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 54 · DOUBLES!! 網球雙星 第一盤
1-0
凹
少年是在就讀小學二年級時,報名了網球培訓學校。
雖然他的筋骨十分柔軟,但身材偏瘦,體能並不算出色,所以非常不擅長例如足球、籃球這類有身體碰撞的運動項目,甚至會在運球爭搶時,老是被人撞飛而受傷。少年從小四肢就特別修長,但身高相對矮小,說穿了是天生具備容易遭人霸凌的氣質,每到同學們在休息時間要分組踢足球時,他總會率先被眾人避而遠之,是一個到最後都沒機會上場踢足球的孩子;情況更嚴重時,還會直接被其他同學排擠。
縱使面臨這樣的現實,少年仍然喜愛運動。
即便少年沒有打開電視,而是雙親在看他們想看的電視節目,他也會默默在電視機前找個位置坐下來一起欣賞。無論是轉播棒球、足球、排球或撞球等運動競技都好,只要是一群人穿著相同的球衣,追逐一顆球所進行的運動比賽,他就會如同著魔似地緊盯著電視螢幕。
後來雙親在提及此事時,調侃少年就像是一隻被逗貓棒吸引的小貓。
大概是雙親很同情自家兒子明明熱愛運動,卻因為體格瘦弱的關係,每次要跟人玩足球或籃球總會遭到排擠,無計可施之下,便讓少年接觸對戰時隔著一道球網、名為網球的運動。
在藤丘市,有個地區名叫光野台。該處與藤丘市中心的鬧區相隔約莫電車一站的距離,屬於典型的郊區,是個冷冰冰的社區大樓和住宅林立、閑適安靜的住宅區。
光野台網球長期培訓學校,就悄悄存在於當地的一處角落。
少年是土生土長的光野台居民,卻打從出生至今都未曾聽說有這麼一間培訓學校,更何況電視台鮮少轉播名為網球的運動,所以他連看都沒看過這項運動。當他首次被雙親帶來這間培訓學校,目睹場上選手拿著看似大湯杓的東西擊打螢光黃色的球時,十分納悶這是在做什麼。
但是網球對於少年而言,無庸置疑也如同一根逗貓棒。在第一印象閃過大腦後,少年立刻整個人趴在外圍的鐵網上不肯移動,直到被雙親拖走前,都渾然忘我地欣賞場上的網球對打。少年不懂這項運動的樂趣──當時還很年幼的他,也無法理解雙親為何會選擇網球──不過他明白,這項運動或許能讓他无須介意自己貧弱的體格,可以在不受他人干擾的情況下,盡情追逐球場上的那顆球。
少年在當天就決定加入培訓學校,下周便會參加練習。然後,少年不僅僅是隨著日子逐漸沉浸在網球里,也開始發揮出不為人知的才華。
「長手長腳,簡直就跟加埃爾·孟菲爾斯沒兩樣。」
「柔軟的手腕,猶如那位羅傑·費德勒。」
少年參加培訓學校一年之後,教練如此評價他。即便這兩個名字分別是足以代表法國、瑞士的現役職業選手之名,少年卻沒有太多感受。只是以他年幼的心靈,也能夠理解自己比起同齡孩童,可以接住更遠的球,而且球技更加優秀。事實上,少年在守備範圍這部分,可說是無人能出其右;也唯獨他能在小學三年級時,就打出令成年人汗顏、精湛俐落的短球。開始發芽的才能,轉眼間確實地成長茁壯,已達到含苞待放的境界。
少年加入培訓學校兩年後,逐漸產生對網球的野心。過去的他,在運動方面一直不如人,但現在或許有機會角逐網球的頂點。俗話說興趣能使人精進,再加入野心之後,才能會獲得飛躍性的成長,更何況是正值學習能力最強的孩童時期。少年的才能與日俱增,特別是在網球雙打方面,更是留下輝煌的戰績。
少年參加培訓學校三年之後──
於光野台少年網球賽雙打組獲得冠軍。
於藤丘少年網球賽雙打組打進前四強。
於光野台市民大會小學生網球雙打男子組拿下亞軍。
於全日本少年網球大賽十二歲以下網球雙打男子組擠進前八強。
比起抽球更擅長發球、截擊、殺球等技巧的少年,在網球雙打中更能發揮出他的價值。對於過去從未在運動中與人合作的少年而言,名為網球雙打的這項運動競技,讓他首次體驗到自己被他人需要的感覺。
因此,比起單打,少年更熱愛雙打。
少年的家中擺滿各式獎盃,他本人也同樣聲名遠播,還得到教練的大肆誇讚。即便他不能踢足球,但他貧弱的身材從此再也沒被人取笑過了。
不過,這段榮耀的時光沒有持續太久。
當少年升上小學六年級後,體格不再像幼年時期那樣貧弱。縱使身材仍舊十分纖瘦、四肢同樣相當修長,但身高也跟著大幅增加。
當時,少年在培訓學校少年組裡可說是打遍天下無敵手。幼年時期與周圍不明顯的差異,隨著年齡增長而逐漸拉開,如今再也沒有選手能與他一較高下。跟他練習的對手,幾乎都是教練或國中生,鮮少有機會和同世代的孩子打網球。
倘若少年是鑽研網球單打倒也還好──但在網球雙打里不能如此。既然比賽是組隊參加,就必須要有一名搭檔。
少年從那時開始,變得越來越常在網球雙打一事上趾高氣揚地斥責他人。而且他針對的不是對戰對手,而是他的同伴,也就是和他組隊的搭檔。
剛才那球應該更早去接。
剛才那球明明還追得上。
剛才的位置站得太前面了。
自己能夠辦到,但是搭檔辦不到──少年開始對此不耐煩。若他不滿意搭檔的表現,就會沉不住氣地斥責對方;假如說完對方還沒有改善,更是令他心浮氣躁。
少年在幼年時期因為興趣而使他精進,接著又在其中加入野心──於是現在的他,成了一名不知天高地厚的禁欲主義者。他的用詞隨著時日越發傷人,最終與人拆夥的次數也直線上升。套句少年的說法,就是每個傢伙都太不像話了。練習不足、技巧不夠、思慮不周,但無論少年如何要求,到現在仍未出現一位能遵照他指示行動的選手。
經過一段時間,少年不再指責他人。
少年決定改變想法。既然搭檔派不上用場,只要自己一個人來就好。幸好自己有才華。與其不斷要求搭檔如何行動,倒不如自己跑遍全場,想辦法獲取分數還比較省事。這麼一來,與誰組隊都無所謂。只要搭檔會發球和回擊對手的發球,剩下的事情就好辦──不對,是無論如何都要辦到,而且是憑自己的力量。
說穿了,就是少年已經死心。
放棄名為搭檔的關係性。
等少年回神時,不管是在網球培訓學校或學校的社團活動中,他都是孤單一人。不對,就連在教室里、補習班或是有其他同齡孩童存在的任何地方,他總是只能孤零零一個人。他已養成獨善其身的習慣。無論任何事情,全都要獨力完成的處世態度,導致周遭人對他避而遠之。
昔日最熱愛網球雙打的少年,如今只在網球單打里留下輝煌又空虛的戰績。
但基於少年高傲的自尊,直到現在他都無法承認問題是出在自己身上。
「換邊!」
琢磨大吼出聲。
進藤露出破綻、來不及接住的直球,琢磨為了補位正要衝上去接球。
假設位於右前方的前鋒沒接住直球,位於左後側的後衛就要補位,當兩人都跑到球場右側時,場地左側就會無人防守。原則上,當前鋒站在右側時,後衛就要位於左側;前鋒位於左側時,後衛就必須站在右側。因此當後衛移動位置時,會大喊「換邊」來提醒前鋒變更站位。
說起直球,當前鋒沒接住時,後衛往往也來不及補位。網球雙打比起單打多出了左右兩側的單雙打邊線間地帶,導致球場的空間更為遼闊,補位的範圍必然也會更寬廣。當然網球雙打就是由兩名搭檔互相補位,並非後衛一人防守整片場地。真要說來,是前鋒不該漏接對手打來的直球。
「嘖!」
球從伸出的球拍前緣輕輕削過溜走,令琢磨氣得啐了一聲,同時在心中咒罵:「又不是在打軟式網球,你貼網貼得太近了吧。」
「……抱歉。」
進藤一臉百般不願地開口道歉。
「沒差啦。」
琢磨只吐出這句話,隨即準備走向自己的站位。
「──你說『沒差啦』是怎樣?」
沒想到會被反問,琢磨扭頭看去,發現進藤橫眉豎目地臭著一張臉。
「……幹嘛?」
「我是在問你,回我『沒差啦』是什麼意思?總覺得讓人很不舒服,聽起來好像不管我是否失誤,你都漠不關心。」
琢磨雙肩一聳說:
「你想太多了,我的意思是你不必為那個失誤道歉──」
「少騙人了。」
進藤打斷琢磨的話語。
「你剛才擺明咂嘴了。當我漏接直球時,你臉上可不是『沒差啦』的表情。」
這小子不僅是個順風耳,竟然還有一雙千里眼。琢磨正在玩弄拍網的手不免使力,導致拍網的線有些位移。
「既然你有自知之明,就別再漏接直球。」
琢磨一不小心把心底話說溜嘴。
「重點是你貼網貼得太近,那樣只會導致你不斷漏接直球。」
進藤的臉瞬間漲紅。
「我在打軟網時都是負責後衛,沒打過前鋒啦。」
不同於前鋒、後衛大多平均由兩人輪流負責的硬網,軟網更偏向前鋒和後衛壁壘分明,所以只有後衛經驗的軟網選手並不罕見,但是這種歪理並不適用於比賽之中。
「你少在那邊找借口,若是不會搶打的話,就給我好好擋下直球。」
「光是擋住球,又沒辦法讓我們得分!」
「到最後害我們失分的你,有什麼臉說這種話?只要你擋下對手的直球──」
「到此為止。雙方都住嘴吧,你們可是搭檔喔。」
球網另一頭傳來宙學長的勸架聲(三年級學長都直呼宙見學長為阿宙,二年級學長也因為與他交情要好的關係直呼宙學長,因此一年級新生自然是有樣學樣地採用一樣的稱呼),琢磨連忙閉上嘴巴,同時心想自己面對這種菜鳥,有什麼好激動的。
不對,真要說來……
為何他必須得跟這種菜鳥組成雙打?
「曲野,你的控球技巧很好。」
琢磨在聽見「你們要不要嘗試網球雙打?」而反問原因後,宙學長以這句話為開場白。
「你的截擊、放短球以及發球技巧,全都優秀到沒話說。雖然你在網球單打里應該很吃得開,但我認為截擊機會更多的網球雙打,更能發揮出你的價值。當然這只是我個人的意見。」
宙學長接著看向進藤。
「進藤,你的抽擊揮拍速度異於常人,打從你第一次參加練習,我就覺得你在正拍打法有著過人的天賦。因為聽你說過在軟網裡是擔任後衛,我想說你這些技巧也適用於硬網。」
宙學長補上「所以說」三個字,啪一聲雙手合掌。
「只要有進藤這樣的抽球手擔任後衛,曲野就可以更加發揮出自身的截擊技巧。我相信有進藤的正拍在後方坐鎮,曲野能夠盡情上前搶打。」
「那個,我對網球雙打不太有興趣。」
進藤開口回答的同時,琢磨不禁深鎖眉頭。他看過進藤的打球風格,先撇開正拍打法不提,他的反拍打法與截擊都奇差無比。在組成雙打之前就有成堆的問題要解決,因此琢磨不認為他有能力成為自己的搭檔。
宙學長應當有看見兩人的反應,卻不知為何大笑出聲。
「對了,另外就是你們兩人,看起來就像默契絕佳的凹凸拍檔。一個凸,一個凹,總覺得會完美互補。我們隊上擅長網球單打的人還算多,但在雙打沒什麼亮眼的成績。打從一開始見到你們,我就覺得你們在網球雙打上會有不錯的表現。」
語畢,宙學長揚嘴一笑。
「不過反過來說,弱點也會造成衝突吧。我對截擊可是一竅不通,外加上又對雙打不感興趣……」
進藤提出相當中肯的見解。
「互相彌補缺點,正是網球雙打的絕妙之處呀。」
宙學長強行作結。
「好,就這麼決定啦,你們組成雙打看看。」
宙學長補上一句「這是社長的命令」,再次揚起嘴角。對琢磨來說,他實在無法當著學長的面提出抗議。
與漏接直球的進藤爆發口角之後,兩人得了一分。琢磨上前擔任前鋒,進藤則退居後衛。在網球比賽中,由於接發球方必須兩名選手輪流,因此每得一分就會換人接發球。而且接發球方的位置是固定的,假如一開始在右側球場──也就是正拍側,從頭到尾都會是在正拍側接發球。基本上會由球技較好的選手負責反拍側,所以,現在是由琢磨站這個位置。
不過說來奇怪,他們兩人負責各自擅長的位置時,就滿容易取得分數。換言之,就是進藤站在後衛負責底線抽球,琢磨在前鋒負責截擊的時候。儘管兩人位置對調之後的表現奇差無比,但至少在擺出這個陣型練習時,都可以獲得分數。不過每次得分,幾乎都是進藤使出他唯一擅長的直球攻擊,或是琢磨強行截擊,並不像宙學長說的那樣,兩人展現出默契十足的配合。原因是琢磨對於進藤的球技仍有疑慮,而進藤恐怕也是完全不相信琢磨。
「你們要想辦法合作取分喔。」
宙學長露出無奈的笑容,但是琢磨根本笑不出來。
在這之後,每次輪到進藤站上前鋒,就會不斷漏接直球,令琢磨心浮氣躁。
在網球雙打里,當雙方的後衛僵持不下時,前鋒便會以截擊斷球,這就是所謂的搶打,也是網球雙打里最具代表性的打法。在回合球里,當己方後衛打出漂亮的球,迫使對手後衛回擊失誤,前鋒就可以搶打得分──以上是最理想的情況,進藤原則上也希望能做到這一點。
可是琢磨認為所謂的搶打,基本上必須具備「一擊必殺」的效果。如果沒有抱著搶打失敗就會遭到反殺的覺悟,前鋒的行動越大,越容易產生破綻。
因此缺乏默契的搶打,某種層面來說,單純是給對手製造機會。進藤的搶打完全是這種情況,沒頭沒腦地就想搶打,反倒露出直球空檔,到頭來就是不斷失誤漏接。
就算琢磨想憑一己之力搶分取勝,但大前提是搭檔至少要能正常發球、正常接發球,以及別犯下不該有的失誤。若是放任進藤恣意妄為,最終導致己方大幅落後,著實令人難以忍受。
「喂。」
琢磨已不知為了補位救球而狂奔了多少次之後,再也按捺不住地加重語氣。
「……怎樣?」
琢磨將食指向前一伸,直指著扭頭看過來的進藤說:
「你別亂跑,待在原地擋住對方的直球。除了適時幫忙發球與接發球以外,接下來什麼事情都別做。」
「……啥?」
進藤啞然失色地愣住幾秒之後,露出像是忽然被人賞了一巴掌的模樣,衝上前去找琢磨理論。
「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我可不是哪來的花瓶!」
「那你就給我去當個花瓶。」
「罔顧人權!」
看著大聲嚷嚷的進藤,琢磨發出嘆息。
「誰叫你根本打不出像樣的截擊,還想強出頭去搶打。」
進藤聽完,眉頭稍微抽動一下,只是琢磨沒有理會,逕自說下去:
「你擔任前鋒時,簡直是以沒有後衛為前提在行動。你明明打得超爛,應該多信任後衛一點啊。」
沒錯,進藤對琢磨的球技毫無信心。恐怕是他不相信後衛的回擊技巧,心想自己必須得分,才會急著上前搶打。他應該不是基於排斥琢磨的成見才這樣行動,但總之他打得亂七八糟。若前鋒這樣瞎攪和,被耍得團團轉的後衛當然會受不了。
進藤一臉賭氣地說:
「你口中的『信賴』,根本是『全部交給我就好,你什麼都別做』的意思吧?我哪能做出這種事。」
瞧你眼神閃爍,有本事就看著我的眼睛說啊──琢磨心想。
「你不光是針對我,而是你根本不相信後衛吧。」
「才沒有……那回事咧。」
「那我問你,假如你跟宙學長合作,就不會那樣胡亂搶打嗎?」
「……對啊。」
「聽你在鬼扯。」
琢磨毫不客氣地回嘴。看著目光仍飄移不定的進藤,琢磨莫名感到不耐煩。
「喂,你有意見的話,就看著我的眼睛說啊!」
有那麼一瞬間,進藤將目光瞄向琢磨──不過很快就移開。這小子到底是怎樣?
「你從剛才起到底是怎麼了?」
琢磨忍不住說了。
「什麼事情讓你這麼害怕?」
進藤低下頭。
「……因為我沒辦法相信你。」
終於輕聲回答的進藤,語氣聽起來十分脆弱,先前那種自以為是的態度彷佛是假的。
「我知道你的球技很好,只要交給你,你大多有辦法把球打回去。不過要我放心交給你……該說是會讓我感到害怕嗎……根本沒人能保證你會好好打球……」
進藤扭扭捏捏地低語。
「……啥?」
琢磨發出脫線的聲音。
真叫人傻眼。
傻眼到讓人不知該如何回答。
這不能怪我吧?這小子居然因為那種狗屁不通的理由無法相信我。由於無法相信我的球技,才決定孤軍奮戰嗎?他的球技擺明比我爛多了。蠢斃了,自己的球技明明這麼差,卻因為擔心後衛不會接球,才不肯讓球越過自己的防線?別開玩笑,好歹球技要贏過他人,才有資格做這種事。
傻眼的心情已超出容忍值,琢磨開始感到不耐煩。
宙學長到底是為了什麼才把他們兩人湊在一塊?琢磨徹底無法理解。
一周過去,時間來到四月下旬,高中聯賽的網球單打預賽已經展開。
報名高中聯賽的人數會因學校而異,說起藤丘高中的名額,分別有個人戰項目的網球單打三名、網球雙打三組,團體戰則是一隊。單打項目的選手分別是宙學長、鮫田學長與獅子田學長,雙打則是以宙學長和狗飼學長的組合為首,由諸位學長搭配湊成三組報名參賽。因為以時間來說,一年級新生已經來不及申請,所以無人報名參加個人戰。
上周的預賽結果,參加網球單打的三位選手,還有宙學長、狗飼學長的雙打組合都順利晉級。一路過關斬將,碰上的對手當然也會越來越強,甚至是種子選手也會加入戰局。在場外聲援到聲嘶力竭的所有一年級新社員們,隔天來上學時個個都嗓音沙啞。
社團方面,儘管每天仍有體驗入社的新生,但社團總人數仍維持在十人。至少直到高中聯賽團體戰開打之前,勢必得由現有的成員參加比賽。團體賽的預賽下個月也會展開。雖說只有十位成員,讓人有些提心弔膽,但也算是少數精銳。只是其中兩人在組成雙打後,每次一照面就是吵吵鬧鬧。
琢磨與進藤的雙打練習,直到現在仍是毫無起色。進藤不僅站位技巧還是一樣形同門外漢,截擊更是爛到致命,偏偏他總愛像個傻子般不斷上前搶打。結果就是跟之前一樣,進藤不斷漏接直球,惹得琢磨煩躁不已。
硬網中的截擊──就是在沒有落地反彈的情況下把球打回去──基本上會用所謂的大陸式握拍法。軟網比賽中,選手似乎不太會更換握拍法,無論正拍或反拍都用同一個拍面擊球,但硬網會在正反拍時更換握法,利用球拍的正面與反面擊球,連截擊也會變更握法。說起進藤,光是接觸各種握拍法中最常見的大陸式,就已讓他吃足苦頭。
向人解釋大陸式握拍法時,最常見的形容方式是「跟握菜刀一樣」。相較於統稱為西方式的那種「厚實」握法,大陸式則是完全相反的「輕薄」握法。這種握法易於活動手腕(又稱為內轉動作),所以截擊、發球、殺球等等會利用到扣腕動作的擊球方式,大致上都會使用大陸式握拍法。在硬網中,不會這種握拍方式就太不像話了。
進藤似乎也對此有所自覺,他在練習期間,只要一有機會便偷偷觀察琢磨,感覺上是想模仿琢磨的截擊技巧。
「別一直盯著我。」
琢磨對此感到煩躁,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又沒有一直盯著你。」
「那你就別看我。」
「你這小子的性格還真惡劣!稍微看一下又沒關係!」
「這不是看幾眼就能夠學會的事。」
琢磨不留情面地甩下這句話,進藤聽到之後便開始賭氣,朝著飛來的球用力揮動球拍,打出一記不知讓球飛去哪裡的截擊。至今的組隊練習中,這大概是進藤打得最差的一球。
唉……琢磨垂下肩膀,在心中嘆氣。
可惡,為何非得跟這傢伙組隊不可。
琢磨趁著社團不必練習的某天假日,走進當地的網球用品店時,碰巧在店裡撞見宙學長。
「嗨,曲野,你來買東西嗎?」
「啊……想稍微看一下球鞋。」
琢磨聽說有新款球鞋上市,決定先睹為快。
「喔,那是愛迪達的Barricade吧,你的品味不錯喔。」
宙學長瞧了瞧琢磨拿在手中的球鞋,微微揚起嘴角。社團里有許多人都是穿愛迪達的Barricade系列球鞋。
「學長,你一個人嗎?」
「不是,我和光一起來的。她從剛才就一直站在握把皮的架子前大傷腦筋,怎麼催促她都不為所動。」
「這樣啊……」
就是宙見妹吧。話說回來,記得她是同班同學。
「你最近的狀況如何?」
面對宙學長的關切,琢磨先將鞋子放回架上。
「還可以……」
「瞧你們的雙打練習,似乎不太順利?」
「……學長,既然你都知道的話,拜託別問了。」
琢磨皺起眉頭,拿起一隻不太感興趣的鞋子。比起剛才那雙,琢磨更喜歡這雙的配色。
「曲野,你討厭進藤嗎?」
宙學長提問時不太會拐彎抹角,琢磨搔了搔臉頰,謹慎挑選適當的話語。
「與其說是討厭……倒不如說是跟他處不來。」
「所以,你排斥跟進藤組隊嗎?」
琢磨終於死心,不再假裝自己在欣賞球鞋。他看向宙學長,發現對方一臉認真地注視著自己。
「確實很排斥。」
「為什麼?」
為什麼?這個問題讓琢磨暫時陷入沉思。
「誰叫他……球技這麼爛。」
「球技很爛啊……依照你的標準來看,或許可以這麼說。那麼,意思是你想跟厲害的人組隊嗎?」
「這個嘛……跟厲害的人組隊,勝算總是比較高。」
「原來如此,所以你不想跟球技很爛的進藤組隊。你這個人還真是簡單易懂呢。」
琢磨不懂這句話有哪裡好笑,卻見宙學長露出笑咪咪的神情。
「曲野啊,你的自尊心很高對吧?從小就不服輸是嗎?」
琢磨對此有自覺,但被人這麼一說又不想坦率承認,這也同樣是不服輸的心情在作祟。宙學長像是想否認什麼似地揮了揮手說:
「你放心,我認為這不是什麼壞事。以自己的打球風格為榮是很重要的一件事,不過啊……」
宙學長狀似有些難以啟齒,說著「嗯~該怎麼解釋呢」做為開場白。
「我覺得,你總是想要獨力接下每一球。」
「因為進藤的球技太爛,如果全都交給我的話,整體表現反而比較好。」
琢磨半賭氣地立刻回答。
「而且,進藤也跟我一樣不是嗎?」
琢磨為了轉移話題而提及此事。雖說雙方有不同想法,但進藤也是同樣想孤軍奮戰。
「嗯。進藤與其說是想獨力接下每一球,感覺上更像是害怕與人全面合作喔。」
「兩種情況差不多吧。」
「差多了,就跟五十步與五十萬步那樣截然不同。」
「喔。」
當真相差這麼多嗎?
「總而言之,我想表達的意思是──」
宙學長像是看透了琢磨的心思,目光犀利得彷佛在微微發亮。
「你十分鄙視兩人合作時發揮的力量。」
「……沒有這回事。」
「說起你們,到現在都沒有打贏過我跟阿狗吧。」
語畢,宙學長露出一臉燦笑。
琢磨被堵得啞口無言。學長所說的阿狗,是三年級狗飼學長的綽號。宙學長和阿狗學長是藤丘網球社無可動搖的雙打王牌。一如宙學長所言,琢磨他們直到現在都沒有打贏過這對雙打搭檔。
「我說曲野啊──」
能明顯聽出宙學長的語氣稍有變化。
「既然你從國中開始,就一直維持這種獨自一人打網球雙打的方式,想必早已體認到這種做法終有一天會面臨瓶頸。這是再簡單不過的道理。相較於懂得通力合作的雙打組合,你總是僅憑一己之力與人對抗。你的球技確實十分優秀,尋常選手就算能稍微彼此配合,或許仍贏不了你。不過俗話說人外有人,只要兩位實力都跟你差不多的選手,展現出雙打應有的默契,你就絕對沒有勝算。」
「……縣市大賽的水準,我還是打得贏。」
自己到底在死鴨子嘴硬什麼。
「你贏不了的,我可以保證。」
宙學長神情愉悅地一口否定。
即便琢磨嘴上那麼說,但內心同樣認為自己沒有勝算。
因為實際上他是真的沒打贏過。
國中時期的琢磨,無論是在培訓學校的網球雙打,或是學校社團的網球雙打,幾乎都無視名為搭檔的存在。所謂的雙打,純粹是指人數,琢磨到頭來只是在打網球單打。憑自己令對手打出失誤球,由自己殺球得分,靠自己補位救球──若要形容當時的感受,就只是在一個範圍較寬敞的場地里打網球單打罷了。
由於琢磨在網球單打上已具備全國級的實力,靠著這種方式在雙打里還算吃得開,可是,打進一定級別後,突然再也贏不了。琢磨有注意到,憑一己之力打雙打是有極限的。當對手搭配時的綜合實力,凌駕於琢磨一人的能耐時,這種做法就絕對沒有勝算。
具體來說,此做法最多只能達到縣市大賽第一場比賽的程度。說坦白點,連要登上東京的頂點都辦不到,全國大賽更是遙不可及。即便是兩名在單打中都能輕鬆戰勝的對手,但在雙打比賽就會吞下敗仗。這意味著什麼,琢磨並非從未思考過……
見琢磨陷入沉默,宙學長發出嘆息。
「看你的樣子,應該只是把雙打能發揮的戰力當成加法吧。」
琢磨納悶地歪頭。
「難道不是加法嗎?」
「當然不是,雙打是乘法才對。」
乘法。不是+,而是×。
「有什麼差別嗎……?」
「差多了,就如同減法與除法那樣相差甚遠。」
「喔。」
琢磨反倒認為兩者沒有多大差異。
「你覺得進藤的優點是什麼?」
優點?
若是缺點,要琢磨舉出幾個都沒問題,不過說起優點……又有哪些呢?
不經意浮現在腦海中的畫面,是春假初次與進藤見面時所進行的對打練習。面對輕鬆把球打回去的琢磨,進藤忽然揮出一記犀利的正拍,令球高速射向他的腳邊。他聽說進藤是從軟網跳槽過來的,所以相當訝異。確實,他那時對於進藤的表現是相當訝異的。
「……正拍打法?」
琢磨低語後,宙學長滿意地點了點頭。
「你很清楚嘛。既然如此,假如你能好好發揮進藤的這項武器,你不覺得兩人的力量,比起單純相加來得更強大嗎?」
宙學長狀似覺得難以解釋清楚,焦慮地抓了抓自己的頭髮。
「你們現在的狀態,真的只像是兩名選手,肩並肩站在同個球場上而已。完全沒有互相配合,也沒有融合在一起。但若是能把+轉一下,你們就會變成×。我想表達的意思是,你何不嘗試轉一下。」
琢磨賭氣說:「為什麼是我?」
「因為你比較厲害啊。進藤對硬網仍是一知半解,因此你和他的雙打組合,要由你負責引導。你是其中的關鍵。你們這對組合,關鍵就在於你要如何有效活用進藤的力量,能夠激發出他的幹勁到何種程度。」
「由我去……活用進藤的力量……?」
宙學長點頭表示肯定,接著嘴角微微上揚。
「網球雙打併不像你想得那麼單純。確實有人會扯後腿,也有人會不顧一切地往前跑。但說起雙打的總和實力,我不認為只是相加或相減,並非如此單純的計算方式。最容易扯後腿的部分,有時也會發揮出最驚人的成效,這件事沒人說得准。縱使是費德勒,也不會沒有先好好理解對方,就認定這個人派不上用場,更何況對方還是你的同班同學。」
附近傳來「大哥」的呼喊聲。不知身在何處的宙見妹,正在呼喚自家哥哥。宙學長回應一句「來了」,輕輕對琢磨揮手道別。
「確實你的球技很優秀,當真是十分優秀,也頗具實力。不過啊,我認為若是你想在網球雙打里繼續往上爬,憑你現在的狀況將會非常吃力。何不試著放下一次你那過高的自尊呢?這麼一來,世界或許會因此改變喔。」
大事不好了。
我居然要以雙打選手的身分,參加高中聯賽團體戰的預賽。
時間稍微往前回溯一些。
所謂的高中聯賽,正式名稱是全國高級中學綜合體育大賽,英文是Inter-High School Championships──平常都會簡稱為高中聯賽。每項體育競技都有各自的預賽和複賽,進而從各縣市決定代表的選手,最終會提升為全國級的龍虎之爭。一如字面所示,是由高中生在各項競技里角逐冠軍,可說是高中界規模最大的體育競賽。想當然耳,硬式網球也是競技項目之一。
因為競賽項目不同,高中聯賽會有個人戰與團體戰,而網球就是屬於這類競技項目。兩種比賽都會先舉辦區域性的預賽,接著是縣市級的預賽,最後才是全國級的複賽。個人戰方面,社內所有參賽選手都在日前遭到淘汰,藤丘男網社的戰鬥已畫下休止符,如今只剩下團體戰一途。
團體戰的賽制是由兩名單打選手,加上一組雙打選手組成隊伍,並且禁止單打、雙打的選手重複出場。基於這個原因,雙打項目應當是由社長宙學長和阿狗學長這對組合上場。從去年夏天開始,他們就是藤丘高中無可撼動的雙打王牌,實力也是掛保證的。整體來說,藤丘高中男網社裡大多是以抽擊為主、適合單打的選手,導致雙打方面的戰力偏弱。若想在雙打項目上確實取分,人選唯有這兩位學長。
──理應是這樣。
「參加雙打項目的選手,我已經報名讓你們上場。」
正當琢磨和進藤,納悶著宙學長為何忽然趁著午休時間跑來一年三班的教室時,把他們找出來的宙學長便如此宣布。
「……啥?」
進藤發出脫線的聲音。
「暫停暫停暫停!這是為什麼?一般來說,由學長你們組隊參加就好了吧!」
宙學長笑著回答:
「我這次不會參加團體戰。因為我之前不小心傷了手腕。」
宙學長伸出手說道。說起上周的預賽,他就是手上纏著繃帶在比賽。
「因此單打項目,會由鮫仔和獅子田負責。至於雙打項目,自然要派出練習時勝率僅次於我們的你們兩位。原則上應該沒問題吧?」
說起練習比賽,琢磨他們這對組合確實總是位居第二。即使打不贏宙學長他們,依然能勝過其他學長的組合。不能否認,學長們大多是適合單打的選手這個事實,導致雙打的表現不佳,但總之琢磨他們的勝率不低,真要說來是偏高。以這點為理由,可說是既簡單明瞭又具有說服力。
琢磨不發一語地點頭同意,進藤卻還是難以接受。
「這可是三年級學長們最後一次參加高中聯賽吧,把這麼重大的比賽交給我們,當真沒關係嗎……?相信宙學長也很想參賽吧?」
「也是啦,畢竟舊有的成員們能奮戰到何種程度,我並非毫不感興趣。」
宙學長的笑容,看起來莫名成熟。
「不過比起這個,我反倒更好奇新加入的一年級雙打組合,到時會有怎樣的表現。」
琢磨瞄了一眼進藤。
自己跟這小子嗎?
「我們學校每次都在縣市大賽中落敗,所以總希望有機會奪冠嘛。雖然能打進高中聯賽是很厲害,我也很想跟來自全國各地的高手對決,不過縣市大賽也一樣……或許是我太天真了,只因為這點小傷就放棄參加高中聯賽,才導致男網社仍是一蹶不振。不過,比起舊有選手們都很強悍的隊伍,大家還是希望我們能成為新舊選手都十分強大的勁旅吧?一想到這裡,我就覺得因為手傷而把機會讓給你們,確切說來是由你們出場,並不是什麼壞事喔。」
說穿了就是自從成為社長之後,我就冒出想讓隊伍更強大的野心──宙學長揚嘴一笑。
「所以啰,我希望把雙打項目交給你們。」
「……請等一下。」
從進藤的唇瓣間,傳出微微顫抖的嗓音:
「這對我來說太勉強了。」
琢磨再次瞄了進藤一眼。
「你想說的是『我們』吧?」
宙學長早一步反問,進藤輕輕地點頭。
「我不清楚曲野對此有何看法,但是我……別說是經驗,甚至有更嚴重的問題……」
進藤之前曾這麼說過。
──因為我沒辦法相信你。
──根本沒人能保證你會好好打球。
沒錯,確實沒有任何保證。就算再不願意,琢磨也能體會這種感受,所以才想要全都靠自己得分。琢磨覺得進藤和他一樣,才會在擔任後衛時不斷使出直球進攻。只要自己回擊得漂亮,前鋒就會幫忙得分──因為進藤不相信他人,才會以自己擅長的正拍打法攻擊對手前鋒,打算憑一己之力勉強取分。
雙方的想法或許不一樣,不過琢磨認為進藤跟自己很相似,才會從春天組成雙打到現在都一直呈現平行線。彼此不曾交會,也從未攜手合作。就算琢磨聽從宙學長的建議,想辦法去活用進藤的力量,但要是進藤不肯信賴琢磨,到頭來還是兩條平行線。進藤方才的發言,就跟強調自己無法相信對方沒兩樣。
「曲野,你覺得呢?」
面對宙學長的提問,琢磨雙肩一聳。
「我也覺得很勉強。」
這有什麼辦法?既然這小子不願配合,無論他如何熱臉貼冷屁股都毫無意義。
只是宙學長聽完琢磨的回答後,不知為何露出竊笑。
「你們說話還真是直言不諱,我覺得這種個性很不錯。我認為隨時隨地都可以對彼此說出心底話,是很棒的一件事。」
接著,宙學長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
「進藤跟曲野,你們討厭網球雙打嗎?」
討厭網球雙打嗎?
琢磨開始思考這個問題。
……不知道。至少在小時候,應當是喜歡才對。不過近幾年來,可曾經歷過一次令自己開心的網球雙打嗎?沒有,就連一次也沒有。
不過,琢磨仍依稀記得,自己小時候曾趴在鐵網上,欣賞網球所帶給他的激昂感。初次與人組隊雙打時,也確實對名為搭檔的特殊關係產生過信賴。
「曲野,記得你在國中時,大多活躍於單打的比賽吧。我稍微調查過,你在雙打方面幾乎是沒沒無聞,而且搭檔的名字每次都不一樣。你看似在雙打沒留下什麼成績,可能也不把雙打當一回事,但我還是很想親眼看看你在進藤抽擊落地球後,不斷靠網前截擊得分的模樣。」
琢磨再也承受不住宙學長直率的眼神,低下頭去似地避開視線。
「還有進藤,既然你打過軟網,表示你不排斥雙打吧。你特地跳槽來硬網,有可能是想打硬網單打,但我相信你相當清楚雙打的樂趣。我也真心認為,網球雙打是一種十分有趣的體育競技,甚至比單打更吸引我。」
「……是。」
進藤以細如蚊蚋的聲音回答。宙學長聽見後,點頭開口說:
「我總有一種感覺,你們似乎都在雙打中有過不好的經驗。」
琢磨──還有進藤,同時猛然抬起頭來。宙學長的眼眸清澈無比,彷佛早已看透一切。
「可是我從你們打球的模樣就能看出來,你們還是很喜歡雙打。」
學長究竟是從哪裡看出來的,琢磨完全無法理解。
「好,那就拜託你們啰,你們也好好享受一下自己的出道戰吧。」
語畢,宙學長面露微笑,那張笑容彷佛夏日裡的那片蔚藍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