抵達時,看見新海已站在球場前。儘管比不上曲野,但新海的四肢也十分修長。看他屈伸手臂時顯現的肌肉,不難看出平時有在鍛煉身體。至於新海的腳程很快,驅早就見識過了。他從教室窗邊看過五、六班上體育課的情況,親眼目睹新海踏著輕快的步伐飛奔在操場上,想必他的步法也十分優異。據說他在日前的折返跑測驗里創下怪物般的成績,讓田徑社的社員們發出哀號。
新海感受到驅的視線,緩緩抬起頭來,臉上沒有平日的笑容。話說回來,新海今天午休時沒有利用牆壁來練球。意思是……他要拿出真本事啰?很好。
現在時間是下午三點三十分。場地使用時間是預約到晚上五點。等森抵達之後,驅他們走進球場,將行李放在各自的長凳上,並且脫掉風衣外套。
森打開罐裝網球的拉環,隨即發出兩倍氣壓噴出的泄氣聲。新海先一步等在球網前。等驅從長凳起身、站上球場後,新海臉上才稍稍浮現以往那張傲然的笑容。
「其實啊,我早就想跟進藤同學來場單挑了。」
「這樣啊~?」
驅挑眉回應。
「想必是很想把我慘電一頓吧?」
「這也是一部分的原因啦。」
新海神色淡然地認同,接著微微斂起表情。
「我認為你挺有才華的,所以想確認一下你是何種程度。」
真是個態度高高在上的傢伙。
「瞧你特訓了一段時間,雙手反拍練好了嗎?」
驅冷哼一聲。
「你再繼續說嘴啊,看我把你痛宰到哭不出來。」
「呀~我好怕,那就期待你的表現啰……」
新海彷佛想表示雙方已无須多言,把球拍當成陀螺般立在地面上。
「Which?」
「Smooth(正面)。」
球拍開始旋轉,倒下時握柄底部的Babolat商標上下顛倒。是Rough(反面)。
「我先發球。」
新海說完,驅便選好自己的場地。
凹
「……老實說,你覺得進藤同學的勝算有多少?」
在兩人完成掃除工作、一起朝球場前進的途中,宙見提出這個問題。
「我不確定。」
琢磨說出心底話。
單論實力是新海佔上風。就算他有一個月的空窗期,不過期間一直有在自行訓練,因此那點空窗期根本不會對他造成影響。所以琢磨認為,從這點看來,球技穩定又優秀的新海佔盡優勢。
「……在我看來,新海是個秉持完美主義的人。」
「完美主義?」
宙見歪著腦袋,琢磨點頭後繼續解釋。
新海平常總是露出一臉輕浮的笑容,其實個性挺一板一眼的。不論是參與喂球練習或對打練習,只要打不出自己理想的一球就不肯停手,若是打不出自己理想的比賽便心煩氣躁。雖然他目前只有在新人戰中情緒失控,但在練習時也隱約展現出這種特質。就算他的表現達到理想……現在的他無論打出多麼漂亮的一球,也不會露出一絲笑容。原因恐怕是他追求的理想,是琢磨國中時期的身影……說穿了,就是他秉持禁欲主義,甚至到了近乎病態的地步。
「現在那傢伙的內心其實挺脆弱的。」
琢磨低語。
「秉持完美主義又不肯服輸的人,往往容易崩潰。特別是被自己瞧不起的對手擺了一道時更是如此。我認為進藤滿足這項條件,所以……」
這應該就是新海現在需要的。要讓新海徹底封閉的心出現裂痕,唯一的方法就是輸給進藤。進藤很像過去的新海。琢磨沒辦法要求新海變回從前的樣子,真要說來是沒有那個資格。不過,琢磨想讓新海回想起他當年的樣子,希望涼能回憶起當時那種打出漂亮的一球,就會坦率表現出欣喜的心情。
「網球是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因此比賽不到最後,沒人能夠知道結果。」
「要是能讓新海同學崩潰,就會有勝算嗎……」
宙見如此喃喃自語的同時,恰好走進球場。這一局的比賽剛好結束,兩人仔細聆聽森的宣判。
「呃。」
宙見發出不符合平日作風的哀嘆。
原因是雙方的局數比為0-3。
凸
從比賽一開始,新海就充分活用他最擅長的雙手正拍,集中攻擊驅的反拍。事實上,驅幾乎是首次親身體會新海的正拍,每一球都比想像中更加沉重且犀利。一個月的空窗期?完全沒有這回事。新海打來的球,根本是比新人戰當時更加威猛。在他回擊的瞬間,遠比往常更能清楚聽見球與一根根拍線摩擦產生的聲響。沿著穩定軌道飛來的一球,落於底線附近時卻會大幅度彈起。球路就如同拉斐爾·納達爾的上旋抽球,如果是落在反拍區域的底線附近,則會難以把球打回去。再加上新海還有另一種正拍打法,能夠讓擊出的球偏向平擊且路徑偏低。新海交錯使出這兩種快慢不同的擊球方式,並且適時改變球路,於是驅的守備範圍不停擴大,能夠反擊的球路也越來越狹隘。
比賽第一局,因為新海的發球也相當出色,讓他輕鬆守住自己的發球局。
緊接著來到驅的發球局,他想起曲野之前說過的話。
──總之,你別讓新海揮出正拍。以反拍互擊時,你還有機會纏住他,要是被他使出閃身正拍,情況將會十分嚴峻,所以你務必要拿捏好力道,把球控制在新海必須反拍接球的路徑上。
「別讓新海揮出正拍,別讓新海揮出正拍……」
驅在第一局讓新海有太多機會使出正拍。不過那畢竟是對手的發球局,多少在所難免。現在這局輪到他發球,勝負關鍵就在於如何迫使新海只能揮擊反拍……驅伸出舌頭舔了舔下唇。他明白自己的技巧尚未高超到可以讓發球路線完美控制在對手的反拍區域內,因此,他決定把重點放在別讓對手輕鬆反擊,也就是注重球速。等對手回擊,再把球打向反拍區域,讓戰況演變成雙方互打對角球──啊~可惡,為啥打個球要思考這麼多啊!
與曲野組成雙打時,因為曲野自然而然會擔任指揮官發號施令,驅不必思考太多,只要觀察曲野的動作和球路,大多會明白接下來該怎麼行動。這種時候,搭檔就像是一面「鏡子」,只要配合鏡像的動作做出反應即可。
但如今沒有名為曲野的這面鏡子,現場只有自己與新海。
──所謂的網球,基本上就像是照著鏡子在進行的運動喔。
腦中響起宙見的聲音。
──打網球時,經常是你打出對角球,就會以對角球飛回來;當你打出強擊球,飛回來的同樣是強擊球吧?因為打出的球會影響對手的回擊,所以我覺得這部分跟照鏡子挺相似的。
鏡像。但偏偏這傢伙當真是會把每一球都送回來的鏡像。不管把球打往哪裡,新海都會打回來;無論把球擊向哪裡,新海都能擋下來。而且飛回來的球還變得更難應付。
新海回擊時甚至刻意針對驅的反拍,讓驅一時之間反應不及而愣住了。
「0-15。」
森宣布,是接發球後直接得分。
「可惡!」
太過注意對手的反拍,總覺得有股不祥的預感。實際上,驅到現在還沒能從新海的手中拿下一分。
驅的發球局失守後,比賽的發展相當迅速。儘管驅越打越好,變得能讓雙方都使出反拍互打對角球,但只要驅稍有破綻,新海就會利用敏捷的步法使出閃身正拍,不停打出直球進攻。根本是讓對手先一步執行驅所想使用的戰術。由於新海的反拍技巧更好,即使發生雙方比拼反拍的情況,驅無論如何都會落於下風,讓新海先一步有機可乘。雖然驅試著爭取對打時的主導權,用反拍卯足全力強擊,卻每每打出界外。曲野也料到可能會發生這種狀況,當然這是最不樂見的局勢。看來,新海是真的使出渾身解數想打贏這場比賽。
面對新海第二次的發球局,驅又一次讓對方把自己完封。從開賽到現在,已讓新海連續得分十二次,以一名網球選手極度屈辱的方式結束第三局。驅明白必須扭轉戰局的焦慮,會導致自己在打球時更加破綻百出,但他還是控制不了情緒。糟糕,再這樣下去,當真會連一分都拿不到就輸掉比賽……
「你還是老樣子沒頭沒腦地亂打球,我說過笨蛋是打不贏比賽的。」
驅錯愕地抬起頭來。
發現鮫學長就站在鐵網的另一頭。
「鮫學長……?」
他怎麼會在這裡……
「喂,這樣算是場外指導吧?」
新海隔著球場,不滿地提出抗議。事實上這的確是場外指導,若是在公開賽里,這種行為肯定會被判犯規。
「我是在自言自語。」
鮫學長聳聳肩,毫不壓低音量,堂而皇之地說:
「聽著,練習時要動腦袋,是為了讓比賽時无須思考也能打球。笨蛋則是反其道而行,練習時完全不用大腦,比賽時卻拚命轉動本來就不靈光的腦袋而自取滅亡。」
「自取滅亡?」
他可還沒輸啊!話說學長口中的笨蛋……
「你又不是擅長算計的人。與人雙打時也一樣吧。雖然天底下的選手百百種,不能一言以蔽之,但是你這種能夠像個笨蛋一樣專註於練習上的選手,早在練習時已將所有技巧都練得熟能生巧,上場比賽時也就不必多想,放手去打球反而更有勝算。」
背後傳來新海向森提出抗議的聲音,森似乎在回答他,但鮫學長完全不予理會。
「進藤,你練習時在想什麼?」
在想什麼……?
與曲野練習反拍時,他有想什麼嗎?
腦海中突然浮現「單純」二字。
沒錯,無論是對於自己的目標,或是看待網球的方式,專心致志地追求就是最好的做法。直直朝前方邁進。對於眼前的難關,心無旁騖地逐一克服就好。若是做錯了,就逐次修正,然後繼續往前邁開步伐。這種方式還是比較好。
這麼做會比較好。
──你已經好好臨陣磨槍了。就算沒有我的建議,只要照平時練習那樣上場比賽就行了。
曲野是這麼說的。
沒錯,反正自己也只會練習過的那些技巧。
球已經打到快讓人崩潰。
球拍已經揮到快令人生厭。
比起轉動本來就不太靈光的腦袋去改變戰術,倒不如單純實踐至今練習的內容會更恰當。
「那個~禁止場外指導,再犯就要判警告啰~」
森擺明是看準鮫學長把話說完之後,才不以為然地如此宣布。驅深呼吸一口氣,重新面向球場。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網球的基本就是打對角球。」
曲野說明。
「在單打比賽里更是如此。雖然直球更容易得分,但直球的距離比較短,球網又相對偏高,讓人容易失誤。特別是要用反拍打出漂亮的直球,可說是相當困難。儘管將高中生與職業選手相提並論並不恰當,但實際上就連職業選手用反拍揮擊直球時也容易失手。」
「……所以呢?」
驅出聲催促。
曲野是不會說廢話的人,既然他提及這件事,必定有其用意。
「你接下來就練慣用反拍打直球。」
曲野開口宣布的事,乍聽之下與剛才所說的內容矛盾。
「啥?為什麼!」
曲野拋下一句「你冷靜聽我說」,接著親身示範一次反拍揮擊直球。這記直球完美到像是在向人炫耀。
「不論在哪種比賽里,反拍直球都有重大意義。正因為這種打法基本上相當困難,所以高手在面對菜鳥時,不會提防這種打法。不過一旦順利得分,對手再怎麼樣也會開始警戒反拍直球。讓對手認為自己不光只會打對角球是很關鍵的一點。」
打出一球就好,但是必須第一球就取分。曲野豎起食指接著說:
「你一直用反拍打對角球,新海的站位勢必會靠近反拍區域。原因是他的站位越靠近反拍區域,越容易閃身使出他所擅長的正拍打法。」
「這點對我來說也是一樣吧?」
「新海擁有足夠的技巧打出反拍直球。你要是離得太遠,會被他一舉得分。」
曲野語氣凝重地解釋。
「聽好,因為新海知道你不擅長反拍,所以這麼做才有意義。不擅長反拍、剛改成雙手反拍不久的人,不可能會用反拍打出直球──由於對手有這種想法,因此當你用反拍直球得分時,他的內心必然會相當動搖。」
網球是注重精神面的運動──曲野露出一臉不懷好意的賊笑。驅正想著這張表情似曾相識,隨即聯想到宙學長。難道他們最近見過面……?
「只要成功讓新海心生動搖,他的站位就會靠向中線,回擊時多少也會改打正拍。這麼一來,就能夠讓對手更容易用反拍回擊,而你也可以使出正拍來干擾對手,之後將會更易於用反拍直球取分。」
「……真的嗎?」
「前提是你必須先用這招得分,而且是第一球就成功,所以才要多加練習。」
語畢,曲野開始接連從推車裡拿出球來喂球。
局數0-3,比賽進入第四局,由驅發球。
這次是驅先馳得點。
驅在發球的瞬間,覺得手腕特別靈活,扣腕動作十分犀利。有一種球拍以斜角削過球的感覺──平常無法打好的切球,這次打得相當漂亮,球快速飛向右側。新海的反射神經也非常優異,隨即伸出右手把球打回去,儘管球速偏慢,但仍飛向驅的反拍區域後方。由於驅在面對這種球時,都會以反拍回擊類似的球路,新海也這麼預測,立刻站到靠近反拍區域的位置。
有時,會像是慢動作般將球看得一清二楚。這種時候,感覺上就連不停旋轉的那顆球所留下的軌跡都可以看見。當球從地面彈起之際,驅比以往更積極地往前跨出一步,幾乎是以背部朝向對手,用力轉動腰桿。與此同時,在這場比賽里已不知看過多少次的新海打球姿勢,忽然浮現在腦海里。俐落的拉拍、犀利的揮拍,讓驅下意識地放慢揮拍時機──
擊球的瞬間便明白時機掌握得完美無瑕,傳來一股彷佛電流竄過雙臂、讓人通體舒暢的衝擊。這是一記如假包換的直線球,球與白線保持平行地往前飛去。新海準備跑向反拍區域,完全來不及反應。他跨出左腳,應當隨即跟上的右腳卻停在半空中,整個身體則是朝向左側,唯獨那張臉望向右側。
「15-0。」
森做出判決。
經過一段猶如時間暫停般的靜默之後,驅放聲大吼。
凹
「喔~」
看見這幕的宙見,不禁發出讚歎。
「這球打得真漂亮。」
琢磨揚起嘴角。
「反拍的直線球……那是曲野同學出的主意嗎?」
「不是,是某位大哥的鬼點子。」
宙見先是睜大雙眼,接著隨即會意過來。
「是大哥告訴你的?啊,話說大哥之前提到曾遇見你。」
「既然是臨陣磨槍,就在槍上加點花樣。這還真有宙學長的作風。」
琢磨露出苦笑,同時把目光移回球場上。
──你們不必執著用正拍來得分。
聽宙學長這麼說,琢磨相當錯愕。
──你有讓進藤練習反拍吧?那就也讓他練習反拍直球。我個人認為,能否打出反拍直球是區分選手強弱的分水嶺。就算是賭上一把也行。關鍵在於要讓對手提防進藤會打反拍直球這件事。只要做到這一點,我相信進藤會更易於發揮。
──那小子有辦法打出反拍直球嗎?
──讓他打出反拍直球就是你的工作啊。
宙學長一臉賊笑地說。
進藤最終辦到了。這麼一來,新海非得重新思考自己的站位不可,而且無法像之前那樣,積極針對進藤的反拍使出閃身正拍。
那麼,新海接下來會怎麼做呢……?
剛才那是什麼?
新海整個人愣在原地。
從徹底出乎意料之外的方向,飛來如此強勁的一球……不對,這一球並沒有打得那麼漂亮。那小子的反拍技巧,也不過就是那點程度。相較於他打出的正拍,除了球的旋轉速度還太嫩以外,也打得不夠遠,但球路仍舊完全出乎意料,所以自己才會一時之間反應不及。不對,依目前的站位,即使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自己救到球嗎……?自己打得出那樣的直球嗎?不對,比起這件事──
被人得分了。
進藤就像早已算計好一樣,打出一記反拍的直線球。
腦里傳來要自己冷靜下來的聲音,以及安慰自己目前是3-0的聲音,不過位在心底深處的自己,卻以更宏亮的嗓門大聲吶喊。
──進藤這個混帳。
煩躁。這是種很危險的情緒。但只要明白這個道理即可按捺住心情,那些職業選手就不會氣到把球拍當場摔斷。
是何時變成這種個性?若是球沒有符合自己想像中的方式飛出去,就會心浮氣躁;如果球沒有遵照自己預測中的路線飛出去,就會火冒三丈。縱使打贏比賽,也變得經常無法滿意自己的表現。總覺得理想離自己很遠,遠到遙不可及,就像自己所追逐的那道背影已漸行遠去般,不管如何前進都未能縮短距離。腦中總是有一個完美的想像,假如結果有所出入,內心就會像是被匕首輕輕划過般,感覺很不舒服。
琢磨當年那道散發著咄咄逼人的鬥志、君臨於球場上的背影,深深烙印於新海的眼底。
無人能及的發球技巧、優秀出色的控球,以及巧妙地掌控比賽走向。當下唯一的感受,是強烈的劣等感。反觀自己的打球方式僅有單調的擊落地球,除了敏捷的步法以外一無是處,簡直丟人現眼。因此,他才會開始磨練其他球技、鍛煉身體,儘可能胸懷更高的抱負──但越是努力往高處爬,那道背影越是不明所以地離自己越遠。而且離得越遠,心情就越焦慮,煩躁的情況也隨之增多。
「30-0。」
聽到裁判的判決,新海立刻回過神來。是自己的接發球不慎觸網。怎麼會犯下這麼簡單的失誤?明明只是一記毫無威脅性的發球,自己卻在一瞬間以為對手會針對反拍而心生猶疑。豈有此理,自己是在猶豫什麼?剛才那一球只是巧合,瞎貓碰上死耗子罷了……
新海如此心想的下一球,進藤卻再次用反拍打出直球。即便拙劣,路徑仍是完美的直線球。
落於發球線附近的這球,讓新海氣得啐了一聲,拚死上前救球。一定要擋下來,別以為這麼差勁的一球有辦法得分!
新海瞬間使力,一口氣從咬緊牙關的齒縫間擠出。以雙手正拍揮擊的這球,朝對角飛過去。順著球路看去的新海,卻因為出人意表的光景而瞪大雙眼。
進藤彷佛提前看穿這是一記對角球,早已跑向正拍區域!
新海自知不妙的同時,一切都已經太遲了。進藤擺出正拍姿勢大拍一揮,應聲轟出一記猛烈的直球。新海勉強在第一時間伸手救球,但這球如同射穿球拍般,宛若化成閃光穿過身邊。
「40-0。」
新海懊惱地咬緊牙根,怒眼瞪向對側場地。這不是什麼好現象。因為怒氣攻心,沒有好好觀察對手的動向……
凹
「鮫學長,剛才的場外指導……」
琢磨膽顫心驚地出聲後,鮫學長露出一如往常那種悠哉的態度雙肩一聳。
「我不懂你在說什麼~」
「對了,學長怎麼知道他們今天要在這裡比賽……」
「是宙學長告訴我的,還說我來看看會比較好。」
那個人都已經引退了,暗地裡還在做這種跟社長沒兩樣的事……一旁的宙見露出嫌惡的表情。
「我好歹是社長嘛……」
鮫學長一臉無奈地把視線移回球場上。雖然他嘴上是這麼說,但仍以自己的方式接續宙學長的工作,而且吃了不少苦頭也說不定。
「聽說你有指導進藤打反拍直球啊?」
「啊~可以這麼說……」
「依我所見,真虧他能得分耶。」
「畢竟只是臨陣磨槍。」
琢磨說完,鮫學長不懷好意地揚起嘴角。
「居然想出這種鬼主意,跟某人還真像。」
當琢磨猶豫著是否該解釋這其實正是那個「某人」出的點子時,背後傳來凌亂的腳步聲。
「抱歉,我們來遲了。」
是藤村跟河原。
「掃除工作拖得有點久……目前戰況如何?」
「進藤同學與對手是0-3。」
「哇!根本是被逼入絕境了。」
宙見解釋完之後,河原毫不避諱地小聲說出心中感想。
「不過現在這局是40-0。」
「喔~」
「有勝算嗎……?」
藤村的問話省略了主詞,不過大家都很清楚她是支持哪一方。
「很難說。」
琢磨還是老樣子給出模稜兩可的答案。事實上,琢磨真的不清楚。
新海開始警戒進藤的反拍直球,回擊也稍稍往左右分散。換句話說……他們以正拍對決的情況增加了。接下來是意志力的對決。
「關鍵就在於新海同學會如何出招。」
宙見繼續說:
「我想,他應該不會放膽站在接近反拍區域的位置上了……」
畢竟他已見識過進藤打出兩次反拍直球。
「他想必是不會再那麼做了,接下來就看進藤能堅持到何種程度……」
森宣布局數比是1-3。最後一球是新海回擊失誤。
「打得漂亮。」
琢磨開心地輕輕握拳。看著球技笨拙的進藤,才發現自己對於沒能站在場上與他並肩作戰一事,竟是如此焦急。
凸
第五局輪到新海發球。這局從一開始,雙方對打的方式變得稍有不同。自從驅的反拍直球得分後,新海的配球一如曲野所言有所改變。他的站位比較靠近中線,球路也從全面針對反拍進攻,改為多少打向正拍的位置。驅自身也產生變化,從他用直球得分以來,似乎也敢放手去打對角球,他能感受到自己打出的反拍球變得更深遠,並且擺脫賽前的那股緊張感。總覺得自己的狀況還不賴,打得非常順手。
關鍵的開局第一分,驅大膽假設新海會用反拍打出對角球,於是直接站在反拍區域的位置。驅在練習時,從未做出這麼大膽的舉動,但他現在有十足的把握。儘管不是鏡像,驅卻莫名能感受出新海的想法──那小子現在不會打直球。面對一如預料飛來的對角球,驅用自己最擅長的閃身正拍一揮,這球以又低又刁鑽的路徑射向發球區角落。新海立即做出反應卻沒能追上,球打在場邊的長凳上高高彈起。新海惱怒地發出響亮的咂舌聲。想必單純是因為先前在比賽中都沒讓驅有機可乘,所以新海在打下一球時,為了還以顏色而使出正拍強擊。這球相當漂亮,雙方的對打逐漸演變成一場強擊的拉鋸戰。
驅開始熟悉揮擊反拍的感覺了。他用力扭腰,有如把背部朝向對手般轉動軀幹。拉拍的動作要俐落,揮拍的動作要流暢,球路則必須更刁鑽、更深遠地飛向對角。只要這球打得夠深遠,就不必擔心遭受反擊。驅這才驚覺,起先痛失的那三局,不光是因為讓對手有機會揮擊正拍,而是自己打出去的球都太嫩了。他那時因為緊張,無法放手揮拍。只要確實完成揮拍動作,球就會飛得更加深遠。只要觀察新海打來的球,明眼人都能明白球飛得夠深遠就會難以回擊。
新海並非完人,他有時會把球打得太近,或是球速太慢。只要不放過這些破綻,積極揮擊正拍──
「吁!」
一口氣從齒縫間擠出。正拍的強擊球應聲飛去,直直射向新海的反拍區域。新海及時追上,但這一球彷佛把球拍彈飛般高速穿過新海身邊。
「15-30。」
森做出判決。
「好耶!」
驅輕輕握拳。他目前正迎頭趕上新海那道在雙方起跑時就快速拉開距離的背影。
眼下已阻止不了進藤的破竹之勢。
──球技如此高超的我,居然跟這小子打得僵持不下?
新海煩躁不已。
自從那傢伙以反拍直球得分以來,整體表現──特別是正拍打得相當犀利。他竟然是這麼厲害的選手嗎……不對。
腦中忽然浮現一幕光景。在縣市大賽第三天,藤丘和山吹台的那場第二雙打比賽。琢磨為了保護受傷的手腕,全面擔任前鋒後,進藤的正拍越來越犀利。能看出山吹台那個巨漢在抽球方面很有一套,不過進藤完全沒有屈居下風。聽說進藤是從軟網跳槽過來的,但他打出的平擊球剛猛無比、動作紮實得讓人心頭一驚,他當天的表現漸入佳境,成為最終讓兩人拿下那場勝利的主要推手。
如果只是這樣,那場比賽應該不會令新海印象深刻。主要是進藤當時的眼神,著實讓新海非常不爽。因為心情興奮,他眼中閃耀著燦爛光輝。最令人惱怒的是,同在場上的琢磨居然如同受到感化似地露出相同目光。
──不該是這樣,你可不是需要仰賴他人力量的軟腳蝦吧?你國中時那種鋒芒畢露的氣勢跑哪去了?當年展現出那種霸道的實力、任何人都無法接近的你,究竟到哪裡去了……
與此同時,新海對琢磨的身影冒出一股強烈的熟悉感,也對在場上一起打球的進藤產生猛烈的忌妒心。
──可惡,我是在嫉妒像他那樣的菜鳥嗎!
新海放任心中的怒火,揮動球拍,把球打向對角線。雖然不是特意鎖定,不過飛往進藤反拍區域的這球,碰巧打在邊線附近。偏偏進藤的步法敏捷到令人生厭,及時追上了這球。冷靜點,進藤從這個角度能回擊的球路相當有限。目前是自己佔上風,已經快要逼死他了。他現在只能勉強反擊,不會打出高吊球,而是用切球熬過眼前局面,但進藤不會打切球。就算猜錯了,進藤真的打出高吊球,自己也來得及擋下。這麼一來,必須提防的是──
新海如此思考之際,卻發現進藤的目光竟是對準己方的左側場地。
又想打直線球?這種球哪有可能這麼容易就打出來──
但在進藤拉拍的瞬間,一股惡寒竄過新海的背脊。
新海的腦里十分清楚,就算進藤當真打出這種球也无須在意。進藤的反拍只是臨陣磨槍,反拍直球更是臨陣磨槍練出來的皮毛,最為脆弱且極容易失誤,不是輕易就能成功施展出來的招式。眼下最好的應對方法是不必理會,繼續站在靠近反拍區域的位置,給對方造成「我要使出閃身正拍啰」的壓力。新海的腦袋明白這個道理,一直在腦里想著這件事。
不過網球是注重精神面的運動。這裡所說的精神面不是大腦,而是內心。
即使大腦明白這個道理,身體仍有不聽使喚的時候。
不行。
死都不能被這傢伙……被這種菜鳥接連用反拍直球得分。
新海抬腳往前跑,和進藤揮拍擊球幾乎是同時發生。
結果,是一記往前飛射而去、落於底線附近的直球。新海飛奔疾走,這球卻有如穿過他伸出的球拍般越過球場,在逼近底線的位置轟出一個球印。
「進藤得分,局數是2-3。」
混帳!
新海在心中破口大罵,狠狠瞪向進藤。
看吧,又是那種眼神。
跟縣市大賽第三天的比賽時一樣。
彷佛反射著碧藍晴空灑下的夏日陽光般,閃閃發亮的眼神。
新海用力咬緊牙根,惱人的磨牙聲傳進大腦內部。
每次看見進藤,總會不明所以地窺見自己童年時期的影子。一直以來都故意視而不見──一直以來都很想淡忘,與琢磨組成雙打的那段短暫時光;以及苦澀的國中回憶里,確實存在過的快樂時光。簡直像在照鏡子般,另一個自己就站在球網的另一側……
凹
進藤也守住了第六局。
目前局數是3-3,新海似乎終於覺得情勢不妙,在發球前會稍微多花點時間。咚、咚、咚……他緩慢地反覆拍著球,表情莫名有些僵硬。
第一次發球,一記勁道十足的快速球飛向反拍區域。進藤大拍一揮,球朝著對角彈去,相當接近底線。新海以勉強的姿勢打出直球反擊,接下來又演變成你來我往的對角球攻防戰。當正拍交鋒七回合左右,新海突然改打直球,最終卻觸網了。
「0-15。」
新海啐了一聲,神經質地調整拍線。他的狀況看起來相當糟。要是他就這麼崩潰,進藤便能輕鬆獲勝,但還是別這麼樂觀會比較好。選手在尋求支柱的瞬間,揮拍動作會明顯變遲鈍。如果球拍揮得不夠俐落,球的轉速就會變慢,以往都能打進界內的旋球也會飛出界。因此,必須注重眼前的每一次擊球、必須專註於眼前的每一球。比賽只能這麼做,只要做到這樣就好,進藤。
琢磨屏息關注著這場比賽。
能看見新海正在深呼吸。
第一次發球,可能是在回擊前看見新海的動作很大,於是進藤直接把球打回去。面對這記不甚高明的反擊,新海立刻上網,以犀利的截擊得分。居然採取發球上網的打法,難道新海認為與進藤抽球對轟不利於己嗎……?
在這之後,新海的球風開始變得多樣化,不僅上網次數增加,還加入吊短球、切球等各種變化,看起來像是想炫耀自己能夠使出這麼多變的技巧。在一面倒的對打中,他將進藤玩弄於股掌中,順利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局數是3-4,新海領先。不過,新海越是展現出新招,越覺得他追球時的表情痛苦,這到底是為什麼……
「真是多才多藝呢……」
宙見的語氣聽起來像是欽佩,又宛如感到傻眼。不過琢磨認為宙見的球技也十分多才多藝。
「他這部分跟曲野同學你有些相似。」
「是嗎?」
「嗯,我覺得新海同學的球風,就是你和進藤同學加起來除以二。」
琢磨納悶地偏著頭,不過他也認為新海的球風與進藤挺相近的……
「比方說截擊的動作是如出一轍,剛才的吊短球也一樣。」
聽她這麼說,琢磨仔細觀察新海在球場上的表現。此時新海剛好打出一記反拍截擊得分。話說回來……那種把球拍略顯平移的拉拍動作,與錄影里看見的自己打球姿勢,或許有些相似。
「……肯定是因為仰慕的關係。」
「仰慕?」
「就是新海同學很仰慕你。」
宇佐美曾說過,新海一直追逐著琢磨國中時期的影子。這當真算得上是仰慕嗎?親耳聽見宇佐美提及此事的琢磨,反倒認為那是某種更為負面的情感,宛如是哪來的詛咒。
「那樣模仿他人截擊的動作跟方式,根本無法真正融會貫通,那傢伙應該……」
「應該是心知肚明,但仍然忍不住想要模仿吧。就像我為了打出跟大哥一樣的發球,也曾模仿過他的打球姿勢。」
宙見神情認真地說。
「恐怕就是明知道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才會像是想尋求支柱般地模仿。」
鮫學長在一旁喃喃自語。至少聽在琢磨耳里有如自言自語。身為社長,這個人也同樣想模仿宙學長嗎?
「單純為了尋求支柱,有辦法讓人變得這麼強悍嗎?」
「這要看當事人的心態吧?至少那小子目前的表現,我認為就是一種答案。」
鮫學長剛把話說完沒多久,進藤已成功守住自己的發球局。局數是4-4。在雙方以抽球比拼的情況中,進藤擁有壓倒性的優勢。反觀新海,不知基於何種原因,他從這局起擺明不敢跟進藤以抽球硬碰硬,猶若逃避似地改用上網打法。
琢磨隱約能領會個中緣由。
老實說,進藤的反拍直球並沒有這麼充滿威脅性,不論是準度或威力都有待加強。但是對於自尊心過高的新海而言,相較於被進藤以他擅長的正拍打法得分,更無法接受自己因為他使出剛學會的雙手反拍而失分。儘管這麼說十分弔詭,不過新海現在最畏懼的,就是進藤打出像剛才那種不夠成熟、近乎拙劣、只要冷靜處理就不足為懼的反拍直線球。琢磨總覺得自己能夠理解這種感受。世人常說網球是注重精神面的運動,所謂的恐懼,其實比想像中更讓人難以忍受。
新海現在大概是下意識地想逃避進藤的反拍。最有力的證據,就是他把一部分的回擊分散在正拍區域……不過,此舉也等同於解放了進藤強大無比的正拍。至今因為老是被針對反拍而遭到封印的正拍,在能盡情發揮後,以抽球對打的局勢逆轉,導致新海不得不把得分方式改為上網的打法。
可是站在能從旁冷靜分析局勢的立場上來看,新海完全沒有改變戰術的必要。就算新海被進藤以反拍直球拿下幾分,但倘若他繼續針對反拍進攻,應當能完全封住進藤才對(新海很可能也明白這個道理)。不過以他的自尊──換個說法是他脆弱的內心,無法接受自己被進藤這種菜鳥,以反拍直線球這種高端的技巧回擊而失分。就算是一分也無法允許。正因如此,進藤首次打出反拍直球就得分一事,才給他造成如此嚴重的打擊。
比賽來到第九局,由新海發球。
新海同樣是花招百出,比方說發球上網、反拍直球、對角短球的應用打法、近似半截擊的吊短球、狀似以高吊球來進攻對手的反拍等等,有時甚至還會使出凌空抽球。
反觀進藤,則是保持一貫的擊落地球比拼。
琢磨總覺得這樣的比賽似曾相識。那是一場令人懷念的比賽……和琢磨與涼第一次較量的比賽十分相似。那場比賽是球技多變的琢磨,對上堅持擊落地球的涼。
當時的比賽,最終是琢磨以4-2拿下勝利。不過涼在落敗之後仍顯得很開心,甚至還向擊敗自己的對手請益,是個一心一意追逐著網球的少年。是個毫不考慮比賽接下來會如何發展、一味往前奔跑、像小狗那樣不停追球的少年。
「進藤得分,局數是5-4。」
眼下被逼入絕境的反而是涼。明明已展現出如此多樣化的球技,但涼越是使出更多花招,越是被逼得無路可退。
「他不該在這場擊落地球的比拼中選擇逃避。」
鮫學長低語。
「縱使新海的花招很多,但他的優勢終究是雙手正拍大範圍的吊球。畢竟現代網球的基礎就是擊落地球。當然過去的原則不太一樣,記得是不停上網截擊……」
新海吊小球,球卻在越過球網前就落地了。
「30-0。」
球技如此高竿的新海,已被逼到得背水一戰。
涼改為雙手正拍是在國二的冬天。學校的網球社分崩離析之後,失去容身之處的他,每天都到網球培訓學校接受訓練。一直以來,他都覺得自己的單手正拍威力不足。儘管試著加大拉拍動作,藉此增加揮拍力道,但涼還是認為這種逃避問題的做法,無法達到他的理想。
教練對於涼改打雙手正拍一事大力反對,堅稱只是他的身體尚未發育完全,日後就算單手也能打出威力十足的球,所以涼才暫時耐著性子維持單手握拍,畢竟男性選手必定是單手握拍更為有利。
可是,就連「暫時」都無法忍耐的涼,堅持己見地改打雙手正拍,經過苦練後終於熟能生巧。為了彌補接球範圍狹窄的弱點,涼運用梯繩訓練來磨練步法,不停練跑加強體力,並且為了避免自己只會抽擊落地球,於是練就了全能型的打球風格,也開始練習截擊、殺球以及發球。涼開始接觸網球的各種技巧,然後學會接觸過的一切,進而精通學會的所有技巧。最後,涼成為一位小有名氣的選手。
但是,為什麼……就是打不贏這傢伙?
進藤只會抽擊落地球。至於他的得分方式,蠢到只會從你來我往的對角球互打中改用直線球進攻,也就是引誘對手露出破綻,再一口氣強攻罷了。可是,自己居然擋不住他的球。每一球都好沉重。這段差距是怎麼回事?就算針對他的反拍攻擊,他也不像一開始那樣打出失誤球。自己的球質變差了嗎……?是空窗期害的?還是──從剛才起不時出現的「影子」造成影響?
影子出現在眼角余光中的同時,也一直閃過腦海。
為何會對進藤的眼神這麼不爽?之所以感到不爽,是因為很熟悉那個眼神吧。一般情況下,人是不會對首次看見的事物產生厭惡感。看過一次知曉之後,認定那是自己排斥的事物,一旦再次看見,就會對它心生厭惡。
涼對那種眼神再熟悉不過。
對一心一意專註在眼前網球上的那種眼神,當真是再清楚不過。
忽然間,涼開始好奇此刻的自己,在進藤眼中是什麼模樣?有像他那樣子追逐球嗎?有像他那樣神采奕奕嗎?老實說,連涼自己都不這麼認為。好痛苦。每打出一球都渴望著對手失誤,對於下一球完全不抱期待。乞求上蒼別讓對手再把球打回來了。心中的理想早已支離破碎,與擺在眼前的現實落差太大,內心滿是匕首的劃傷而坑坑疤疤。如今根本沒在思考該如何打球,心中唯一的支柱,只剩下祈求對手失誤。打球的動作也不再俐落。
往前一站,上網進攻。
這不是一記漂亮的上網球。不僅角度不佳,距離又近。不過站在底線附近也只是坐以待斃。新海迅速上網,擺出截擊的姿勢。進藤是反拍接球,只要站在球網附近製造壓力,無論他鎖定哪裡……都失誤吧──新海猶若詛咒似地在心中祈禱。可是,他有一種詛咒反彈到自己身上的感覺。進藤使勁扭腰露出背部。又是那種「眼神」,就是眼裡只有網球、完全沉浸在這場比賽里的眼神。
啪一聲,這球打得完美無瑕。新海根本來不及反應。這記穿越球,是用反拍打出的直球,是一記漂亮的直線球。氣得新海忍不住把球拍摔在地上。
「40-0。」
已來到對手的賽末點。
原來如此。
新海終於想通了。
為何自己跟琢磨組成雙打時老是配合不來,以及為什麼這傢伙更適合。
其實他早就心知肚明。他們兩人與山吹台的那場比賽,表現得才沒有多糟糕,而是一場出色的比賽。自己只是心生嫉妒。在看見阿琢猶如兒時那樣打球之後,他對於成功讓阿琢發揮實力、那位名為進藤驅的選手妒火中燒,並且在心中不停質問:「為何是你而不是我?」為了能與阿琢並肩作戰,他改打雙手正拍、鍛煉步法、加強體力、練習截擊、殺球以及發球……他為了變強的種種付出,到底算是什麼?
不過打從一開始,與阿琢並肩作戰所需的東西就不是這些。自己早在最初就明白了,卻因為無能為力而焦慮。真的是焦慮到無以復加。他被阿琢變強後那種銳利如刃的氣勢所影響,認為自己也必須變成那樣。事實上,他只是想跟以前一樣,和阿琢組成雙打搭檔罷了。
進藤驅具備自己沒有的特質,具備自己曾經擁有的特質。這小子應該是個天生的網球笨蛋,是個勇往直前的傢伙,是個永不回頭的小子。不過,正因為這樣,他打球時沒有一絲動搖,其信念根深蒂固,從不拐彎抹角也不會走入歧途,就只是一心一意直直向前邁進。若是碰上岩石,就直接打碎;要是遇上坑洞,就跳進底部再爬出來。進藤就是這種人。大概吧,一定是這樣,八九不離十。
憨直,就是這小子的打球風格。
新海情不自禁地笑出聲來,感覺僵硬的肩膀忽然放鬆,彷佛體內某處的斷路器關上。
這算什麼?簡直遜斃了。真是個一眼就能明白的直腸子,太膚淺了。
「……不過,是真的很厲害。」
涼喃喃自語後,撿起地上的球拍,嘴角微微上揚露出笑容。
「但是啊,我可還沒結束喔。」
凸
驅看清楚新海的表情後,背脊一陣發涼。起初看新海把球拍砸在地上時,還以為他已經放棄比賽,驅卻驚覺是自己錯了。明明是自己的賽末點,反而心生一股自己被逼入絕境的恐懼。
驅重新握好球拍,被汗水染濕的握柄緊緊吸住手掌。驅讓球在地上彈了幾下。這有習慣性的彈跳次數,也是習慣性的發球程序。左手中的球握起來特別順手,驅有預感自己能打出一記漂亮的發球。
第一次發球,是勁道十足的切球。這球看似從中線切入內側,準備往外飛去。新海在第一時間做出反應,不過與其說是反應,更像是反射動作,他用雙手正拍進行回擊。有如瞬間反彈回來的這記反擊,漂亮地射向對角。
驅沒有採取行動。不對,是他來不及採取行動。
「40-15。」
森慢了半拍才做出判決。場外隱約傳來讚歎。接發球得分,在這種局勢中,新海居然還表現得這麼積極!
「有意思。」
驅揚起嘴角。雖然不懂新海發生了什麼事,但他很明顯已經進入狀況,與先前判若兩人。網球就是這麼神奇的運動,光是掃去心中的陰霾,表現就變好數倍的情況也算是常見。
「吁!」
驅揮拍發球,並且十分清楚自己的狀況極佳。這記漂亮的發球飛向中線,不過新海的接發球也相當犀利。想從中線加入角度以反拍回擊,理當是非常困難的技巧,但他仍成功打出角度刁鑽的對角短球。驅打算順勢打出反拍直球,結果卻被球網擋下來。分數來到40-30。
別急躁,先深呼吸。只要拿下這分就贏了。就算失分,也會進入延長賽。在如此有利的局面下,自己何必畏首畏尾?這種時候,就要積極進攻!
究竟這一分之後會是進入起死回生的延長賽?還是直接分出勝負?最終雙方演變成以正拍展開對決。這種情況在這場比賽中已出現過無數次。新海用正拍揮來的每一球,都比先前更為沉重。驅也不甘示弱地用正拍迎擊。看在旁人眼裡,像這種硬碰硬的強擊比拼,根本是不經大腦的對決,可是雙方互不相讓。說什麼都不能退讓,這場對決可是賭上自身的尊嚴及意志。兩人都對自己的正拍很有自信,要是正拍敗給對方,就算打贏比賽也是輸掉面子。
新海用正拍打來的球,幾乎都落在場地的角落,可說是又深又遠。驅拚命追球,新海卻沒有上網。應該孤注一擲打出直球?還是對角短球……總之新海這記反擊已讓驅來不及回防,再也沒有退路了。
「……上啊!」
直球!
驅單純利用手腕的力量,從偏低的打點把球撈起來。球宛如箭矢般射向球網。路徑非常完美,只要能越過球網……
啪,傳來一陣軟弱乏力的聲響。
夕陽已開始西沉,夜間照明的燈柱在餘暉的照映下,於球場拉出長長的影子。
「40-40(deuce)。」
森宣布判決的聲音,回蕩在一片靜默的球場上。
凹
琢磨抓在鐵網上的指頭,不自覺地更加用力。
「新海同學給人的感覺好像變了……?」
藤村彷佛自言自語地說。
「像是擺脫心中的迷惘。」
河原點頭認同。
「因為被逼入絕境,所以決定放手一搏?」
「不對。」
琢磨不加思索地否定。
不對,那不是身陷險境而孤注一擲的模樣。新海不是能把心境切換為聽天由命的那種選手。不過當年的涼──無論陷入何種逆境,都可以像那樣去追球。
「……他變回來了。」
琢磨嗓音沙啞地低語。
「新海同學看起來好像很開心呢。」
宙見目不轉睛注視著球場。鮫學長則是不發一語。
此刻新海的眼眸,就像是撥雲見日的晴空,琢磨終於見到當年少年的影子。
身體好輕盈。
自己理當十分疲倦才對,現在卻不覺得體力已經透支,反倒像是能夠無止盡地爆發出來──當然不可能有這種事,只要比賽一結束,勢必會有一股想當場倒下的疲憊感鋪天蓋地襲來。但現在沒有這種感覺,總覺得自己可以不停奔跑下去。追逐球不再是一件痛苦的事。真要說來,映入眼中的只有球而已。
這就是所謂的「心流(Flow)」嗎?這是心理學的術語,表示精神十分集中的意思,記得也能稱之為「化境(Zone)」──不對,好像又不太一樣。涼認為這不是那種感覺,跟精神專註時的感受不同,反倒更近似於腦袋放空的感覺。視野變得相當狹隘,只能處理擺在眼前的事情,沒辦法思考複雜的問題,只能單純地逐一解決。
對於進藤的打球風格給予「憨直」的評價之後,腦中便不明所以地浮現出進藤打球時的身影。一直以來腦中想像的畫面,都是琢磨打球時的模樣。是在國中時看見的,名為曲野琢磨這位不敗高手的背影。但現在腦海里的影像,是進藤驅這位魯莽笨蛋的打球風格,而且莫名產生共鳴。簡直就像是看著鏡中的自己,沒有一絲不對勁的感覺。
面對進藤的發球,在大腦做出判斷前,身體已產生反應。可以感受出球會飛向何方。這小子是鏡中的自己,而自己此刻在他眼中,也等同於是鏡中的他。所以,涼自然能夠明白。畢竟所謂的鏡像,就是會配合本體的姿態動作。
回擊後,進藤的反應也十分迅速。他拉拍動作很大的正拍,感覺上跟過去的自己有幾分神似。這是涼至今未曾注意到的事。扭腰凝聚的力量,在經過高速揮拍後產生的勁道,轉化成驚人的迴旋力,一舉砸在球上。網球內的一點八倍氣壓受到壓縮,狀似一枚子彈般飛射出去。
好重!
球拍在擊球的瞬間,即便是雙手握拍,也能感受到一股球拍被往後推的力道。那傢伙竟然提升了球的轉速。雖然聽說這小子是慢熱型的選手,但實力未免暴增太多了。他在比賽里是能變得多勇猛啊?
「喔啦!」
涼不自覺地吼出聲來,用雙手一口氣揮動球拍。這是施加他所有力量、卯足全力的正拍。事到如今,已无須顧慮球的路徑,也不必思考得分方式。只要憑藉這個正拍打法,並且專註在球上就好。不必再祈求對手失誤。希望這場對打能持續下去,永不停歇。要是就這樣結束,反倒會讓人很落寞。真想繼續追逐這顆球,渾然忘我地不停追逐這顆黃色小球。
球出界了。是誰……自己嗎?
「發球方領先。」
又被對手拿下賽末點。但是无須心急。明明已被逼入絕境,心情卻不可思議地一如往常,完全沒有失去冷靜。
這種時候,腦海竟然浮現一場昔日的比賽。就是自己小時候和琢磨組成雙打的那場比賽。現在的狀態,與當時的感覺十分神似。明明自從那天以來,無論自己多麼渴望也未能實現如同當時一樣的比賽。
為什麼現在──啊,原來如此。
涼在回擊進藤的發球時,下意識地改用單手握拍。
能從進藤的眼中看見,他是一心一意、渾然忘我地追逐眼前的球。他的心思就是這麼單純,而且僅僅如此。
進藤這記強而有力的正拍擊球,高速射向正拍區域,而涼早有這種預感。他邁開步伐奔跑,單手握住球拍使勁一揮,以大幅度的拉拍動作迎向球。反擊的這一球,從進藤的面前穿過去了!
涼以單手正拍打出的這記直球,彷佛化成一道閃光穿過進藤身旁。看著進藤一臉懊惱地轉過身去的背影,以及森從裁判席上探出身子的模樣,涼維持著揮拍後的姿勢,目送逐漸遠去的那顆球。
咚一聲,球從地面上彈起。
球在逼近底線的位置上留下球印。
涼和進藤紛紛扭頭看向裁判席。森神情認真地注視著底線一段時間,然後緩緩地張開嘴巴──
涼回神時,才發現自己雙手扠腰,抬頭仰望天際。
已經日落的夜空里,能看見散發著微微光芒、最為閃亮的一顆星。
汗水沿著臉頰滑落,感覺莫名舒暢,不過流進嘴裡後,嘗起來卻比汗水更咸。總覺得從前也有過類似的感覺,但是現在已經記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