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21 ·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2 即便不是名偵探

第四章 消失的男人與出現的男人

爺爺最近得了感冒,沒辦法抽煙。爺爺吵著說孟秋夜晚寒冷,就該吃熱呼呼的燉牛雜。楓於是趁著爺爺身體狀況好的時候,帶他去高級居酒屋「春乃」——那天實在不該這麼做的。

爺爺搭上好幾年沒坐的計程車前往熟悉的店家,一路上滔滔不絕發表他對於日本酒的喜好。

「居酒屋就是該提供好喝的酒」、「好酒不用加熱,常溫喝就足以暖和身體了」等等。

所以楓原本以為爺爺喝點日本酒,配一點燉牛雜就能滿足了。爺爺那天過於興奮究竟是因為踏入久違的「春乃」,還是因為老闆娘看到掀起門帘的人竟然是爺爺時,用圍裙遮住自己又哭又笑的臉,溫柔接待爺爺與楓一行人呢?

(不是——)

事情很簡單,爺爺只是想要耍帥而已。

爺爺突然點了大杯生啤酒,好不容易用顫抖的雙手舉起酒杯,精神奕奕地主張:「果然燉牛雜就是要配啤酒!」接著又說要點跟楓一樣的酒,開始點起透心涼的白酒等酒類。

他大口喝下啤酒,又點了跟孫女一樣的冰飲——

應該是想做這些帥氣的事吧?

(這樣當然會感冒。)

楓很後悔。對於DLB的患者而言,絕對不能小看感冒這種疾病,一個不小心會導致吞咽功能下降,引發吸入性肺炎。既然感冒了,當然不能做抽煙等傷害氣管的行為。

楓和垂頭喪氣的爺爺一同前往他們深深信賴的家庭醫師診所,乾淨的候診室里放了一個小書架,除了跟DLB相關的書籍之外,也擺滿了其他以醫療為主題的小說讀本。

例如開拓推理小說新領域「醫療懸疑」的羅賓•庫克(Robin Cook)的《昏睡》(Coma),以及因《侏羅紀公園》(新雨出版,Jurassic Park)成為當紅小說家的麥克•克萊頓(Michael Crichton),年輕時為了賺取學費而寫的《死亡手術室》(遠流出版,A Case of Need)。至於旁邊放的果然還是克萊頓的作品《天外病菌》(輕舟出版,The Andromeda Strain),這部恐怖的科幻推理小說彷彿預言了之後震撼全世界的新冠疫情。

楓不禁想起爺爺的口頭禪「看了書櫃就能認識這個人」,所以對醫生湧起一股好感。能把小說——尤其是推理跟科幻小說直接放在職場,如此豪不遮掩的人實在很帥氣。

當叫號叫到爺爺時,爺爺在輪椅上睡得正熟。楓輕輕推著輪椅,走進診間。

「唉呀,看來睡得正甜呢!」

貌似五十多歲的女醫生露出溫柔的笑容,和楓記憶中的奶奶莫名有些相似。

她沒有叫醒爺爺,而是招呼了一聲「可以嗎?」之後,輕輕地解開襯衫的鈕扣,開始用聽診器檢查。從她輕巧的動作可一窺經驗豐富。目前爺爺難以保持站姿,楓打從心底感激診所備有給輪椅患者使用的數位X光機。

爺爺不時張開眼睛,輕聲喃喃道:「楓,妳來啦?」但是再次叫號叫到爺爺時,他已經完全沉睡。醫生稍微放低聲音,口氣溫和,或許是不想吵醒爺爺吧!

「肺部很乾凈,但是為了以防萬一,最好暫時不要抽煙。另外,我會開中藥的感冒藥,比較不會藥物過敏。」

楓悄悄鬆了一口氣。

DLB的特徵之一是容易藥物過敏,即便劑量輕微也可能引發過敏,導致出乎意料的副作用。找來了解DLB的醫生當家庭醫生,這種時候果然格外貼心。

「對了,妳爺爺DLB的病情最近怎麼樣呢?」

「說到DLB——」

話題自然出現幻視。

「我發現爺爺最近看到幻覺的時間越來越長,而且多半是家母與我童年時候的模樣。」

「是嗎?」

醫師瞥了一眼雜亂桌上的相框,相框里是一張年輕女子的獨照,背景是尼加拉大瀑布。醫生與照片中的女子都有一張圓臉——或許是醫生的女兒吧?

「但是妳不覺得這算是件好事嗎?」

「咦?」

「如果病患看到的是可怕恐怖的幻覺,當然需要對症下藥,例如暫時減少藥物劑量,重新思考如何調整處方。但是妳爺爺行動還算自如,而且看到的幻覺多半是令堂與妳,對吧!」

「是。」

「既然如此,不需要勉強消除幻覺吧!妳覺得如何呢?妳爺爺看到妳們的幻覺時,臉上都帶著微笑吧?」

「——是。」

爺爺的確總是面露微笑。

「在聖誕老人的國度呢……」念繪本給楓聽的時候,流露高興的表情。

連彈〈鯉魚旗〉時,臉上笑出了好幾圈皺紋。

(但是——)

(但是醫生居然說幻視是「好事」?)

爺爺聽到推理故事時,的確會突然恢複知性,看見香煙煙霧背後的真相。這有一部分是他故意為之,可說是幻視延遲了DLB惡化。但是楓不太能接受把幻視當作一件「好事」。

看到楓流露疑惑的表情,女醫生以淘氣的眼神盯著她。「事情是好是壞端看角度,各類疾病當中,只有DLB患者可以進行時空旅行(Time Travel)。」

「時空旅行——」

「對,最近流行說『穿越』,但是我覺得傳統的『時空旅行』聽起來比較夢幻有意境。」

醫生說完似乎有些害羞,摸了摸耳垂上的小貓形狀耳環。

這究竟是偶然還是故意呢?不——醫生應該是想到《夏之門》的貓——佩特先生吧!果然醫生也是推理小說同好。

科幻小說大師海萊因同時也是時空旅行小說名家,作品包括《夏之門》、《行屍走肉》(All You Zombies)與《用他的鞋帶》(By His Bootstraps)。包括電影《回到未來》(Back to the Future),這類科幻作品和本格推理小說就結局解開一切伏筆而帶來快感這一點來說,簡直是相去無幾。

「我以一位男性病患為例。」

醫生交疊起美麗的十指,繼續說下去:「他在昏睡中夢到和小學時的好朋友丟接球。醒來之後,眼前出現的是相隔七十年再次出現的朋友模樣,對方拿著手套,穿著短褲,站在他面前。」

「原來也有這種幻覺。」

「但是患者本人並沒有發現朋友是幻覺,自己也回到當年的棒球少年,露齣兒童般的笑容:『你投得很好嘛!』其實這位好友早已過世,當初舉辦喪禮時,他還摸著棺材,流下眼淚。但是他在看到幻覺的短暫期間能暫時忘卻這項痛苦的事實,非常開心地低語:『我們來比賽,看誰能成為職業選手。』然後他又面帶笑容,繼續昏睡。」

「原來如此,這麼一來,他的確是——」

「是的,他實際上的確完成了時空旅行。雖然他沒能成為棒球選手,卻也是認真的上班族,為了家人努力工作,最後迎來人生的黃昏——但是他卻在不知不覺當中,回到充滿夢想的小學時生時代。這不是很棒嗎?」

「這的確是場美夢。」

「DLB雖然沒辦法帶領患者前往未來,卻是有時回到美好過往的唯一手段。當然現實生活中不見得只有好事,但是罹患DLB——」

醫生又露出微笑:「至少也不是那麼壞的事喔!」

美咲的煩惱在於大家都說:「美咲老師,妳一定沒有煩惱吧!」

孟秋早晨,既寒冷又寂寥,還充滿了煩惱。兩人站在家門前的小巷,遭到不解風情的汽車駕駛按喇叭。

「老師,不去上課真的不行嗎?」

站在美咲旁邊的人,悲傷地搖晃左右兩邊發量毫不對稱的馬尾。

「小鈴不需要勉強自己,不過……」

美咲小心翼翼地決定用字遣詞。

「大家都在學校等妳喔!老師馬上就要來接妳了。」

「真的大家都很歡迎我嗎?男同學其實很討厭我吧?」

「沒這回事——」

正當美咲說不出話時,兩個背書包的小學生從面前經過,兩人正是當初打算在橫濱跳海自殺的小學生。

「啊,美咲老師!」

「早安!」

兩個人幾乎是異口同聲向美咲打招呼,看起來精神抖擻。

「早安,走路要小心車子喔!」

可能是自殺未遂一事在學生之間蔚為話題,兩個人一時之間拒絕上學。不過在導師與保健室老師的努力之下,終於重返校園。

兩個人很有禮貌,也對站在美咲旁邊的鈴打招呼。但是害怕的鈴並未回應,兩人迷惘地看了看彼此,點個頭便離開了。

「她們倆本來也一度沒辦法去上學,現在也回到學校了。小鈴也要向她們好好學習才是。」

美咲原本以為自己口氣很溫柔,鈴卻仍舊輕輕搖搖頭,左右毫不對稱的馬尾隨之搖晃。

「老師,我很害怕……我覺得學校好可怕。」

一輛廂型車在美咲與鈴面前停下來,側滑門打開,駕駛座又傳來溫柔的聲音。

「小鈴,早安啊!朋友都在等妳喔!」

鈴的雙馬尾又搖動了起來——不過這次她是刻意晃動頭髮。

「你們這些老師說的話都一樣!重點不是有沒有朋友在等我……我就是覺得學校很可怕!」

鈴抖動身體哭了起來。美咲無言以對,只能呆站在小巷子。

楓把爺爺送回碑文谷的家之後,回到自己的公寓。她在回家路上,也就是通往學藝大學車站的路上,發現風衣口袋裡的手機在震動。

她看了看熒幕,是岩田打來的。

「喂?」

「楓老師,不好意思,我又打破了互不侵犯條約。」

「這點小事沒關係啦!比起這個,你為什麼打給我?」

「其實我是想跟妳商量四季的事,所以這樣應該不算打破互不侵犯條約。」

「所以我說你不用在意這件事。」

「妳現在有空嗎?」岩田聽起來像是刻意壓低聲音。

「我有空喔!」

楓走到大樓之間的空地。

「我最近完全聯絡不到那傢伙,傳LINE給他都是已讀不回,留語音訊息給他也不回電。」

「這樣喔!」

「妳也知道我這個人,基本上人家不回我,也不會心煩氣躁。」

「我今天才知道這件事。」

「是嗎?但是他無視我到這個地步,我畢竟還是有點不耐煩。」

四季居然會無視岩田,這倒是有點出乎意料。

「——我明白。」

「我也去過他的公寓一趟,然後……沒事。」

岩田不知為何突然支支吾吾起來。

「發生什麼事了嗎?」

「然後啊,我就看到有個很漂亮的女生從他公寓走出來,結果我莫名覺得尷尬就回家了。」

(漂亮的女生——)

楓裝作毫不在乎。「這樣喔?應該是他女朋友吧?」

「不不不,楓老師,我覺得不是這樣的。」

岩田似乎後悔自己多嘴,用聽的也知道他很慌張。

「我想應該是他劇團朋友的朋友啦!」

「什麼是劇團朋友的朋友?」

「是什麼呢?」

「這種事情不要問我。」

美咲說男性好友會在奇怪的地方相互掩護。

「總之那傢伙很奇怪啦!」

美咲也曾說過男生只要遇上對自己不利的事情,講話就會大聲起來。

「他劇團規模擴大,越來越忙是好事。但是居然買了小型的二手進口車,在東北澤借了場地來練習,還都不回我訊息究竟是怎麼一回事呢?我想那傢伙未免太得意忘形了。」

「哦……他居然還借了練習室嗎?」

這才是楓今天第一次知道的事。

「我說他得意忘形是開玩笑的啦!我現在反而有點擔心呢。」

「——對啊!」

「所以我有件事情想拜託妳。」

「什麼事呢?」

「那傢伙星期六傍晚應該會在練習室排戲,所以妳如果有空的話,可以請妳去看看嗎?」

電話的另一頭傳來好幾個可愛的聲音:石頭哥哥,輪你丟骰子了!聽來他身邊正圍繞著許多弟弟和妹妹吧!

「我知道了,我會去瞧瞧,把練習室的地址傳給我。」

「謝謝,我會連公寓的地址一起傳給妳,也是在東北澤。」

掛掉電話之後,楓暫時無法離開大樓之間的空地。四季的確是個怪人,但是他比任何人都珍惜岩田老師。究竟發生了什麼事呢?

楓覺得四周突然暗了起來。抬頭一看,原本晴空萬里的十月上旬天空,稍微出現幾朵烏雲。

楓在地圖App的幫助之下抵達目的地的東北澤一帶時,開始落下雨滴。她收攏薄風衣的衣領,又看了一次手機熒幕。

(沒錯,就是這裡。)

這是一條狹窄的單行道,兩旁林立的是住商混合大樓,另一邊的建築物一樓出現套著綠色連帽外套的四季。

看來他已經排完戲,正要拉下鐵卷門,總之他看起來很有精神。正當楓鬆了一口氣,打算過馬路時——

她和正巧瞄了自己方向一眼的四季似乎視線交錯。但是四季馬上轉移視線,又回去拉鐵卷門,看來應該是沒注意到楓。

還是其實是……?

(無視——)

兩個年輕女性早了楓一步跑向四季。「四季,今天排戲辛苦了。」

「戲排完了嗎?人家本來好想參觀的——」

「人家之前也說過,我們都是你的鐵粉喔!」

是因為覺得天氣冷,還是早一步換季呢?一個人穿著純白的毛大衣,另一個人是大紅色的毛大衣,在陰天下更是醒目。

(兩個人都好耀眼——大概是二十歲左右吧?)

楓莫名地畏縮起來,躲進大樓陰影處。

「我要關門了,當心被夾到。」

四季避開與她們四目相對,拉下鐵門,發出巨大聲響。

儘管如此,女孩依舊毫不退縮,繼續用撒嬌的聲音向四季搭話。「對了,你的生日快到了對吧!」

「所以我們又帶了生日禮物要送你。」

「你喜歡看推理小說對吧!所以我們心想應該送你推理小說。」

「這是我們一起精挑細選的小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傑作喔!」

兩個人又得意洋洋地拿出書,果然也是用很耀眼的包裝紙包好。但是四季看也不看,仰望下雨的天空,撩起頭髮,一副百般無奈的模樣。

「不需要。」

「咦?」

兩個人聽到這句話終於流露畏怯的神色。

「為什麼?」

「你都還沒看裡面裝的是什麼,要是不讀這本書,可是會折壽一半喔!」

「所以我說我不需要。」

「喂,你怎麼這樣講話!」

「對啊!」

耀眼雙人組臉頰氣得鼓鼓的。

「啊,要我收也是可以。」

這是四季第一次正眼看兩人,但是仍舊面無表情。

「要我收也是可以,不過妳們之前送我的禮物,我已經丟了。」

「咦?你丟了嗎?」

紅毛大衣女孩臉上失去笑容。

「因為留著也用不到,收到不需要的東西,丟掉也很合理吧!所以我勸妳們把那本書帶回去。」

雨勢越來越大,白毛大衣女孩惡狠狠地低語一句:「——蛤?」

紅毛大衣女孩把書往路上用力一砸。

「你太過分了!」

接著丟下一句:「真是浪費時間!」便拉著白毛大衣女孩的袖子走了。

儘管如此,四季仍舊面無表情地在鐵卷門左右兩側上鎖。

楓緩緩打開摺疊傘,走過馬路,撿起那本書。

「四季,好久不見。」

「喔,楓老師。」四季臉上的表情波瀾不驚。

「不好意思,突然來訪。我不是很想說這種話……不過你有點過分了吧!」

「妳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看到最後書砸在地上,楓莫名湧起一股怒氣。

「連禮物是什麼也不看一下就拒絕,未免太過分了。」

但是她沒說出下一句:「我也差不多該來挑你的禮物了。」

儘管還是包在包裝紙里,還是看得出來書的封面歪了一邊。

楓不禁流下淚來。「最近的四季……到底是哪裡不對勁呢?」

四季撩起頭髮,刻意用力嘆了一口氣。

「我聽不懂妳究竟想說什麼?」

「因為——」

四季嘆了一口氣,大大的眼睛斜斜往上瞟。

「麻煩死了。」

(麻煩死了?)

楓無法想像四季會說出這種話。

「算了,那我來說說為什麼我不收生日禮物好了。」

「不用,算了。」

「不,讓我來向妳說明。首先她們說這本推理小說是百年難得一見的傑作,簡直笑死人了。推理小說這個領域才出現兩百多年,所以『百年難得一見的傑作』一定是史上頂尖的兩本小說之一。既然如此,我怎麼可能沒看過?也不可能沒有這本書。已經有的東西,再收一本也沒意義。」

「我說夠了。」

「然後她們還說:『要是我不讀,可是會折壽一半喔!我最討厭聽到這種話了。那本書是有什麼魔力嗎?』不讀就會影響我的壽命嗎?反過來說,讀了就能延長五十年的壽命嗎?這種𫫇心又毛骨悚然的書,我才不想看。不僅如此——」

「我說夠了!」

「咦?」

「太奇怪了,四季,你這樣真的太奇怪了!」

楓抱緊書,從四季面前跑走。

風越來越強,摺疊傘都被吹壞了。儘管如此,楓仍舊毫不在意,繼續往前沖。

一片湛藍的晴空之下——駐日美軍與航空自衛隊的司令部所在地Y基地擠滿了數萬人。在岩田盛讚這是個散心的好活動之下,楓和美咲一起來參加Y基地舉辦的國際嘉年華。

這項定期活動是為了服務當地居民與飛機迷,活動期間免費開放民眾進入Y基地。其中也有不少來自遠方的一家人,四處都聽得到方言。在一般人眼裡,現在的國際嘉年華只是全國民眾都可以參加的活動吧!

「不好意思,只剩下這點食物,大家自己拿,這邊有楓糖漿,大家隨便加。」

岩田從商店拿來盛了好幾個方格鬆餅的小盤子。

「那傢伙做事真是粗枝大葉,不好意思,全部都是鬆餅。」

「那傢伙是誰?」

「我學弟是駐紮在這邊的自衛隊隊員,下次我會吩咐他每一種都要留一個。」

「不用啦!」

從岩田的態度看來,應該是大學體育社團的學弟吧!

不同於楓客氣推辭,美咲毫不客氣地拿起鬆餅。

「岩田老師好溫柔喔!一定很有女人緣吧!」

「沒有啦!」

岩田整張臉堆滿笑容,一看就知道在害羞。

「我沒有桃花運,只有啞鈴可以搬運。」

美咲發出銀鈴般的笑聲,而楓卻在內心苦笑。

(我敢打賭美咲絕對是在陪笑。)

但是美咲的優點在於即便是陪笑,看起來一點也不惹人厭。即便是第一次見面的異性也能自然交談和讚美。

這一點果然是天生的吧!楓真心覺得美咲實在太耀眼了。

岩田笑容可掬地咬下鬆餅。「是說我也約了四季,但是他一樣都沒回訊息。」

「這樣啊!」

岩田凝視鬆餅,低聲說了一句「難得有機會可以品嘗基地美食」,接著轉頭望向美咲。「對了,美咲老師,四季這傢伙是怪人中的怪人,要是我不在,他就什麼事情也做不了。」

「你是說那位四季嗎?」

他滔滔不絕地說起四季的事:「這個活動明明是戲劇的好題材,他居然不來,你不覺得很傻嗎?對了,我忘記說了,四季是個鼻屎大的小劇團團長。」

楓立刻發現對於岩田老師來說,比起美咲來了,四季沒來更是重要。

這時候一位身穿制服的小個子自衛隊隊員精神抖擻地走來,舉起右手行禮。「石頭哥哥——啊,不好意思,岩田學長!」

(原來如此。)

楓從稱呼發現他們真正的關係。這個人不是大學也不是高中的學弟,而是育幼院的弟弟。

「歡迎大駕光臨,好久不見。」

「哪裡好久不見了?我們不是上個月才聚餐嗎?」

「啊,我忘記了。」

「那時候我也跟你說了,你是我的驕傲喔!」

「別這麼說。」

從他挺得筆直的背脊看得出來是打從心底尊敬岩田。

「祝同行的兩位也玩得愉快,我先走一步。」

對方又行了一個禮,精神抖擻地離開了。

看到對方的模樣,楓也心想:岩田老師是我的驕傲。

Y基地的開放嘉年華即將邁向高潮,隸屬航空自衛隊的飛行表演隊要表演特技了,觀眾紛紛擠到跑道前方與對面。

對面的右邊是飛機的地面展示區,對面的左邊是表演用的戶外舞台,眼前則是向左右延伸的美麗跑道。

「這就是今天的重頭戲!」

岩田興奮地仰望天空。

「四季居然不來看,真是太傻了。」

跑道的另一邊也是人山人海的觀眾,眾人一起抬頭仰望。

這時候——噴射機的巨大聲響劃開了乾燥的空氣。

飛機是從其他跑道出發的吧?六架飛機的身影突然從遙遠的西方天空飛來。整齊劃一的飛機噴出白色的飛機雲,在蔚藍的空中划出航線。

「是愛心!」

岩田的微解說音量完全不輸給附近的歡呼聲。

「一支箭射在愛心上,所以是邱比特。」

是啊,老是為了四季的事情煩惱也不是辦法。

(我還是好好享受眼前的表演吧!)

於是楓拿出手機,開頭是從正面緩緩拍攝,接著追尋空中的飛機隊。

——就在此時,楓感覺到一股令人惴惴不安的異狀。

「楓老師,這個星形是星形交叉。」

楓姑且不管岩田的解說,再次舉起手機錄影。

跑道對面的所有觀眾一同仰望空中的飛行隊,毫無例外。或是舉起手機朝空中拍。照理來說,楓應該會看得到所有人的脖子——應該要是如此的。但是為什麼會覺得哪裡不對勁呢?

楓再次從遠景開始錄影,先是畫面中約五百人的遠景,所有人都仰望天空。

是我看錯了吧?楓拉近鏡頭,現在畫面中是一百人左右的遠景。

果然所有人都仰望天空——看起來像是在仰望天空。

(不對——)

不對。方才的不對勁轉化為明確的恐懼,楓的腦海中浮現希區考克《追魂記》打網球的場景。

繼續拉近鏡頭,現在畫面中約莫五十個人。

(啊啊!)

跑道對面——恰好是楓正前方的五十個人,位於鏡頭正中央的人物,對空中的飛機一點興趣也沒有。他直勾勾地盯著楓的方向。

楓馬上明白理由。

停下來!

不要看!

但是手指卻不聽使喚,繼續拉近鏡頭,最後鏡頭裡只剩下那個人。

畫面里是一名笑得賊兮兮的光頭男子,那個人一如往常,人中鼓得像是塞了棉花。男人的雙眼繼續緊盯著楓,把手機舉到耳邊。

楓的手機瞬間響起鈴聲,她害怕得動彈不得。

為什麼?

為什麼我要按下通話鍵呢?

那一瞬間——

身邊的歡呼聲化為靜音,耳朵只聽得到那個初老男子的沙啞聲音。

「楓老師,好久不見。」

這個人曾經跟蹤過楓的母親並且殺害她,二十七年之後則是跟蹤楓並且嘗試綁架她,這是「寵女傻爸」的聲音。

「為我高興吧!我無罪獲釋了。」

棉被傳來岩田的氣味。

深夜,楓與美咲在岩田家——一間位於井土谷邊緣的二樓公寓里。雖然是屋齡將近五十年的便宜公寓,卻散發老房子獨特的溫暖氣息。

「稀飯馬上就要煮好了。」

從廚房傳來岩田切蔥的聲音。

「岩田老師,不好意思……」——楓正想起身,卻被美咲壓住。

「妳再躺一會兒,妳剛剛才換氣過度。」

「我知道,但是我真的已經好了。」

楓跪坐在墊被上,手輕輕放在胸口。看來已經恢複正常呼吸,身體沒問題。

但是看到純白的棉被,還是忍不住有些暈眩。純白的婚紗染成紅色,爺爺用力抱住母親的身體,恍恍惚惚——心中的想像連同一股悶痛衝上太陽穴。

楓自己也明白,好不容易終於能穿上明亮的顏色,又要被打回原形。但是他不能讓眼前的兩人發現這件事。

「美咲,九鬼無罪釋放是怎麼一回事?」

「我查過了……但是妳現在能聽嗎?」

「嗯。」

「那妳冷靜聽好,我查了地方法院的官網,幾個法庭旁聽的部落格和社群媒體……發現他好像真的獲判無罪。」

這世上怎麼會有這麼荒唐的事呢?

首先是楓的母親香苗當初遭到跟蹤騷擾與殺害事件,已經是將近三十年前的事,沒有任何物證,因此採取不起訴處分。

接著是楓的跟蹤事件——楓光是供述就已經害怕到不行,所以完全不關注審判後續發展——一樣是缺乏物證,只有情況證據,所以地方法院法官判決「無罪」。對造律師主張錄音機錄下的「自白」可能是逼供的結果,因此並未獲得採用。檢察官也認為不可能勝訴,於是放棄上訴,也不再拘留——結果「寵女傻爸」——本名「九鬼」的男子在地方法院宣判無罪的當天獲釋。

「開什麼玩笑!」美咲氣到聲音發抖。

「楓可能不記得了,妳在基地差點暈倒時,是岩田老師抱住妳。」

原來如此。

「然後我就把妳的手機搶過來。」

「嗯。」

「對著電話另一頭大吼:『你是誰啊!打電話來幹麼!』」

「——然後呢?」

「對方用很平靜的聲音說:『我只是要確認彼此的愛而已。』然後他又說:『妳記好了,我會讓阻撓我跟楓的男人一一消失』,講完就把電話掛了。」

楓的脖子流下冷汗,腦海中自然浮現四季的臉龐。

「岩田老師……」

楓的聲音比自己想像的大聲。

「你聯絡到四季了嗎?」

岩田正巧拿著煮稀飯的小鍋子要走過來,停下腳步,皺起眉頭。「我還是聯絡不到他——那傢伙究竟去哪裡了呢?」

楓不想承認,但是——她很明白自己再度瀕臨崩潰。她害怕周遭的視線,也害怕把視線投注在四周的人身上。

除了身邊最喜歡的幾個人,她又害怕起接觸其他人。她又只能穿回那些樸素低調的衣服,沒辦法穿上憧憬的櫻花色中版大衣。

好險社會大眾多少還受到新冠疫情的影響,戴口罩不會顯得不自然。楓搭電車上班時,盡量戴上偏大的黑色口罩來遮住臉龐,套上黑色大衣。

我這樣簡直跟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的詩作〈渡鴉〉(The Raven,中文版收錄於《愛倫坡驚悚小說全集》,好讀出版)沒什麼兩樣。

打扮成這樣反而更顯眼吧!——儘管楓頭腦明白,卻無法阻止自己這麼穿。如同〈渡鴉〉的主角遭到烏鴉左右,楓無法維持身心平衡。

她低頭握著電車上的吊環,恐懼的心靈緩緩從腳邊靠近。於是拿出手機傳LINE給美咲,想藉此轉換心情。

「妳星期天中午有空嗎?可以陪我去買東西嗎?」

楓很後悔,自從在練習室門口對四季大呼小叫之後,楓陷入自我厭惡。

她把兩個女孩打算送給四季的書帶回家——這或許是故意的行為——其實自己也想送禮物給四季。

美咲回了一個卡拉的貼圖。應該是要說OK吧!因為是美咲,大家都會原諒這種搞笑哏吧!

(要是我傳這種貼圖給四季,大概會被他念上一小時。)

楓瞬間忘記恐懼,嘴角稍微浮現笑意。

正當她也想傳個機靈的貼圖時——突然全身起雞皮疙瘩,她感覺正後方有人盯著自己瞧。

(不可以……)

(不可以回頭。)

要是回頭了,一定又會看到九鬼。對方又會揮動那把閃耀白色光芒的大菜刀,就像希區考克的《驚魂記》一樣。

(電車上怎麼可能——)

楓小心翼翼地轉頭,用眼角餘光確認後方的乘客。

果然閃耀白色光芒的菜刀——

仔細一看,卻完全不是這麼一回事。

(明明是個老奶奶。)

結果根本沒什麼事,不過是個比九鬼高雅得多的老奶奶拿起白色手帕,按了按額頭。

楓既悲傷又懊悔,對於跟蹤狂的恐懼抹去了心中所有善意。

今天不同於平日早晨,電車裡有九成左右的乘客。要是之前的身心狀況,楓早就俐落地注意到博愛座,尋找是否有空位。但是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多餘的心力找空位。

岩田每天晚上都打電話來安慰她,所謂的「不可侵犯條約」早就形同虛設。他說還是完全聯絡不到四季,楓也好幾次忍不住跑去四季家,卻依舊大門深鎖。因為楓擔心的不只是自己。

(「我會讓阻撓我跟楓的男人一一消失」——)

她的腦海再度響起九鬼說過的那句話。

十月是秋天的國度。孟秋的暖意消失殆盡,仲秋一來瞬間溫度驟降。東北澤住宅區的連香樹早已開始落葉,準備迎接冬天。

「討厭啦——明明應該在這一帶的啊!」

美咲氣鼓鼓地盯著地圖App碎念。

打從那天起,美咲似乎每天都心浮氣躁。她跟楓一樣,不對,她可能比楓更氣九鬼居然無罪釋放。

九鬼打電話來的第二天,楓馬上聯絡警方——但是他現在獲判無罪,警方無法監視他,也不可能因此限制他行動。年輕的女性警官聽到那句「一一消失」時流露同情的神色,細心地做筆錄。但是聽到這句話的只有美咲一個人,其他刑警反而告誡她挑釁的態度也有問題云云,並且告知必須要有更明確的受害情況,才算得上違反《跟蹤騷擾防製法》。

楓也找上我妻商量,對方以溫和的口氣貼心表示最近可以見個面,花時間討論怎麼因應吧!他同時提醒要是發生任何問題,立刻換手機號碼,通知換號碼的人數也必須控制在最低限度。

岩田則是氣得火冒三丈,他嚴格命令楓:「不準在外面亂晃!」基本上除了去學校上班之外,她都在家裡——不過一直窩居家中,不免意氣消沉。

(我得把書還給四季。)

(也想親手把生日禮物送給他。)

(嗯——然後我也很擔心他。)

所以她決定今天和美咲去下北澤購物,帶著禮物一起去四季家。

「楓,應該是那裡吧!」

L字形巷子盡頭出現一棟時髦的建築物——在走進盡頭的最後一個轉角前,美咲停下了腳步。

這棟公寓共三層樓高,大概有八~九戶人家,遠看就知道是擅長打扮的四季會看上的房子。雖然不太明白各類房屋名稱的差異,不過比起普通的公寓,感覺起來用英文或法文稱呼更合適。

仔細一看——最高處角落的房屋窗邊,出現一個鮑伯頭長度到下巴的人影。

(是四季。)

窗戶內側的窗帘雖然被拉起來,不過拉起來之前,的確看到一頭長髮搖曳。

「美咲,等一下,剛剛窗邊稍微出現一個人影——是四季沒錯。」

「真的嗎?那真是太好了!」

「總而言之,他平安無事。」

「我是說可以見到久仰大名的四季,真是太好了。」

「是這樣嗎?但是……他要是跟別人在一起,我該怎麼辦?」

「誰啊?」

「岩田老師說他看到一個美女,搞不好是四季的女朋友。」

「是喔?」美咲回應的聲音莫名有些興奮。

「也許我來是打擾了。」

「妳來都來了,我又不討厭這種事。」

美咲露出調皮的笑容。楓心想原來小虎牙也能展現這麼多表情,同時往右轉,筆直走向公寓。

「老實說,我爸媽住在東京,住家裡也沒問題,但是演員窩在老家不是很沒出息嘛!」——楓想起當初四季說出這句話時,天真無邪的笑容。

那陣子的四季和最近的他簡直判若兩人。楓既在意四季的電話,持續聯絡不到四季更是忐忑不安。

公寓四周是橘色磚塊的圍牆,高度與楓的視線差不多。公寓附有平面式停車場,一輛樸素的深藍色小車和顯眼的磚牆形成明顯的對比。

雖然這輛車看起來不像四季平常喜愛的華麗鮮艷的品味,不過靠近車子一看,儀表板上擱了幾十張劇團的傳單,所以這就是四季的愛車吧!儘管楓對車子沒什麼認識,光是看到駕駛座在左邊(注釋※),就代表這輛車不便宜吧!

註:一般日本車的駕駛座在右邊,駕駛座在左邊的車子是進口的外國車。

這代表劇團開始上軌道——還是四季比楓想像的更可能是有錢人家的少爺呢?

停車場前方是朝左右延伸的庭院,種了約莫六棵的銀杏樹和麻櫟。貌似管理員的男子頂著一頭白髮,駝著背,拿著類似掃把的東西把落葉掃在一起。

但是時間彷彿靜止不動——無論怎麼掃,落葉看起來根本沒掃在一起。

不知從何處傳來棕耳鵯的叫聲。緩緩進入黃昏的季節——秋意越來越濃。

每到秋日時分,楓必定會再次翻開科幻小說界的抒情詩人雷•布萊伯利(Ray Bradbury)的作品。這個季節果然一如他的短篇小說集《十月國度》(The October Country)。

這本書正是楓藏在包包里要送給四季的生日禮物。這本短篇小說集收錄的作品每篇標題都美得令人嘆息,故事則篇篇珠璣,內容緊扣標題。楓特別喜歡的是大獲世人好評的〈湖〉。

十二歲少年的初戀對象在兩人曾一起遊玩的湖畔失蹤,少年長大成人之後結婚,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但是有一天他像是受到湖的吸引,回到故鄉,與少女再次相遇。結局凄美無奈。

這篇極短篇不到十頁,可說是幻想小說、愛情小說——亦可說是史無前例的時空旅行小說。比起餘韻悠長的悲哀結局,楓最為感動的是日文標題特意選擇平假名(みずうみ)標示。英文原文是〈The Lake〉,倘若翻成漢字的「湖」,令人胸口一緊的獨特魅力恐怕頓時銳減。爺爺也常常把那句話掛在嘴邊——這篇小說標題只能標示成平假名。正因為是平假名,才得以呈現布萊伯利抒情的那一面。

楓長大成人之後明白,古典翻譯小說當中有時隱藏了像這樣的珠璣美文,尋找這些寶藏便是另一番樂趣。四季會明白這個道理嗎?

(不對,現在不是胡思亂想的時候。)

美咲微微向男子點頭,朝右邊的白色鐵制螺旋梯前進,一口氣爬到三樓。

走到三樓——眼前右邊的住戶應該是四季家,楓確認門牌上的名字再按門鈴。

沒有回應。接著輕輕敲了好幾次門,還是沒有回應。

「四季?」

楓小心翼翼地旋轉門把——但門是鎖著的。

為什麼呢?為什麼沒有回應呢?明明剛剛——剛剛經過那個轉角時,楓親眼看到四季正把這個房間的窗帘拉起來,而且看到之後馬上走到這棟建築物來的。

楓把耳朵貼在門上,聽到斷斷續續的微弱咚咚聲。

「有什麼東西在動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像洗衣機。」

「四季果然在家吧?」

「那麼……可能有什麼理由讓他無法出聲?」

「不要說那麼恐怖的話啦!」

美咲瞪視楓之後,視線望向左邊的住戶。

「鄰居可能知道關於四季的事,我們來問問吧!」

美咲於是按了左邊跟左邊的左邊的門鈴,但是每一戶都沒有回應。她聳了聳肩走回來。

「我偷偷轉了轉門把,可是門都鎖著,大家好像都不在家。」

從走廊俯視院子,白髮男子仍舊悠悠哉哉地清掃落葉。

(他是管理員還是房東呢?)

(搞不好能從他口中聽到什麼消息。)

但是——不出所料,楓很害怕。雖然很難啟齒,但是現在的楓實在沒有勇氣向陌生人搭話。

美咲似乎發現了楓的煩惱,露出可愛的小虎牙。

「妳等等,我去問問。」

「不好意思。」

「別在意,妳也知道我可是老人殺手。」

美咲踏著輕快的步伐,走下樓梯。從走廊的扶手往下看,美咲拼了命地鞠躬點頭,一點也不像平常的她。

她大概在說房屋裡傳出聲音卻沒回應,拜託對方能不能給我們一點方便吧?男性從運動外套口袋裡拿出一串鑰匙,從裡面抽出一把給美咲。

(不愧是老人殺手——)

要是我也能像美咲一樣事事順遂就好了。不過美咲想必也有煩惱,只是平常特意裝出沒事的樣子吧!

過了一會兒,美咲一臉興奮地走上三樓走廊。

「那個人果然是管理員,我答應他五分鐘以內一定出來,才把鑰匙借給我。」

「謝謝!」

「管理員也很擔心,他說這幾天都沒看到四季的人影。」

(明明我剛剛才看到他。)

楓滿心疑惑地再敲了一次門,把鑰匙插進門鎖,緩緩轉動。

她打開門,和美咲一起脫下鞋子。

「四季——」

她一邊呼喊四季,同時眼睛快速掃過前方的廚房兼餐廳。兩坪多的廚房只有一扇小窗戶,把手扣鎖已經上鎖。

發出咚咚聲的是烘碗洗碗機。四季家的洗碗烘碗機跟爺爺家的一模一樣,都是小型的桌上機。操作面板顯示「標準模式(洗碗&烘碗)——剩餘時間八十分鐘」。這個型號的洗碗烘碗機標準模式應該是九十分鐘。

(也就是說——)

四季剛剛果然在家。至少十分鐘之前,他還在這裡。

廚房桌上有一個大咖啡杯,裡面剩了一點咖啡。楓輕輕摸了一下——還有點溫溫的。應該是因為經常清洗使用,所以只有這個咖啡杯沒放進洗碗烘碗機里。

楓回頭檢視門鎖。門鎖結構簡單,從外側插鑰匙轉動門鎖,內側的門把隨之轉動為垂直或水平。

換句話說,十分鐘前操作洗碗機的那個人——很有可能是四季——站在玄關把門鎖起來。既然如此,他人應該在後面的房間。

她鼓起勇氣開口:「四季……你在吧?」

美咲也一起打招呼:「四季你好,初次見面,不好意思打擾了。」

就在此時——後方房間沒有傳來任何回應,卻出現奇妙的輕微聲響。

兩人屏氣凝神,十秒——二十秒。紅頭伯勞的叫聲取代棕耳鵯,打破寂靜。

美咲悄聲地說:「喂……我們要不要開門看看?」

「搞不好四季遇上什麼危險,現在根本沒辦法呼救。」

楓害怕得雙腳動彈不得——但是現在可能發生了很嚴重的事。

她輕輕點頭。「四季,我要開門嘍!」

她小心翼翼地拉開通往客廳的房門。

(咦?怎麼會?)

楓驚訝得啞口無言,因為客廳里一個人也沒有!

不對,正確來說只有一隻小貓,黑色條紋的淺褐色小貓看到兩人便喵了一聲。

看起來大概幾個月——最多不會超過六個月大的小貓,照舊抓著廚房的門。

楓走進客廳,仔細觀察客廳。看到四季的窗戶位於右手邊,從裡面上鎖。另一個窗戶位於正面,也已經上鎖。稍微拉開窗帘,立刻映入眼帘的是隔音牆,用來阻隔看似建設工廠的工地傳來的噪音。能夠離開這個房間的只有小貓大小的生物了。

空調大概是剛關不久,客廳還殘留些許溫暖,廚房卻已經緩緩滲入寒氣。房間整理得乾乾淨淨,很像四季的風格。床鋪、電視機附近的傢具和鏡子,以及唯一的例外之外,沒有什麼引人注意的東西。

唯一的例外——要是說這房子里有什麼奇怪的東西,就是放在窗邊的紙箱吧!紙箱上用油性筆潦草寫下「CAT!」大字,下方是「真正的夢想盒!」

往裡頭瞧,發現裡面鋪滿了貓砂,方便小貓上廁所。

小貓現在換成去抓牆邊的衣櫃。

仔細一看,通往廚房的房門跟衣櫃門上,凈是小貓搔抓的痕迹。

小貓抬頭仰望楓的臉龐,眼神似乎帶著些許不安。

(對了——)

整個房子里還沒確認過的就是這個衣櫃,要是四季因為某些理由得躲起來的話——或是被藏起來的話,就只剩這裡了。

看到楓猶豫不決的模樣,美咲阻止了她,小心翼翼卻又堅定地打開衣櫃門。結果——衣櫃里果然沒有半個人,也沒有屍體藏在裡面。

除了好幾件舞台服飾,還有堆積如山的古今中外推理小說。美咲伸手碰了碰那堆舊書,只是揚起了一堆灰塵。

兩人毛骨悚然,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這種情況……」

楓不禁自言自語了一句:「這簡直是『瑪麗•賽勒斯特號(Mary Celeste)事件』啊!」

「那是怎麼一回事?光聽名字就覺得好可怕。」

楓一邊撫摸靠過來的小貓下巴,一邊解說起事件。

「瑪麗•賽勒斯特號是海運船難史上號稱最離奇的『鬼船』事件。」

「鬼船——」

「那是十九世紀末期的事,一艘英國船在葡萄牙近外海發現一艘船,船上沒有任何明顯的損傷,只是在海上漂流——於是英國船靠近這艘船,船員膽顫心驚地走進瑪麗•賽勒斯特號。」

「嗯。」

「然後呢……他們發現船上沒有半個人,所有船員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怎麼會這樣?」

「船上明明半個人也沒有,火爐里卻有火;船長室的桌上備有餐點,咖啡杯還微溫,剩下一點咖啡。盤子里裝了麵包、培根與燕麥粥,水煮蛋已經用刀子切成兩半。救生艇還留在船上。船上有大量的食物與飲料,沒有一絲爭執打鬥的痕迹。從航海紀錄得知船隻與船員的姓名……事情就在這裡告一段落。原本在船上的十名船員到現在仍舊不知去向。」

「真的假的……跟現在的情況根本一模一樣啊!」

「是啊!」

(其實真正的瑪麗•賽勒斯特號事件謎題已經解開,跟四季的情況不一樣。)

楓望向窗外,外面的風越來越強了。

(「我會讓阻撓我跟楓的男人一一消失」——)

九鬼最後丟下的那句話或許不是意指除掉,而是如同字面上的意思。

恐懼似乎會傳染,小貓以年幼時特有的藍眼睛看著楓,玩著楓的腳。

「你要來我家嗎?」

楓抱起眼神似乎流露膽怯神色的小公貓,對方似乎因為寒冷而微微顫抖——她當然不可能丟著小貓獨自留在這個家裡。

(我見到了這隻小貓……)

取而代之的是,可能再也見不到四季的不安。

楓請美咲去還鑰匙,自己則是把小貓——名字大概叫做CAT——藏在大衣里,悄悄躲在公寓的陰影處。畢竟不可能把小貓一直關在公寓里不管。

她於是留下字條:「四季,你去哪裡了?我把小貓帶回家照顧,你要是看到字條一定要跟我聯絡。岩田老師也很擔心你。 楓」,離開公寓。

她用右手撫摸叫CAT的貓,總覺得有點瘦小。

仔細想想,其實事情處處都是離奇的謎題。

四季明明很討厭狗,甚至曾經噘著嘴說:「我才不相信聽不懂人話的生物。」

像他這樣的人,怎麼會養起貓來呢?最近四季個性大變,簡直像是換了一個人——到底為什麼態度變得這麼冷淡呢?

不對,更重要的是——四季究竟去哪裡了呢?

楓在腦子裡彙整這次奇妙的失蹤案件重點。在最後的轉角轉彎之前,她的確看到四季出現在邊角房間的窗邊。轉彎後通往公寓樓梯的道路是筆直的巷子。

在這段期間——別說是四季了,連其他人也沒看到。

螺旋樓梯只有骨架,沒有牆壁,從四面八方都看得一清二楚。爬到樓上時,的確也有只有自己跟美咲兩個人。假設四季因為某種理由而逃出家中,從外面上鎖。

但是——三樓的走廊沒有任何藏身之處。

趁著兩人不注意時,衝下螺旋樓梯的可能性也很低——不對,應該說是零。螺旋樓梯是鐵做的,走上去一定會發出聲響。如果四季利用樓梯逃走,自己跟美咲一定會注意到。

而且——

(管理員也不可能沒發現四季。)

四季消失了。

真的消失了。

但是這時候就算去報警,感覺對方也不會認真搜查。

(還是先去找我妻先生商量吧!)

今天電話大概會講很久吧!

隔天下午,溫暖的陽光雖然照在碑文谷的街頭,寒氣卻比昨天更為逼人。

我妻走進書房,向恩師點頭致意。「不好意思,我來早了。天氣預報說之後會下好幾次雨。」

他吞下後面那句:「我怕西裝濕掉。」在珍珠色的咖啡杯里倒進咖啡,慎重地放在恩師坐的電動椅旁的邊桌。

「謝謝,是說楓在做什麼呢?」

「她和岩田老師商量,要在家裡多加一個門內鎖,然後躲在家裡。畢竟安全最重要。」

「安全最重要。」

恩師啜飲一口咖啡,挑起單邊眉毛。

「也就是說,楓現在人身安全受到威脅對吧!」

「我想應該不至於到嚴重的威脅,不過凡事還是小心為上。」

我妻舔了舔嘴唇,好讓自己放鬆下來。雖然說出這番話會讓恩師擔心,不過事態已經無法再隱瞞下去了。要是不交代事情的全貌,總覺得會發生什麼壞事。

他拿出筆記本,裡面貼了把錄音筆的語音自動轉換為文字的紀錄。

接著一字不漏地念出楓交代的事,「寵女傻爸」——九鬼在地方法院獲判無罪,航空表演時接到疑似九鬼打來的恐嚇電話。

然後——「接下來的事情很難說出口」我妻謹慎挑選用字遣詞,小心地繼續說下去。楓又開始沒辦法穿著色彩明亮的衣服,也對初次見面的人抱持恐懼心理。

恩師的表情越來越僵硬。

「碑文谷先生,您還好嗎?」

「我沒事,你繼續說下去。」

「是,都已經這個節骨眼了,我就把所有在意的事情通通報告給您。」

即便看起來毫無關聯的事情,也不得有些許遺漏。

他也提到這陣子似乎劇團開始上軌道,四季買了車還四處遛達,都聯絡不到人,岩田為此十分憤慨一事。甚至提到楓前往練習室找四季時,四季渾身是刺的態度讓楓大吃一驚。

接下來是最重要的部分——楓和美咲兩人拜訪四季的公寓時遇上了離奇事件。他仔細地說明原本人應該在公寓的四季居然消失得無影無蹤,並且出示楓提供的格局圖,一口氣交代完事件經緯。

恩師把老花眼鏡慢慢放回睡袍口袋後,伸手摸摸高挺的鼻樑。

「除了房子里只剩小貓的部分以外,一切都跟『瑪麗•賽勒斯特號事件』一模一樣呢!」

「是的,楓小姐也是這麼說。」

「我妻同學,你本來立志成為名偵探,那麼你知道這起真人真事的鬼船『瑪麗•賽勒斯特號事件』真相嗎?」

「——我是在念國中時知道的。」

「不愧是我妻同學。」

爺爺把微微顫抖的右手掌心朝上,請我妻繼續說下去。

「『瑪麗•賽勒斯特號』是全世界最有名的鬼船事件。這起事件之所以流傳至今,都是因為《福爾摩斯》(Sherlock Holmes)的作者,也就是拜具有爵士稱號的亞瑟•柯南•道爾(Sir Arthur Conan Doyle)的小說所賜。」

「嗯嗯。」恩師點點頭。

「他以這起事件為題材寫下的小說《漢巴考克•傑佛森之宣言》(J. Habakuk Jephson』s Statement)反應熱烈,後人因此將事件加油添醋。最具代表性的證據就是英國船員上船後看船長餐桌上有『微溫的咖啡杯』。喝剩的咖啡,切成兩半的水煮蛋,卻遍尋不著用餐者——視覺的想像立刻鮮明地浮現眼前,構成靜謐恐怖的光景。因為這幕場景過於印象深刻,『鬼船』瑪麗•賽勒斯特號的故事因此變得栩栩如生。」

我妻暫停了一會兒。此時突然下起雨來,聲響如同夏日午後雷陣雨。如果氣象預報正確,接下來應該會下起好幾陣雨。

我妻關上書房通往院子的窗戶之後,繼續說下去:「其實呢——餐桌上根本沒有準備好的食物。後人卻加油添醋,加上火爐里有火,裝了機油的小瓶子筆直挺立等細節。除此之外,柯南•道爾的小說不同於真相最大之處在於『救生艇還留在船上』,其實船上根本沒找到救生艇。

所以這個故事根本沒有什麼謎團,一望即知發生了什麼事。要麼是遇上暴風雨,要麼是燃油泄漏,總之船隻發生問題,船員因此搭乘救生艇離開瑪麗•賽勒斯特號,或許是他們判斷繼續搭乘瑪麗•賽勒斯特號極有可能觸礁。然而他們不但沒能回到瑪麗•賽勒斯特號,也沒能漂流到島上,而是連同整艘救生艇沉入葡萄牙的外海。」

「正確答案。」恩師滿意地輕輕拍手。

微溫的咖啡杯,切成兩半的水煮蛋,船員留下船上的一切,突然失去蹤影——

我妻第一次讀到這起事件是恩師推薦的童書《鬼船——瑪麗•賽勒斯特號之謎》,當時他幼小的心靈深受震撼,對於未知的異世界感到畏懼——畏懼的同時也是憧憬。

恩師認為兒童有時需要會嚇到睡不著的可怕故事與令人雀躍的神奇故事,這些故事能刺激兒童的感性、創造力與想像力。

升上國中,知道真相時,我妻恍然大悟,卻也有些失落。但這正是長大成人要面對的故事吧!

恩師繼續說下去:「如此一來,沒有任何杜撰的『四季消失事件』的謎題看來已經真相大白了。」

「咦?」我妻懷疑自己聽錯了。

「線索都一應具全了嗎?」

「對,不過以防萬一,有件事情想拜託你。」

「是什麼事呢?」

——糟了,剛剛忘記說了。

「我妻同學,麻煩給我一根——」

「不好意思。」

雖然於心不忍,不過我妻不得不打斷恩師。

「碑文谷先生,楓小姐嚴格交代我只有這件事情絕對不能照辦。」

「楓真嚴格,明明感冒都已經好了。」

「不好意思,就只有香煙不能碰。」

恩師露出我就是需要香煙的苦笑,撫摸臉頰。

就在此時,雨停了——陽光再度照進院子的薄霧中。

恩師突然說起不相干的事。「我妻同學,已故的作家向田邦子很討厭昆蟲。」

「昆蟲嗎?」

恩師是想表達什麼呢?

「她討厭昆蟲討厭到不會在作品中寫到有蟲字邊的國字。不過她還是有個非常喜歡的『蟲字邊國字』,你知道是什麼字嗎?」

討厭昆蟲的人喜歡的蟲字邊國字——

「我實在想不出來,請告訴我答案吧!」

「那個國字就是——」

恩師以浪漫的男中音說出答案:「虹。」

我妻望向窗外,院子里的薄霧閃爍著七彩的光芒。

「說到彩虹,大家多半聯想到夏天。其實這種時候和冬季雨後也常出現彩虹,日文賦予這個現象一個浪漫的名稱:『時雨虹』(注釋※)。」

時雨虹:意指秋末冬初的陣雨。

恩師的臉幾乎貼在窗戶上,用力凝視窗外渺小的彩虹。

(難不成……)

(難不成,這次幻視的熒幕是彩虹——)

這次換成恩師打斷我妻心中的喃喃自語。「我看到畫面了。」

「楓老師不要站在那裡,背一定要靠在把手上。」

在東橫線的列車上,岩田小聲交代楓。

「那裡最安全,我會站在前面保護妳。」

楓戰戰兢兢地靠在車門旁的扶手,岩田站在前方,像是一堵牆圍繞自己。

今天楓本來想把事情都交給我妻,躲在家裡避難——但是思來想去還是想親耳聆聽爺爺的說法,於是拜託岩田陪同,前往爺爺家。

兩人近距離面對面,映入楓眼帘的是身穿粉紅馬球衫的胸膛。沒想到岩田的個子這麼高,她有點困惑。

「岩田老師——真是麻煩你了。」

「不會不會,我要是跟四季一樣有車就好了。」

岩田露出苦笑之後,沉默了一下。

過了一會兒,他露出嚴肅的表情低聲開口:「但是……為什麼重要的人總是從我眼前消失呢?」

他的眼神望向遠方,大概是想起了失蹤的父親吧!

「是我做錯什麼了嗎?」

電車駕駛踩下煞車,電車發出寂寥的嘰嘰聲。正要穿過都立大學站鐵軌下方時,雨突然停了。

岩田俐落打開大傘,仰望一眼天空又回頭看楓。「我們還真是幸運,雨居然停了。」

話雖然這麼說,他卻以僵硬的表情開始折傘。楓把CAT交給美咲照顧,對方雖然在玄關抱怨連連,說什麼「只有今天喔!真是拿妳沒辦法」,臉上卻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從楓手中搶走小貓就轉身躲回家裡了。

(反而是小貓應該沒事吧?美咲會不會保護過度呢?)

楓一邊挂念小貓,一邊走在狹小的單行道。岩田再度露出嚴肅的表情,並忽然停下腳步。

「楓老師,麻煩妳走在靠牆那一邊。」

「咦?為什麼?」

「要是車子撞過來就糟了。」

「怎麼可能會發生這種事!你想太多了啦!」

「不怕一萬,只怕萬一。老實說,我連傘都想撐起來。要是真的怎麼了,至少這把傘還能當作盾牌。」

「——對不起。」

岩田開始大步走了起來,楓抬頭瞄了一眼對方的側面。她乖乖照著走在身邊的岩田吩咐,靠著牆壁走。

楓看了一下手錶,離我妻到爺爺家的時間還有二十分鐘。從這裡到爺爺家還有十分鐘,一定來得及。抬頭仰望天空,太陽又開始躲在黑漆漆的烏雲後方,可能還會再下一場雨。

楓心想:

(還有空收晾在外面的衣服嗎?)

(希望我妻先生不要淋到雨。)

(走哪邊都一樣啦!)

九鬼覺得太可笑,他也發現自己正在用力憋笑,導致人中比平常更鼓了。

不過雨停了是個好兆頭。他摸了摸連帽外套前方口袋裡的大刀子,雀躍地尾隨楓與岩田。

盯著院子里的彩虹瞧過之後,恩師又躺回電動椅上。

「四季消失事件——這和他性格大變與生活型態改變有所關聯。」

「改變——」

「他雖然平常就是走怪人路線,最近的態度和生活方式未免也太奇怪。冷漠到和朋友斷絕聯絡,卻又養起他本來討厭的動物,例如小貓,展現溫暖的一面。這種性格大變實在難以理解。」

「您說得沒錯。」

「那麼他為什麼要呈現性格大變的一面呢?」

恩師在我妻目前豎起食指。「所有解決謎題的線索已經齊全。首先從容易解決的部分開始吧!第一題是『為什麼四季這麼討厭動物的人要養貓?』」

「是,這實在很奇怪。」

「請想想楓去造訪四季的劇團練習室時,楓說當時她『覺得一瞬間和四季視線交錯』。她說是『視線交錯』,而不是『四目相對』,所以我覺得四季不可能沒注意到楓。」

「嗯——」我妻陷入沉思。

「恕我冒昧,不過我覺得這裡只是用字遣詞的問題,能夠這麼肯定嗎?」

「我妻同學,恕我冒昧。」恩師故意笑著模仿他。

「我相信楓的用字遣詞,如果她說是視線交錯就是視線交錯。換句話說,四季注意到楓來,而且故意對她很冷淡。」

「故意很冷淡——」我妻皺起了眉頭。

「我不懂,他這麼做是為什麼呢?」

「他當然有他的理由,而且是為了某個明確的理由,故意和楓拉開距離。」

「這是怎麼一回事呢?」

「理由之後再說明,先回到小貓的故事。四季的粉絲送他推理小說當生日禮物時先說了一句:『所以我們又帶了生日禮物要送你。』四季也抱怨『很麻煩』。換句話說,那個禮物就是小貓吧!」

「——原來如此。」

我妻又打開筆記本,但是疑惑地歪了歪頭。

「可是四季說他丟掉之前的禮物了。」

「他不會做出那麼過分的事。我很明白四季的心情,他很討厭聽不懂人話的動物,雖然很討厭,卻不可能丟掉別人硬塞給他的小貓。反而是共度一晚之後,意外地產生感情。」

我妻心想,的確很有可能。

「但是四季畢竟是個什麼事都要辯到贏的人,他的自尊沒辦法接受自己就這樣隨波逐流地溺愛起小貓來,他沒辦法接受這樣的自己,所以他故意給小貓取個毫無意義的冷漠名字——也就是CAT。」

我妻稍微思考了一下。「這樣根本是《神探可倫坡》吧!」

「不愧是我妻同學。」恩師笑逐顏開。

「《神探可倫坡》可說是第一出把本格推理帶進連續劇的戲。主角可倫坡刑警故意給太太買來的狗取了『DOG』這種冷漠的名字,好隱藏自己其實真心喜歡狗的一面,卻在不知不覺中越來越溺愛DOG。他熱衷於邏輯理論,同時也沉溺於毫無道理的『寵物之愛』。這種諷刺的一面充滿了人味,在影迷之間是非常有名的討論話題。」

「換句話說,四季模仿他敬愛的可倫坡,給小貓取名CAT嗎?」

「一定是這樣沒錯,他可是喜歡可倫坡到為自己劇團的戲配上《神探可倫坡》的主題曲。另一個關鍵字則是看得出四季違反自己的信條,其實愛上小貓的真心話——他在紙箱上寫了『真正的夢想箱!』。」

「夢想箱是什麼呢?感覺很神秘。」

恩師露出難受的表情。「所謂的『夢想箱』,也就是『dream box』,其實是安樂死野狗野貓的瓦斯室。」

「咦?」

「日本每年安樂死一萬隻以上的野狗野貓。換句話說,四季想對小貓說:『我絕對不會讓你進去夢想箱』,然後『至少把這個紙箱當作真正的夢想箱』。」

「——原來全部都有關聯,這樣就真相大白了。」

我妻把手放在形狀優雅的額頭上。

「儘管如此,為什麼四季會對岩田老師和楓小姐如此冷漠呢?難道是他太愛小貓,結果無心理會其他人嗎?」

爺爺露出調皮的笑容。「他畢竟是演員,不是那麼寡情的男人。冷漠對待岩田和楓必定有他的理由,而且理由正是解答『四季消失事件』的關鍵。」

「嗯,不好意思,我還是看不出來。」

「換句話說呢……」

就在此時——不合時令的雷陣雨又轟然作響,遮蔽了恩師的話語。

即將走到碑文谷一帶的鎮守神神社附近時,碩大的雨滴打在住宅區的道路上。

「哇!從旁邊吹來的風好強,楓老師,我們稍微躲一下雨吧!」

「——好啊,反正還有一點時間。」

兩人從刻有「氏子中(注釋※)」字樣的石柱旁走進神社境內,躲進鬱鬱蔥蔥的麻櫟樹下時,雨勢稍微減弱。

氏子中:參拜相同氏神的人被稱為「氏子中」或「氏子同」。

楓望向正殿,一名身穿西裝,貌似上班族的男性正悄悄雙手合十祈禱,看起來似乎十分疲累。她回想起很久很久以前,爺爺曾經來到這裡進行百次參拜,弄得襯衫髒兮兮的。

(那位男士——究竟在祈求什麼呢?)

楓想起爺爺說的話。

(任誰都有想祈禱、想許願的時候,畢竟人生不見得總是稱心如意。)

(但也正因為如此,人生才有意思——正確說來是「必須覺得有意思」。)

楓不經意地往旁邊看,發現岩田也盯著男性鞠躬的模樣瞧。對方動也不動,默默祈禱的模樣似乎打動了岩田。

最後男性毫不在意背後濕透,傘也不撐便離開神社了,現在只剩楓與岩田兩個人了。

楓傳了一封簡訊給我妻。

(不好意思,我還是很在意,所以會去一趟爺爺家。岩田老師會陪我過去。)

「岩田老師,我們差不多該出發了。」

一說完,岩田緩緩地看向楓,眼神像是下定了決心。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喔,好。」

「可以嗎?」

「嗯,可以。」

「嗯,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所以我剛剛說可以啊!」

「我本來想在妳爺爺家跟妳說,但是還是兩人獨處時說比較好,然後……」

「是。」

「我……有些話想跟妳說,可以嗎?」

「——可以啊!」

岩田突然轉過身去背對楓,手往後背,稍息站好。

「如果——我是說如果,四季真的發生了什麼事……」

他沉默了一會兒,此時神社颳起一陣風。

彷彿受到強風驅使,岩田再度開口:「我會一輩子!全心全意!保護妳!」

我妻把兩支手機放在梳妝台上,私人用的那支手機突然發出微弱的聲響。這不是公務機,應該不是什麼要緊的事。

他決定等一下再看手機,先回到與恩師的話題。「謝謝老師解開四季為什麼開始養貓這個小謎題,但是這應該跟他失蹤沒什麼關係。」

恩師調皮地瞪大眼睛。「哦,是這樣嗎?從以前開始,貓就經常出現在密室和不可能犯罪中。」

我妻露出苦笑。「老師,不要取笑我。」

「以前的推理小說的確會設計利用貓狗習性的圈套,搭配飼料與針線來打造密室。但是這次的貓不可能給房間上鎖,而且還是才出生幾個月的小貓。」

「你說得沒錯,小貓跟失蹤事件沒關係。但是——為什麼會發生這種離奇的狀況呢?」

「這正是我們想知道的地方。」

「所以更應該從以前的推理小說來汲取線索。聽好了,推理小說從以前就有一人扮演兩角的故事,有時被害人本身正是兇手,有時則是目擊者正是兇手。就連法國的推理小說家塞巴斯廷•賈畢索(Sebastien Japrisot)的古典推理小說《灰姑娘的陷阱》(Piège pour Cendrillon),當時書腰上的文案是『我是偵探,是證人,是受害人,更是犯人。我是所有角色,我究竟是誰?』」

「我想起來了,這本小說我讀過,當時的文案很是震撼。」

「也就是一人扮演四角,卡特•狄克森(Carter Dickson)也有類似的作品。」

「嗯——,所以老師您想說的是?」

恩師斬釘截鐵地表示:「四季為了保護某個人,一人分飾多角。」

「咦?」

「他應該是經常去旁聽九鬼的審判,最後九鬼卻獲判無罪,當庭釋放——這都是因為我能力不夠,實在太丟臉了。」

後悔與贖罪——或者該說是憤怒呢?恩師額頭出現深深的皺紋,呈現複雜的陰影。這是痛苦的皺紋,令我妻胸口一緊,悲哀又痛苦的皺紋。

「所以四季屢屢假扮成其他人,一直跟蹤楓。例如岩田去四季的公寓時看見的女子。以四季的演技,打扮成年輕美女簡直易如反掌。」

「老師說得是,他在舞台上的確扮過好幾次女人。」

「又有一次——他在電車裡打扮成老太太。楓轉過頭去時看到老太太用手帕擦汗,其實不是在擦額頭的汗,而是單純想遮住臉而已。」

「等一下。」

我妻疑惑地歪了歪頭。

「這應該藏不住吧?就算四季是天才演員,男女老幼都能演,在電車裡跟舞台上還是不一樣。在電車上露出整張臉,即便是化成老妝——」

我妻突然停了下來。不對!四季沒有「露出整張臉」。

「你發現了嗎?對,如同楓戴了一個黑色的大口罩,四季假扮他人時也會用口罩遮臉。新冠疫情之後,大家都習慣戴口罩,總是戴著口罩也不會讓人起疑,更何況是在電車上。」

恩師啜飲一口我妻剛泡好的咖啡。

「既然如此,我想你應該也明白他買車的理由了。重點在於車子的顏色。」

「車子的顏色嗎?」

我妻慌慌張張地翻開筆記本。

「四季喜歡顯眼的顏色,車子卻是樸素的深藍色,跟平常的他一點也不搭,所以這代表——」

「嗯。」

「四季在保護楓的時候,盡量不想引起他人注意。」

「是啊!又或許是他會開車去監視九鬼。」

「你猜得不錯,有車可用,行動範圍頓時擴大許多。」

「回到正題——來思考四季為什麼突然從『密室』當中消失呢?」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

「還請碑文谷先生解答。」我妻回答的同時,咽了一口口水。

「首先回到楓與美咲老師進入四季公寓的前一刻吧!」

「是。」

「這時候的四季跟『電車上的老太太』時一樣,化妝成老人的模樣。他故意把舞台妝用的粉底塗得很斑駁,再用眉筆在鼻樑與眼睛四周加上陰影,在額頭與眼角畫上皺紋。畫到這個程度,就算貼近也看不出來是扮裝。」

這麼一來就說得通了。

「——我明白了,化妝了又戴上口罩。」

「是的。四季扮裝好之後,簡單吃點東西,按下洗碗機,啜飲了一點咖啡之後,把杯子放在餐桌上,關掉空調,正要拉上窗帘之際——沒想到顯眼的長髮模樣,被人遠遠就看到。這時候他還沒發現楓看到自己,最後隨意戴上白色的假髮,鎖上門,走下樓梯,打算上車。不經意望向公寓外的小巷,發現轉角處竟然是剛閑聊完的楓與美咲老師,正朝著公寓筆直走來。」

「嗯,這裡覺得有點怪怪的。」

我妻忍不住擺出暫停的手勢。

「為什麼四季只有那天沒去護衛楓呢?」

「這當然是因為他前一天假裝成老太太時,在電車上從楓的背後偷看了楓的LINE,發現她跟美咲老師出門,所以判斷星期天是跟美咲老師在一起,那就无須擔心了。」

「原來如此——」

「接下來站在四季的角度說明可能會比較好懂。他拉起窗帘的瞬間並未注意楓看到自己,走到螺旋樓梯底部時才發現楓跟美咲老師從正面走過來,大吃一驚。他不能讓楓看到自己假扮成老人的模樣,應該也想過躲回家裡。但是他已經錯過逃回家中的時機了。如果今天樓梯不是螺旋狀而是直的,他正要走下來或是走到一半便會發現兩人,趕快躲回家裡假裝不在。但是這時候他已經完全走下樓梯,即便賭一把沖回家裡,跑在沒有任何遮蔽的螺旋樓梯,一定會被人看到側面與正面。而且老人三步並作兩步衝上樓梯,更是引人矚目。

想著想著,兩人離自己越來越近——這時候應該離公寓剩十公尺,不對,是五公尺。他當然也思考過搭車逃走,但是他已經沒空拿出車鑰匙,儀表板上放了幾十張劇團的傳單,一看也知道是他的車子,所以不能以老人的模樣坐上車,這時候正所謂進退維谷。於是他逼不得已,只好穿過車子後方,急忙走向植栽,假裝成管理員在打掃庭院。」

「所以四季從普通的老人改成假扮管理員。」

我妻在腦中重播了那天一連串的情況。

但是他還有一個疑問:「為什麼四季可以順便假裝在打掃庭院呢?我不覺得他能臨時拿出一把掃把來。」

恩師乾脆地回應:「是啊!是沒辦法。」

「但是他這時候——手上剛好有個勉強看起來像是掃把的道具。」

「勉強看起來像是掃把的道具——」

「楓告訴過你關於四季演戲的事吧!」

「咦?」

恩師突然改變話題,令我妻不知所措。

「我記得那齣戲叫做《本格推理殺人事件》對吧?我也很想看看。記得楓小姐跟我說真正的兇手是飾演名偵探的四季——」

這時候他突然恍然大悟。

「啊!」

原來「勉強看起來像是掃把的道具」是那個東西。

「就是舞台上也用來當兇器的那個。」

「對,就是橡木拐杖。」

恩師摸了摸高挺的鼻樑。

「到了在舞台上扮演名偵探的男人手上,橡木拐杖也能千變萬化。拿在假扮成老人的男人手上,立刻成為老人家手上的拐杖。至於拿在打算假裝成管理員的男子手上,他把細長的拐杖反過來,將握柄插進落葉堆里,看起來就像掃把了。橡木拐杖一人分飾三角,不對,是一根分飾三角。但是要它勝任掃把的角色實在有點困難,所以楓才會說管理員明明手上拿著掃把,『落葉看起來根本沒掃在一起』。這也是理所當然,用拐杖攪拌落葉堆,怎麼可能把落葉聚集起來呢?」

我妻稍微笑了起來。「這樣說四季很可憐……不過想像起來實在令人發噱。」

「而且——他是一邊假裝用『掃把』,一邊窺視楓她們的行動。果然兩人一如所料,先是往車子一探。儀表板上放了劇團的傳單,想必馬上發現這是他的車子。既然如此,已經沒有用車子逃走這個選項了。他應該原本打算等兩人發現自己不在家並且離開之後,再開車出門。但是這之後立刻發生了一起讓四季更加大驚失色的事情。」

這時候我妻忍不住露出微笑。

「是啊!他本來想假裝管理員矇混過去,沒想到美咲老師居然走下螺旋樓梯,直接來向自己搭話。」

「是啊!所以四季發揮得意的即興表演。」

「即興表演——」

「他把手插進外套口套,拿出一大串鑰匙,低聲答應美咲『只能進去五分鐘』,拆下自家鑰匙拿給他。」

「嗯——真的是這樣嗎?四季真的有這麼多把鑰匙嗎?」

「你回想看看,他至少有這幾把鑰匙。」

瀏海後方的雙眸閃閃發光。

「首先是家裡的鑰匙,然後是練習室鐵卷門的兩把鑰匙,其次是二手車的鑰匙,最後是在東京都的老家鑰匙,這樣至少有五把鑰匙吧!讓這些鑰匙發出聲音,再拿給美咲看,看起來很像管理員吧?而且他畢竟演技高超,美咲老師又只看過手機照片里的四季。他應該很有信心能賭贏。」

「——是啊!聽您這麼一說,的確很像四季會做的事。」

「當兩人走進四季家時——他應該又發揮了第二個即興表演,為CAT制定了某個計畫。」

「為CAT制定某個計畫——」

是什麼計畫呢?

「你還記得CAT的模樣嗎?牠待在客廳,據說一直用力抓通往廚房與餐廳的門,後來還抓起衣櫥門。兩扇門被牠抓得傷痕纍纍——如此一來,你應該能明白CAT的心情吧!小貓不願意收起爪子,代表牠不是在玩耍而已。天氣一天比一天冷,所以牠一個勁兒地尋找某樣東西。」

(啊啊——)

「我太大意了,現在才發現。」

「是的,CAT拚命尋找的正是通往夏天的門。」

恩師望向遠方,繼續說下去:「CAT和海萊因的著作《夏之門》的佩特一樣。CAT尋找牠這輩子還只經歷過一次卻非常喜歡的季節——他深信夏天一定躲在某一扇門的後方。」

(我——)我妻訓斥自己。

為什麼沒發現呢?

為什麼沒發現這一點呢?

「四季當然明白CAT的心情。在這種情況下,他打算開車去監視九鬼,有時可能得外宿。出門前當然會關掉空調,家裡因而越來越冷。所以他突發奇想,打算委託其中一人幫忙照顧小貓。」

「原來如此——所以管理員才會故意對美咲老師說:『這幾天都沒看到四季的人影。』這麼一來,兩人當然不可能丟下才出生幾個月的小貓不管——」

「冷靜思考,當然覺得事情不對勁。首先是管理員的舉止很奇怪,在這個重視個資的年代,即便只有五分鐘,也不可能隨便把住戶的鑰匙交給他人。只要注意到這個矛盾之處,很快就會發現管理員是四季扮的。」

事情的確如同恩師所言。扮裝是古老的手段,卻成為出乎意料的盲點。

《夏之門》與扮裝——我妻心想:如果是小學時期的自己,現在可能老早就破解謎題。

「或是楓更仔細檢查衣櫥的話,便會在衣服後方發現各種假髮與化妝品。但是在劇團演員這個身份的遮掩之下,她或許不會發現四季假扮成他人。」

我妻想了一會兒,點點頭。假使今天是自己去調查四季的公寓,大概也不會發現吧!假設那裡跟這個房間一樣,有個適合用於妝扮的梳妝台——梳妝台上的手機恰好映入眼帘。

(對了,剛剛有人傳簡訊來——)

刑警的直覺突然警鈴大作。

(搞不好發生了什麼意外。)

他先對恩師說了聲「不好意思」,拿起手機。

(糟了!)

他趕緊確認簡訊內容,但是恩師沒有聽見他的話,而是繼續講述故事。

「其他時候——例如四季可能打扮成低調的上班族跟著楓。當楓快要發現他時,趕緊採取其他行動好矇混過去。但是現在還能在這裡跟你聊推理小說,代表我們不需要太擔心。只要楓一直窩在自己家裡——四季也持續守護楓的話,我們就不需要過度緊張。」

我妻急忙起身。

「碑文谷先生,糟了,計畫出現變化。」

他的聲音變得尖銳。

「楓小姐現在和岩田老師在一起——正在來我們這邊的路上。」

「你說什麼?」恩師臉色大變。

瞪大的眼睛充滿血絲,明顯失去理性。

「碑文谷先生,您冷靜一點,岩田老師陪在楓小姐身邊,不用那麼擔心——」

「就是因為跟岩田老師在一起才糟糕!非常糟糕!兩個人現在都身陷險境!」

恩師氣喘吁吁地說下去:「四季在練習室門口故意對楓擺出冷淡的態度,就是因為他絕對不能讓楓看到練習室里,充滿關於九鬼的各種資料與照片。」

恩師想從椅子上起身,伸手尋找根本不存在的扶手。

「然後他故意表現出性格大變的樣子,讓大家大吃一驚是因為——」

「碑文古先生——不對,擦窗戶老師!拜託您,趕快坐下來!」

但是恩師仍舊嘗試起身。

「因為他下定決心,希望楓打從心底忘了自己。他秉持明確的目的,打算從楓的面前消失!」

看到恩師腳步踉蹌,我妻趕緊伸出雙手,在即將跌倒之際抱住恩師。

恩師緊緊抓住我妻的胸口,發出呻吟。「他的目的不光是當楓的護衛,而是想要真正保護楓!換句話說,四季不願說出口的真正目的是——」

岩田仍舊背對楓,立正不動。

「妳就當我是在自言自語。」

他慢慢轉向楓。就在此時——

一個沙啞的聲音冒出來:「你們很𫫇心吔!」

用力踢土的聲音轉眼間便到兩人身邊。

「你們也差不多該搞清楚了。」

沙,沙沙。

「楓是我的。」

沙。

從樹蔭下冒出來的是「寵女傻爸」——九鬼。

他雙手緊握一把大刀,使盡全身的力氣撞過來。

岩田回過頭去,臉龐瞬間扭曲,然後溫柔地凝視楓。

「——去死吧!」

(啊啊!)

就在那一瞬間——另一個身影沖了出來,竄進岩田與九鬼之間。

楓發出哀號。另一個身影是打扮成上班族的四季,九鬼的刀子刺進他的肚子里。楓盯著汩汩流出的鮮血,不禁雙膝一軟。

當恩師失去往常的冷靜之際,手機也發出哀號,電話另一頭是正在哭叫的楓。

「馬上……馬上過來!四季……四季他——」

「不要掛斷電話!」

恩師開口:「怎麼了嗎?發生什麼事?」

(要撒謊嗎?居然要在擦窗戶老師面前說謊。)

我妻迷惘了一會兒,想到這畢竟是緊急情況。

「老師別擔心,不是什麼大事。」

我妻告訴恩師立刻會回來,接著趕緊衝出門。

「你們人在哪裡?」

(啊!四……四季!)

糟了,楓完全精神崩潰。

但是——電話另一頭傳來樹木隨風搖曳的聲響。

是附近那間小小的八幡宮。

趕快跑啊!

拜託——拜託——

我的腳,動起來啊!

「楓小姐,我正在路上!」

然而我妻聽到的不是楓的回應,而是一連串尖叫。

「不要啊——!」

過了一會兒,電話另一頭傳來有些崩潰的岩田聲音:「喂!你這傢伙!給我站住,不要動!」

他似乎制伏了某人。

接著是氣喘吁吁的四季吶喊:「跟我的劇本一模一樣!」

他的口氣聽起來得意洋洋。

「這下子你是真的要進監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