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 21 ·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1

第五章 幻影N子

妳大概沒有察覺

我首次為妳拍下的照片

妳大概沒有察覺

我和妳的兩人合影

(想不到周六一大早就這麼活躍。)楓心想。在東京近郊的老街,一條河沉重緩慢地流過。冬日裡的溫暖陽光照射在河岸上,她抱膝坐在河邊,目光觀察水面的動靜,看起來像是只有眼前的水在流動。

遠處的對岸邊,一艘進行護岸工程的挖泥船,用幾乎靜止的速度緩慢前進。楓背後的散步道上,享受散步和慢跑的人們,不斷來來去去,與這種慢條斯理的景象形成對比。

河邊傳來的是打棒球、網球和槌球的人們,毫無間斷的歡聲笑語。然而這些熱烈的聲音在楓的耳中聽起來,就像她來這裡時乘坐的那班暖氣開到十足的電車中,誘人入睡的規律振動聲一樣。

(不行,我好睏。)

她強忍著哈欠,頭上突然傳來一聲怒吼。「妳要休息到什麼時候?」穿著運動裝的岩田像一尊金剛像似的站在那裡,雙臂交叉胸前。

「休息得越久,肌肉就越僵硬,腳步也會越沉重。而且妳還穿著平時的運動鞋,妳這樣的態度就是小看馬拉松賽。」

「穿平時的運動鞋不行嗎?」

雖然她選的是和衣服同樣不起眼的鞋子,但她還是不太高興。

「我按照你的話,認真地買了跑鞋。」

「那妳更需要努力。來,補充水分後站起來。」

(簡直是魔鬼教官。)

她聽從指示用寶特瓶里的礦泉水潤潤喉,回到散步道上,再次跟在岩田後面開始跑步。

在楓任職的小學裡,三周後就要舉行一年一度的馬拉松大賽。像楓這樣的運動白痴往年絕對不會參加,但今年情況不同。不知是怎樣的因果關係,楓將擔起保護殿後學童的任務,陪著孩子們跑步。

這八成是岩田的陰謀,他就跟每年一樣,擔任領跑的角色。楓惡狠狠地瞪著岩田隨著跑步規律晃動的背部。就算是為了訓練,她實在不能理解為什麼需要轉乘好幾趟電車,甚至還得把行李寄放在車站投幣儲物櫃,千里迢迢來這麼遠的地方。

但是,在漫不經心跑步的過程中,她似乎理解岩田為何珍視這個地方和這個時間帶的原因。鋪設完備的散步道,寬度大約有五公尺,對於交錯來往的行人來說,空間十分充足。

一對體面的老夫妻帶著一條大型犬走過,擦肩而過時,他們微笑著對岩田道了早安。從那隻愛爾蘭塞特犬用力搖著尾巴的模樣推測,那隻狗應該也認識岩田。

接著是一名年輕男子,穿著立領運動夾克和緊身褲,一身專業的跑步打扮,他也在擦肩而過時對岩田點頭致意,說聲辛苦了。他拉下脖子上的保暖圍巾,露出一口白牙燦笑後離去。

(原來如此……這種感覺其實挺好的。)

在周六早晨的散步道上,就有這樣宜人的互動。這時突然又出現了一名看來約三十多歲的女子,穿著帽衫,肘部擺成直角規律地擺動,大步走著。看到岩田的身影,她噓了口氣並停下來。

「早安,岩田老師。你每周都來,這麼熱心。」

她喝了一口用顏色鮮艷卡通圖案的毛巾包著的飲料,偷偷瞥了楓一眼。

「哎呀。」她把飲料夾在腋下,用雙手掩住嘴,對岩田耳語道。

「好漂亮的女生喔,她是你的女朋友嗎?」

等等,這位大姐。妳這樣用手遮住嘴有意義嗎?完全沒有。這邊根本都聽得一清二楚。

「不,還不是。」那個「還」字完全多餘啊。

帽衫女子說:「抱歉打斷你們了,祝你們運動愉快。」並對楓投以意味深長的一笑,然後又彎著手肘,踩著有節奏的步伐走開了。

唉,完全被誤會了。不過呢——楓拍了拍酸痛的大腿,(看在他告訴我這麼好的運動場所,就別太在意吧。)

她決定放過此事,再次跟在岩田後面跑了起來。但不知是否因為不習慣跑步的關係,沒多久她就氣喘吁吁了。等等……岩田老師,你是不是加速了?

不行了,已經筋疲力盡了。但是和楓相反,岩田回頭說話時,簡直氣定神閑。

「結果四季那小子果然還是沒來。基本上,周六早上他就是個廢人。」

「啊……你說什麼……」

「咦?」

岩田注意到上氣不接下氣的楓,停下腳步說:「難道楓老師也成了廢人嗎?」他又露出那個會讓整張臉皺在一起的咧嘴笑容。

「這次就把那裡當終點吧。」

在讓身體冷卻一下的借口下,楓朝著岩田指著的那座鐵橋,搖搖搖晃晃走過去。接著,就聽到橋下傳來了熟悉的男低音。

「你們兩位辛苦了。」

聲音的主人一邊從便利商店的袋子里取出一罐啤酒,一邊撥著長發。

「流汗之後,當然要來罐這個。」四季說道。

這座位於散步道中繼點的橋,在河畔一帶投下了巨大陰影。三人在骰子形狀的水泥堤防上,找到了一處有陰影的地方,並排坐下打開啤酒。戶外的空氣加上冰涼的啤酒,滲進了燥熱的全身。

「好喝。」楓脫口而出她最自然的感受。

不久前她還嫌啤酒苦,現在她終於明白了啤酒的美味。

「啊,剛剛消耗的熱量都白費了。」

岩田一邊抱怨,一邊咕嚕咕嚕地大喝一口。

「不過我還是會好好享受它的。」他瞪著四季說。

「你為什麼不準時過來呢?」

「喂,話不是這麼說吧。」四季笑嘻嘻地吐槽。

那一刻,楓意識到他們有一個共同點。沒錯,儘管類型完全不同,他們兩人的笑容都非常迷人。

「學長你肯定一開始就沒想過我會來。誰會在周六早上跑步啊,簡直有病。」

「喂,雖說是周六早上,但集合時間是十點。這時間有很難嗎?」

「對我來說是很難,而且學長你其實偷偷竊喜可以兩人單獨跑步吧。」

「你煩不煩啊?再給我一罐啤酒。」

「好的。」四季將啤酒罐精準地扔給岩田,然後轉向楓問道:「最近妳讀了什麼無聊的推理小說啊?」

來了,今天他又理所當然地把「無聊」當前提。

「談無聊的推理小說也挺無聊的不是嗎?」

「所以我們才要反過來,從它的缺點中找到樂趣啊。這就是推理小說這種獨特文學形式才有的精髓。」

就在這時,岩田插嘴說:「等一下。」

「你們兩個總是開心地討論著推理小說,偶爾也讓我說說話吧。」

「什麼?」四季表示疑惑。「學長你有辦法討論推理小說嗎?」

「別小看我。」岩田喝了一大口啤酒,然後得意地說:「我想出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新理論,保證讓你們嚇一跳。我稱之為『職業摔角=懸疑小說理論』。」

「哦哦。」四季的眼睛睜得圓圓的,一副很有興趣的表情。「願聞其詳。」

聽到四季這麼說,岩田似乎信心大增,他鼻孔噴氣說道:「楓老師,妳知道我喜歡職業摔角吧?」

「我是第一次聽說。」

「是嗎?」

岩田有些慌張地撓了撓鼻側,然後轉向四季。「聽好了,職業摔角和推理小說非常相似。比方說,推理小說中常會出現某個辭彙,這個辭彙在職業摔角界也很常見。」

岩田提高嗓門說:「對了,我們來玩個遊戲吧。問題!在推理小說和職業摔角中經常出現的,由兩個漢字組成的某個辭彙是什麼?好,請搶答!」

兩人幾乎同時答道:

「流血。」

「是流血吧。」

岩田懊惱呻吟。「答、答對了……」

「你們怎麼知道的?」

「學長,你太膚淺了。」

「我覺得太膚淺。」

「你們不要異口同聲好嗎?」

四季看著臉色不悅的岩田,有些擔心地問他。「不會……就這樣而已吧?」

「別傻了,我有很多理由證明,職業摔角和推理小說是一樣的。」

岩田從腰包里拿出一本筆記本,舔了舔手指翻開書頁。

「我可是做了很多研究。以前有一位名叫殺手卡爾•考克斯(Killer Karl Kox)的著名摔角選手,他的外號說出來可厲害了,叫做『殺人狂』。怎麼樣,夠直接了吧?」

「膚淺。」

「我也覺得膚淺。」

「我說過不要異口同聲!我想想,其他還有……很多有著推理小說般外號的摔角選手。首先是『殺人醫生』史蒂夫•威廉斯(Steven Williams)。一個醫生竟然是個殺人犯,不會很恐怖嗎?另外不能忽略的是『違反槍炮彈藥刀械管制條例男』卡爾•安德森(Karl Anderson),警察到底在幹麼啊?此外還有很多。但最厲害的還是『囚犯』吉姆•達根(Jim Duggan),這個角色是一個穿著囚服的死刑犯,但在比賽時會被特別釋放出來。」

說完,岩田砰的一聲闔上筆記本,彷彿在說「看,厲不厲害」。

「咦……結束了嗎?」四季問。

「結束了。有這麼多材料應該足夠了吧。」

「唉,真是受不了。」四季嘆口氣,撥了撥長發。「如果你要主張職業摔角等於推理小說的理論,我希望你能看到更本質的部分。確實,兩者有很多相似處。但是,摔角選手那種獵奇的角色和推理小說中的殺人者形象,共同的也只有表象。我們應該更全面的,用鳥瞰的角度關照職業摔角的全貌。」

「聽起來好難。」

「其實很簡單。在成功的職業摔角比賽中,一定會先安排讓觀眾驚訝的事件。譬如說,傳說中首次登場的最強摔角選手,展現了他壓倒性的實力,打敗了團體的頭號王牌。又或者,由於意外的亂入或背叛,團體內的勢力瞬間豬羊變色。這些開幕戰中會發生的事件,就很類似於推理小說中所謂的意外開場。」

四季一旦開始,就停不下來了。

「當全國巡迴賽開始,開幕戰的意外事件將發展成多個含有不同主題的故事。遺恨、友誼、正義、復仇——甚至衰老也會成為一項主題。凡此種種都相當於推理小說中的中盤戲劇性展開。」

無視於兩人的目瞪口呆,四季繼續說下去。

「然後這些故事都會被帶進最終戰的大會場上,並且以沒有一絲多餘的完美方式收官。毫無瑕疵的王牌,換句話說,也是那展現了神一般智慧的名偵探,用出人意料的技巧擊敗了最強大的敵人。當觀眾離開賽場時,他們內心澎湃的快感,就恍如讀完了一本精彩的推理小說。而兩者之所以有這種相容性,是因為它們都屬於正面意義上的『虛構作品』。再者——」

「你的話太長了!」岩田忍不住抱怨起來。「不要隨便抄襲人家的理論啊,而且怎麼感覺比我有深度。」

「是學長你太淺了。」

「你真的很煩吔。你明明最討厭運動,為什麼唯獨談到職業摔角會讓你如此熱血?」

「職業摔角不是運動,是浪漫。」

「浪、浪漫?」

「六公尺見方的摔角擂台,是摔角選手揮灑自己人生的畫布。還有——」

「好了,你回去吧,你這個酒鬼!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麼嗎?」

就像職業摔角一樣,他們兩個無止境地拌嘴。楓打開了第二罐啤酒,吸了口逐漸變暖的冬日空氣。

然後——就像啤酒一樣,她發現三個人在一起的氣氛真是太美味了。

——就在那一刻。楓突然感到頭上有股奇怪的視線。她膽顫心驚地慢慢抬起頭,果然在橋上的人行道上,有人雙手握著欄杆,正死命往下盯著他們看。

因為逆光的關係,只能看到一個黑影。但是楓覺得,那個影子是故意計算好逆光的角度,故意瞪大眼睛,故意將臉露給她看的。

「那個——不好意思打斷你們討論。」

她避開了橋上的目光,小聲對兩人耳語。

「你們看,橋上有人。」

「啊。」岩田說。

「確實有。」四季說。

「不瞞你們說,最近這個月,我時不時感覺好像有人在跟蹤我。不是啦,如果要說我是自我意識過剩,也可能就是那樣。」

楓吞吞吐吐地繼續說道。

「但就在差不多剛好一個月前,我開始幾乎是每天都會接到無聲電話。啊哈哈,對不起,可能只是我想太多了。」

——聽到這裡,岩田二話不說,直奔橋墩旁的樓梯而去。

「等等,岩田老師!」

「不,應該要去確認一下。」

四季用五隻纖細的手指撫著他尖尖的下巴。

「楓老師,那些電話來源當然都是未顯示來電,對吧?」

「是的。不過,更多的是公用電話。」

「妳家附近有電話亭嗎?」

「有,就在我住的公寓前面。現在還有電話亭真的很稀奇。」

四季沉默下來,望著閃耀的水面。

受不了這股沉默的楓,強迫自己露出笑容。「哈哈,可能只是個惡作劇電話啦,不好意思,因為我個人的事驚擾大家了。」

「不,」四季以前所未有的認真神情說道:「這個不能等閑視之。」

就在此時,岩田喘著氣回來了。「那傢伙……一下子就跑掉了。他的跑步技能相當不錯。」

然後——「這個不能等閑視之。」他和四季說了完全一樣的話。

妳注意到了嗎

今天我對妳說話好幾次

從比妳想像的

更近更近的地方

正好是一周後的星期六早上——岩田一個人在同樣的河岸步道上跑步。他覺得和上周相比,今天感覺更冷了。但他記得天氣預報的溫度,比上周高三度。

(難道我覺得冷是因為……)

一種不想承認的羞恥快速掠過岩田心中。

(是因為楓老師不在身邊嗎?)

——不,停下來。你這樣太俗辣了,岩田。

每周六早上都會花將近一小時來這裡獨自跑步,已成為他的慣例,而他也從未覺得孤單或者寂寞。

話說回來,萬一真的有跟蹤者,還讓她花時間來這河岸就太危險了,於是阻止她來的,不就是自己嗎?最重要的是,上周就已經很俗辣了,本來只要大方邀請她就好。

(但因為害怕被拒絕,所以也邀了四季。)

而且,發現四季沒來時——

(我其實很開心呢。)

岩田搖搖頭,提高跑步的速度。幸好,為了防範可能會下雨,他多穿的那件防風外套,產生了有如桑拿服一樣的作用,迅速地讓身體溫暖起來。和帶著愛爾蘭塞特犬的老夫妻打招呼,和穿著立領運動外套和緊身褲的年輕人友善相互問候後,他心中的寒意逐漸消散。

好的,感覺很好。這裡果然是最棒的。然後——

(真希望能告訴爸爸和媽媽這個地方。)他有點遺憾地想著。

岩田不久就到了上周他們在橋下喝啤酒的地方。

(稍微休息吧。)

在散步道前方約五十公尺的地方,他看到了上周也見過的帽衫女子。他舉起手代替打招呼,然後離開散步道,走向堤防。

烏雲密布的天空遠方,有雷聲響起。正如天氣預報,可能會下起陣雨。可能是因為這樣吧,今天河岸上都沒什麼人。

不對,還是有人——岩田注意到,巨大的橋墩陰影里,有兩個男人在爭吵些什麼。一聲怒吼隨著冷風傳來,看起來不是小事。

「發生什麼事了嗎?」他快速走下水泥堤防,走向那兩個男人。

但不知是不是沒聽到他的聲音,還是故意無視於他——兩個男人抓住彼此的手臂,爭吵得更為激烈。其中一個是穿著西裝的五十多歲中年男子,另一個穿著橘色T恤,看起來約二十多歲的年輕人。

年輕人高聲嚷嚷著什麼,然後中年男子一副要結束爭吵的架勢,用力推了年輕人的身體。

「別以為我好欺負。」

這時中年男子的手,像鐘擺一樣擺了一下。

「不會吧?」年輕人驚訝地喃喃說道。

中年男子沒有看岩田一眼,直接跑向了橋墩另一邊。接著,年輕人膝蓋癱軟慢慢倒下——岩田勉強接住了他的身體,至少避免他傷到頭部。

「你沒事吧?」

但是,年輕人閉著眼睛,臉上正迅速失去血色,完全沒有回應。他的年紀小到讓岩田嚇了一跳。

(簡直就像我班上的孩子一樣——他可能才十幾歲。)

在岩田心跳加速的同時,他的手背碰到了一個突出的硬物。有種粗糙、獨特的觸感。

(難道說——)

果然如他所想,是插在年輕人肚子上的一把刀。年輕人的頸部被岩田左臂抱著,已經被汗水濕透。但是,他身上的「液體」不只有汗水。一種深色的液體,正把他的橘色T恤染成更鮮艷的紅色。

流血,殺人,兇器。不知為何,上周談論推理小說時,提到的這些辭彙,突然閃過腦海。我在想什麼啊,現在不是想這個的時候吧。

「你撐著點!我現在就叫救護車!」

岩田一把抱著年輕人,並試圖從腰包里拿出手機。但他的腰包拉鏈卻怎麼也打不開。為什麼啊?該死的!

(啊!我明白了。)

岩田總算明白為什麼拉鏈打不開。因為手上沾滿了血,造成手滑。別急,冷靜點,每分每秒都很重要。

就在這時——突然大雨開始傾盆而下。抬頭一看,堤防上那名穿著帽衫的女子正掩嘴站在那裡。啊啊,太好了,有救了。

「妳看見了嗎?」

女子點了好幾次頭。

「妳有看見那個跑掉的男人嗎?」

女子更用力地點頭。

「那個,對不起!請幫忙叫救護車!」岩田使盡全力大喊。

即使他能拿出自己的手機,因為血糊掉的關係,也不敢保證可以正確點擊銀幕和數字。

但是——帽衫女子這時卻做出了岩田意想不到的行為。她彷彿完全聽不見岩田的吶喊,邁開大步,快速離去。

「等、等一下!喂!」

這一刻,岩田覺得他的表情應該近乎哭泣。

「為什麼啊! 喂……喂!」

為什麼?我們彼此不是經常打招呼的交情嗎,妳為什麼要逃跑?岩田張開嘴巴,茫然看著女子消失在散步道的另一端。

雨變大了,擊打在他的臉頰上,讓他猛然清醒。

(對了!必須叫救護車!)

就在他回過神來的那一刻。

「這位先生,你冷靜點。」

背後傳來彷彿溫柔又彷彿嚴厲的聲音。轉過頭去——一名穿著制服的年長警察拿著警棍站在那裡。

「就那樣,不要動。請保持不動。」

「警察先生!趕快叫救護車——」

「我剛才叫了。首先,請你冷靜下來,把你的手從那裡放開。」

(從哪裡放開?)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自己的右手緊握著刀柄。

(——我握著什麼啊我!)

他驚慌失措地放開了仍插在年輕人身上的刀。他可能是在無意識中,因為猶豫是否拔出刀以進行緊急處理,所以不由自主握住了刀柄吧。

「可以慢慢舉起你的右手嗎?」

岩田按照對方的話,做出一個像是叫計程車的姿勢。他用眼角瞥到了自己血跡斑斑的手。從他用膝蓋和左臂支撐的年輕人的口中,流出了帶血的泡沫。

(拜託,別死。)

「把臉朝向另一邊——對,就那樣,請不要看向我。」

警察過於冷靜的聲音,帶著一種奇妙的違和感,在岩田耳朵里迴響。他那周到的語氣不知為何也讓人感到不悅,最重要的救護車竟然還沒來。

「緊急通報,緊急通報。呼叫總部及該轄區附近PC。」他似乎正在使用無線電。「PC」應該是警車的簡稱。

「——橋墩附近發生了傷害事件。正在極近距離辨識嫌疑人中。我方……訊號中斷。總部聽得見嗎?請回答。重複一次,正在辨識嫌疑人中。我方認為可以抓到他,但也有可能遭到抵抗。請附近的PC以最快速前來支援。再重複一次——以最快速度。」

「等等,警察先生,我不是兇手!兇手是那個逃跑的男人——」

「不要說話。」

隨著警察慢慢靠近,他聽到金屬的鏗鏘聲。

(是手銬嗎?)

不知何時,現在已是大雨如注。

楓一早就很專心閱讀,並未注意到外面下雨。她趕緊將曬在陽台上的衣物收進來,再次坐在沙發床上,拿起了最近重新受到高度評價的推理作家希拉里•沃(注釋※)(Hillary Baldwin Waugh)的作品。

希拉里•沃:美國推理小說的先驅。一九八九年被美國懸疑小說作家協會評為特級大師。

書名是《案發當夜下著雨》(That Night It Rained),她再次覺得這個書名俐落又好有風格啊。當她輕輕地將用來做書籤的瀨戶川猛資的訃聞剪報——做了裱褙,這是她珍貴的收藏——放到桌上時,她意識到手機里的未接來電紀錄,顯現了一個異常的數字「十五」。

最近,無聲電話的次數越來越多,所以她基本上都設定勿擾模式。可能是因此而沒注意到來電吧——但就算是這樣,十五通也太離譜了吧。

是未顯示來電嗎?還是公用電話?楓忐忑查看了來電紀錄。

〈岩田老師〉

〈岩田老師〉

〈岩田老師〉

(等、等等,這是在開玩笑吧。)

熒幕上整排都是同一個名字,令人感到不安。十五次來電都是岩田打來的。而且這些電話都是在大約三十分鐘前的五分鐘內密集撥打的。

(這絕不是小事。)

楓努力壓抑著加速的心跳,返回主畫面。果然,從岩田那裡收到了三條訊息。

「女人」

「消失了」

「找到她」

訊息的發送時間,是在十五通未接電話之後。

(究竟是怎麼回事……?發生什麼事了?)

不過現在首要之務,不是去猜訊息後面的意思。楓立刻撥打回去,但無論打多少次,都只能聽到「您撥打的電話現在無法接聽……」的冷漠女聲。

(對不起,岩田老師。)

(我沒有接到你的電話,真的很對不起。)

他可能會再打來——楓關閉勿擾模式,然後打開聯絡人,準備向四季求助。就在這時,手機的來電鈴聲突然響起。

「哇!」她被自己有如尖叫的聲音給嚇到,手機掉到了地上。楓趕忙撿起來查看熒幕,看到一個陌生的號碼。

(說不定是岩田老師家裡的電話。)

她急忙按下通話按鍵,只聽見一個男性沙啞聲音說道〈喂,打擾您休息了,不好意思。〉

〈請問這是某某小姐的電話嗎?〉對方確認了楓的姓氏。

「是的,是我,怎麼了?」

〈我是A警察某某某〉對方禮貌地報出自己的職位和姓名,然後說〈事實上,剛才你的同事岩田先生因涉嫌重大以傷害罪遭到逮捕。我們正在辦理拘留手續。〉

「什麼?」她再次不由自主發出尖叫聲。

(傷害罪?)

(被捕?)

(拘留?)

這一連串出乎意料的辭彙——理解這些意義需要幾秒鐘的時間。

〈喂,妳聽得到嗎?〉

「啊,是,我聽得到。」

〈我們問岩田先生有沒有緊急聯繫人時,他說他沒有父母,沒有兄弟姊妹,也沒有其他親戚。然後他提到了妳的名字。到這裡都沒問題嗎?喂?〉

楓再次陷入無言。她按住胸口,努力平復呼吸。

「是的,沒問題。」

〈一般情況下,我們並不會立即聯繫涉案人的工作場所,但考慮到特殊情況,我們認為倘若在拘留所發生了什麼意外,可能會導致很多問題,所以根據局長的方針,我們才聯繫妳。〉

「請等一下,這個所謂的意外——」她提起精神,說出了那個討厭的詞。「你是指自殺嗎?」

〈關於這部分,我們按照局長的方針不能回答。現在我會為妳說明會面手續,可以請妳記下來嗎?〉

我要保持冷靜才行。我倒是想問,誰是局長啦?

「請問,在這之前,能不能先告訴我,這次傷害事件的具體情況?」

〈這是正在調查中的案件,我無法回答。另外,在會面過程中也請避免提及案件相關的話題。否則我們將不得不中止會面。〉

「怎麼這樣——」楓硬生生吞下一句話,這也是那位局長的方針嗎?

〈我再重複一遍,請問妳準備好筆記了嗎?〉

她記筆記的手不停地發抖。比岩田因傷害案被捕,更令人震驚的是,那個開朗的岩田竟然沒有父母和兄弟姊妹。越寫越難掩震驚,楓的眼睛自然熱了起來,熱,而且疼。

「喂,四季嗎?你醒了嗎?」

〈……沒有。有,醒了。〉聽起來是半死狀態。

原本決定再也不在星期六上午打電話給他,但現在事態緊急。

「對不起,但請你清醒一點!」楓接著逕自將事情始末說給了四季聽。

〈這狀況不妙。〉哪怕是四季,這下也清醒過來了。

〈我在猜,學長打電話給妳,應該是在被捕前或剛被捕的時候。之後他在警車裡又乘隙偷偷發了短訊給妳——〉

「嗯,我也是這麼想的。」

再次感到無限後悔,為什麼沒有注意到呢?要是當時有稍微瞄一下熒幕的話,就能接到電話了。

「所以他的手機現在應該已經被沒收了。」

〈我猜也是這樣。我們應該儘快去見他,從他本人那裡了解詳細情況。只是,我是之前參與了一部法庭劇後才知道,會面時是不能談論案情的。〉

「那個警察也是這麼說的。」

〈此外,從被捕算起的三天里,也就是所謂的「最初七十二小時」,重點會徹底放在偵訊上,基本上是不讓會面的。不過我還是會嘗試申請看看。〉

「我也會去試試。」

〈無論如何,〉我猜想四季此時在手機那頭又撥了一下頭髮。

〈我們要在會面前擬定好作戰計畫,我會想出對策的。〉他冷靜說道。

果不其然——儘管多次申請,但是與岩田的會面,最終還是在他被捕後的第四天,也就是隔周星期三才獲准。由於是非假日,我不得不向學校請病假,但也別無選擇。

至於岩田的假,就請四季扮演岩田的弟弟,以家庭狀況為由,請了將近一個禮拜的假,總算沒把事情鬧大。

但對楓來說,形勢依舊嚴峻。儘管都過了七十二小時,岩田仍然沒有獲釋,這意味著警方已對檢方提出首次拘留請求。也就是說,警方對岩田的懷疑正在加深。

和四季一同在拘留管理課辦理會面手續的過程中,楓一直反覆思索到目前為止獲得的資訊。到了今天,終於首次出現關於這起事件的報導,但也只有在部分晚報上以簡單幾行文字帶過,能從報導中得到的資訊太少了。

上周六上午十一點左右,A川河岸發生一起利器傷人事件。十九歲的男性被害人目前仍處於昏迷狀態,傷勢嚴重,並不樂觀。而因涉嫌傷害以現行犯遭逮捕的二十七歲男子——報導中沒有提到,但當然是指岩田——始終堅稱自己無罪。報導中的資訊只有這些。

剩下的關鍵就在岩田發給我的郵件中的「女人」、「消失了」和「找到她」這三句短短的話。

(實在不願多想,但……)

一種可怕的未來可能發展閃過楓的腦海。如果這名少年不幸死亡,那麼罪名將立即從傷害升高為傷害致死,甚至有可能變成蓄意殺害。岩田會成為嫌疑人,全名會被媒體大肆報導。

不知道透過今天的會面,能知道多少真相。倘若拘留期間結束後,移送檢方,基本上就會被起訴。一旦被起訴,這個國家的司法現實就是,會有九十九%的機率被判有罪。

岩田那麼單純的人,很難想像他在現階段就會聘請私人律師。為了證明清白,必須從岩田本人那裡獲取信息。儘管可以進行一般對話,卻完全禁止談論案情。智慧型手機和錄音機等電子器材,更是絕對不準攜帶入內,而且會面時間只有短短十五分鐘。

(這是一場與時間的比賽。)

一名穿著制服的年輕男警員打開了門。楓與四季默默對視後,走進了會面室。

就像四季告訴她的那樣。一進入會面室,楓立刻注意到房間中央,有一片在電視劇中常見的透明隔板。隔板中央安裝了一個有邊框的圓形配件,上面開著許多孔——據說那被叫做傳聲孔。

隔板的另一側被稱為受刑人區,這邊被稱為訪客區,這些都是她為了今天的會面,所做的預習。那一側還沒有人進來——但兩人剛在摺疊椅坐下,就先各自確認了包包中的物品,並將筆記本放在腿上。他們不想浪費任何一秒鐘。

不久之後,一位身著套裝,姿勢端正的年長女士,踩著響亮的腳步聲走進了受刑人區。該名女士推著眼鏡自我介紹說:「我是拘留管理課的某某某。」

「猜錯了。」四季用只有楓聽得到的音量悄聲道。在楓的眼中看來,這位管理人員應該屬於處事保守,非常嚴格遵守規則的那種人。

(就像我們家長會的主席。)她不太禮貌地這麼想道。

「我並不是說你們會這麼做,但過去曾有串供湮滅證據的前例,所以在會面過程中,請全程避免提及案情。」包括電話在內,這已經是楓第三次被警告了。

「此外,如果我認為你們正在談論案情,我將立即結束會面。」管理人員隨即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從現在開始,時間將限定為十五分鐘。好了,五之二先生,請進。」五之二似乎是指第五間拘留室的第二個人。

四季再次低聲道:「如果學長是五年二班的班導,那就有趣了。」

很可惜,他是四年三班的。話說,現在是討論這種事的時候嗎?楓實在不確定四季到底是個天生的怪人,還是嘗試以某種方式緩解緊張。

還沒來得及得出結論,管理人員又踩著喀喀喀的鞋聲,走向了角落的桌子。接著,看起來滿臉疲態,還帶胡碴的岩田出現了。

(好可憐,他應該每天都被逼問吧。)楓正在這麼想著。

岩田衝到隔板前大喊:「楓老師!四季!」接著喊:「真的不是我!是個穿西裝的五十多歲男人乾的,我看到了!我只是幫忙,這時剛好警察……」

「夠了!」管理人員有如踢開椅子般猛地站了起來。

(等、等一下。這是在開玩笑吧——就這樣結束了嗎?)

「也太快了。」四季這次的聲音挺大。

才剛開始還不到十秒鐘。「五之二先生,你是怎麼回事!」管理人員刺人的眼神,從岩田的頭頂一直掃到腳下。這就是所謂的用眼神殺人。

「對、對不起,我一不小心就……」

「下次再犯,我就立刻結束會面。」管理人員一邊用殺人的眼神瞪著四季和楓,一邊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楓鬆了口氣。(岩田老師你也真是夠了——拜託饒了我吧。)

不過,他有看到真兇,而且還是個穿著西裝的五十多歲男人,能夠得到這些新資訊還算不錯。但是,不可以再有任何失誤了。從現在開始,必須格外慎重行事。

「岩田學長,我們帶了一些探望物品來給你。」如事前溝通的那樣,四季首先把手伸進波士頓包,展示已經在「探望物品」清單上寫明並獲得許可的幾樣東西。

「首先是現金。我本想多借一些錢給你,但規定只能帶三萬圓。」據說只要有現金,就可以在所內的商店買到大部分必需品。

「謝謝,四季。這對我很有幫助。」

「然後是內衣和一套運動服。運動服內襯絨毛,所以很暖和。」

「啊啊……這很實用。這裡真的很冷。」岩田看來打心底感到開心,摸著自己長出來的胡碴。

「最後我還有一個禮物。」四季再次伸手到包包里。

(什麼——我怎麼沒聽說。)

當四季拿出一個髒兮兮的棒球握在手裡時,他完全無視於楓的驚訝表情。

「給你一記直球,接住它吧。」

「你這傢伙……」

「反正你很閑,就好好沉浸在回憶中吧。」

岩田又說了句「你這傢伙」,然後把手放在隔板上。

「太誇張了啦。」他的臉又皺了起來,但不是平常笑起來那樣,而是皺得怪模怪樣。看著看著,他就淚眼汪汪了。在那一刻,學長和學弟——昔日的投捕搭檔,彼此點點頭彷彿確認了某種暗號。然後四季用手肘輕輕推了楓一下。

(輪到我了!)動作要快——但不能急。楓潤了潤嘴唇,然後開口說出和四季一起練習的台詞。

「話說岩田老師,我記得你喜歡看推理小說對吧?」

岩田傻傻地張大了嘴巴。「沒有啊,別說是推理小說,我根本就討厭所有小說。我唯一會主動去看的大概就只有《妙廚老爹》吧。」

四季趕緊打斷他說:「你很喜歡的,不是嗎?」

「你幹麼表情那麼凶啊……喔喔喔。」

喔喔你個頭啦。

「喔喔,對對對!原來是這樣啊,我懂了。」岩田瞬間皺起臉,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

「我喜歡推理小說,而且我無聊到都沒別的事情做了。」

(很好,繼續保持下去——)

在如此嚴格的限制之下,他們只能拐彎抹角獲取資訊。

岩田傳來的短訊中寫著「女人」、「消失了」、「找到她」這三個字眼。「女人」指的是什麼地方的什麼人呢?「消失了」是指從哪裡消失呢?而且,如果那個「女人」與案情有關,她當時又是穿著什麼樣的服裝呢?如果能從岩田那裡獲得有效資訊,就能成為尋找「女人」的線索——

「今天我帶來了岩田老師你最喜歡的作家的兩本推理小說。」她從包包里拿出了第一本書,透過隔板展示給他看。

「你知道的,就是希拉里•沃的作品。」

「啊,喔,那個希拉里。」岩田雖然略顯笨拙,但也跟著演了起來。

「沒錯我最喜歡了,正想再讀一遍呢。」

「這本就是他的經典名作之一,《案發當夜下著雨》。」

楓瞥了一眼管理人員。他正面向桌子在寫些什麼,但並未特別表示懷疑。

岩田把眼睛貼近書本後,認真地對兩人點了點頭。看來他已經明白了楓想引導他,談出事那個雨天的意圖。

「岩田老師,經你推薦後我讀了這本書,這本書無疑是警察小說中的傑作。於是我還想再讀一本沃的作品。」楓故意放慢動作,從包包里拿出了希拉里•沃的代表作。

一九五三年出版,喜歡古典推理的讀者都知道的,本格派風味橫溢的警察小說中的金字塔。楓留意著自己的發音,特意一字一字清晰地說出書名。

「《失蹤當時的服裝》(Last Seen Wearing…)……」

她用眼角餘光似乎看到管理人員站了起來。但這裡是關鍵時刻。

「岩田老師,你這麼會推薦書。」楓把心一橫,繼續說道,「能否告訴我,這本書的劇情大概在講什麼呢?」

幸好,當他們到河邊散步道時,天色還很明亮。朝下看過去,河岸上的冬日枯草,顏色比起兩周前似乎又淡了一些。和岩田的會面,算是有一些收穫。

楓和四季一邊走,一邊打開筆記本,再次確認以《失蹤當時的服裝》的劇情大綱為名,從岩田那裡獲得的資訊。

岩田短訊中的「女人」,是指楓也在這裡遇見過的那名「健走的女子」。岩田完全不知道她的身份,他們之間的交情,僅限於每周六的上午,在這裡彼此短暫問候。她的服裝永遠是樸素的單色帽衫。

還有,儘管她看見了事情的全部過程——也就是真兇殺傷被害人後逃跑,然後岩田趕來試圖幫助被害人的過程——她卻從那裡「消失了」。也難怪岩田會拜託楓要「找到她」了。

只要有她作證,岩田的清白就能立即得到證明。當然,岩田也有跟警方說這件事,請他們去找這名「健走的女子」。然而,警方卻說他們問過附近民眾,並沒有這樣一名女子——

「都這個年代了,實在很不願相信有這種事,」四季走在旁邊低聲說道:「但是警方會不會已經認定學長就是兇手,所以根本沒有調查呢?」

「你是說警方在唬我們?」

「聽說以前這種事情是家常便飯。」

楓緊握拳頭。(如果是這樣,那就更必須找到那名健走的女子。)

這時,楓看到從散步道的對面,一對有過一面之緣的老夫妻牽著狗走過來。

「打擾一下。」楓推著四季跑過去。

「不好意思,上上禮拜六我在這裡跑步,你們還記得我嗎?」將白髮梳理得整整齊齊的老太太,帶著優雅的笑容回答說當然記得。

「因為之前都沒見過妳,而且妳又長得這麼可愛。後來我先生還一直在談論妳呢,對吧?」

「妳幹麼說這些啦。」看起來非常紳士的老先生難為情地阻止她。「如果我沒記錯,妳是和岩田老師一起的對吧。」

「沒錯。我想請問的是,你們是否認識另一位經常來這裡的女士——就在我們後面不久,一名健走的女子。」

「健走的女子?」老夫妻彼此看了一眼,有點困惑。

「可以形容得更詳細些嗎?」老太太問。

「她穿著深色帽衫很樸素,我記得那天她穿的是灰色。年齡大概是三十多歲。還有——」

「她最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楓嘗試喚起對方記憶。「她把手肘像這樣擺成直角,一步一步走得很踏實。」

老夫妻再次彼此對視,紛紛表示完全沒印象。

「怎麼會呢……」愛爾蘭塞特犬繞著楓的腳打轉。

他們一邊制止狗的動作,一邊說:「抱歉我們幫不上忙,那就先失陪了。」

(等等。)楓回頭想叫四季也問些問題時,發現他在遠遠的後方,擺出戰鬥姿勢。(不會吧。)老夫妻就這麼走掉了。

「喂,四季,你不會是……怕狗吧?」

「別開玩笑了。」四季臉色蒼白以辯解的口吻說道:「我就是不信任那些不懂人話的生物。而且在推理小說的世界裡,狗根本就是不能被信任的對象不是嗎?譬如福爾摩斯系列中《巴斯克維爾的獵犬》(The Hound of the Baskervilles)里的魔犬,那簡直就是怪獸了吧。」

不會啦,推理小說中還是有很多可愛的狗狗表現也很出色啊。雖然想這麼回他,但感覺這一說起來又會沒完沒了,於是楓就以一句「知道了」敷衍過去,而就在這時候——這次迎面而來是穿著立領運動夾克和緊身褲,同樣看來面熟的年輕人。實在是太幸運了。

「對不起!」這次一定要成功,楓抱著這樣的決心喊住對方詢問了一番。可是,他同樣對「健走的女子」毫無印象,也說他沒看過走路方式那樣特殊的女性。

儘管穿著厚重衣服,楓的背脊卻感到一陣寒意。(到底怎麼回事?)

太陽下山的同時,河岸和散步道上也幾乎不見人影。在前往最近的車站的路上——還有在車站附近的商店街,他們也是碰到人就問,有沒有看過那個「健走的女子」。收穫依然是零。

岩田幾乎每周都會見到她,楓也確定有看過她,還親耳聽到她的對話。但是——不知為何,她似乎不存在了。如果找不到這名目擊者,岩田很可能會在不久的將來,遭警方提出二度拘留請求。

一旦如此,他將無可避免地會被起訴,恐怕無法避免有罪。因為情況證據清楚指出岩田就是兇手,已經沒有時間猶豫了。

在回家的電車上,兩人一度陷入沉默。不只是楓,四季顯然也混亂得無法思考。當車窗外可以看到市中心的高樓建築時,楓開口說道。

「有這種類型的推理小說吧。周圍的人都聲稱『我沒有見過那個人』,就是所謂的『幻影女子』類型故事。」

康乃爾•伍立奇(Cornell Woolrich)的代表作《幻影女子》(Phantom Lady)是此一類型的鼻祖。

「我剛好也在想同樣的事情。如果我們仔細檢視這個類型,說不定就能找到通往真相的線索。」

「還有哪些例子呢?」

「最著名的例子可能是狄克森•卡爾的短篇小說《B13號船艙》(Cabin B-13)。」

「我沒聽過。話說回來,你為什麼要拿你討厭的卡爾的推理小說做例子?」

「呃,那、那是因為……」四季罕見地語塞了。

「那其實是一個廣播劇本,並不是一本小說。因此可以說這作品是屬於我的專業領域……」

「我懂了。所以那是怎樣一個故事呢?」

「主角是一名剛結婚的女子,她和新婚丈夫一起搭乘豪華客輪。然而,在船上,她的丈夫突然消失了。她問船員們,我丈夫去哪兒了?卻沒有人知道他的下落。更糟糕的是,他們甚至否認兩人一起上船的事實,都說妳是一個人上船的,一開始妳就沒有帶同伴。」

「我讀過這本書,我想起來了!」

談到卡爾——特別是有她深愛的名偵探菲爾博士(Dr. Gideon Fell)出場的作品——她怎麼可能會輸呢。

「比起故事的真相本身,更有名的其實是那個都市傳說,那個段落在很多小說裡面都曾被提起。」

「什麼都市傳說?」四季有些懊惱地問。

「一對感情很好的母女,到舉辦萬國博覽會的城市巴黎遊玩。但母親突然身體不舒服,躺在飯店的房間休息。女兒離開飯店去叫醫生……幾個小時後,當她回到房間,卻不見母親的蹤影。她問飯店的員工,得到的卻是出乎意料的回答——您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入住的。問遍整間飯店,每一個人的回答都一樣,心碎的女兒只能孤零零地獨自回國——就是這樣一個故事。」

我想起來了,四季也不甘示弱地說。

「真相是這樣的。母親在到達巴黎之前,在印度染上鼠疫——在女兒出去叫醫生的期間,母親斷氣了。但這種事如果在萬博期間被大家知道了,巴黎整個城市將會陷入空前混亂,飯店也將遭受重大打擊。於是飯店和巴黎當局緊急協商,將母親的遺體送去其他地方隔離,並下令所有相關人員不準說出去,把這一切都當成不存在的事。」

「的確是一個很有可能發生的精彩故事。」

「如果說到幻影女子這類型的故事——」

「絕對不能漏掉的是這一個,」四季熱切說道:「是電視劇《古畑任三郎》中的某一集,〈古畑感冒了〉。偵探古畑的部下在一個偏僻的村莊遇到了一名美女,他們四處約會,度過了一個美好的夜晚。然而到了第二天早上,這位美女卻突然消失了——而且村民們,甚至連當地的警察都說,我們從來沒見過那樣的女人、你從一開始就是一個人,就是這樣一個故事。《古畑任三郎》第三季幾乎每一集都是正面挑戰既有的推理故事類型,每一集都很出色,而這一集更可說是當中最傑出的經典之一。」

楓完全同意。此刻,這個經典類型給岩田老師帶來「大災難」。過去這類的謎團都由天才偵探們解決了,如《B13號船艙》的基甸•菲爾博士,還有《古畑任三郎》的古畑警部補。

但楓在心裡想道,我知道一個完全不會輸給他們的人。

這天楓下了決心,請了第二天的病假,前往碑文谷的爺爺的家。走過狹窄的水泥小徑時,小心翼翼不要碰散了院子里的茶花,這時楓聽見從書房的窗戶傳出的物理治療師的聲音——這位物理治療師的家裡經營著一家霜淇淋店,因此爺爺和她都稱為「霜淇淋店的小哥」。

「儘可能大口呼氣……好的,輸贏就看這一步。」

輸贏?看來他們正在進行相當吃力的復健訓練。依照霜淇淋店小哥的說法,只要能夠正確評估身體狀況並適當訓練,不管年齡多大,都可以練出肌肉。

楓走進屋子,敲了敲位於走廊盡頭的書房門。

「呼……是香苗嗎?還是楓?」爺爺隔著門問道。

「是我,楓。」

「稍等一下。那麼,霜淇淋店小哥,我們再來一次。」

哇,真的很積極。

「對不起,打擾你們了。加油。」

楓走進位於走廊左手邊的起居室,在目前幾位合作的護理人員中,相當於組長身份的「妹妹頭小姐」,正在照護筆記本上蓋章,並說「這樣就完成了」。

「謝謝你們一直照顧爺爺。」

「哪裡,最近他的身體狀況相當好。那場水獺之亂就像從沒發生過一樣。」妹妹頭小姐笑著說,今天他狀況也很好,然後繼續說道。

「他說他想接受長谷川式評估。結果,他又拿了滿分。」她一邊笑著,一邊用小指拭去眼角的淚水。

所謂的「長谷川式評估」——正確來說是「修訂的長谷川式簡易智能評估」——是一種為了快速篩檢失智症,而研發的認知功能測試。從詢問出生日期和目前所在位置的問題開始,測試包括記憶力,例如能否立即回憶起剛剛說過的事情,以及心算能力等等。滿分是三十分,如果得分在二十分以下,就會被診斷為疑似失智症。

但是像爺爺這種患有路易氏體失智症的患者,能獲得驚人的高分並不罕見。話雖這麼說,但又一次得了「滿分」,這實在是——

除了在寒冷的季節,帕金森氏症的癥狀會變得明顯之外,爺爺的空間認識能力也不可避免地下降。即使如此,他仍能在認知功能測試中取得滿分,這證明他確實是一個非凡的智者。

妹妹頭小姐把照護筆記放進包包,向楓點點頭說我先走了,然後就離開了。接著,頭髮理得短短的霜淇淋店小哥從書房走了出來,他說了句「下次見」,然後向書房裡瞥了一眼。

那個瞬間,他眼中的某種神情,讓楓覺得不太尋常。因為那並非他慣常的溫柔眼神。

(該怎麼說呢?那簡直就像——)

對,如果要用情緒來形容的話——那看起來像是「敵意」。

「妳好,楓老師。」

(啊——)

「謝謝你。」

「今天他的狀況也非常好,那我先走了。」從那彷彿是貼上去的制式笑容里,已經讀不出任何情緒。

一定是自己多慮了吧。可能他就是那種正經起來,眼神就會變得很銳利的人。

「爺爺,可以了嗎?」

「我還在運動,不過妳可以進來。」

走進書房,看到爺爺坐在可調節角度的躺椅上,正把雙臂高舉過頭,扯著一條橡膠制的彈力帶。

「不好意思讓妳久等了。」

「沒關係,不要緊的。但你不要太累到自己喔。」

這是爺爺風格的放鬆運動嗎?結束了彈力帶運動後,爺爺用毛巾擦乾臉上的汗,然後開始梳頭髮。從前十分注重打扮的習慣又回來了,哪怕只是一點點也令人開心。

光是把頭髮梳整齊,看起來就年輕五歲。最後爺爺用微微顫抖的手,把頭髮撥上去,把頭甩了兩三次。把前面的頭髪隨便一撥,掠過他高挺的鼻樑——那模樣,感覺跟某人有點像。

「爺爺,我有點急事要麻煩你。」

楓拿出了寫得滿滿的筆記本。「今天我沒有錄音,希望你能聽我說。可能會有遺漏的地方,還請你多擔待,希望你能給我一些建議。因為我重要的……」說到這裡,她瞬間猶豫了。

重要的——什麼呢?一時找不到適當的辭彙。「事關我重要朋友的人生。」

然後,從河畔的事件開始,岩田的短訊和警察打來的電話,到會面室的狀況和在散步道上的「調查」,凡記憶所及,她儘可能描述了事件的所有細節。

「《失蹤當時的服裝》,好令人懷念啊。待我瞧瞧——」爺爺聽完之後,帶著興味盎然的表情,雙手交握,開始說道。

「首先,這個事件的最大關鍵在於,那名健走的女子手上的東西。」

「毛巾是吧。」楓有如等著這句話般迅速回答。

爺爺露出神秘的笑容,雙手一攤,意思是要她繼續說下去。

「她穿著深色系的單色帽衫,沒有任何特徵。她身上所有的東西,唯一有特色的就是那條包著飲料的鮮艷毛巾。於是我努力回想,那絕對是一條有卡通角色圖案的毛巾。下一個浮現在我腦海的是,那是一個綠色的卡通角色。然後——我突然就清楚想起來了。那是一隻恐龍寶寶,叫做提拉諾諾。」

「提拉……什麼?」爺爺不禁苦笑。

「提拉諾諾是兒童教育節目的主角。它把蛋殼當成家的樣子,非常可愛。於是我就察覺到——那名健走的女子……」像是在試探爺爺的反應,她說出了自己得出的結論。「——可能有一個正在上幼兒園或託兒所的孩子。」

爺爺聽後「哦哦」了一聲,然後拍手說「太厲害了」。

「一點也沒錯。倘若是大人也知道的世界級著名角色就罷了,但她用的是兒童教育節目的角色周邊商品,那她肯定有一個在看這個節目的孩子。那麼,為了方便稱呼,我們以後就叫那名女子為『健走媽媽』吧。」

「這名字取得好,健走媽媽。」就像岩田老師喜歡的《妙廚老爹》一樣,她頓時這麼想道。

「這樣的話,這個事件的謎團就集中在三個問題上。第一,為什麼健走媽媽明明目擊了整個事件過程,卻連救護車都沒叫就離開了現場?第二,為什麼健走媽媽在事件發生後始終沒有出面?還有,第三個。」

楓已經猜到了下一個將要出現的問題會是什麼。

「為什麼除了楓以外,沒有人記得健走媽媽的事?」

「對,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那我就來問問妳吧。」

來了。「楓,根據以上材料,妳會編織出怎樣的故事呢?」

(我想想——)

楓急忙翻開筆記本。「我想到的故事有兩個。首先是故事一,健走媽媽其實是殺傷人逃跑的那個男人的妻子或女朋友。她為了保護罪犯,所以才從現場逃跑,並且至今沒有出面。」

「這樣啊。」爺爺說:「乍看之下,這個故事似乎合情合理。但這樣無法解釋第三個謎團。為什麼其他人都說,沒見過健走媽媽呢?」

楓不知該如何回答。那麼,接下來這個故事如何呢?

「故事二。」楓開始說出第二個故事,她對這個故事比較有信心。

「岩田老師只有在每周六早上去練跑。換句話說,他只有在周六早上會在散步道上看到健走媽媽。代表健走媽媽也只有在周六早上會出來健走,並非每天都出現。所以嚴格說起來,健走媽媽並非真正的健走媽媽,只是一個臨時健走媽媽。」

一瞬間,楓感覺爺爺的目光似乎變得銳利了。「然後呢?」

「我們第一次見面,還有事件發生的那一天,都是在星期六,這個事實證明我剛才的推論。遛狗的老夫妻和穿著立領運動夾克的年輕人,不記得這個人也是無可厚非。對他們來說,她最多只是一個一周見一次,讓人留不住什麼印象的存在。」

「不錯喔,繼續說。」爺爺這句話給了楓一些勇氣,於是她接著說下去。

「那麼,為什麼健走媽媽會從事發現場消失呢?真相有時候是比想像中無趣很多。簡單說,她可能只是不想被捲入麻煩而已。」

「給妳七十五分。」爺爺說道。

「妳所說的健走媽媽正確來說並不是健走媽媽,這個觀點非常好。但這個故事依然缺乏說服力。因為——」爺爺停下來,端起茶几上的咖啡啜了一口。

「要說每周只會見到一次,從老夫妻他們的角度來看,岩田老師其實和健走媽媽是相同的。然而他們卻能夠清楚認出岩田老師。對於那些每天都在散步或是跑步的人來說,即使是每周只見一次的人,他們也會倍感親切。再來,妳對於健走媽媽為什麼要離開現場的理由,未免也太簡單。不論目睹的事件本身是否重大,都會有一部分人不想捲入糾紛中,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怎麼說呢,畢竟事關人命,至少幫忙叫個救護車,並把事情經過告訴救護人員,這不為過吧。」

這麼一說,的確也沒錯。楓和健走媽媽只交談過幾句,但也看得出她絕不是那種怕生內向的類型,反而是一名十分友善且活潑的女性。也正因為如此,她竟然就那樣直接離開現場,這一點讓人感到非常不自然。

「總括來說,無論是第一個還是第二個故事,都存在矛盾。也就是說……」

爺爺舉起他修長的食指。「除此以外,還存在了另一個真實的故事——也就是故事X。」

幾天前還吹個不停的強風已經停了,從窗口灑入的冬日陽光,照亮了爺爺端正的側臉。簡直就像是劇場的布幕拉起一般。與此同時,爺爺說出了那句話。

「楓,能給我一支煙嗎?」

「我看到了畫面。」

香煙頭的火花嗞嗞作響,爺爺吸了一口紫色的煙霧後說:「暫時擱置這個健走媽媽話題吧,我想先從河岸的傷害事件開始研究。雖然這完全是我的想像——中年男子和被殺傷的年輕人,有可能是在毒品交易中發生爭執。考慮到年輕人的隨身物品中並未發現毒品,所以有可能中年男子是毒販,而年輕人是客戶。」

(毒品——)面對這個出人意料的詞,楓驚訝得說不出話。

「那個年輕人是吸毒者嗎?」

「回想一下,岩田當時照顧那名年輕人的情景。他的脖子都被汗水濕透了,即使是冬天,他也流了異常多的汗——這是吸毒者特有的癥狀之一。」

「嗯,我也聽說過這種癥狀。但是在那麼開放的地方公然進行毒品交易,不覺得有點怪怪的嗎?」

「那正是他們的目的。大河的橋墩陰影下,可說是最佳的交易地點。方便約見面,視野開闊,如果有危險人物出現,也容易逃脫——正是所謂的燈籠照遠不照近。對了,最近不是有報導說,有人在T河的河岸上公然種植大麻嗎?這次事情剛發生警察就出現了,我認為並非巧合。警方或許已經聽到橋墩附近毒品交易的傳言,所以才會過來巡邏。警方也不是傻子。雖然他們把岩田當作嫌疑人,但他們一定也保留了毒品交易這條線索。」

這個解釋讓人信服,這說明了為何沒人報警,警察卻突然現身的疑問。

「那麼在這個假設之上,再來思考健走媽媽的真實身份。」

(終於要進入正題了!)為了不漏聽任何一個字,楓把身體稍稍前傾。

「我剛剛應該有說過,這次事件的最大關鍵是,健走女子手中拿的東西。」

「就是那條鮮艷的毛巾吧。」

「可說是對,也可說是錯。真正重要的是,毛巾里藏著的東西。」

「咦?」

爺爺肯定地說:「裡面裝的不是礦泉水也不是運動飲料,而是罐裝啤酒或燒酒蘇打。她是一個酒精成癮症患者。換言之,在這次事件中,毒品成癮和酒精成癮,混雜了這兩種成癮者。」

「怎麼可能……她看起來非常……」

「妳要說她看起來不像那樣的人嗎?那麼請回想一下,妳第一次見到她,她在和岩田老師說話的時候,是不是用雙手掩住了嘴巴?」

(啊——)楓忍不住在內心喊出聲。

「想想看,她為什麼需要特意用雙手來掩住嘴巴呢?原因只有一個,就是為了避免被聞到酒味。我實在不想這麼說,但是楓妳應該要能推測出這一點的。」爺爺露出了一絲頑皮的笑容。

「楓在練跑時,不是大口喝啤酒喝得很開心嗎?那妳當然應該要想到酒精的可能性。」

天啊,這真的是太丟臉了,楓記得自己還喝掉了兩罐啤酒。但是她決定抗辯。

「那她走路為什麼還那麼穩重有力呢?還有她為什麼要把手肘擺成直角,擺動著雙手大步前進呢?」

「可能只是在岩田老師面前特別努力吧,說不定她對他多少有些好感。」

「那麼……那對遛狗的夫妻和穿立領運動夾克的年輕人——」

「當然,他們應該是知道她的。但他們認識的並不是健康的健走媽媽,而是時不時腳步蹣跚,在散步道上晃蕩的酒精中毒女子。附近商店街的人們也是一樣,他們就算認識街坊鄰居都熟悉的這名女酒鬼,但他們不會知道她就是健走媽媽。」

「但如果是那樣的話……」楓提出了剩下的疑問。

「為什麼她目擊了整件事情的經過,卻沒有叫救護車,還離開了現場呢?」

「當然,她有不得不這麼做的原因。」爺爺再次點燃了高樂斯煙。

「那名女子正在離婚調解中,或是她剛離婚,並且正在和孩子的父親爭監護權。爭議的焦點自然是她的酒癮。只要她不戒酒,就會失去監護權。所以她每周六早上都會去戒酒門診。」

「原來如此。那我就能理解,為什麼她會在周六上午開始活動了。」

「事發當天她也是剛從醫院回來,可能是回家一趟後準備去接孩子。但是在車站前的便利商店之類的地方,不由自主地又買了酒,那天她也是邊喝邊走。酒精成癮是一種可怕的疾病,連短短十分鐘的回家路程都等不及。接著,她就目擊整起案件——」

「萬一涉入這類刑事案件,她喝酒的事可能就會曝光了。而且我認為還有另一個原因,讓她無法出面。事情發生後,下了一場大雨,這點很重要。雖說這只是我個人的猜測——她在趕回家後,可能在喝了酒的情況下,還是開車去接孩子了,這就是酒駕了。這樣一來,她更不能去警局作證了。」

的確,這只是猜測。但是如果不是有酒駕曝光的風險,否則正常情況下應該會出面吧。

「那麼,爺爺。」楓提出了最關鍵的問題。「我們該怎麼找到她呢?」

爺爺說,很簡單啊。「找距離最靠近河岸的車站三到四站以內的醫院,而且是有戒酒門診的醫院。她是搭車去的,所以那裡可能沒有停車場。換句話說,極有可能是一間小診所。」

爺爺戀戀不捨地吐出最後一口煙。「這個周六的上午,她肯定會在那裡。」

就在這時,高樂斯煙的火熄滅了。

「我能看到,在候診室里的她。」爺爺說道。「她的臉看起來很和藹,有點像香苗。對她來說,孩子是生活的意義,是她人生的全部。然後她想到了岩田,良心的譴責令她痛苦得心都快爆開。」

真是難得的好天氣。楓拉起爺爺的手,像某天那樣並排坐在檐廊。

「楓,妳看那裡。」爺爺抬頭指著西邊,冬日晴朗的天空。

「那裡有三朵雲,用那些雲來創作一個故事吧。」

與以往不同的是,那裡連一朵雲都沒有。但楓還是開始講故事。

「最左邊的是年輕時的爺爺,中間的是年輕時的爸爸,然後最右邊的是年輕時的媽媽。」

她講故事時吸入的空氣,變成了冷冷的悲傷,呼出的氣變成了白色的悲傷。然後,她萬分後悔選擇了父母作為故事主角。

周末的夜晚——四季說要慶祝,於是楓來到家庭式連鎖餐廳。

「抱歉這麼突然約妳,因為我兼職的工作突然取消了。來乾杯吧。」看來四季已經喝了幾杯啤酒。帶點紅潤的臉頰,讓他比實際的年齡,看起來更像小孩。

「夜色不深,他也同樣涉世未深。」楓腦中掠過了推理小說史上最有名的開頭——《幻影女子》的一節。

「還好學長沒事。多虧妳在診所找到那名女子,而她也願意作證,原本重傷昏迷的年輕人也恢複意識,同意接受調查。」

正如爺爺所說的,事情果然與毒品有關。岩田預計將在周一早上獲釋。

「所以呢,楓老師。」四季忽然語氣有些生硬地說道:「今天我有一個禮物想送給妳。」

「因為妳的名字是楓,所以生日應該是在深秋吧。雖然晚了很多,好歹還是一份禮物。」

四季將一本沒有包裝的書隨意放在了桌上。楓沒有跟他說過,爺爺在她小學畢業典禮上就是送她這本書,那是羅伯特•F•楊的科幻短篇集《蒲公英女孩》。

所以,這真的是個巧合。「我唯一喜歡的翻譯小說就是這本。一個有著蒲公英髮色的小女孩,不怕自己變成孓然一身,跨越時空去見她心愛的男孩。我想妳一定知道這本書,但因為新的譯本剛出來,希望妳會喜歡。裝幀和封面都很棒吧。」

看到這本熟悉的書名,楓原本以為自己會很開心,但不知為何,眼角卻感到一陣熱意。楓道謝之後,以微帶顫抖的聲音問了四季一個問題。

「四季,你覺得世界上最悲哀的四字成語是什麼?」

「什麼?」可能是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嚇到,四季撥頭髮的動作停在空中。

「我覺得是孓然一身。」

我停不下來了。「如果說,」有如河水決堤一般,話和情感不斷湧出。「失去爺爺的話,我從此就是孓然一身了。」

「少來了。」四季笑得有點僵硬。「妳不是和妳媽媽輪流照顧妳爺爺嗎?」

「不是的,那只是爺爺他自己這麼認為而已。」

不能哭,我要忍住。「母親結婚時,她已經懷了我。她本來預定要挺著大肚子,在小森林裡的教堂舉行婚禮。」

「預定?」

「對。但就在爺爺挽著我母親手臂推開教堂門,準備踏上婚禮紅毯的那一刻,一個手持利刃的男人突然從樹蔭中衝出來——他大喊說,為什麼要拋棄我,然後把刀刺進了我母親的胸口,接著就逃走了。」

不知從何時開始,冰冷的雨開始打濕窗戶。

「婚紗在瞬間被染紅。爺爺抱著母親,茫然坐在原地——母親在一星期後去世了,但奇蹟的是,還在母親肚子里的我卻活了下來。」

四季靜靜坐著,一語不發。

「我上中學時,父親因為癌症去世——所有這些事,我都是在他去世前才聽他說的。從那以後,我就開始害怕男人,也不敢再穿白色的衣服。」

在桌子的角落,可以看到穿著白色禮服的蒲公英女孩封面插圖。

「爺爺得了失智症後,他不僅會看到母親的幻視,還多次在幻視中看到血淋淋的我,但那個幻視不是我——是年輕時的母親。但我實在無法告訴他這些。」

真的不行了,視線因為淚水開始模糊。

「對不起,四季。這些事又跟你沒關係。」

「不,請妳繼續說下去。」四季依然神色嚴肅,他交握著修長的手指,手肘擱在桌子上。

「該從哪裡說起呢?對了……我頂撞過我最愛的爺爺兩次。第一次是在父親的癌症複發後,就在他去世之前。」楓首次向他人打開了一直藏在她心中的秘密。

那天也下著冰冷的雨。穿著制服的楓,在父親滿是藥物味的病房裡。

「是嗎?我都忘了。妳快要十五歲了,已經差不多是大人了。」連這麼一件小事都會讓父親淚涔涔。他之前挺過了癌症第四期,所以複發時就已經有了心理準備,當時那個時代就是那樣。

「妳的生日禮物想要什麼?」病床上父親瘦弱的身體上插著許多管子,可能是止痛藥起了作用,他的聲音比平常要有朝氣。

本來想說自己什麼都不需要,只希望爸爸能恢複健康——但腦中突然閃過一個想法,希望至少能讓父親活到自己的生日,於是硬是要求了一條名牌格紋圍巾。

「這個簡單。」父親答應後,有如下定了什麼決心般轉向靠在床頭的楓。「除了這個,還有一些事我必須趁現在告訴妳。」

父親咳了一聲,然後繼續說:「是關於妳母親因病去世這件事。我知道這會造成妳的心理壓力,但我不能一直隱瞞下去。因為這件事遲早會以某種方式傳到妳的耳里。」

父親就從他和母親相識開始講起。講到父親身為病人,和在癌症病房擔任護士的母親如何相識。講到爺爺原本對他們的未來很悲觀,因此極力反對他們結婚。

接著又講到在婚禮當天,母親遭到變態跟蹤狂殺害。講到兇手還沒抓到,仍然在逃。講到母親在急診病房稍微恢複意識時,無法說話,但用嘴巴無聲說出「寶寶」兩個字。還有母親去世前,爺爺每天都在碑文谷的鎮守神神社百次參拜。

楓等到淚水停下後才問父親:「什麼是百次參拜?」

「就是對神明祈求一百次的意思。岳父……不,應該說是妳爺爺,他是偷偷做這件事,但是被附近鄰居發現了。」

即使是正在讀中學的楓,也覺得那個注重邏輯的爺爺竟會這麼迷信,實在令人意外。正因為如此,爺爺的這種行為更讓人感到心疼。

(但是,既然如此……)楓開始感到有些生氣,於是開口問了一個不需要問的問題。也許她只是想轉移注意力,不去想父親的病情,只想遷怒於爺爺。

「為什麼爺爺只重視媽媽?為什麼爺爺從來不來探視爸爸的病?是因為沒有血緣關係嗎?還是因為他反對你們的婚姻?還是說……」她停不下來。

「還是說……因為已經放棄了?看到瘦弱的爸爸讓他感到害怕?」

「楓,別再說了。」父親那天以最大的聲音斥責了楓。

「我絕對不準妳說爺爺的壞話,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可是……」

「爸爸現在有點累,可以先讓我睡一會兒嗎?我會請爺爺幫妳買那條圍巾的。當然,錢會由我……」

「我才不需要圍巾!」楓衝出了病房。

那天深夜,雨終於停了,爺爺也終於回到了家裡。就像是在等他一樣,楓在門口就對他發起了脾氣。

「爺爺,你太過分了!」

「什麼事?怎麼突然生氣?」

「為什麼你都不去探望爸爸?我知道你作為校長很忙。但你這樣還是太過分了。對你來說,說不定爸爸只是個外人,但是對我來說,他是我唯一的爸爸。明明就沒什麼時間了……都沒什麼時間了!」

爺爺站在門口,茫然不知所措。楓不管他,跑上了二樓,趴在書桌上大哭。這是她第一次對她所愛的爺爺大小聲。

數日後,接到醫生告知接下來兩、三天將是最關鍵時刻的那天傍晚。

楓的淚水早已流盡。為了避開爺爺,從學校回家時,楓故意選了一條比較遠,平常不會走的路。左手邊是本地的消防隊大樓,楓沿著緩坡向上走。右邊是一排排老房子,左邊可以看到八幡宮繁茂的樹木。這樣的景色和空氣,彷彿時間已經在很久以前就停止。

楓記得小時候,有好幾次爸爸牽著她的手,走過這個坡道。過去與現在的風景,在楓的腦海中疊在一起,兩者並無不同。

唯一改變的就是視線稍微提高了一點,還有——爸爸不在身邊了。

楓走上坡道頂端,樹木就像打開的門一樣豁然開朗,一根刻有「氏子中」的石柱立在那裡。那裡相當於鎮守神神社的背面。

楓不經意向裡面瞥了一眼,爺爺穿著骯髒的白襯衫在那裡。他在鳥居和拜殿前面來回走動,一次又一次。他用力踩著石板路,堅持走下去。從他堅定頑強的步伐中,楓看到了他對世界的不公和對自己無力的憤怒。

楓躲在樹蔭後,對於曾經對爺爺大小聲的自己深感羞恥。爺爺犧牲了探病的時間,一直在這裡百次參拜。從父親那裡聽到這個消息後,楓自己也去查了,原來百次參拜的意義在於積累「隱德」,重要的是要在不為人知之下進行。

楓從樹蔭後悄悄探出頭,再次偷看爺爺的模樣。即使從遠處看,也看得出他的面孔充滿憤怒之色。

「王八蛋。」爺爺一次又一次,用力說出這句不像是他會說的話。

「王八蛋。」爺爺一邊生氣,一邊哭泣。比醫生的預測還要早了一點,父親在那天深夜去世了。

楓嚇了一跳。洪亮的喇叭聲從店外傳來,瞬間將楓拉回現實。但四季一直低著頭,一動也不動。

「自從聽到母親的事後,我開始無法閱讀自己曾經熱愛的推理小說——到我能重新拿起書本,大概花了三年的時間吧。」不,是整整四年。

「有一次,我突然意識到,原來,正因為是虛構的世界,推理小說才會如此美麗。而且……當我重新開始閱讀後,我開始想,或許可以把我母親的事也當作是虛構世界中發生的事。可以說這是逃避現實,可以說這樣的心態很扭曲。但是……」

只要編織,一切都是故事。

世間發生的萬事皆是故事。

正因為是「虛構」,所以美麗。

無論是現實世界,還是推理小說、科幻小說——還有,戲劇。

「但我覺得四季你一定能理解我……我有點這種感覺。」

不知道他是否在聽,四季一直默默低著頭。但是楓也不管,繼續說下去。

楓第二次頂撞爺爺是最近發生的事。她鼓起勇氣,決定說出之前一直在考慮的一件事。

「爺爺……我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什麼事?」

「你要不要考慮一下,搬來跟我一起住呢?附近有不錯的房子,我們可以搬到更大一點的公寓。」

爺爺以溫和的語氣表示,他謝謝楓的好意,但意思明顯是拒絕的。

「要是搬離這裡,我就不是『碑文谷』了啊。」

「就因為這個原因——」

「我已經說過很多次了。第八代桂文樂就是『黑門町』,林家彥六就是『稻荷町』——」

「小爺是『目白』,志早是『矢來町』,對不對?」

爺爺臉上瞬間掠過一絲驚訝神色。片刻的尷尬沉默籠罩了整個書房。因為爺爺一直以來的口頭禪,那些從未見過的昭和時代落語大師的名字和別號,自然而然印在楓的腦海里。

比這更重要的是,楓堅決地回嘴,讓爺爺感到驚訝,甚至看起來有點受傷。楓硬起心腸,不顧一切繼續說下去。

「但是爺爺……無論被別人怎麼稱呼,那些都不重要不是嗎?」

她差點就脫口說出,反正你整天都只待在家裡啊,但在最後一刻她還是咽回了那句話。

「我很擔心你。我希望你能在我看得見的地方,和我一起生活。」

「——對不起,楓。」

不知是因為必須正面拒絕孫女好心的提議,讓他感到難過,或者是下面要說的話,讓他開始感到有一絲絲的開心呢,爺爺露出了複雜的表情。

「對不起,但我真的很喜歡碑文谷這個地方。我喜歡幼稚園孩子的聲音。我喜歡從公園的竹林飛過來的麻雀,喜歡從神社飄來的櫻花瓣。我喜歡那個雖小但是有許多昆蟲的庭院。雖然一年比一年淡,但我喜歡這個房子里有我妻子的余香。雖然我努力想要見到她,但不知為何,我妻子的幻視卻很少出現。我們的兒子——也就是楓的爸爸,是我最好的酒友,他也從來沒有出現過。但是這個房子里,有我兒子種的小櫻花樹,有我妻子用過的筆筒,有縫紉機,有我妻子的梳妝台,而現在是楓妳在使用它。只要看著那個背影,我就感到無限的幸福。」

楓被爺爺的話深深觸動了,這是她第一次聽到,爺爺在等待奶奶和爸爸的幻視出現。即便如此,楓還是堅持問道:「那麼爺爺,我不能在這個家裡和你一起住嗎?」

「楓,妳應該在自己的公寓里生活。」爺爺像當年的父親一樣,認真地一口回絕了。

「老人不應該佔據年輕人寶貴的時間。幸運的是,香苗每天都會來看我。當我哪天真的不能動了,或者我的心累了,到時我會進入療養院。這些我都已經安排好了,妳不用擔心。」

然後,爺爺露出了以前應該會被稱之為「萬人迷」的溫柔微笑。

「抱歉拉拉雜雜說了一堆,我說完了。」楓試圖以輕鬆的口吻結束這段話。

這時,一直沉默聽著的四季開口低沉說道:「好像什麼無聊的翻譯小說喔。」

「什麼?」

四季一直低著頭,他的臉被長發完全遮住,無法看清。但是,餐桌上有一顆,又一顆的東西滴下。在短暫的片刻里,四季看向了被雨敲打的窗戶。然後,他又低下了頭,用雙手粗魯地揉了揉眼睛。

「對不起,我什麼都不知道。」

「沒關係。」

「輕易就用了『孓然一身』這樣的詞。」

「沒事的。」

「直到最近我才知道岩田學長沒有父母兄弟姊妹。」四季的聲音也開始顫抖。

「我一直只會靠爸靠媽。」四季吸鼻涕的聲音,迴響在沒什麼人的店內。

「打工也總是請假,只顧著演戲。」

「有什麼關係。演戲時的四季真的很帥氣喔。」

「楓老師,我問妳。」四季突然抬起頭看著楓。

「妳還記得《蒲公英女孩》的經典台詞嗎?」

「當然記得。」

「前天我看到了一隻兔子。」

「昨天我看到了一頭鹿。」

「然後——」楓與四季對視,同時說出下一句台詞。

「今天我看到了你。」

短暫沉默後,楓與四季的目光再次交錯,相視而笑。或許,換一個場景,兩人也可能哭得不能自已。

四季喃喃說道,「本來打算今天不說的」,聲音小到幾乎聽不見。

「楓老師,不是從前天、昨天或今天,從第一次見到妳開始,我就一直喜歡著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