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一盤
4-5
凸
時至七月中旬,驅收到宙見妹寄給所有網球社高一生的郵件。
『請大家一起幫忙添購社團的器具。男生得幫忙搬東西,因此必須參加。』
這個時期,學生們開始陸續收到六月的期末考考卷。
期末考,是驅進入高中生活後經歷的第二次大考。驅在期中考後才明白,曲野出乎意料挺會念書的,課業同樣好到令他意外的還包含宙見妹。藤村則是一如想像的秀才,另外一位名叫河原美希的女網社新生,成績同樣挺不錯。至於森與驅,則是如假包換的笨蛋雙人組,在進入校方歸還考卷的這段時期,他們可說是將哭天喊地這四個字發揮到淋漓盡致。
不過,驅他們也無暇為了考試結果開心或煩憂,因為再過十天,對高三生而言是引退比賽的縣市大賽就要開打。
這次縣市大賽的先發陣容,雙打選手是宙見、狗飼組合與曲野、進藤組合。單打選手以實力排序,分別是鮫學長、曲野、宙學長、獅子田學長跟阿狗學長五人。宙學長表示,顧慮到選手的傷勢和體力,每一場比賽的陣容都會有所調整。雖然雙打因為組合的關係不太會更動,但單打會視情況巧妙讓五名參賽選手輪流上陣。
高三生們會在這場縣市大賽結束後正式引退,接著馬上進入暑假,網球社將會以全新陣容趕赴山中湖展開集訓。
宙見妹寄來的這封簡訊,就是為了替暑假集訓做事前準備。
藤丘車站因為有JR、民營電車兩條鐵路線交會的關係,在附近算是規模較大的車站。車站周邊幾乎都是拉麵店、二手服飾店、居酒屋等等,治安也比較差。在車站南口不遠處有一間網球用具專賣店,藤丘網球社的成員們基本上都會在這裡購買器材。不光是握把皮、球拍避震器還有球拍,就連更換球拍線以及購買新的球隊制服等等,在這三年期間都會經常光顧這間店。
「喔,來了來了。」
由於眾人約在車站的南口會合,因此驅把腳踏車停在車站後面。驅前往會合地點,便看見朝自己揮手的宙見妹,她身旁則站著面無表情的曲野,以及身材嬌小到無論穿什麼衣服都看起來松垮垮的藤村。
「森跟河原呢?」
驅發問,宙見妹聳了聳肩說:
「森同學跟家人出去了,美希則是要去看牙醫。」
「這兩個理由聽起來都很假……」
「別說那種話啦,反正搬運工有兩位就夠了,我們走吧。」
宙見妹帶頭往前走去。
「是要添購社團的東西吧?」
「嗯,主要是買球。因為請店家送去學校需要運費,所以每年來店裡取貨就成了一年級的工作。」
「呃,是球啊,要從這裡搬到學校嗎?」
「一共兩箱,剛好你們一人搬一箱。聽說很重喔。」
宙見妹賊笑著說道。
推開門,四人隨著發出生鏽聲的門鈴走進店裡後,曲野原本想直接走去球拍區,卻被宙見妹一把拉住衣領,拖向收銀台。她接著跟店員說:「我們是藤丘高中硬網社。」跟在後面的藤村,從信封拿出錢來清點金額。驅心不在焉地望著一旁的商品架──是球鞋。他目前穿的球鞋已經裂了一些小口,想買一雙新的。
當驅閑來無事地望著球鞋的商品架,朝著側面走去之際,忽然出現一道巨大的影子籠罩住他。
「咦,你是藤丘的──」
這光景莫名讓人有股既視感,驅戰戰兢兢地抬頭望去。
髮色已快要變成布丁頭的金髮巨漢揚著嘴角,抬起一隻手向驅打招呼。
是山神仁。
「呃。」
驅不由得發出呻吟,山神回以苦笑說:
「你發出『呃』是什麼意思?想想我們五月以來就沒見過了,你成了布丁頭耶。」
「你沒資格說別人喔。」
「我這是造型,所以無所謂。」
山神粗魯地摸了摸驅的頭頂。這傢伙就連手掌也巨大無比。
「怎麼?你是來買球鞋的嗎?」
驅搖頭回答:「不是,只是看看。」
「所以是來逛街啊。你還真閑,不加緊練習沒關係嗎?」
「這是我要說的,為何你這個山吹台的人會闖入我們藤丘的地盤?」
「今天只是碰巧來這裡。我家隊友說他從小就住在這附近,帶我來逛逛。你看,他在那裡。」
山神所指的方向,是曲野剛才想去的球拍區,其中有一座放握把皮的架子。
一名身材纖瘦的黑髮少年站在那裡。他臉上戴著眼鏡,整個人的感覺和曲野有些相似。那蒼白的側臉,彷佛即使身在炎炎夏日,也唯獨他一個人顯得特別冷酷──與熱情二字扯不上邊。
驅的心臟猛然震了一下。
他對於那張臉並不陌生,甚至十分熟悉。
「……尾關?」
黑髮少年轉過身來。
明明從之前就一直在打網球,卻完全沒有晒黑的那張臉龐轉向驅。
「……進藤?」
昔日的雙打搭檔,眯起雙眼回望著驅。
這麼說來,驅並不清楚尾關就讀哪所高中。
夏季從社團引退之後,兩人再也沒有交談過,而且就讀的班級不同,驅沒有理由再找尾關說話。後來只有經由他人口中得知尾關如願以償推甄上某所高中……原來那所高中就是山吹台,記得那是一所不錯的公立學校。
不過更令驅意外的是──剛才山神說的隊友二字。換言之……尾關到現在還在打網球,而且是硬式網球。
「怎麼了?你們認識嗎?浩太。」
驅因為山神的聲音回過神來。尾關點頭說:
「嗯……他是我的國中同學,當年一起打過軟網。」
尾關看起來長高了一點,頭髮也比當時更長,但這個人千真萬確就是尾關,正是尾關浩太本人。
「喔!怪不得!我就想說你的正拍打得真不賴。」
「嗯……因為我從以前就擅長打正拍。」
尾關將手裡的握把皮掛回掛勾上,同時提問:
「你現在就讀藤丘高中?」
「啊……嗯。」
「在打硬網啊?」
「嗯……」
「嗯哼……」
尾關略顯神經質地推了推眼鏡的鏡框。
「山神,能麻煩你稍微離開一下嗎?」
聽尾關突如其來這麼說,驅震驚地縮起身子。事到如今,他沒有什麼好跟尾關說的……意思是尾關有話想說嗎?
「想敘舊?」
山神反問。
「可以這麼說,你買完東西就先去外面等一下。」
「嗯,那麼等等見。」
山神擺了擺手,順從地邁步離去。現場只剩下令人尷尬的沉默,以及驅與尾關兩人。尾關這次拿起另一個握把皮,仔細端詳。
「……你有在打硬式網球啊?」
驅低語。尾關沒有回答,只是在確認售價。
「我看了你在高中聯賽的那場比賽。」
驅對尾關的這番話感到錯愕。也對,畢竟那天的比賽會場就在山吹台高中。
「根本是輸得一敗塗地。」
「啰嗦。」
驅不悅地將臉撇向一旁。
「你跟搭檔毫無默契可言,也完全沒有交談,簡直像是當年的我和你。」
「曲野跟你完全不一樣。」
驅不加思索地吐出這句話,隨後才回過神來。
尾關抬起頭,凝神注視著驅。
那眼神與當年一模一樣,顯得如此冰冷。驅起初覺得尾關跟曲野很相似,但是闊別許久重逢,才發現兩人截然不同。
「喔。那你有改變嗎?」
「我嗎……?」
尾關所說的「改變」,到底是指什麼?至少驅不認為他是指「塞子」那件事。
驅當上社長後,隨即改變社團方針──於是他和尾關追求的事物開始產生分歧。驅自始至終都沒察覺這件事,最終在一年前的夏天與尾關分道揚鑣──倘若尾關指的是這件事……自己又該怎麼做,才有辦法改變呢?
「我不清楚,但至少……」
驅喃喃自語般開口:
「不會再發生那種事了。」
尾關已將目光從驅的身上移開,再次拿起另一個握把皮,像是為了確認厚度而從側面觀察。
「……這樣啊。」
尾關只給出如此簡短的回應。至於他開口前曾有短暫的停頓,應該是錯覺吧。
「你也會參加縣市大賽嗎?」
「原則上會……」
「是嗎?但就算你繼續出賽,也只會再次丟人現眼吧?」
他這句話,是指高中聯賽的那場比賽嗎?
還是一年前的──那場引退比賽?
尾關的臉上露出淺笑。
「你對於現在的搭檔能信賴到何種程度?當真有好好分享彼此的想法嗎?你憑什麼能夠斷定,不會變得像我們那樣……」
「不好意思打岔一下。」
頭頂上方突然傳來聲音。
正當驅納悶之際,頭頂被人一掌壓住。有那麼一瞬間,驅還以為是山神,但其實不是。出現在他身邊的人影,體格不像山神那般壯碩,而是比較纖瘦,就像一根鐵絲那樣瘦巴巴的。
「曲野……」
驅露出不知所措的表情。
曲野提起驅的後領,皺起眉頭說:
「我們已經結完帳了,你要玩到什麼時候?快來幫忙搬球。」
「我、我沒在玩啦。」
「在店裡遊盪,以世間常理來說就是玩。宙見妹已經發飆了。」
「呃。」
他說得沒錯,儘管驅因為湊巧碰見尾關的衝擊而忘記原本目的,但他今天是陪人來買東西的。如今才回想起這件事的驅,不禁嚇出一身冷汗。
「你叫做曲野是吧?」
曲野完全沒有看向尾關一眼,但在他甩下一句「走啰」準備轉身離去時,尾關出聲喊住曲野。
「山神挺欣賞你的……但你跟這傢伙組隊,不覺得累嗎?」
或許是自己的心理因素作祟,驅總覺得此刻尾關的臉上擠出一張嘲諷的笑容。
驅驚恐地窺探曲野的臉色。曲野似乎稍微思索了一下。
「……嗯,是很累。」
驅正想反駁時,曲野卻在他開口前,靜靜地轉身看向尾關的臉。
「但他擁有我欠缺的東西。」
驅再次露出不知所措的神情。有那麼一瞬間,尾關似乎也瞪大雙眼。
「……所以?」
「『所以』什麼?」
曲野一臉認真地反問。
「難道還需要其他理由嗎?」
尾關略顯不耐煩地解釋:
「憑你的球技,和其他人組隊肯定會表現得更好吧?我是在問你,為什麼要跟這小子搭檔?」
「……為什麼呢?」
曲野搔了搔臉頰。
「因為這傢伙用正拍擊球後,我能更輕易地上網搶打。」
居然只因為這點理由──驅起先如此心想。
但是,他隨後忍不住嘴角上揚。畢竟聽見曲野讚美自己,可是相當罕見的事。
「嗯哼……」
尾關眯起眼睛,似乎深感意外地沉吟。
「……是嗎?那你好好加油吧。」
尾關拿起兩個握把皮,逕自走向收銀台。看來對話到此結束。他到頭來究竟想要問什麼?
驅獃獃目送那道漸行遠去的背影,心想那傢伙還是一樣這麼瘦,而且總是駝著背,散發出一股拒絕他人攀談的排斥感。無論是他仰起身子發球時、沉著冷靜以搶打輕鬆得分時,還有猶如把那種扭曲性格反映出來、打出外旋角度很大的低手發球的模樣,驅到現在依然記憶猶新。不過軟網的截擊和硬網相去甚遠,驅完全無法想像,尾關在硬網會有怎樣的打球風格。
可是驅也不知道為什麼,對於尾關還繼續打網球一事,莫名鬆了一口氣。
──我只不過是想要有參加過三年社團活動的經歷。
尾關之所以會打網球,只是為了增加推甄時的優勢。
儘管他嘴上這麼說,到頭來還是喜歡打網球。
「我不會輸給你的。」
驅對著那道纖瘦的背影說出這句話。
尾關一度停下腳步,但最後還是頭也不回地離開。
在那之後,驅與曲野各自扛起一整箱相當沉重的網球,叫苦連天地搬往學校。驅特地騎來的腳踏車,被兩位少女強行霸佔(罪名是他剛才在店裡閑逛玩耍),因此他只能跟曲野一路沿著從車站通往學校的道路走著,途中休息過無數次。
「你們兩個好慢喔~」
被騎著驅的腳踏車負責帶隊的宙見妹大肆數落的同時,眾人穿過車站前的鬧區,橫越大馬路,走進住宅區。嬌滴滴坐在單車后座的藤村,看起來似乎比一整箱的網球還要輕。
沒長几塊肌肉的曲野,似乎比驅更吃力地扛著紙箱。也不知曲野是在堅持什麼,堅決不肯主動表示想要休息,因此就算驅還搬得動,仍不時向宙見妹要求休息一下。
「……謝啦。」
一行人不知在第幾次休息時,驅輕聲向曲野道謝。
「謝什麼?」
在一旁甩動右手腕的曲野反問。
「呃,就是……」
為何要道謝?就連自己也搞不清楚。
「總覺得……承蒙你幫忙。」
曲野沒有深入追問,似乎明白了驅的意思。
「當時只是宙見妹剛好叫我去找你罷了。」
曲野背對驅這麼說。之所以沒有轉身,大概是想掩飾心中的害臊吧。看來這小子也挺笨拙的。
「……你之前說過吧。」
曲野頭也不回地說。
「嗯?」
「因為沒人能保證搭檔會好好打球,所以你沒辦法相信對方。」
「……確實說過。」
驅回想起這件事,臉色變得凝重。
「你說的人就是他嗎?」
這小子的直覺莫名敏銳。驅未曾跟任何人提過以前的事,畢竟沒有這個必要,而且重提往事挺娘娘腔的。
「嗯,尾關……是我在國中生涯最後一場比賽時,與我組成雙打的搭檔。」
曲野轉過頭來,以眼神催促驅繼續說下去。
「在夏季的那場大賽……也就是最後一場比賽中,真要說來是最後一次反攻的機會──對手是網球名校,我們打從一開始就沒什麼勝算,但我直到最後一刻都想好好打球,可是反觀他……」
「並非如此。」
曲野接著把話說完,驅輕輕地點頭回應。
「在面對最後一球時,他放棄了。明明追上去的話,還有可能接得到球,他卻沒有這麼做。當時我氣得逼問他為何不去救球,結果他回說我很煩人,因為他打從一開始的目標就不是贏得比賽……而是為了推甄,才會參加三年的軟網社。我明白是自己的心愿連累了他,所以有一部分的錯是出在我身上。不過,我也因此失去自信。」
「喔……」
曲野這聲沉吟,與尾關想表達的意思似乎不太一樣。
「但他嘴上那麼說,目前卻還在打網球,讓我有些開心。很奇怪吧?我應該根本不想再見到他了……」
曲野暫時陷入沉默,接著像是在自言自語似地開口說:
「……我想那個叫尾關的傢伙,其實也很後悔吧。」
「後悔?」
驅不解地偏著頭。曲野雙肩一聳說:
「要是沒有後悔自己未能堅持救球到最後一刻,應該不會繼續打網球才對。至少我是這麼認為。」
驅意外地睜大雙眼,因為他從來沒有想過這個問題。
「……是嗎?」
曲野點了點頭。
「是啊。就像你經歷過那種事,到頭來還是繼續在打網球。所謂的運動,開心的時間都十分短暫。為了打贏比賽、為了戰勝強敵、為了享受那一絲優越感──為了以上這些短暫的一瞬間,花費成千上萬的時間在痛苦的練習上。若是對這項運動不感興趣,根本無法堅持下去。假如他是為了升高中才打網球,上了高中大可放棄網球。既然他選擇繼續下去……表示他至少能明白『那一瞬間』的快樂。換句話說,他是喜歡打網球的。為了那一瞬間,能夠承受遠超出快樂幾十倍、令人難熬的痛苦時光。」
「……說的也是。」
驅這次也點頭認同。
「兩位先生,休息時間差不多該結束啰?」
宙見妹冷不防探出頭來,而且嘴角微微上揚。她肯定全聽見了。
驅為了掩飾心中的尷尬,起身拍了拍自己的屁股,將裝滿網球的紙箱扛起來。
「走吧。」
看見曲野眉頭深鎖地抱起紙箱後,驅將目光移向宙見妹的背影。
砰!
下個瞬間──
身後傳來這道令人驚覺不妙的聲響。
一組四顆的網球收納罐從紙箱里掉出來。與此同時,曲野壓著自己的右手手腕,神色痛苦地蜷縮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