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21 · 請保持名偵探原來的樣子 1

第一章 緋S的腦細胞

今天早上,楓的爺爺說有一頭藍色老虎走進家裡。

「不知道牠是怎麼打開門的,真厲害。」

比起有老虎進到書房這件事,更別說這頭老虎還有一身藍色皮毛,爺爺反倒是對牠竟然能打開玄關大門更驚訝。

「幸好沒有被咬到。」楓故作輕鬆地說。

其實她內心是有些失望的,因為難得爺爺醒著,結果又是談這種話題。楓每周都會過來探望一次,但是爺爺大部分時間都在睡覺。他醒著的時候,總是在談幻視的話題。

所以楓在回家前,爺爺一直在講這些事,兩人始終沒能正常交談。即使如此,楓還是乖乖聽爺爺談那頭藍色老虎,並不時點頭附和。因為她覺得在老家,也就是在爺爺家度過的時光是無價的。

「接著那老虎啊……」爺爺模仿老虎前腳交叉的走路方式。

「牠離開時露出了非常幸福的笑容呢。」

「老虎笑了?」

唉唉……又來了,楓在心裡苦笑。明明是現實中不可能發生的幻視,自己幹麼聽得這麼認真呢?

是的,即使楓一開始假裝很認真在聽,但因為爺爺實在太會說故事,令她總是不自覺地被帶入爺爺所描述的奇幻世界。

今天的楓甚至有種錯覺,書架上某本書的插圖裡,真的跳出一頭藍色老虎。

爺爺的眼皮緩緩閉上,大概是因為把話說完就心滿意足了。爺爺日復一日都坐在書房裡的電動躺椅上,為了配合他瘦長的體型,楓當初選了一張大一點的椅子,坐起來比想像的更舒適。只是爺爺幾乎都不願離開這張躺椅,這點倒是始料未及。

一把拐杖立著靠在躺椅旁的茶几邊,爺爺走動時不能沒有它。然而,建議爺爺使用拐杖的居服員告訴楓,爺爺上洗手間時會使用拐杖,但要從書架上挑書時,他就嫌麻煩所以不用,居服員嘆氣地說真擔心爺爺會摔倒。

(原來爺爺現在仍然喜歡看書啊,但書中的內容恐怕就……)

多半都沒看進去吧,這個念頭令她心酸。

滿滿都是書的書房,飄散著陳舊的墨水香。這種獨特氣味,讓楓想起她喜歡的神保町舊書店街。

窗外的扶疏樹影,不知不覺地在爺爺睡著的臉龐上投下了迷彩圖案。高挺的鼻樑和眼角的皺紋,七十一歲的爺爺不知為何臉上幾乎沒什麼老人斑,在他潔凈的臉上,樹影畫出了複雜的陰影。

爺爺的下巴和臉頰都比以前瘦削不少,反而使他的五官更深邃。一頭髮量豐厚的長髮,中分自寬闊的額頭,其中七成都是白髮,和剩下的黑髮形成了漸層,營造出有如古羅馬硬幣上皇帝般的立體感。即使不是以孫女偏愛的角度來看,楓認為爺爺仍是儀表堂堂。

(他以前一定很有異性緣吧。)

楓將滑下的毛毯,輕輕拉高至爺爺細瘦的頸部。收拾完房間,小心避開書架上的書本,四處噴洒了帶有香皂味的消毒噴霧劑後,差不多也到了理療師來做復健治療的時間。

噴洒消毒噴霧不僅是為了保持屋內清潔。爺爺經常會看到像是蚊子或小蟲的幻覺,碰到那樣情況,消毒噴霧也能即時替代殺蟲劑。

(那我走了,爺爺。)

(我會再來的。)

書房門旁擺著一面已故奶奶留下來的鏡台。歲月帶給鏡台的變化,與其說是老化,毋寧更像是進化。鏡台上的木紋在經年累月的過程中,彷彿化了一層色彩複雜的妝,散發出別具一格、富有深度的味道。

楓從鏡台的抽屜里拿出梳子,整理好頭髮,看著鏡子擠出表情。

(笑臉。)

以前書房的門是道厚重的櫟木門,後來為了爺爺可能必須倚賴輪椅生活時,改建成滑軌式拉門。楓輕輕拉上門,離開了碑文谷的爺爺家。

回家路上,楓在搖晃的東橫線列車上將目光轉向車窗,車窗上映出的是一張沒有表情的臉龐。剛剛好不容易擠出來的笑容,已經一點痕迹都不剩了。

天空已是一片暮色,像是抹了淡淡的口紅。時值初秋,已看不到積雨雲,取而代之的是各種形狀的雲朵散布空中。

楓驀然想起和爺爺之間的一段回憶。二十三年前,楓當時四歲。她趴在盤腿坐在檐廊的爺爺膝上,看著被夕陽染紅的天空。這時,爺爺將他睿智且清明的目光轉向自己。

「楓,妳看那邊的雲彩,妳覺得每一朵雲看起來像什麼。試著用它們來編一個故事吧。」

現在回想起來,形式就是落語的三題故事(注釋※)。或許那就是爺爺獨特的品味教育吧,想藉此幫助楓擴展她的想像力。

三題故事:由三個不相關、隨機的辭彙,串連成一個首尾完整的故事。

楓立刻回答:「那片雲是小小爺爺,另外一片雲是扁扁爺爺。還有喔,我想想,最大的那片雲,是一個比爺爺還要胖的胖胖爺爺。」

爺爺嘴裡感嘆說,這樣編不出故事啊,臉上卻笑盈盈。令人吃驚的是,爺爺旋即替編不出故事的楓,即興創作了一個名為「三個爺爺」的童話故事。

楓不記得全部細節,但她記得其中一段,貪吃的「胖胖爺爺」以為感冒藥是糖,於是吃遍全世界的感冒藥,並遭到眾人訕笑,最後卻成為全世界最長壽的人。

或許爺爺是為了教育嫌葯苦不愛吃藥的楓吧。因為爺爺說故事的方式實在有趣,楓還是拍手叫好,十分開心。

「來,楓,妳看看天空。」

楓望向天空,只剩下最大的那片雲,也就是「胖胖爺爺」。「小小爺爺」和「扁扁爺爺」都已經不見了,正是所謂的煙消雲散。

這不就跟故事中胖胖爺爺最長壽的結局一樣嗎?驚呆的楓,不斷來回看著爺爺和天空中的「胖胖爺爺」。現在回想起來,爺爺當時應該有偷偷確認雲的情況,才編出那個故事。如果「小小爺爺」或「扁扁爺爺」直到最後都在,那麼故事發展一定大不同。

「爺爺,再說一個故事嘛,不說的話我就……」

年幼的楓一抬頭,扯住了爺爺喉頭黑痣上的毛,想不到一扯就拔下來了,楓還記得她覺得此事異常好笑,當時大笑不止。

(楓心想,搞不好爺爺智慧的塞子就是當時被我拔掉的。)

就是在半年前,爺爺的狀況開始不對勁。一起散步時,他的步幅明顯縮小。

「爺爺,看來你比外表還胖呢,腳步已經跟不上嘍。」

爺爺顯得有點困惑,自嘲說是年紀大了。最初楓也以為爺爺是因為體重過重,或是年紀大了——不,她只是想讓自己這樣相信而已。

從那時開始,情況開始急速惡化。爺爺喝著最愛的咖啡時,握著杯子的手會顫抖。每次去看他,他總是坐在書房的椅子上,茫然地前後晃動。他總是彎腰駝背,不管做什麼動作都異常緩慢。

不,還有更糟糕的事。楓這輩子永遠無法忘記那天的震撼。

深夜,手機鈴聲響起。她揉著惺忪睡眼接起電話,對方聽起來是一個年輕男子,不知為何語帶猶豫:「那個……我是救護人員。」

接著,他以抱歉的語氣吞吞吐吐繼續說道:「請問是楓小姐嗎?啊,果然是嗎?是這樣的,我是因為看到貼在牆上的緊急聯絡人有您的名字,所以才打這通電話。其實是您爺爺打了一一九報案。那個,呃……」

「怎麼了嗎?」

「他說,楓渾身是血倒在這裡。」

在我們常去的診所,醫生懷疑爺爺患了帕金森氏症(Parkinson』s disease,PD),但無法確定,因此建議他去大一點的醫院就診。 在大學醫院裡,爺爺接受了包括電腦斷層(CT)在內的詳細檢查。結果一位年輕的女醫生,在爺爺沉睡的椅子旁,平靜地告訴我們。

「是路易氏體失智症。」

那麼聰明的爺爺,才剛過七十歲就罹患失智症。楓很難立刻接受這個事實。但從自己在網路上以及從醫院取得的資料,楓發現爺爺所有的癥狀都吻合。

日本的失智症病患人數已超過四百五十萬人,而楓這才知道原來失智症還分很多種類。所謂的失智症大致可分為三大類。

最常見的是占病患數約七十%的「阿茲海默型失智症」(Alzheimer』s disease,AD),據說是由一種名為「β類澱粉蛋白」(amyloid beta)的蛋白質在大腦沉積所引起。大多數人一聽到失智症,首先想到的就是這個類型。次多的是由腦梗塞或腦中風後遺症引起的「血管性失智症」(Vascular Dementia),約佔失智症病患總數的二十%。

這兩種失智症病患經常會出現重複說相同的話、記憶障礙、時間和地點感覺模糊等等視覺失認癥狀——或者是容易迷失方向,在外面徘徊。

爺爺被診斷為「路易氏體失智症」,占病患總數約十%。這種失智症英文名為「Dementia with Lewy Bodies」,簡稱「DLB」。這個病名是在一九九五年確立的,相對於人類漫長的疾病歷史,這算是比較新近發現的疾病。

近年來,這種失智症作為「第三大失智症」而受到關注,在醫療現場和治療試驗領域,正在加速進行對其病理型態的研究。

據說DLB病患的大腦和腦幹中,都會發現像小小的煎蛋一般深紅色的結構物——路易氏體(Lewy-Bodies)。這些「小小的煎蛋」正是引起手足顫抖、行走障礙等帕金森氏癥狀,大聲說夢話的快速眼動睡眠行為失調症(也稱為REM睡眠行為障礙),以及白天昏昏欲睡的嗜睡狀態,無法把握距離感的空間認知功能障礙的原因。

然而,DLB最大的特徵,同時也是它最特殊的癥狀,無疑是「幻視」。病患看到的幻視可能是黑白的,也可能是彩色的,但共通之處是他們都能看到極為真實、非常清晰的幻覺。

例如早上一睜眼,房間里站著十個面無表情的人默默凝視著你;或者餐桌上盤踞一條大蛇;有時則是一個綁著辮子的女孩,一整天都跟在自己身後。

簡單說,非現實的幻視並不罕見。一隻雙腳直立行走的豬走過眼前,在盤子上優雅起舞的精靈。而爺爺看到的,則是那隻藍色的老虎。

奇妙的是,在大多數情況下,幻視並不伴隨幻聽。幻視中出現的生物只是視覺上的幻影,它們並不會跟病患說話。

然而在人體五種感官里,人類從外界接收的信息,視覺佔據了整整90%。換句話說,對大多數DLB病患而言,那些「會動的東西」是確實存在的。

最能符合病患心境的成語或許是「百聞不如一見」吧。畢竟,眼前的「那些東西」如此清晰可見。

因此無論周圍的人如何否定它們的存在,要讓病患相信那些東西不存在或不在那裡都是極為困難的。

即使如此,當周圍不斷提醒他們「這裡沒有那種東西」、「不可能的」或是「拜託不要鬧了」時,病患有時會大發脾氣。這就是照護DLB病患非常困難的主要原因。

楓看到一本照護病患的指導手冊上寫著這樣的建議。

「當病患訴說他們的幻視,譬如說『我看到了一隻巨大的昆蟲』或『好可怕』時,不要否定他們的感受,也不要推開他們說『那是你病了,不要來煩我』,可以輕輕拍拍手說『看,它已經不在了。現在沒事了』,試著溫柔地安慰他們。轉移話題也是有效的方法。」

楓心想,大概就是這樣吧。而且她極力希望避免和從未對她發過脾氣的爺爺發生爭執。因此,楓一直避免深入談論爺爺的病情,並且一直堅持不在爺爺面前否定他所描述的幻視。

畢竟,讓病患意識到自己患有失智症幾乎不可能,即使能做到,也過於殘忍。

但楓也有些別的想法。楓在自己的認知和行為中,感受到一種奇妙的違和感,就像是原本可以整除的數字,不知為何卻出現了除不盡的部分。

這和覺得爺爺不應該得失智症,或逃避現實般地認為他不可能就這樣失去智力——或者說得極端點,那種一廂情願的想法,和這種違和感似乎又不太一樣。

(對,就是哪裡怪怪的。)

但這違和感究竟從何而來?楓現在無法具體說明。

從弘明寺車站坐公車回家大約十五分鐘。回到自己住的小套房時,楓發現她訂的書已經送到了。

這是酷愛推理小說的文學評論家,瀨戶川猛資(注釋※)的評論集。

瀨戶川猛資:一九四八年七月五日~一九九九年三月十六日,日本推理文學評論家、影評家和編輯。常用筆名宅和宏、藤崎誠。

版權頁上寫著「一九九八年四月一日,初版第一刷發行」。如果楓沒記錯的話,不久後瀨戶川就在五十歲時英年早逝了。這本書等於是瀨戶川的遺作。

楓自小受到爺爺的薰陶,完全是個推理小說的狂熱愛好者,光是讀小說已經無法滿足她,於是她開始讀起了爺爺書架上的瀨戶川評論集。結果,與其說她感到驚訝,不如說她整個呆掉了。

瀨戶川以其獨特視角論述各個作品的魅力,論點無懈可擊。但他的專欄有時——不,幾乎比原著更為有趣。

例如,在一個名為「名作巡禮」的系列專欄中,他把本格派推理小說的三巨頭——艾勒里•昆恩(Ellery Queen)、阿嘉莎•克莉絲蒂(Agatha Christie)、約翰•狄克森•卡爾(John Dickson Carr)等人的代表作紛紛拿出來,毫不客氣地批評它們是否真是曠世傑作,而他的評論甚至比原著更具邏輯性和推理性,讓人完全挑不出毛病。

不知瀨戶川自己是否有意識到,他對這些作家滿滿的愛透過字裡行間流露出來,每次讀他的評論都讓人感到一陣暖意。他是讓楓愛上了海外古典推理小說的「神」。

(就是瀨戶川猛資。)

光是在心中輕念他的名,都會令楓的心雀躍不已。在一九七○年前後,年輕時的瀨戶川曾是傳奇性的大學社團,知名推理小說作家與評論家輩出的「早稻田推理具樂部」核心人物。

據說,西早稻田曾有一家名為「蒙榭麗」的咖啡店,「早稻田推理具樂部」學生們每天都在店裡口沫橫飛、高談闊論著推理小說,而總是位於圈子中心的,正是有著一對粗眉和五官分明的瀨戶川的笑臉。爺爺也曾是「早稻田推理具樂部」的主要成員之一。

本格派推理小說和咖啡很搭。在紅底上用迷幻的白字寫著「蒙榭麗咖啡專賣店」的直立招牌,就像是要將所有非「推理小說專家」的客人拒於門外。也像是深不見底,浮著神秘的細沫,濃郁且苦澀的咖啡。

瓷磚鋪就的黃色外牆,讓人聯想到卡斯頓•勒胡(Gaston Leroux)的《黃色房間的秘密》(Le Mystère de la Chambre Jaune, 1908)。從二樓小劇場傳來劇團成員的腳步聲,彷彿是G•K•切斯特頓(Gilbert Keith Chesterton)的《奇怪的腳步聲》,也像是江戶川亂步的〈屋頂里的散步者〉。

如今蒙榭麗已不在,只能任由想像力無限發揮。但那家曾經以瀨戶川和爺爺為說書人的咖啡店,是否曾散發著如同漫劃界的常盤庄(注釋※),或是水滸傳中的梁山泊那樣的熱情與光芒呢?

常盤庄:一九五二年至一九八二年間,位於日本東京都豐島區南長崎三丁目的木造公寓,該公寓以曾居住過手塚治虫等多位知名漫畫家而聞名。

(真想聽聽他們兩個談本格派推理小說啊……)

由於店已不復存在,令楓的幻想更形膨脹。可惜蒙榭麗已經不在了,但是——書仍然存在。

喜歡的書,還是想把它們放在手邊。尤其是爺爺家的書,都用半透明的玻璃紙書套妥善保存,沒有一頁有摺痕,所以想借閱時總會有些顧忌。也因為如此,讓楓決定一次購足瀨戶川的所有評論集。

(太好了,簡直像新書一樣,連書腰都還在。)

楓看著書的狀態,心情很好。說老實話,她原本想要收齊全新版本。但是這本遺作已經絕版了,所以她不得已只好在專賣二手書的網路書店購買。有了這本,她終於集齊了瀨戶川所有的著作。

(像我這樣二十七歲的女生就完成這項壯舉,是不是有點怪怪的?)

楓自然地泛起微笑,直接站著翻閱起書頁。就在這時,四張小紙片有如銀杏葉般,從書中飄落到地毯上。

(咦,這是什麼呢?)

楓小心翼翼撿起四張紙,將它們排列在桌上。然後她盯著這幾張大小不一的長方形紙片陷入了沉思。

(作為書籤,似乎有點太多了。)

(但是……)

(作為便箋,又有點太重。)

四張紙是雜誌和報紙的剪報文章,每一篇都是在報導瀨戶川先生去世的消息。

時隔三天,楓利用假日再次造訪目黑區的碑文谷。碑文谷八幡宮是供奉當地鎮守神的神社,爺爺的房子在靠近神社的住宅區內,靜靜地矗立在角落,是一棟逐漸凋零的小型兩層木造住宅。

櫻花和八角金盤從聊備一格的庭院伸出了圍牆外,門柱的木質門牌上,墨跡鮮明地寫著爺爺的姓氏。那是楓所熟悉的爺爺的字跡。有道是門牌就代表房子的門面。房子外觀之所以別具風格,如今仍保持著威嚴的氣質,也許是多虧了門牌上的優美字體也說不定。

但是一走進門,這種風情就突然不見了。通往玄關的小徑上,過去曾鋪設著圓石,彷彿一路指引著人往玄關前進,但自爺爺罹患失智症後,那裡已改成了枯燥無味的水泥小徑。

打開暫時還未翻新的玄關門,楓立刻就聞到一股像香皂的殺菌劑氣味。是護理員來了嗎?楓本來想這麼問,旋即打住。因為在玄關並未看到護理員的鞋子。可能是家訪的長照護理員結束了清潔及洗衣工作,才剛剛離開。

走廊兩側的牆上,各處都安裝了仍然簇新的安全扶手。爺爺腳步不穩,要在家裡走動,必須依賴這些扶手。購買這些長照用品,若要申請補助金,儘管各縣市之間存在差異,但往往都需要繁瑣的手續與大量時間。因此最終就會像爺爺一樣,不得不大部分都自費,這就是現實情況。

楓走進了走廊左手邊的起居室。不經意看到還略帶光澤的頂樑柱,上面用鉛筆畫了幾條橫線,那是爺爺記錄小時候的母親,還有楓這個唯一孫子的身高紀錄。雖然寫在橫線旁邊的身高數字和日期文字幾乎快消失了,但依然可以看出爺爺的書法功底。

看到安全扶手破壞了那些文字時,楓還是不免感到一陣心痛。環顧窗邊,她注意到有幾件白色T恤晾在室內。

(糟糕,可能是護理員疏忽了。)

如果家中有DLB病患,最好不要在室內晾衣物。因為他們可能會把晾曬的衣物誤認成人。特別是白色T恤,DLB病患往往會在那「白色畫布」上看到強烈的幻視。基於相同原因,最好也不要讓病患看到人物畫像或是家庭照片,楓得知後,就趕緊將放在桌上的相框收進了柜子深處。

正當楓匆忙從衣架上取下T恤時,背後傳來爺爺相對穩定的聲音。

「抱歉啊,那是香苗晾的。是不是還沒洗乾淨啊?」

爺爺出現在起居室,手持咖啡杯,慢慢坐到床沿。二樓的卧室已經變成儲藏室,所以爺爺的活動範圍僅限於有床的這間起居室和最深處的書房。但今天看他的步伐,比上次來的時候狀況要好很多。

DLB的主要特徵就是,不同的日子裡,身體狀況也會有很大的波動。

「是啊,我只是在把皺褶拉平。」楓口氣敷衍,同時放棄把T恤收起來。

「原來是媽媽來了啊,我還以為是護理員。」

「她好像還有工作要做,所以趕著回去了。可惜妳沒碰到她。」

楓心裡暗暗鬆了一口氣。這樣也好,至少今天她要提出那個疑問時,母親沒有真的在場。畢竟最近很少看到爺爺的身體狀況這麼好,今天果然是個好機會。

「香苗泡的咖啡即使冷了也很好喝。」

爺爺微笑著慢慢移動屁股,重新坐好。然後抬起他微微顫抖的手,啜了一口咖啡,接著開口說道。

「今天看來應該不會把咖啡灑出來了。雖然自己這麼說有點怪,但我今天狀況相當不錯呢,所以我想跟你確認一下我的直覺對不對?」

爺爺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直視著楓的臉。

「妳有些重要的事情要跟我(ぼく)說,對吧?看妳的表情就知道了。」

楓有點想哭,因為那個是只有爺爺才會用的第一人稱。那雙明亮的、溫柔的黑眼睛,彷彿還沒生病的爺爺又回來了。不知是否因為他現在不是處於嗜睡狀態,因此發音也很清晰。

回想起來,過去半年她因為太擔心爺爺的身體狀況,所以幾乎沒有進行過真正嚴肅的對話。果然現在是唯一能確認的時候。

楓鼓起勇氣,開口說道:「是的,其實呢——我有些事情想問問爺爺。」

「什麼事?」

「爺爺我問你——」

楓努力忍住想哭的衝動。

「爺爺我問你……你知道自己生病了嗎?你知道你看到的不是現實,而是幻覺嗎?你自己是不是有自覺?」

不行了,我的聲音在顫抖。

「但是,你因為不想讓我擔心。」

忍不住淚水了,明明決定絕對不哭的。

「因為你不想讓我擔心,所以才裝作沒有自覺的樣子嗎?」

爺爺泛起柔和的微笑,又喝了一口咖啡,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咖啡杯放回床邊的餐桌上。

「對,就像楓妳說的那樣。我確實是一個患有路易氏體失智症的病人。」

果然直覺是對的。爺爺的黑眼珠和其中的虹膜就像玻璃工藝般細緻,無比深邃,讓人忍不住想要探究。沒錯,那當中蘊藏著與過去並無二致的智力光芒。而這也正是楓自己都沒有察覺到的那份違和感的真相。

在這兩天里,楓對DLB做了更多詳細調查,因而了解到許多事情。在同樣患有DLB的人中,因為路易氏體出現的部位不同,記憶力和空間認知功能的衰退程度也會有很大的差異。

有些病患會一直害怕幻視,而有些病患似乎很快就適應了。不同的病患,會呈現不同程度的癥狀,可說是千差萬別。在多種藥物,如多巴胺藥物的平衡作用達到最佳時,據說在許多病例中,幻視會像霧散了一般消失不見。

事實上,根據身體狀況,有時病患甚至不會讓人感覺到智力衰退。最讓楓感到驚訝的是,很多病患非常清楚地意識到自己看到的畫面不是現實,而是病症造成的事實。

當中有些人每天早晨醒來都期待出現幻視,然後以畫它們的素描為樂,這些人非常積極正面。

科學對DLB的認識尚不全面,因此容易產生誤解。在醫療現場,也不乏那些僅憑病患強烈的幻視體驗,就草率判定為「失智症惡化」的醫生。

DLB的發病並不一定意味著智力衰退。當楓知道這個事實時,她感覺那個奇怪的違和感就像「霧散了一般」消失了。

爺爺看著自己微微顫抖的手,說這和帕金森氏症的癥狀有關。

「我早就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與所謂的正常人相差甚遠。比如,當我偶然看到那邊的書架牆壁時,整片牆上有如鬼斧神工般鐫刻著細膩雕工。但是當我碰觸它時,卻完全感受不到雕刻的觸感,牆面非常光滑。那麼,我應該相信視覺還是觸覺呢?在我不知情的情況下,一個晚上就能在書架的整面牆上完成精緻雕刻根本不可能。此外,世上沒有人有動機悄悄潛入老人的房間,在他的書架上雕刻。這樣一想,我還是應該相信觸覺。換句話說,這意味著我的視覺是不可靠的。」

楓不發一語地聽著爺爺的表白。

「至於發生這種病變的原因為何,電腦壞了不能用,我本來想用手機搜索,但妳也知道我的手指不靈活。還有,自從我打一一九報案說我『看到了楓的屍體』,香苗就沒收了我的手機,所以我根本無從搜索。」

爺爺頑皮地噘起了他好看的嘴唇。

「於是我求助於護理員,請她叫了護理計程車,然後去圖書館研究。確實,跟著文字走,眼睛很容易疲勞,也容易困。但是經過一整天的調查,我確信自己患了什麼病。對了,妳知道『灰色腦細胞』這個詞吧。」爺爺帶著自嘲的微笑,引用了比利時著名偵探赫丘勒•白羅(注釋※)(Hercule Poirot)的口頭禪。

赫丘勒•白羅:由阿嘉莎•克莉絲蒂創造的比利時偵探。與珍•瑪波並列為阿嘉莎•克莉絲蒂最有名且長壽的角色之一。

「那麼我的情況是,濃烈的橘紅路易氏體在我的大腦表面散布開來,所以我是『緋色腦細胞』的擁有者呢。」

楓接著問:「為什麼你要讓我一遍遍地聽幻視的話題呢?」

她感到自己的聲音有些沙啞。

「因為啊——」 爺爺稍稍支吾了一下。

「每當我談論幻視的話題時,楓的表情就會一直變個不停,妳會給我驚訝的表情,也會給我笑容。最重要的是,妳會出聲回應我。這樣我就可以確信楓是真實存在的。」

「嗯……這是什麼意思?我一直都在爺爺身邊啊。」

「或許我這樣說妳比較容易明白。我以前曾對妳說過,我的來日可能不多了,所以今後我的,怎麼說呢?就是所謂的『終活』吧。其實我不喜歡這個詞,雖然常聽到,我覺得它太不體貼了,當時我坦白對妳說了自己對身後事的處理方式。當時我甚至自以為身體狀況很好,覺得正是告訴妳的最佳時機。我們談了大約一個小時,奇怪的是,妳一直沒有說話,而且臉上也沒有表情。」

爺爺這時停頓了一下,垂下眼睛。

「然後妳突然就從我面前消失了,原來那個楓其實是幻視。」

也許是因為咖啡烘焙過熟的緣故,爺爺臉上閃過一絲苦澀。

「還有比這個更悲慘而令人心碎的事嗎?自那以後,我下定決心,除非楓主動提起,我都不再談論生病的事。就算被當作是無法進行正常對話的失智症老人,也是莫可奈何的。」

(爺爺。)

楓在心中再次輕喊一聲。

(爺爺。)

楓一直以為爺爺是沒有能力跟他的獨生孫女談他的身後事該如何處理。不是的,爺爺他是故意不說的。為什麼自己不能早點察覺到他的痛苦呢?

幻視是真實可見,而且經常發生。有時會伴隨各種意識障礙,包括記憶障礙。

由於帕金森氏症的癥狀,病患的動作會非常遲鈍。然而,爺爺的智力並無任何衰退的跡象。

這應該是附近教會的幼兒園放學時間吧。前方傳來了小孩子們唱童謠的聲音,聽起來有些走音的歌聲,反而更顯可愛。爺爺也自然地露出微笑。

秋天黃昏來得早。但此刻到傍晚,感覺時間還很多。

「其實我有個東西想給爺爺看看。」

楓從自己的黑色手提包中,拿出一本瀨戶川的評論集。

如果爺爺像平常一樣坐在椅子上睡覺,楓打算把新洗好的毛毯蓋在他身上,然後在旁邊慢慢看完書再回家。 但是,如果是現在的爺爺,或許……

爺爺從他的睡袍口袋裡拿出了一副無邊框老花眼鏡,戴在高挺的鼻樑上,然後把書稍稍拿遠,深深地感嘆一聲。

「這不是瀨戶川學長的遺作嗎?幹麼特地買,我當初送給妳過的啊。」

(被你如此珍愛的幸福的書,我收受不起啊。)

楓在心裡偷笑。

「我記得這本書已經絕版了,難得妳還買得到。」

「現在有二手書專門的網路書店,即使是罕見的書也容易買到。不瞞你說,在這本書里,夾了這樣的東西。」

楓打開書,然後再次拿出四張訃聞放在桌上。

「活躍於推理小說及電影評論界 瀨戶川先生逝世」

「瀨戶川先生離開了 令人惋惜的才華」

「多層次評判的時代 瀨戶川先生留下了什麼」

「瀨戶川先生談論推理小說和電影的幸福相遇」

「嗯,那時我都看過了。」 爺爺只是匆匆一瞥這些標題,有些寂寞地說道。

「還有其他兩家報社應該也都發了新聞。當然我也都保存在剪貼簿上了。」

「是這樣啊。」楓再次對爺爺的記憶力感到驚嘆。

儘管爺爺因病失去了最近的記憶,但對於以前的事情,他的大腦似乎能夠靈活地打開記憶的抽屜。

「話說回來,爺爺,問題就在這裡。這是一個常常出現卻又難以解釋的『日常之謎』,也就是所謂的推理小說的主題。究竟是誰,為了什麼目的,在書里夾了這四張訃聞剪報?」

確實如此,爺爺點頭表示同意。

「首先,這四張紙當書籤似乎有點多。但如果是便箋的話,訃聞就讓人感覺有些沉重了,不是嗎?」

「就像哈利•凱莫曼(Harry Kemelman)一樣。」

爺爺取下眼鏡,說出一位推理小說作家的名字。

凱莫曼的代表作《九英里的步行》(The Nine Mile Walk)是一部著名推理小說,起點就是一句簡單的話,「即使在晴朗的天氣中,步行九英里也非易事,更何況是在雨天呢?」故事從酒館鄰座酒客的對話開始,經過凱莫曼精密的邏輯分析,解開了前一天發生的命案真相。

這時,爺爺忽然說:「楓,給我一支煙吧。」

或許是因為七五調(注釋※)的韻律,讓那句話帶著某種咒語般的迴響。楓從書房的梳妝台抽屜里取出一個藍色煙草盒。

七五調:一種定型詩格律,應用於和歌與日文詩之中。

這是法國的煙草,名為高樂斯(Gauloises)。雖然不算特別昂貴的煙草,但也不是隨處可買到的玩意兒。楓在神保町的舊書店街閑逛時,她經常會到只有內行人才知道的某家小雜貨店去買這牌子的煙草。

「楓,幫我點火吧。對,這樣就行了,因為我的手會抖。我一個人的時候我就不吞煙。」

爺爺談煙草時,不說「吸」,而是說「吞」。這是昔日煙草和酒一樣被視為理所當然嗜好品的時代所殘留的影響。

打從年輕時開始,爺爺每周只抽幾支煙,最近也很少抽。正因為如此,楓想讓他享受這份小小的樂趣。爺爺吞了一口煙後,露出了陶醉的表情。

楓不討厭高樂斯的味道,但她擔心它的氣味會吸附在晾乾的T恤上,因此打開了窗。

爺爺慢慢地吐出一縷紫色的煙,口齒清晰地說:「那麼……」

彷彿智慧被煙草點燃了一般,他接著問:「楓妳可以從這些素材中,編出什麼樣的故事呢?」

楓的心臟怦怦直跳。爺爺從年輕時,就善用「故事」來說明他的假設。現在,他真的回來了,回到以前的爺爺。

「這是我想到的故事。」

楓努力裝作平靜,講述她費盡腦力想出的假設。

「故事一,將訃聞夾入書中的是那本書原來的所有人。他,也可能是她,想與瀨戶川的其他書迷分享他的去世帶給自己的虛無感,因此將訃聞夾入了書中。」

楓偷看了爺爺的表情,他點點頭,似乎對這個假設感到滿意。在爺爺面前講故事一直讓她感到緊張。但是……

(但是,她很開心。)

「那麼,第二個故事……」回過神來的楓繼續說道:「將訃聞夾入書中的是二手書店的工作人員,他或者她是瀨戶川的書迷。數十年來第一次,他們收到了瀨戶川絕版書的訂單。當他或她知道有人在尋找這本書時,為了像我這樣的陌生同好而感到高興,所以將訃聞夾入了書中,作為禮物送給了我。」

智力激蕩的亢奮令她口渴。

「爺爺覺得如何?我想到的故事只有這兩個。」

爺爺回答:「嗯,不算太糟糕。它們都有一個大致合理的情節,並且沒有牽強附會。但是,它們都存在一個巨大的矛盾。」

「是嗎?」楓咬住嘴唇。

「聽好了,先說第一個故事的矛盾處。瀨戶川學長的書迷是否會賣掉擁有訃聞的這本書呢?而且這本書還是瀨戶川學長的遺作。如果是一個有正常感覺的人,他會將這些剪報與書籍一同珍藏。」

楓只能點頭表示同意。

「是啊,對愛書的書迷來說,這樣的行為的確很難理解。」

「第二個故事比第一個好,但矛盾還是存在。如果書店的工作人員是出於好意將訃聞夾進去的,那麼為什麼他們不寫一些字來表示慰問呢?如果他們有這麼多功夫來夾這些剪報,為什麼不寫一些類似『非常高興能找到同好,因此為表悼念之意,將瀨戶川先生逝世的報導送給您』的話?為什麼他們不肯花這點小心思呢?」

爺爺直截了當地說:「簡而言之,這兩個故事情節有根本性的破綻。這個故事可能還存在著其他故事X。」

「那麼,」楓沙啞地問說:「爺爺你能編出那個故事X嗎?」

爺爺沒有回答,只是用拇指和食指捏起了只剩一小截的高樂斯香煙,吐出最後一口煙。他的眼睛緩慢地逐漸眯起來。

楓擔心爺爺會睡著,但這只是杞人憂天。爺爺睜開眼睛說:「現在,我看到了一個畫面。」

「可惜啊,這本書原來的主人,那名男子已經去世了。」

「什麼?」

「因為妳看啊,他就在那裡,臉上的表情很平靜。」

這是幻視。但這個幻視,卻建立在明確的邏輯基礎上……

楓直覺地感覺到。

「故事X的劇情是這樣的。這名男子生前,他將最喜愛的瀨戶川猛資的訃聞剪報夾在一本他所珍愛的書中,以表達哀悼之情。然而他去世後,他的妻子並不知道這本書的價值,整理遺物時將這本書和其他書一起賣給了舊書店。」

(這就是真相啊。)

這個答案讓人無法不信服。這是一個毫無矛盾的完美「故事」。

但是,楓仍然堅持不懈地問說:「你怎麼知道原來的所有者是男人呢?也有可能是女人啊。」

不可能,爺爺乾脆地回答道。

「不可能是女人。當配偶去世時,女人能夠壓抑悲傷,冷靜行動。男人就完全不行了。實際上,我自己也是這樣。」

爺爺垂下了眼睛。

「當妻子去世時,我什麼都做不了。」

楓的腦中瞬間閃過一張模糊的奶奶的臉。兩人之間沉默了片刻。接著爺爺凝視著紫色的煙霧,突然開始興奮地說起話。

「啊哈哈,現在他在那裡,在蒙榭麗的桌席,本書原來的所有者正在和他崇拜的瀨戶川猛資交談。今晚他們似乎打算大聊推理小說,一直聊到盡興為止。」

楓屏住了呼吸,又出現了另一個幻視。這個有點不一樣的幻視到底是什麼呢?

「一切都跟以前一樣。杉木牆透著咖啡的香氣,現在又有一股新的神秘氣息吹進來了。在吧台那裡,閑閑沒事幹的老闆正在和學生們認真下棋。哦,怎麼了,打工的小夥子突然慌慌張張地站了起來,發生什麼事了呢?」

一瞬間,爺爺臉上露出了認真的表情,但馬上又恢複了平常的模樣。

「唉,慌張也沒有用的啦。這次輪到昆恩和克莉絲蒂上場。哦哦,不知何時卡爾也加入了談天說地。這是一個本格派推理小說三巨頭齊聚的茶會。嗯,昆恩是雙人合作的作家,所以應該叫做四天王。克莉絲蒂到廚房借了茶壺,開始沖泡德文郡傳統的紅茶。瀨戶川學長他們也樂壞了。卡爾畢竟是卡爾,無視他人,只是認真凝視著茶壺,他肯定是想到了什麼新的毒殺技巧。哈哈,大夥看起來都好開心啊。」

(什麼啦。)

(這是在搞什麼啦,爺爺。)

爺爺無意識的溫柔,追求著故事的幸福結局,是這一切的原因嗎?

楓又泛淚了,但這次卻是伴隨著輕笑的溫暖淚水。

(爺爺現在看到的光景,毫無疑問是事實。)

儘管沒有任何根據,但她就是有種感覺。

就在此時,香煙落在了裝著水的煙灰缸中,發出嗞的一聲。窗口吹進一陣溫柔秋風,掛在室內的T恤在風中擺動。

爺爺向T恤鞠了好幾個躬。

「謝謝謝謝,這次是敬老會嗎?感謝大家特地前來。」

就在高樂斯香煙的火焰熄滅的同時,爺爺又回到了那個恍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