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一盤
6-6(Tie Break)
凸
縣市大賽進入第三天。
直到當天,驅才得知今日第一場比賽就是對上山吹台高中。宙學長他們似乎早就知道,卻刻意隱瞞不說。
「若是告訴你們,你們昨晚睡得著嗎?」
想必是睡不著吧。莫名可以接受這種說法的驅,決定不再追究這件事。
第三天的比賽會場在山吹台高中。今天將在這裡舉辦總決賽,決定究竟是哪一所高中能站上頂點。驅他們是第二次站在山吹台高中的人工草皮球場上。儘管選手們穿著各種顏色的球衣群聚在此,不過色彩不像高中聯賽時那樣眼花撩亂。今天聚集在此的學校只有前八強,換言之,就是只有八間學校,顏色自然也只有八種。
驅稍微花了一點時間才發現山神的身影。身材還是一樣高大的他,原本引人側目的金髮不知為何理成小平頭。
「嗚哇……你的頭髮是怎麼了?」
驅不由得開口發問。
「用電動理髮器全剃掉了。」
山神滿不在乎地摸了摸自己的頭頂。
「畢竟……我們學校好歹是去年的冠軍,想說藉此來激勵自己。」
山神咧嘴一笑。不過依照這傢伙的個性,會用這種老掉牙的方式激勵自己嗎?
「琢磨,你的手腕還好嗎?」
山神對著正發愣的曲野發問。
「啊……嗯,沒問題。」
「喔~我就不必放水啰。」
山神露出氣勢十足的笑容。曲野雙肩一聳說:
「我只有參加雙打。」
「這就夠了。我在單打是負責第三單打,瞧你肯定會擔任第二單打,我們對不上的啦。」
「嗯,也是。」
曲野淡然接受山神的說法。這兩個傢伙,聊起天來還真是一點緊張感都沒有。
「你也拭目以待吧,褐色頭。」
山神忽然看向驅,嘴角上揚。
「我嗎?」
「我們的第二雙打選手,是我跟浩太。」
「……啥?」
驅忍不住發出怪叫。
尾關獨自一人待在距離報名處較遠的地方,正專註地集中精神。他背對網球場,面朝山吹台高中遼闊的操場,盤腿坐在地上閉目養神。在開闊的操場另一頭,飄著一大片積雨雲。尾關的背影,彷佛他隻身一人飄浮在這片夏日風景里。
尾關從以前就是這樣,比賽前總愛獨處,獨自一人靜靜地提升專註力。唯獨那個夏天,唯獨在那場比賽前,尾關主動找驅說話。不過那個時候,尾關在向驅攀談之前,也都在集中精神。
──你是在開心什麼?
驅覺得自己主動搭話,肯定會惹尾關不高興,但他還是深呼吸一口氣,出聲呼喚。
「尾關。」
尾關的肩膀抖動一下。
「……有事嗎?」
尾關沒有回頭,看來他知道來人是誰。
「那個……聽山神說,你是第二雙打的選手。」
「那個笨蛋,是在爆什麼料啊。」
尾關啐了一口,轉過半個身子說:
「然後呢?」
「啊……」
驅也不清楚自己到底想說什麼。
尾關見驅吞吞吐吐,便整個人轉身面向驅,眯起雙眼輕輕冷哼一聲。
「你是在開心什麼?」
這讓驅有一股強烈的既視感。
簡直與當年如出一轍。
尾關有注意到這件事嗎?
「我看起來很開心嗎?」
驅故意說出與當年一樣的反問。
「你從剛才就一直揚著嘴角,總覺得很噁心。」
尾關似乎沒注意到,他連這個回答都幾乎與當時一模一樣。
驅在短短一瞬間眉頭深鎖,覺得自己的嘴角應該是有上揚。既然尾關都這麼說了,想必就是事實。
「嗯,我應該是挺開心的,畢竟能跟你在場上較量。」
尾關再次轉過身去,看向操場。
「……是因為可以報復我嗎?」
驅真心覺得尾關是個彆扭的傢伙。
「你錯了。」驅回答:「是我想跟你交手看看。」
尾關的肩膀又抖動一下。
「……我對這種事情不感興趣。」
尾關如此說著,仍把臉撇向一旁。
「方便問你一個問題嗎?」
「光是這句話,就已經是一個問題了……幹嘛?」
尾關不耐煩地催促。
「……你喜歡打網球嗎?」
「若是我回答討厭,你就會反駁『若是討厭就不會繼續打網球』,對吧?」
驅「唔」了一聲,把話吞回肚子里。
被人搶先說出心底話,讓驅說不出任何話來。
「我在國中時,就算討厭還是繼續打網球,是為了推甄的成績。我之前強調過吧?假如中途退社,會在書面審核中留下負面印象。」
尾關語氣平淡地解釋。
「那麼,上高中之後呢?」
尾關雙肩一聳,只以這個動作回應。既沒有說話,也看不見他的表情。
「我該走了,你還有什麼想問的嗎?」
尾關站起身來,拍了拍自己屁股。驅搖搖頭,有一種伸手搔不到癢處的感覺。
──為什麼你不堅持到最後一刻!
驅恐怕直到現在仍想找出這個答案。
──你是在發什麼飆啊?反正又沒勝算。
當時尾關是這麼回答的。
驅的心底深處有個聲音提醒自己,這不是尾關的真心話。可能是自己太天真,直到現在內心某處仍相信這位名叫尾關浩太的搭檔,或是尾關在升上高中後的各種舉動,隱約透露出他埋藏在心中的聲音。
「──我覺得啊……那小子是不想輸給你吧。」
當驅心不在焉地望著尾關逐漸走向球場的背影時,突然從背後傳來一道聲音,嚇得他當場跳起來。他扭過頭一看,是個和尚站在那裡。
「你、你說什麼?」
山神摸了摸自己的小平頭。驅見狀,不禁覺得山神大概挺滿意他現在的髮型。
「我是指浩太,他應該是不想輸給你。」
「輸給我?」
山神點頭。
「前陣子他告訴我你們之間的事情了。啊,其實是我逼他說的。聽浩太說,你因為他在對手的賽末點時沒去救球,就對他發飆吧?」
驅感到嘴裡一陣苦澀。
「嗯,我也不是無法理解你的心情啦。」
山神說完,又模稜兩可地補上一句「但我也並非不懂浩太的心情」。
「打球有沒有堅持到最後一刻,與比賽本身是兩回事。經常有人說,網球是注重精神層面的運動。當選手陷入苦戰時,讓他直到最後一刻都能去追球的不是雙腿。就算內心想著『我不行啦,這球絕對接不到,我跑不動了,累死人啦~』,但是能否繼續奔跑,關鍵不在於體力。這種時候,是本人有沒有繼續燃起鬥志。我認為那小子在當時,單純就是沒有燃起鬥志。」
山神的目光,直盯著尾關慢慢走向球場的背影。
「可是所有人之中,最後悔當時沒有堅持到最後一刻的人,應該就屬那小子。所以關於你剛才的提問,我想這就是答案。」
「剛才的提問……」
驅才剛開口就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你上了高中之後呢?
尾關沒有回答。
是因為他很後悔,當時沒有堅持到最後一刻嗎?
「不對,他不是那種人……」
「他就是那種人。」
山神笑著說:
「你可以不斷燃燒自己的鬥志吧。或許浩太對於這件事有許多抱怨,但我想那全是因為他不服輸,其實他內心一直非常後悔。誰叫那小子如此好強。他十分清楚,自己選擇放棄的那球,換作是你就不會輕言放棄。恐怕他對於這件事挺懊悔的喔。要承認別人辦得到但自己做不到,更何況那個人又是絕對不想輸的對手……對於一個好強的人來說,這可是奇恥大辱。」
「為什麼你會……」
為什麼他會知道這種事?
「畢竟我們聊了很多,所以我能理解。或許你跟他的交情比較長,不過彼此交談的次數,應該是我比較多喔。」
驅有如大夢初醒。
說起他們在最後一年,除了社團的事務以外,幾乎沒有交談過。換作是山神這種愛聊天的人,對話次數轉眼間就能夠超越他們了。
「這單純是我跟他聊天后所產生的印象,因此,我才覺得他是不想輸給你。」
山神認真說著,臉上的表情相當誠摯。
「……那傢伙哪可能這麼看得起我。」
「他就是這麼看得起你,只是你不知道。純粹是你沒跟他聊過,才會不清楚。但是嘛,當事人絕對不會承認這件事啦。」
「不可能,他跟我說話時總是顯得很不耐煩,就像剛才也是……他很討厭我,才不會看得起我……」
山神再次笑出聲來。
「因為不想輸給對方而產生厭惡的心情,相信你也有過吧?浩太那小子,遠比你想像的更加笨拙。他認為滿腔熱血是很矬的行為,所以當他看見滿腔熱血的人,就會顯得不耐煩,但其實他自己也同樣是滿腔熱血。你應該能明白吧?」
「不明白。」
完全無法理解。
尾關是滿腔熱血的人?明明他總是露出冰冷的眼神,彷佛一丁點溫度都沒有,是個宛如冰山般的男子。他總是緊閉雙唇,即使在比賽中也未曾說過半句話。
「你不明白啊。我現在倒是完全能夠理解,難怪你跟那小子這麼不對盤,但依然攜手合作打了三年的軟網。」
「他說是為了自己的推甄履歷。」
「只是基於這個理由,不可能有辦法打入縣市大賽的決賽。」
山神斬釘截鐵地說。
「重點是,你覺得他這一次為何成為第二雙打的選手?就是因為他在高中聯賽上,親眼看見你們兩人的比賽。那小子在那之後,迅速成長到足以擠下黑井學長,成為先發選手。若是那小子沒看見你那場比賽,現在就不會站在這裡。」
「……那是碰巧吧。」
「你還真是頑固耶。」
山神搔了搔頭。
「算啦,交手過一次就知道了。理解一個人的最佳方法,就是上場打一次。」
山神做出揮拍動作。山神是抽球高手。面對山神的打球風格,尾關又會如何配合?
一想到這裡,驅突然渾身發顫。恐懼?不對,這一定是熱血沸騰。
「我想在這場比賽里,他也會『燃起鬥志』喔。我同樣很期待與你交手,進藤驅。」
和尚嘴角上揚,露出很適合他那顆小平頭的豪爽笑容,擺了擺手轉身離去。
凹
當琢磨正在替自己的手腕包紮繃帶時,忽然有一道影子遮住他的手。
琢磨抬頭望去,原來是宙學長站在一旁。
「你的手腕還好吧?」
琢磨稍微甩了甩右手腕,隱約能感受到疼痛有些加重。
宙學長的神情顯得很複雜,乍看之下像在生氣,也像在微笑,再仔細看看又像在煩惱,同時也像是已默默做好覺悟。
「畢竟是你的身體,相信你最清楚,所以你老實告訴我,你能夠上場比賽嗎?還是不能?」
「能。」
琢磨自然是不加思索地說出答案,並且不是在賭氣或逞強。
而是因為進藤在比賽第一天就跟他說過了。
──你想打進第三天的比賽吧?
琢磨給出肯定的答覆。為此,他依賴進藤、信賴進藤。
當比賽進行至第二天。
目睹女網社打輸比賽的情景,看著佐藤學姊半途夢碎,提前宣告今年夏天已經結束而淚流滿面的模樣,琢磨原以為自己跟那類情感扯不上邊,不過,心底確實已燃燒起熊熊烈火。
直到賽程第三天的今日,這把火仍持續燃燒著。
此時,耳邊傳來一聲重重的嘆息。
「……如果這場比賽害你手腕報銷,你就恨我吧。」
宙學長轉過身去,背對琢磨。就是這道挺拔的背影,至今一直背負著整支隊伍。想必宙學長比琢磨本人更擔心他的手腕,而且學長恐怕是將各種心情都吞進肚裡,才說出這句話。多了兩年的成長,讓一個人更加成熟。這段差距難以彌補。正因為如此,琢磨才希望在這個人最後一次參加大賽的今年夏天,能與他站在同一座球場。
「我沒事的。」
琢磨繼續說:
「如果我是孤軍奮戰,手腕或許會報銷,不過那小子也在,所以沒問題。」
此時,恰巧看見剛才前往操場的進藤走回來。
「我還想再打一陣子的網球,因此不會在這種地方就結束。」
琢磨試著在臉上擠出笑容。雖然不習慣露出這種表情,但在此時此刻,為了避免讓學長擔心、為了讓學長放心信賴自己,他還是強迫自己露出微笑。
宙學長神情複雜地笑了。
「……好,你快去吧!」
他只說了簡短一句話。
進藤回來了,不過表情怪怪的,看起來……像在笑,又像在緊張。
「你那是什麼表情?」
進藤聽見琢磨發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臉頰。
「沒事。」
「你應該有好好熱身吧?」
「嗯,這點沒問題。」
進藤瞄了一眼琢磨的手腕。
「你還行嗎?」
「全力以赴嗎?沒辦法。」
琢磨老實回答。進藤並沒有顯得失望,只是點了點頭。
「既然如此,就由我使出百分之一百二十的力量。」
「不可能吧?」
琢磨傻眼地回了一句,嘴角卻微微上揚。自己是被宙學長傳染了嗎?
「總之,我就稍微抱持期待吧。」
「好──咦?」
進藤發出怪聲,琢磨循著他的視線望去。
啊,是女網社的成員們。
她們圍在藤丘高中與山吹台高中準備進行比賽的球場外圍,想必是來當啦啦隊的。琢磨一瞬間與藤村四目相交,對方不知為何忽然朝他敬禮。
琢磨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不覺已渾身緊繃,看見這幅光景後,才漸漸放鬆下來。
琢磨不禁露出苦笑,也敬禮回應。
那麼,該上場了。
凸
「單盤比賽,由山吹台發球,比賽開始!」
──第一分相當重要。
尾關曾這麼說過。
驅還記得自己國一仍是個懵懂的軟網初學者時,尾關一臉得意地說著以下這番話:
──網球是每結束一局就會重置分數,因此大家總是在同分的狀態開始比賽。
在此情況下,若是更進一步取得心理上的優勢,對於著重精神層面的網球而言,有著難以估計的效果。
任誰都會有這種想法,在比賽中先取得一分﹑先拿下一局。若是三盤兩勝制,就會想先拿下一盤,希望比對手佔有更多優勢。與單打或雙打無關,處於劣勢的一方,精神上總是比較痛苦;而處於優勢的一方,不僅在分數更為有利,比對手超前一步的心態,更可以讓人獲得精神上的安慰。選手是否懷有這種安心感,在打球的表現上將會天差地遠──以上是尾關的論調。
在各項運動里經常聽人提起,幾乎沒有任何一名選手可以在比賽中發揮出練習時十成的實力,了不起是八成上下。驅認為在網球世界裡,這個數字甚至會在單一比賽中大幅變動。選手發揮出兩成實力的賽局、五成實力的賽局,或是發揮出九成實力的賽局……以上情形都是受到選手當下的精神狀態左右。
因此,第一分非常重要。只要先取得第一分……或許更容易在比賽中發揮八成的實力。
這場比賽由尾關率先發球。第一局裡的第一分,在任何比賽里都是關鍵的一球。這一球很可能會決定接下來整場比賽的發展。無論多麼老練的選手,在面對這種局面時仍會緊張得渾身僵硬,無法一如往常那樣打球。
但是,驅很清楚尾關並非這種人。
尾關打從心底看重第一分的價值,對於追求第一分有著難以想像的執著,特別是第一局的第一分。他會在比賽開始前,獨自一人集中精神,為的就是這一刻。為了在這樣的情況、這樣的緊張感、這樣的壓力下,避免自己的身體過度僵硬,能夠一如往常那樣打球,他會先在腦中模擬現場狀況,然後才站上賽場。
尾關準備發第一球,把球向上一拋。
尾關從以前開始,在發球時總會把球拋得特別高,但那獨特的發球姿勢,從來沒有一絲凌亂。他將球高高拋起,彷佛慢條斯理地鎖定好目標,大幅度地仰起身子,把全身的力量都施加在球上。驅和昔日的隊友們,都把這招稱作「活跳蝦發球」。總之就是把球拋得很高,然後用力後仰再擊球。這是原則上忠於基本姿勢、動作都相當優美的尾關,唯一最具特色的擊球方式。
伴隨幾乎快把球捶爛的衝擊聲,尾關的第一記發球射過來。這球落在接近中線的發球區最角落。這是近乎愛司球、相當漂亮的平擊發球。
驅勉強在第一時間反應過來。
他以面向球的姿勢,用反拍把球打回去。他靠著擋下的方式接住發球,時機拿捏得恰到好處,像是化身成一道牆讓球反彈回去。球漂亮地飛向對角線,讓尾關不禁微微睜大雙眼。
山神來不及上前搶打,於是尾關順勢揮拍回擊,打出一記路徑偏低、看似平擊的快速球。雖然驅是從軟網跳槽過來的人,但覺得尾關的擊球姿勢相當優美,讓人看不出他也是從軟網跳槽過來的。球迅速越過球網,咚一聲落在底線附近。這球彈得不高,卻飛得很遠。
驅彎下膝蓋,放低重心,使勁扭動軀幹,以全身的力氣揮動球拍。他運用身體來擊球,讓這球宛如快被砸扁般飛射出去。
剎那間,彷佛有一道電流竄過手臂。
有如箭矢飛射而去的這記正拍球,迅速穿過對手場地的中央。
曲野大腳一跨,迅速上網。他相信尾關回擊的下一球將會發生失誤,因此決定用搶打拿下第一分。只要取得這一分,己方將會佔優勢!
這下子肯定能得分──
驅也如此認為。
不過,大意輕敵是比賽中的大忌。
正當驅認定能夠拿下一分而放鬆的瞬間,尾關以驚人的角度揮出反拍。那幾乎是從己方場地的正中央,打出一記飛向對方左側場地的對角短球。這球與跑往中線的曲野呈反方向,看在身處右側場地的驅眼中,簡直像是球突然出現在相反方向。這記漂亮的反拍回擊落在無人防守的單﹑雙打邊線間地帶,彈到底線後方的鐵網上才停下來。
「15-0。」
在裁判做出判決的同時,山吹台的加油區歡聲雷動:「太強啦!」「剛才那球是怎麼回事!」「打得好!尾關!」
「這個渾小子……」
昔日搭檔神色淡然地扶正臉上的鏡框,驅則是露出僵硬的笑容瞪著對方。
當真有人會為了第一分,做到這種地步?
一般人都會這麼懷疑。
偏偏那傢伙就會這麼做。
驅應當早就明白,尾關在面對每局的第一分時,不僅單純執著於分數,更是能發揮出異常強大的實力。即便沒有把這件事當成好兆頭,他似乎仍會催眠自己,類似於只要拿下這一分就可以打贏比賽。正因為這驚人的執著,他才會如此強悍。
聽著山吹台啦啦隊大喊:「山吹台乘勝追擊!」驅心想,豈能讓對手連續得分。不能再失分了,不想給對手取得優勢。若是讓對手乘勝追擊,將會阻止不了尾關的攻勢。
「不能再失分了。」
曲野出聲提醒。
「接發球就直接進攻。」
驅點頭回應。
在這之後,尾關從左側場地發球,但是不慎觸網,於是準備二次發球。由於再一次發球失誤,就會把分數拱手讓人,因此這球的球速偏慢。曲野如同剛才的宣言,一鼓作氣使勁揮拍,隨之發出一陣像是球拍線快被打斷的聲響。
負責前鋒的山神嚇得瞪大雙眼,尾關似乎也沒料到,他被這記回擊壓制住,打回去的球顯得破綻百出。
就是現在!
驅衝上前去。
僅僅將球拍的角度調整好。
完全沒有揮拍。
他立起球拍,有如化成一面鏡子讓球反彈回去。
時機掌握得恰到好處。
在球拍接觸到球的剎那,一股酥麻的感覺竄過手臂。
這是驅第一次在截擊時體驗到這種感覺。
這一球猶若從鏡面反射的光線,殺得對手措手不及,漂亮地穿過球場。這一球就連尾關也來不及救,最終在對手完全碰不到球的情況下成功得分。
「15-15。」
驅聽見裁判的判決。
啊,真過癮。
搶打得分時的感覺,真叫人難以自拔。
這下子就同分了,比賽重新回到起點。
「別以為我們會輕易落敗。」
驅喃喃自語後,看見位於球網對側的山神咧嘴一笑,尾關則是神情淡然地扶正眼鏡。
最初的兩分彷佛成為象徵,比賽陷入拉鋸戰,以0-1、1-1、1-2的方式進入第四局。由曲野發球的這一局,讓這場比賽首度進入延長賽。驅十分清楚,曲野還不能全力發球。他們在未能壓制對手、歷經一場苦戰後,終於勉強拿下這局,讓局數來到2-2。下一局,尾關保住自己的發球局,局數呈現2-3。目前每一局的結果,都是由發球方順利拿下。
「下一局十分關鍵。」
在雙方選手互換場地的時候,曲野對驅說:
「對面差不多要認真了。仁最討厭這種陷入膠著的局面,勢必會不斷主動進攻。」
驅對山神也有類似看法,總覺得對方正準備上緊發條出擊了。
尾關又做何反應?
驅瞄了一眼對手的休息區。
從比賽開始至今,尾關的表情不曾出現過變化。他從以前就是這樣,總是一副雲淡風輕的模樣,面不改色地打球。唯獨比賽快落敗,或是狀況太差而心煩時,才會稍稍皺起眉頭,但基本上他不會將任何正面或負面的情緒表現出來。就像一名改造人,身手俐落地打比賽。
不過,山神曾經這麼說過──
──我覺得啊……那小子是不想輸給你吧。
假如尾關當真不想輸,應該很清楚這一局的重要性。拿下這局就是2-4,整整領先兩局;倘若失守,就是3-3再次平手。在一盤裡的第六局比賽,往往是影響勝負的轉捩點。由於這盤比賽是尾關他們先發球,只要拿下一次驅他們的發球局,接下來僅需守住自己的發球局,便能以6-3拿下這盤。畢竟比賽規則是一盤決勝負,最終便會由他們拿下勝利。
對雙方來說,這局都是關鍵的一戰。
假如真的如山神所言……
在決定勝負的這一局,應該能目睹尾關「燃起鬥志」的模樣。
「這局說什麼都要守住,無論如何都要拿下。」
語畢,曲野率先從長凳上起身。
「好。」
驅握緊球拍,緊跟在後。
「藤丘後來居上!」
驅聽著從身後傳來宙學長的加油聲,站上發球位置。位於正拍區域的尾關,稍稍站得比往常接發球的位置更前面。
驅施加更多力氣在握住球拍的那隻手上。
他先是呼出一口氣,再慢慢吸一口氣。
然後把球往地面彈了三下。
拋球,揮拍,擊球。
這球發得很漂亮。尾關的回球出現破綻,曲野以搶打在球網邊打出一記精湛的放小球,分數是15-0。
「注意對方的回球。」
曲野和驅擊掌後出聲提醒。
「仁已經上緊發條了。」
在反拍區域接發球的人是山神。仔細想想,這小子認真打球時,都會像莎拉波娃那樣大吼大叫,今天卻特別安靜。
驅揮拍發出第一球。
飛進對手的場地──但是球路太嫩,不夠刁鑽。山神振臂揮動球拍。
驅聽見耳邊傳來猛獸的咆哮,轉眼間有一枚炮彈飛射過來。
好快!
驅連忙揮動球拍,但動作太慢了,回擊的球徹底偏離目標範圍,落於球場外側,發出的聲響分外空虛。
「15-15。」
不會吧,他遠比高中聯賽時強太多了。
「仁是慢熱型的選手,會隨著比賽時間越打越順手,接下來他還會繼續猛攻。」
曲野的神色變得很凝重。
「……實在不想給他機會乘勝追擊,如今只能在正拍區域那裡確實拿下分數了。」
「好。」
「要把握好第一次發球。」
「我知道。」
曲野點一下頭,站回自己的位置。
驅立於右側場地,看著站在接發球位置上的尾關。山神已經進入狀況。反觀尾關,從最初的第一分之後就神色淡然地打球。兩人的打球風格可說是恰恰相反,個性也不像會臭味相投,但說來不可思議,這兩人對於比賽似乎都有著相同的執著。這情況著實相當詭異。看來上緊發條的人不僅僅是山神而已。
在這之後,比賽陷入膠著。正拍區域是驅他們得分,反拍區域則是山神等人取分。分數一路從30-15、30-30、40-30到40-40,迎來這盤比賽第二次的平分賽。
正拍區域的這一分,多虧尾關回擊失誤才由驅他們幸運拿下。如此一來,目前是藤丘領先一分,只要再得一分就可以拿下這局。
曲野看似有些在意自己手腕的狀況,原因是自第一局以來,不管接發球或抽擊落地球,幾乎都采強力擊球的方式,這樣勢必會給手腕造成沉重負擔。驅是想避免進入延長賽,但是這局失守的話──戰況將會一面倒,因此他們說什麼都不能輸。就算打得再久,也必須打贏這局,曲野沒問題吧……?
在發球前,曲野走了過來。
「這一球直接解決對手。你發完球後,稍微往後站。只要你維持平常心,完全能夠跟仁分庭抗禮。」
「嗯。」
「原則上維持打對角球,我會找機會負責得分。」
「我知道了。」
驅點頭回應。
接下來是關鍵的一球,驅準備第一發球。
咻!
完全沒有擊球的觸感。
呃,居然揮拍落空。不會吧,超丟臉的。
曲野露出一臉難以言喻的神情看過來,至於藤丘啦啦隊的反應,驅實在沒臉確認,他用力甩了甩頭,藉此轉換心情。
驅準備二次發球。
由於驅滿腦子都是把球打進有效區域內,讓他臨時怯場,打了一記慢吞吞的發球。下個瞬間,山神大腳一跨,看似準備抽球。糟糕,他打算鎖定曲野。
喀!
現場傳來這陣低沉的怪聲,打出這一球的山神茫然仰望上空。尾關見狀,立刻往底線退去。
驅循著兩人的視線看去,不由得瞪大雙眼。
球飛得很高?難道是失誤球?不對,等等,這是……
驅連忙大吼。
「好機會!快扣殺!曲野!」
曲野早已站上能夠殺球的位置。
儘管驅發球失誤,結果反而發揮奇效。山神用力過猛,球拍未能準確擊中球。罕見的拍框擊球,形成一記距離過短的高吊球。
雖然沒見過曲野在扣殺時失誤,驅仍抱著近似祈求的心情,捏把冷汗地在旁關注。
拜託!一定要打中!
啪!
一陣清脆的聲響。是一記飛向對角線、快速又刁鑽的近距離扣殺。
漂亮!
驅如此心想的下個瞬間──
一道人影朝著球衝過去。
不會吧?
那道人影正是尾關。
戴著眼鏡的少年,幾乎是以飛撲的方式接下這球,動作簡直能媲美排球的飛撲救球。那個尾關,居然採取這種不惜弄髒身體的方式應戰?原來,只是驅單方面的誤解──以為尾關是個行事果斷、容易放棄、絕不執著於比賽結果的人。
──算啦,交手過一次就知道了。理解一個人的最佳方法,就是上場打一次。
驅忽然明白山神想表達的意思。
尾關的眼裡──
能看見鬥志之火。
而且是熊熊燃燒的大火。
我不想輸──尾關藉由眼神如此大聲吶喊。
啊,原來如此。
你果然也一樣,打輸比賽會相當懊惱。
根本不是哪來的改造人。
他已經「燃起鬥志」了。
如假包換。
現在的尾關,與當年判若兩人。
真難纏──驅這麼想著,嘴角卻不禁微微揚起。
──我也不會輸。
尾關救起的這球,落到接近底線的位置。
「接得好!」
山神目光炯炯有神地迅速往後退。他在這種時候,居然還能露出樂在其中的表情。
「我來接。」
驅擺出正拍姿勢。對手此刻改采雙後排的站位,屬於防禦力較高的陣型。想一球得分有點困難──但是,驅瞄了一眼站在前鋒位置的曲野。
「吁!」
伴隨一股氣音,驅使盡全力揮出一記正拍。這球飛向中央,直直穿過中線。
「我來接!」
山神大吼一聲。像這種落在正中央的球,原則上是讓站在正拍位置的人來接球。這點基本常識,驅好歹知道。
不過,驅他們也預料到接下來的情況。
面對山神的回擊,由曲野上前搶打。乍看之下,雙後排陣型似乎面對任何球都有辦法接住,但其實它有一個簡單明瞭的弱點。
那就是──球網附近。因為兩名選手都站在後排,所以對於輕輕落在球網附近的球,就算選手即時反應,絕大多數的情況還是來不及救球。
曲野的放小球,幾乎已達到神乎其技的境界,也是他最擅長的控球技巧。這球輕飄飄地飛向球網附近,卻又不至於觸網,最後輕盈地越過球網,應聲落在人造草皮上,幾乎看不出來有二度彈跳。即時反應過來卻救不到球的山神露出苦笑,尾關則是首次在這場比賽中懊惱地眉頭深鎖。
「藤丘拿下一局,局數為3-3。」
曲野稍稍握拳,驅則是安心地呼出一口氣──突然間,他感受到一道視線,於是扭頭看向對手的球場。
此時,尾關一臉不甘心地瞪著驅。
驅還是第一次看見尾關露出這樣的表情。
原來他也會擺出這種神情。
驅總覺得直到現在,才終於與尾關互相理解。即便被人這麼瞪著,驅還是有些開心而輕輕一笑。
「你在笑什麼?」
兩人走向休息區的途中,曲野以手肘輕輕頂了驅一下。
驅扭頭一看,曲野還是老樣子面無表情……不對,這小子好像也在偷笑?
「你怎麼了?」
驅注視著曲野一會兒,換來一張詫異的神情。
「沒事。」
是真的沒事。
只是覺得光憑他一個人,應該沒辦法讓尾關露出那樣的表情吧。
凹
手腕的疼痛逐漸加劇。
雙方比數來到3-3的下一局,琢磨他們幾乎在無法反擊的情況下輸掉這局。由於守住了上一局,這點損失無傷大雅,但琢磨擔心的是自己的手腕。在局數3-4準備交換場地之際,琢磨解開手腕上的繃帶察看。
很明顯已開始紅腫,比起早上時更為嚴重了。
琢磨將目光移向球場外,和宙學長四目相交。
──就算你抵死不肯棄權,我也會強行阻止你。
要棄權嗎?
面對宙學長像在如此詢問的眼神,琢磨搖了搖頭。
他以這個動作請求宙學長不要阻止自己。
琢磨迅速綁好繃帶,套上護腕之後走進球場。
但是接下來的比賽,首次打破原有的平衡。
這是琢磨的發球局,最終卻失守了。他根本無法好好發球,甚至因二次發球失誤而痛失兩分。縱使發球成功,對手仍接連反擊而得分,轉眼間已是0-40。最後的發球同樣是兩次觸網,局數形成3-5。若是對手守住他們下一局的發球局,就會拿下勝利。琢磨他們必須搶下這局,並且守住接下來的發球局,才有辦法搶七。
「可惡!」
手腕完全不聽使喚。
身體下意識地在保護手腕。發球主要是運用手腕向內轉的動作,倘若手腕無法動彈,也就無法正常發球。
琢磨感到心煩氣躁。
突然間,他看見位在鐵網另一側的宙見妹。
當下更是惱怒,一股漆黑無比的情感逐漸湧上心頭。
──要不是她在那天,讓我搬那麼沉重的東西……
「曲野。」
琢磨感受到有人拍一下自己的肩膀,立刻回過神來。
「你別鑽牛角尖。」
琢磨抬頭望去,發現是進藤站在眼前。
「我知道你不是處於最完美的狀態,別拿這種事苛責自己。瞧你的表情,從剛才就一直很陰沉喔。」
進藤此刻的語氣,莫名跟宙學長有些相似。
「抱歉……」
琢磨無地自容,輕聲開口道歉。自己參加過幾次縣市大賽了?把氣出在特地來幫自己加油的其他人身上,簡直是太沒出息,可惡。
「別在意別在意,這局會失守也是莫可奈何,我們就打贏下一局吧。」
進藤態度強勢地說。
話雖如此,卻能從他的眼裡隱約窺見焦躁和不安。
這也是理所當然,他們如果再輸一局就會落敗。
──我們是為了一雪在高中聯賽上的前恥,才來參加比賽。都怪我受傷的關係,又要輸給對手……
……不對。
不該是這樣。
琢磨用力咬緊牙根。
這種想法是不對的。
這不是網球單打。
如果他們就這樣輸掉比賽,並非是因為受傷的關係。
要怪他又想要獨善其身,打算自己背負起一切。
無論是怪罪於傷勢,或是怪罪於狀況不佳。
這樣的想法,都彷佛是他一個人就足以影響整場比賽的勝負。
但事實不是這樣。
這是雙打。
雙打是兩名選手攜手合作。
他應當早就學會一件事。
當自己不行的時候……
──你可以信賴我喔。
「……進藤。」
琢磨喊住眼前那道背影。
他直盯著進藤轉過來的那張臉,神情認真地開口:
「我有事想拜託你。」
目前是3-5,由尾關發球。若是沒有搶下這局,比賽就結束了。
琢磨集中精神準備接發球。
位於正拍區域的尾關,直接發球輕鬆得分。此人似乎對於第一分相當執著,幾乎每一局的第一分都被他拿下,這樣的信念還真是棘手。
話雖如此,接下來絕不能讓對手接連取分。
「進藤。」
「好。」
進藤點點頭,一如兩人說好的那樣,退至後衛的位置。
他們擺出雙後排陣型。
換作從前的琢磨,絕不會採取這種戰術。因為這個做法太消極,幾乎扼殺雙打的優勢。這麼做除了顯示出自己不會發動攻勢以外,更是擺明讓對手知道我方不會搶打而能安心進攻。原則上,如果對手沒有接連發生失誤,此陣型一點優勢也沒有。事實上,會採取這種陣型大多是情勢所逼。若非前鋒特別不擅長截擊,就只有在對手使出扣殺時,為了擴大己方在第一時間救球的範圍,才擺出這種陣型。琢磨十分排斥這種會削弱己方攻勢的做法,就算搭檔的打球技巧再差,昔日的他也抵死不會採取這種陣型。
不過,以進藤的後衛能力來說──外加上這種陣型,在前鋒與後衛明確各司其職的軟網並不罕見。
此次的戰術很單純。當接發球的位置是在正拍區域時,就會依照慣例由琢磨擔任前鋒,進藤負責後衛。當接發球的位置是在反拍區域時,進藤從一開始就會退居後衛,由於起始陣型是採取雙後衛的形式,因此琢磨在接完發球後,可以立刻上網站在前鋒的位置,強行調整成一前一後的陣型。
比賽期間,後衛選手負責擊球的機會相對偏多。為了儘可能減少琢磨擊球的次數,接下來會由琢磨全面負責前鋒,只能讓進藤一肩扛起後衛的工作。當然進藤的負擔將會相當吃重,但他竟然揚起嘴角回說:「交給我吧。」或許這就是軟網後衛選手的自信吧。
面對尾關的發球,琢磨一如計畫,接住發球後立刻上網。他在回擊時,打出一記滑順的反拍切球。由於此球十分接近球網,再加上仁很意外琢磨一接完球就直接上網,導致他的動作慢了半拍,來不及搶打。
於是,戰況發展成雙方後衛間的攻防戰,進藤以正拍打法不斷壓制尾關。尾關的球技確實優異,擅長各種擊球技巧,唯獨正拍打法比不上進藤。因此,這也成了琢磨他們扭轉戰局的唯一方法。
「唔……」
面對進藤更加猛烈的正拍擊球,尾關終於招架不住,回以一記高吊球。
太近了。
照這情形看來,會落在發球區附近。
「我來接。」
琢磨揮動球拍,沒有過度使力,打出一記角度刁鑽的扣殺。
「啪」一聲,球斜切過對手的場地。尾關趕忙上前伸出球拍,結果跟球差了將近兩顆網球的距離,最終未能接到球。
「15-15。」
很好。琢磨稍稍握拳。
這下子應該還有機會。
分數來到15-40,尾關似乎備感壓力,一連兩次發球失誤。琢磨和驅搶下這一局。這也是這場比賽中,藤丘首次攻下對手的發球局。
雙方比數來到4-5。
進藤的發球局打得相當輕鬆。既然是進藤負責發球,他就會一直站在後衛的位置。琢磨則是配合進藤的發球與正拍球向對手施壓,同時抓准機會搶打。
由於另一名對手是仁,在來回球中總會陷入苦戰,但終究有機可乘。仁在那之後的狀態越打越好,不過說起進藤,也同樣是越打越進入狀況的慢熱型選手。隨著比賽進行,他與仁的來回對打漸漸勢均力敵,對上尾關則幾乎每戰必勝。
在這局中,首次看見仁露出焦慮的神色,尾關則是從很早之前就顯得一臉苦悶。眼前的情況,讓琢磨再次對進藤高超的抽球能力刮目相看。他們在這兩局裡能取得優勢,絕大部分都是靠這小子的力量。他的體力好得令人嘖嘖稱奇。日後若是有機會,真想跟這小子來一場單打比賽。
最後,進藤趁著仁上前搶打時,朝反方向打出直線的一球順利得分,成功守住發球局。局數正式來到5-5。
琢磨等人打算乘勝追擊,想要順勢扳回一城,但仁在關鍵的一局,總能發揮出驚人的力量,完全不容許這種情況發生。
接下來是仁的發球局,他似乎已將比賽拋諸腦後,從一開始就轟出如鬼神般的平擊發球,直直穿越球場接連取分。放聲嘶吼的仁,模樣與野獸無異。
「狀況不妙。」
看著分數來到30-0,琢磨不由得說出這句話。恰好擦身而過的進藤,聽見這句話反倒咧嘴一笑。
「原來你也有冒出這種想法的時候啊。」
「當然有。」
琢磨不悅地綳起臉來。
「如果失掉這局,接下來就是輪到我發球,所以這局絕對要贏。」
「反正只要打贏就好啦。」
瞧進藤一派輕鬆的回答,琢磨總覺得被人澆了一盆冷水。
「看你說得這麼簡單,難道你忘了我手腕的事嗎?」
「我當然記得,不過剛才那局還是打贏了。」
「那單純是因為出奇制勝,第二次就不管用。」
琢磨露出苦澀的表情,進藤見狀,一巴掌拍在琢磨的背上。
「一分一分慢慢拿,我們也只能專註精神在眼前的比賽吧。」
琢磨看著進藤的眼睛。
他堅定不移的眼神,讓人不禁想起宙學長。
「瞧你一副樂在其中的模樣。」
琢磨脫口而出。
「咦?」
「當我沒說。」
總覺得許多事情都想開了。進藤說得沒錯,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最終,仁他們在毫無失分的情形下守住發球局,不過琢磨和進藤仍全神貫注地迎接他們接下來的發球局。假如這局再失守,就會以5-7吞下敗仗──縱使身在對手已勝券在握的壓力跟焦躁下,琢磨卻發現自己莫名樂在其中。難道是被進藤傳染了?琢磨他們再次擺出雙後排的陣型,就算軟弱無力的發球不停被對手打回來,兩人仍勉強維持住後衛對決的形式。
這局一路打到平分,不過整體上還是以進藤的正拍為主,琢磨耐著性子伺機而動,抓准稍縱即逝的機會,確實取得領先的優勢。最終在未曾失分的情況下,有驚無險地守住發球局。
局數呈現6-6,這場比賽正式進入搶七。
每當進入搶七,總會讓琢磨想起一段往事。
那是發生在很早以前,琢磨就讀國中時的比賽。搭檔的名字……叫什麼呢?大、大……大島?暫且稱他為大島吧,總之琢磨已經記不清楚了,畢竟他與對方只組過這麼一次雙打。只記得對方的球技很差,特別不擅長截擊,是個每次失誤就鞠躬道歉的軟骨頭。
當時局數是0-4。在此之前,琢磨原則上仍保持雙打的心態,製造機會讓大島進攻,或是幫忙掩護救球,但後來感到心灰意冷,開始獨自一人強行得分。
雖然那場比賽的兩名對手都挺認真打球,但都只是回球還算能看的平庸選手,當琢磨開始卯足全力截擊後,他們就被打得無法招架。那時,琢磨彷佛想搶在大島出手前,將每一球都攔下似地拚命進攻。
轉眼間,雙方的比數差距越來越小,十五分鐘過後,琢磨他們更是以5-4後來居上。不管是現場觀眾或兩名對手,想當然都啞然失色,琢磨自己也不禁想露出苦笑。比賽進入第十局,琢磨他們連得兩分,距離賽末點只差臨門一腳。
記得就在那個時候。
大島低聲說出這句話:
「……對你而言,我也是『敵人』吧。」
那可能是大島在自言自語,也或許是琢磨幻聽。琢磨事後曾再次向大島確認,不過本人表示已經沒印象。可是,琢磨確實聽見了「敵人」二字。
明明兩人站在同一側的球場,他卻說自己是敵人,這是什麼意思?
不知為什麼,這句話大幅擾亂琢磨的心,導致他沒能拿下應當會贏的這一局,最終讓比賽進入搶七。
至於接下來的事情,琢磨已經不太記得了。
印象中,最後有打贏才對。
……打贏什麼?
關於這個問題的答案,以及大島的言下之意,琢磨花了很長一段時間思考,但終究沒能想通。
決勝局陷入你來我往的拉鋸戰。在搶七時,除了最初的一分以外,每兩分就會換邊發球,並且依照這盤比賽的發球順序來輪流。換言之,發球選手依序是尾關、進藤、仁、琢磨。
起先由尾關發球,分數是0-1,輪到進藤發球時,分數從1-1來到2-1,改由仁發球時,則是從2-2變成2-3,目前的發球權落在琢磨手裡。
琢磨將球拋起,盡量減少扭動手腕,以六成的力道發球。這球由仁來接,他立即打出一記直球。琢磨他們一開始是採取雙後排的陣型,但這球有如子彈般,迅速射向進藤的腳邊,讓他來不及回擊。這麼一來分數變成2-4,也是這局首次出現發球方未能順利得分的情形。
搶七是先得七分的一方就會獲勝。倘若分數呈5-5,接下來必須有一方連得兩分才能成為贏家。儘管搶七是雙方皆有均等的機會輪流發球,但也因此只要失去一分,情勢就會相當不利,尤其面對仁這種精通發球的選手更是如此。
「抱歉,下一球我會接住。」
進藤道歉。琢磨聞言,默默地搖了搖頭,他覺得剛才都怪自己發球太差。
「我沒辦法發出速度更快的球了,拜託你幫忙掩護。」
「好。」
因為尾關回擊的威力不如仁,所以順利形成雙方僵持不下的局面。琢磨中途迅速上網,從進藤的正拍擊球帶入自己擅長的打法。縱使第一球被仁接住,第二球仍以高截擊順利得分。分數來到3-4,接下來的兩球都是由對手發球。
必須想辦法從對手的發球權中強行取分。
仁的發球太過棘手,所以,如果想取分──只能趁現在,也就是尾關發球的時候。
尾關從右側場地發球,打出一記角度刁鑽的切球。進藤勉強接住,回擊的直球卻不偏不倚地打在球網上。尾關得意地擺出勝利姿勢,進藤懊惱地緊咬下唇。
「別在意,對手剛才那記發球很漂亮。」
「抱歉,那小子從以前就在關鍵時刻特別厲害。」
「下一分要拿下來。要是不趁現在破發,戰況會很吃緊。」
「嗯。」
兩人「啪」一聲互相擊掌,分別站上各自的位置。
網球比賽只要進入八強戰,外場的加油聲也會變得格外激昂,更別提進入搶七的時候。不管是宙學長、鮫學長、阿狗學長、森、宙見妹以及藤村的聲音,聽起來似乎都快要喊破喉嚨了。
琢磨看見尾關準備發球,原先宛如快貫穿耳膜的加油聲,轉眼間消失了。
他倒吸一口氣。
空氣彷佛已經凝結。
尾關打出發球的瞬間,凝結的空氣出現裂痕。
「啪」一聲,球打在白色球網上,慢慢滾進發球區。
發球失誤。像這樣讓球觸網,即使球最後落入對手的發球區,也必須重新發球。
緊繃的空氣瞬間散去,琢磨再次集中精神。
來吧,放馬過來。
啪!
球這次越過了球網。
是一記卯足全力的平擊發球,直直飛向反拍區域。
琢磨擺出雙手反拍的姿勢,下一瞬間手腕卻傳來一陣劇痛。
糟糕,沒辦法順利揮拍。
琢磨連忙改用單手,打出一記高吊球。
「太近了!」
聽見琢磨大喊,進藤立刻壓低重心。仁擺出扣殺姿勢,轟出一記貫穿中線、如同閃電般的快速球。
「我來!」
這球原本應該由站在正拍位置的琢磨來接,不過進藤馬上出聲,用反拍接下這球,以高吊球回敬對手。看來是熬過了眼前的危機。
仁這次大幅後退,準備抽球。假如角度太刁鑽,他們就會接不到,這是一場反射神經的比拼,短短一瞬間便會分出勝負。
左邊。
「嘰!」
琢磨發出一聲怪叫,幾乎是以飛撲的方式伸出球拍,才擋下這記飛向反拍區域的快速球。只調整球拍角度也行,打回去,太近了!
「往前!往前!」
仁放了小球,進藤撲倒在地救起。回去的這球──仁利用截擊,打了一記越過進藤頭頂的高吊球。於是進藤趕緊轉頭,看向目前無人防守的正拍區域,不過──
「曲野!」
琢磨還沒聽見進藤的吶喊,便已拔腿衝上去救球。
琢磨拼了命往前沖,令地面揚起沙塵的同時,踩在草皮上的球鞋甚至打滑。他成功跑到球的行進路線上。
「喝!」
就算手腕發出哀號,琢磨仍以意志力把它強壓下去。
這記用正拍揮出的強力擊球,飛向站位大亂的仁──從他的左側穿過去!
這球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打在雙打區域的邊線上。
一時之間,裁判狀似也猶豫這球是界內還是界外。佐藤學姊昨天最後一球的情景,瞬間閃過琢磨的腦海。拜託……
經過一陣短暫的靜默──
「4-4。」
裁判認定這球落在界內,做出得分的判決。
「「好耶!」」
球場上同時傳出兩道歡呼聲。
好一會兒,琢磨都沒注意到自己跟進藤一起放聲吶喊了。
「7-7。」
耳邊傳來歡呼。這是哪邊傳來的歡呼?雖說搶七是先拿下七分的一方獲勝,但在分數超過5-5之後,直到雙方相差兩分之前,比賽會一直進行下去。琢磨心想,既然這球是我方得分,那應該是藤丘的加油聲。在藤丘對戰山吹台的球場上,明明還只是第二雙打在場上比賽,氣氛卻盛況空前到有如第一單打展開最終對決。
琢磨稍作思考後,覺得這點小事根本無關緊要。這場你來我往的拉鋸戰,打得真是痛快。所謂的競賽,就是無論勝與敗都跟雙方保持相同距離,沒人能肯定它何時會倒向哪一方。說穿了,是欣喜和絕望都伴隨左右,但這是截然不同的兩種情緒。一般來說,人處於這種情況下會難以冷靜,既緊張又坐立難安,身體無法一如往常那樣行動。
但自己現在的表現很不錯──至少琢磨是這麼認為。
現在的自己,似乎能夠理解大島當時那句話的含意。
認定對方派不上用場。
氣沖沖地決定由自己一個人得分。
連同伴都視為敵人。
那樣真的很孤單。
即便是參加雙打比賽,卻無時無刻都是孤軍奮戰。
根本是一個人對抗三名敵人。
認為光憑自己一人就可以取勝,完全沒有顧慮同伴的情況,只把同伴視為拖油瓶,只把同伴當成幫忙發球與接發球的擺飾。
但是──
回頭望去,應當能看見還有一個人,站在和自己同一側的場地上。
──因為啊,己方場地上本來就是站著兩個人。老實說,我也認為是基於這個原因,才會採用複數形。
在網球雙打里,半邊的球場並非專屬於自己。正因為如此,也能把一部分的球託付給搭檔處理。
「拜託你了!進藤!」
「收到!」
進藤衝過去救球,以正拍將球打回去。琢磨明白他那犀利的抽球技巧是自己所欠缺的。這小子真是的,居然能打出這麼令人欽佩的球。
──你們兩人看起來就像默契絕佳的凹凸拍檔。一個凸,一個凹,總覺得會完美互補。
宙學長在春天時說過這樣一句話。
他們有完美互補嗎?
不對,應該還沒有。
真要說來,天底下才沒有哪兩個人能夠完美契合在一起,畢竟又不是機器。
正因為如此,才會這麼有趣。
最近,琢磨漸漸熱衷於雙打,也不時會冒出這種想法。
琢磨上前追趕球的同時,順勢看向兩名對手。
尾關,你接下來會變得更強。
仁,你果然很厲害。
你們是一對好搭檔。
好到令人火大,好到讓人不禁想露出微笑。
不過我們也一樣,算是一對挺不賴的搭檔。大概吧。應該是這樣。或許如此。
仁打出的每一球,彷佛與進藤的正拍呼應般不斷加速,可是,琢磨現在能看得一清二楚。
就是現在!
琢磨強行搶打,恰好穿過仁與尾關兩人的中間,一口氣貫穿對手的場地。
8-7,扭轉戰局了。
藤丘這邊發出盛大的歡呼聲。
琢磨這次清楚分辨出聲音的來源。
與搭檔的擊掌聲,輕輕繚繞在耳邊。
直到幾個月前,自己還無法與人配合雙打。
倘若自己仍保持過去那種心態,即使能夠站在這裡,也早就輸了這場比賽。
但是現在──
琢磨與進藤目光交會。
進藤輕輕點一下頭。
琢磨也點頭以對,將網球握在手上。
──我們不會輸,因為我們已是名正言順的「雙打」搭檔。
比賽來到賽末點。
琢磨把球高高拋向盛夏的晴空,使出渾身解數發球──
Game s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