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 8 · 打倒魔王半世紀後,這次來場無名之旅吧。 全一冊

將臨之時

「……」

鏡中倒映出我的身影。

老人都起得很早。年輕的時候想睡多久都無所謂,但隨著年紀增長,似乎連睡覺都需要花費體力,總覺得愈來愈早起。

起床更衣後,照鏡子成了例行公事。

我檢查自己的髮色,年輕時那頭黑髮,大部分都化為代表女神的白色。雪白無瑕,染上了女神的顏色。

這幾年照鏡子的時候,我總是希望能早日得到那沒有一絲黝黑、屬於女神的純凈白色。那同時也代表──與女神的誓約之時即將來臨。

和往常一樣,侍女拿來水盆和毛巾給我洗臉,然後低著頭靜候。隨從巴特則守在一旁,不讓我逃離禮服的試縫流程。

王都曾多次寄送晚宴邀請函,而我每次都嫌麻煩而拒絕。這次,布拉德哈特公爵終於強制下令。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爾是夏特的外甥,也是這個國家的前任君王,現在被稱作布拉德哈特公爵。

這場受王令號召的晚宴是為了慶祝「討伐魔王五十周年」。我只好出席了。

先透過鏡子觀察身後的兩人,視線又回到自己臉上。

緊繃的唇角、布滿皺紋的面容。看似不好相處的七十二歲老頭。說是這麼說,我覺得自己算老了還很耐看的類型。

長至上背的頭髮在脖子附近綁成一束。

我發現鬢角旁有一縷黑髮,大概是最後了吧?我可以把它拔掉嗎?和女神約定的時刻還沒到嗎?我已經等得夠久了,也好好地活到現在。

只有夏特一人沒走完討伐魔王的旅程。活著也不是無憂無慮,但普天同慶的和平日子、安穩的幸福生活、承歡膝下的兒孫──這些原本都是那個男人應得的。我對只有自己能享受這些而心生愧疚。我知道夏特會替我開心,但這是個人感受上的問題。

還要繼續等待嗎?這個世界的和平穩定還不夠嗎?我的身體和名號還要被束縛在這裡多久?我還無法實現出外旅行的願望嗎?

內心被這幾年深深烙印在腦中的問題填滿。準備伸手時,那一縷黑髮自行脫落。

霎時間,整個房間染上白色。

「大老爺……!」

「呀!」

刺眼的白光讓我連房間的輪廓,以及應該在身邊的巴特或侍女都看不清楚。

只因為我掉了一根黑髮,女神便降臨此地。白光使女神所在的空間和我的房間相融,看不出邊界──同時迎來浮在半空中的女神。

白皙的肌膚,飄逸的純白頭髮。霧氣般虛幻的白色裙襬長過腳踝,覆蓋全身。周圍飄著許多散發白光的透明水晶。

『吾掌管著穩定、平衡、理性和秩序。如今卻要違背常理來實現舊有的誓言。』

女神的表情沒有絲毫變化,甚至不曾開口,聲音卻直接傳到聽者腦中,在這個純凈潔白的空間里回蕩。

『再次踏上旅程吧。去完成吾當年無法實現的願望。』

其中一個水晶從女神身邊飄離,消失在我的胸口附近。同時,女神的身影跟著消失,白光也逐漸散去。

那個瞬間,女神大理石雕像般純白、面無表情的臉上,似乎浮現了淺淺的微笑。

「唔喔……?」

面前的景象恢複,我和鏡子里的自己四目相對。

「大老爺!」

巴特忍不住大叫。

「好、好年輕……!」

侍女一時語塞。

白光散去後,我居然返老還童了。髮色維持,原本爬滿皺紋的臉頰卻變得光滑,呈現健康的紅暈。鏡子里那雙有些兇惡的琉璃藍色瞳孔正注視著自己。

我變回當年隨勇者一起討伐魔王時的年紀。外觀的差異頂多只有髮色吧?體型也恢複了。胸口和肩膀到手臂一帶的衣服有點緊,腰圍也是。褲子則不夠長,感覺腳踝附近有涼風吹過。

「今天不用試縫了吧?」

前陣子才丈量尺寸的衣料,怎麼想都不合身。

缺少正式服裝便無法參加晚宴。再說,原本就是他們強迫我這種已經退休的老人出席。

理智上似乎在冷靜分析,內心深處卻興奮地大喊:『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自由行動了!』熬過漫長的五十年,這樣的激動情緒實在很難用言語概括。

「……小的去請艾迪爾大人過來。」

巴特走出房間。

他故作冷靜,離開時卻忘了關門,似乎非常動搖。哎呀,女神突然現身,主子又突然返老還童,這種反應也是理所當然。

「可以幫老夫關上門嗎?」

「好、好的……!」

我瞥了侍女一眼,後者遵從指令並慌張地關門。她臉上也帶著明顯的驚愕,看上去有些可憐。

「這頭髮還真是白得誇張。」

我朝鏡中的自己開口。整顆頭不帶一點黑色。人們總說黑色是魔王的顏色,白色則代表了女神。我只是改變髮色──不,就算身體回春,內心也沒有任何變化。我依然是我。

此時,走廊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剛關上的房門被猛然打開。

「父親大人!」

來人是我的兒子。

「很少看你這麼慌張呢。」

看見兒子闖入房間,我倒是有點驚訝。

想不到平時彬彬有禮的兒子會做出這種事……和我不同,他是個品行端正的好兒子。

我比較晚婚,但也育有兩子一女。次子艾迪爾口中那「嫌麻煩而逃跑」的長子放棄領地的經營權,選擇成為服侍國王的騎士。

哎呀,我也是將領地交給巴特管理,所以能理解長子的心情。

兒子維持推開房門的姿勢,整個人僵住。繼承家業的是這位艾迪爾。

艾迪爾的外貌大多遺傳自我,有一頭黑髮和琉璃藍的眼眸。不同的是,他平時總是一板一眼,沉著冷靜。或許是因為這樣,我們明明長得像,卻給人截然不同的感覺。

「禮節什麼的先放一邊!父親大人怎麼返老還童了!」

而那樣的艾迪爾正用宏亮的聲音質問。

「就是說啊,大老爺……究竟發生什麼事?那位女神怎麼會現身……?」

巴特從艾迪爾身後探出頭。

我和巴特是老交情了。被迫當上邊境伯爵……受封爵位後,大我兩歲的他就一直從旁協助。巴特現在是我的專屬隨從,長年來也身兼管家一職。

「老夫要去旅行了。」

兒子難得陷入混亂,有些激動地問:「女神真的降臨了嗎?到底發生什麼事?」卻被我打斷。

「什麼?」

面對這突如其來的宣言,艾迪爾愣住了。

「一把年紀了還……不,現在的確變年輕了。女神說的『踏上旅程』莫非是要您出去旅行的啟示嗎?」

巴特也一臉困惑。

「那討伐魔王的紀念晚宴又該怎麼辦!」

艾迪爾,比起我這個父親,你更擔心那個嗎……

算了,我早已退休,大概也只能代表家族出席社交活動。

「就缺席吧,老夫這個模樣也不可能參加。」

我擺手說道。

「布拉德哈特公爵反而會很開心吧?邊說『討伐魔王的畫像居然在眼前重現了!』,邊要求您擺出持劍姿勢和各種動作──不,小的什麼也沒說。」

巴特捂住自己的嘴,朝斜前方低頭。

喂!巴特!瞎說什麼不吉利的話!你也想像得太具體了吧!

「勇者團隊里,布拉德哈特公爵從以前就很喜歡父親大人呢。這次舉辦晚宴也只是想看看父親大人盛裝打扮的模樣。真希望換個一兩套衣服就可以滿足他。」

艾迪爾重重地點頭附和。住口,不要跟著同意啦!

「總之,老夫要去旅行了!不會參加晚宴!」

我才不想變成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玩具!

「……」

「……」

兩個人同時斜眼看我。

「怎、怎樣啦……」

我不禁側身避開,有些害怕。

「我會準備影像通訊的魔法球,請您親自向布拉德哈特公爵──不,請您親自向陛下說明吧。巴特,麻煩了。」

「好的,老爺。小的立刻去準備。」

艾迪爾朝我微微一笑,吩咐巴特去辦事。後者鞠躬後走出房間。

「看就知道了吧?老夫這個樣子根本沒辦法出席公開場合,只會造成混亂。」

我正透過影像通訊的魔法球與浮在空中、呈半透明狀態的夏杜爾國王跟布拉德哈特公爵說明情況。對面應該也能看到我浮在半空的身影。

並排站在深紅色厚重窗帘前的是夏杜爾•布拉德哈特•舒雷爾,以及夏提昂•布拉德哈特•舒雷爾。他們都是勇者夏特的血親。

前國王布拉德哈特公爵是夏特的外甥。我們打倒魔王歸來時,他還是不到十歲的孩子。思及這些往事,再看向眼前這個冒出白髮、臉上長皺紋、留鬍子的人,還真是感慨萬千。

話雖如此,王族與生具來的淺金髮色原本就不顯眼,摻雜幾根白髮也看不出來。

兩人沒有特別驚訝,打從一開始就安靜地聽我陳述。收到通訊前的聯絡時,他們或許已經大致聽說了。

雖說是由布拉德哈特公爵提議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紀念晚宴,公布和邀請函都是以夏杜爾國王的名義發送。這也是艾迪爾叫我親自說服陛下的原因吧?

我和布拉德哈特公爵有些交情,女兒則嫁給夏杜爾國王為妃。這麼說有點奇怪,但在我看來,他們比其他上級貴族更具親和力。

「……蘇伊倫閣下。」

氣度非凡的國王發話了。

「這是女神的旨意嗎?」

「嗯。」

兒子和巴特沒有再多問,或許也是因為女神牽扯其中吧?

自從半世紀前打倒魔王,女神向人們降下旨意或指引道路的案例逐漸增加。來自女神的啟示有些淺顯易懂,也有當事人在實際體會前都無法理解的指示。

「那麼,朕無法阻止。無論那是多艱辛的道路都必須放行。」

國王這麼說。

蘇伊倫•索特•阿斯特是討伐魔王的勇者團隊中的劍士。

討伐魔王已是半世紀前的事,國王會如此擔心也無可厚非。我畢竟上了年紀,戰力頂多能媲美騎士團長──我長子在競技比賽中的實力。無論是速度還是力量都不敵對方,必須靠經驗和技巧才能勉強取勝。這是年輕的王者親眼所見的事實,也是他對我的印象。

魔王被消滅後,魔物大軍已經很久不曾主動襲擊城鎮,但仍有許多魔物潛藏在人們尚未踏足的土地或城鎮深處。遑論魔王逝去時,原本應該被回收的魔力頓失去處,因而凝聚成新的魔物。以獨旅來說,這個世界實在太危險。

站在國王的立場,比起放我一個人去旅行,他更想挽留我。不過,我的力量大概也隨外表年齡一起恢複到全盛時期了。

──在這段漫長的歲月里,魔物的素材開始為人類所用,成為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如果牠們完全滅絕,困擾的反而是人類吧?我一邊想著不相干的話題,一邊看著陷入沉默的國王。

站在王家的立場,他們大概不希望曾參與「討伐魔王行動」的人脫離自己的掌控。但像我這種年過七十的老人差不多該卸下職責了。

再加上我已經恢複成討伐魔王時的模樣。如果繼續待在王都周邊,可能會將王族的聲望分走一半,這不是好事。凱旋歸來後,我就深刻地體悟到這點。

隊伍中負責治療的馬里烏斯待在神殿以遠離世俗,魔女伊蓮努也早早就歸隱山林。提到退休的邊境伯爵,只有我最靠近王國中心。

──如果流著王家血脈的勇者夏特能平安歸來,事情又會不一樣吧?無法依照個人意志或心情來行動,我的處境真尷尬啊。被賜予邊境伯爵的官位後,我還因為和貴族打交道而氣到快發瘋。

因此,像這樣跟他們對談只是出於義務。唉,當然還是有其他麻煩事。

「在您啟程前,我作為布拉德哈特公爵有話要說。」

麻煩的傢伙一臉嚴肅地開口。

「什麼事?」

即使有不好的預感,我還是出聲詢問。

「──出發前請務必讓我看看您討伐魔王時的裝備!」

「說什麼傻話!」

我不禁對突然提高音量的前國王大喊。

就算大致上有猜到他想幹嘛,真的說出口豈不是威嚴掃地?

「我想看!超級想看!用我的許可權命令……」

「父親大人……!」

「別鬧了!」

一個年近六十的男人開始鬧脾氣,還被身為一國之君的兒子勸諫。這個畫面讓我忍不住大聲怒吼。

布拉德哈特公爵去年讓位給夏杜爾國王。這個國家有個傳統──國王必須在六十歲前將王冠傳承給下一代。

「哎呀,布拉德哈特公爵真是老樣子呢。」

「為了前國王的威嚴,不要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紀念晚宴或許是好事。」

艾迪爾和巴特站在我身後。雖然看不見表情,但他們大概在回憶過往吧?

「「我最喜歡劍聖蘇伊倫了!」」

不準在後面模仿!

「我想看!我想看啦!全盛時期的劍聖!」

「父親大人啊啊啊啊!總管家!快把魔法球收走!等等,請您不要亂動!」

「哎呀,親愛的又開始鬧脾氣了嗎?」

畫面外傳來布拉德哈特公爵的妻子──愛爾蒂夫人悠哉的聲音,影像「噗滋」一聲切斷。面前清楚地呈現我讓給兒子使用的辦公室牆壁。

到底給愛爾蒂夫人添了多少麻煩啊?──過去時有耳聞,大致上猜得到,所以才讓人頭痛。

「明明被稱作賢能的君主呢……」

眼神不自覺地飄遠。

就算是為了維護王族尊嚴也希望布拉德哈特公爵忍耐一下……

幾天後,我人還在城堡。想滿足布拉德哈特公爵的願望當然是原因之一,但想起過去的旅程同樣是以城堡為起點,這樣也不壞吧。

還能空出時間去見住在王都的兒女及孫子。

「父親大人真的返老還童了……」

被任命為騎士團長的長子阿迪爾就算工作繁忙還是調整行程來見我。可是他一見面就不斷重複這句話。差不多該接受現實了吧?

「父親大人,您這次出遠門也是為了討伐魔物嗎?我聽艾迪爾哥哥說女神降臨了。」

忙碌的王妃──女兒莉莉白出言關心。

就算王妃是自己的女兒,我在公開場合也必須表示敬意。但現在只有我、長子、女兒跟孫女四人。女兒的語氣也沒那麼正式。

「爺爺又要去打仗嗎?」

孫女阿莉娜站在女兒身旁,擔心地看著我。

「不是,遇到魔物當然會消滅牠,但這回不是身負重任的旅程。即使是和過去相同的路線,老夫也想來場隨興的輕鬆旅行。」

「就算外表回春,您畢竟上了年紀,請不要太勉強!遇到魔物請通知我們,請多多依賴我率領的騎士團。」

這是身為騎士團長的自信嗎?

我身強體壯,腳或腰部也沒有特別的毛病,但這次的旅行還真是讓兒孫操心了。

「好,老夫盡量。」

才怪,我才不會去做那種麻煩事。

時間來到與兒孫們見面後的隔天。

我現在人在訓練場,穿著過去凱旋遊行時的服裝。比起和魔王征戰時的裝備,這套衣服基於美觀被設計得很漂亮。老實說,那些裝飾綁手綁腳的,根本是行動上的阻礙。保險起見,頭髮還特別用染劑弄成黑色。

這場御前比武沒有開放貴族進場,圍觀的主要是騎士團的人。他們聚集於此並立下沉默之誓,保證不會外傳任何所見之物。國王夫婦、布拉德哈特公爵夫婦、王子和公主都前來觀戰。兒子站在我面前。身為騎士團長,他無疑是國內最強的存在。

「邊境伯爵蘇伊倫•索特•阿斯特!吾國的劍之勇者啊!汝雖然無法參與討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紀念晚宴,但朕在此命汝於非正式比武競賽中展現劍技。」

陛下甩動披風宣布。語氣有點誇張。

這麼做多半是要提醒守護王國的騎士們。強調劍之勇者是屬於這個國家的人,同時也是國王的後盾。

「欸,他的肩寬還不到團長的一半吧?」

國王的宣示結束。等我和兒子面對面站好的空檔,周圍的騎士開始交頭接耳。

「我之前聽說邊境伯爵阿斯特返老還童了,就是那個男人嗎?跟團長比起來也太瘦弱了吧?」

「那就是前任阿斯特公嗎……」

「他不可能欺騙國王陛下,而且團長都承認那是他父親了。」

「像團長那種訓練有素的精湛劍法,真的有人能擋下嗎?」

「如果能像阿莉娜公主那樣閃避應該還行?」

「阿莉娜公主的身體能力極佳,但能閃開也是因為身材嬌小。退一百步來說,就算那個男人跟阿莉娜公主一樣敏捷,憑那高大的軀幹還是很難躲過團長的劍。」

「不是聽說勇者之劍連山都可以劈成兩半?」

「太誇張了吧?一定是騎士團長比較強。」

「就是說嘛。即使是號稱『劍之勇者』的蘇伊倫大人也無法戰勝團長。」

不知道是哪裡來的謠言,「劈開一座山」的確言過其實。我過去曾把一座塔一分為二,倒不曾將山劈成兩半。

國王先前霸氣地發表宣言,但其實很擔心我會立刻敗給騎士團長吧?

畢竟是半世紀前的事,人們的記憶也逐漸淡化。再說也沒幾個人近距離看過我們和魔王征戰的畫面,大多是從戲劇或是故事裡的描述來進行推測。

原來已經過了這麼長的歲月,久到讓人們誤會是誇張的戲劇效果。

包含身為騎士團長的兒子,我有自信把在場的人全數殲滅。如果我這麼說,他們又會露出什麼表情呢?

──布拉德哈特公爵的事先放一邊,我主要是想讓成為王妃的女兒和孫女看見自己強大的一面。特別是女兒,聽到我要出去旅行,她似乎擔心到胸口發疼。

就以壓倒性勝利來讓他們感受彼此的實力差距吧?

「開始!」

王宮的訓練場內,國王剛把手放下──

兒子就猛地衝刺。我則閃避迎面而來的劍。

「……真慢啊。」

在我的認知里,兒子的衝刺應該不止這個速度,現在看來也不是這樣。年老的我大概沒發現自己的動態視力已經大不如前。

原來如此。在兒女眼中,我的身體能力似乎比自己所想差得多了。因為沒意識到自己與年輕時的差異,讓他們擔心了。

嗯,要是太快分出勝負,布拉德哈特公爵肯定不滿意吧?多半會吵說什麼速度太快沒看清楚。話雖如此,我也不打算演示太久。兒子這時再次向前沖。

我姑且接下一劍。

「哦哦哦!他擋住團長那精湛的劍法了!」

將其反彈。

「什麼?情勢居然逆轉了!」

再往前突刺。

「好快!」

將兒子手上的劍彈開。

「……唔!」

原本沸沸揚揚的訓練場瞬間鴉雀無聲,只余長劍落地的聲音。

我用簡單明了的方式格檔,遲了一拍才聽見歡呼。不,這樣沒問題嗎?你們的騎士團長輸了喔?不是該高興的時候吧?我開始為兒子擔心了……

「甘拜下風!父親大人此行必定一帆風順。就算您是為了討伐魔物而踏上旅程,我也不會驚訝!」

明明輸了,兒子卻雙眼發光地對我說。

「老夫只想輕鬆旅行喔。」

昨天晚上才說過吧。

先不管最終目的,我這次只想悠閑地邁開步伐。看看當初討伐魔王時那些因征戰而快速經過的地方現在怎麼樣了。

「原來如此,女神交代的任務無法向其他人透露嗎?不過,我相信父親大人肯定能達成目標!」

「聽人說話啦!老夫只想悠閑地四處旅行,看看這個迎來和平的世界!」

身為兒子居然不認真聽父親說話!這個國家的騎士團沒問題嗎?

雖然有些後顧之憂,我還是平安上路了。原本不打算聲張「返老還童」一事,想偷偷出發,結果弄得如此聲勢浩大。

因為那場演示,布拉德哈特公爵和國王深受感動,送了我一件魔法披風當餞別禮。那似乎可以抵禦一些遠程武器或魔法。但我只是要出門散心,能稍微遮風避雨就很滿足了。

當初討伐魔王的裝備是和國家借的,現已全數歸還。持有的防具大多因為戰鬥而變得破爛不堪,無法使用。當然也有部分物品已經傳給兒子。所幸手邊還有自己的劍。

算了,至少御前比武時久違地穿上當年討伐魔王的裝備。能收到這件魔法披風,在他們面前露一手也值了。就當是這樣吧。國王還因為父親布拉德哈特公爵的種種行為而拚命向我道歉。

在王宮度過了幾天頭疼的日子,但啟程前能見到兒孫們,我其實很高興。

至於那些會稱兄道弟的友人,大多因為年紀而窩在自家領地。儘管如此,我仍拜會了幾個留在王都的朋友。

我踏出王宮大門,走過城牆外寬廣的城鎮來到郊外。果然沒人認出我是勇者團隊里的劍士。說來有些羞恥,鎮上到處都是自己的肖像畫或雕像。不過作為邊境伯爵的我後來都是以上了年紀的姿態於王都現身。要將現在的我和勇者團隊聯想在一起也不是那麼容易吧?

「那麼,第一站是哪裡呢?」

站在被麥田包圍的道路中央,我抬頭環顧四周。

──討伐魔王之旅也是從王宮出發呢。

和我居住的城鎮相比,當時的王都周邊還算安定。印象中,我那時看不慣歡送勇者的慶典和眾人臉上的悠哉神情,也經常和身為王族的夏特起口角。

成為邊境伯爵後,我才理解盛大的慶典是為了安撫人心,還有各種檯面下的溝通。除了勇者團隊,王國也必須派遣騎士團。這些都需要花費時間和心力準備。

實際上,討伐魔王的旅途非常艱辛,但一到王國管轄的村落或城鎮,即便正遭受魔物侵擾,我們也能從當地居民那邊分到一些食物,或是領取使者留下的物資。

本來打算沿著當初討伐魔王時的路線前進,我卻對從王都出發後的一個月幾乎沒印象。因為旅程的一開始,我們就和被派遣的騎士團一同前往遭受魔物侵襲的城市。移動主要靠馬車,晚上則睡帳篷。

途中停留的城鎮並沒有足夠的旅館能容納所有人,我只有取水和物資時才會進城。騎士團中最高階級的貴族可以住旅館。因為團隊中有身為王族的夏特,他們一併邀請我們入住,夏特卻拒絕了。

愈靠近王都的城市──有軍隊駐紮的地方較少遭受魔物侵擾。士兵會先聚集到這類資源豐富的城市,再分別前往災情嚴重的區域。

飛天型的魔物會出現在意外的地方,我也數次和騎士團共同擊退魔物。旅行之初,比起行經路線,我留下了更多和騎士團並肩作戰的回憶。

四個人一起行動的記憶,是從遠離王都的一個小村落開始。先以那裡為目標吧。現在我來到一個三叉路口,不管走右邊還是中間這條,距離都差不多。

「喲,小兄弟!去鐵爾馬只要三枚銅幣喔,如何?」

我原本想拿根棍子,看它倒向哪邊就去哪裡,卻被路過的載貨馬車車夫搭話。

印象中,往右走到底就會抵達鐵爾馬這座城市。看來我的目標定下了。

「麻煩了。」

聽見我的回答,車夫停下載貨馬車。

我付了三枚銅幣後坐上車。車上載著幾個看似從王都進貨的木頭箱子,還有兩名客人。

其中一人從頭到腳裹著長袍。他是車夫認識的人嗎?還是和我一樣花錢搭便車?似乎和車夫不怎麼熟。另一個人從外觀看來,應該是被雇來保護馬車的冒險者。

是剛去王都送貨,準備離開嗎?雖然沒有鐵制車輪和篷子,但這輛載貨馬車還算氣派。外觀老舊卻保養得很好,車架也沒有鬆脫的跡象,平時應該是用來搬運比麥子還重的東西。

貌似冒險者的男子抱著一柄劍,倚著木箱而坐,不滿地直直看向這邊。大概是在猜測我的身分吧。我能理解這種心情。

心裡八成在想:『不要隨便讓持劍的陌生人上車!要是他在人煙稀少的地方變成強盜怎麼辦!』

這讓我想起一些往事。夏特實在太善良了,連看上去很可疑的傢伙也問對方要不要結伴去下一座城鎮,結果幾次引發令人頭痛的問題。

大多時候都平安無事,但我們也遇過獨自犯案的行李小偷或是想引我們入局的山賊同夥,有次是魔王的手下──真懷念啊。

我下意識地開始同情護衛,然後乘上載貨馬車。

「辛苦了,請多指教。」

打完招呼便坐到護衛對面,也就是斗篷旅人隔壁。

「他也是『神諭』提到的人啦!我不會再讓其他人上車了。」

「什麼嘛!不早說。話說,王都要舉辦討伐魔王的五十周年紀念慶典耶。怎麼不多留一下……」

聽到駕駛座的男子悠哉回應,護衛緊繃的肩膀才放鬆下來。

最近什麼大小事都可以用「神諭」概括。人們雖然會懷疑是否真的出現「神諭」,卻不會對「神諭」本身的內容提出質疑。

「神諭」是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降下的引導和啟示。「遵照指示」對自身或世界都是最好的選擇──這種認知已經根深蒂固。

「最近『神諭』似乎降臨在各種人身上呢。有助於提升業績。」

一旁的旅人這麼說,隨即掀開蓋到眼睛下方的兜帽。

這個熟悉的聲音──

「你、你是……!」

「呵呵,不曉得你想做什麼,但偷偷溜走不太好喔。」

馬里烏斯•克拉布•泰爾巴。

這個爬上神殿頂端的男人坐在不合身分的載貨馬車上對我笑,背景是青綠色的麥田。

「你這傢伙!神殿呢?」

「我已經老了,退休了呀。」

「聽你在放屁!不可能這麼簡單就退休吧!」

馬里烏斯的笑容相當可疑,我不禁出言反駁。

「這一個多月,我身體不太好,不知道還能再活幾年呢?咳咳。」

「少用這種認真的表情假咳!咳嗽聲太假了!你這傢伙還能再活五十年吧!」

「請不要擅自認定我的壽命能超越種族限制。」

馬里烏斯稍微皺起眉頭,平靜地訴說不滿。

差點忘了,這傢伙就是這種性格……!

七十三歲的馬里烏斯就算上了年紀也維持優雅的氣質,至今仍很受女性歡迎。說起來他還是泰爾巴公爵家的人,身負王家血脈,也有王位繼承權。

照理說,結束討伐魔王的旅程,馬里烏斯就會繼承公爵家,但身為王族的夏特沒有平安歸來。被捲入無謂的權力鬥爭前,馬里烏斯早早遠離塵世,將餘生奉獻給神殿。爵位後來由弟弟繼承。

「你打算丟下我嗎?」

「嗯?」

「我只看見自己悲慘的未來。那位大人大概等不及三天就會要我透過水鏡展現你的模樣吧。真夠麻煩的。」

馬里烏斯的語氣慵懶。

「……」

最後一句太不尊敬了吧?但我無法否定!聽起來就像布拉德哈特公爵會做的事。

「雖然不是討伐魔王之旅,但我非常在意你的『旅行』喔。在意到無法好好工作了。」

「那就靠你的王家血脈想想辦法啊。老夫也覺得那位大人的行為很麻……令人有些困擾。」

「說他麻煩可是大不敬喔。」

馬里烏斯一臉平靜地吐槽。

「老夫又沒有指名道姓,也沒有踩到底線!」

你那句「真夠麻煩的」才過分吧!

「……喂,總覺得在神殿見過那張臉,是我的錯覺嗎?」

「我只是出城門時被叫住,沒有特別注意斗篷底下是誰喔。然後我正在駕車,只能看前面。」

「你是假裝沒看到吧!絕對是想偷溜出去的大人物吧!你幫忙做這種事,之後不會被抓起來嗎?這真的是『神諭』嗎?」

「沒事,我又沒看是誰。什麼都不知道啦!」

「沒事個頭啦啊啊啊啊!」

──車夫和護衛之間的「悄悄話」似乎愈來愈大聲。

「說真的,不會有人追來吧?」

我斜眼看向一旁雙手抱胸、神態自若的馬里烏斯。

「沒事的。大概。」

馬里烏斯平靜地笑了。

「說什麼大概啊?大概什麼!」

「又不是什麼滔天大罪。而且我留了封信和課題,他們大概熬四個晚上就沒力氣來管這裡的事,會直接放棄嘍。」

這麼做真的可行嗎?

記得神殿的第二把交椅是麥庫羅夫特侯爵的小兒子。被這個男人當「餞別禮」留下的課題,肯定是相當心狠手辣的內容吧……

「關於此事,麥庫羅夫特侯爵家多少牽扯其中,還可能造成十個以上的家族沒落,所以他們一定會努力解題喔。」

我只聽了幾句就覺得頭痛,眼前這個男人卻一臉平靜地微笑說道。

「你該不會在設計他們?」

「呵呵,我只是動了點手腳,讓那些事一次浮出檯面。那些可是原本就存在的問題喔。」

他真的很適合這種意味深長的笑容耶!

──這傢伙在神殿里的部下肯定很辛苦吧……

「老夫不擔心你的體力,但這趟旅行需要在野外紮營喔。像你這種在神殿被細心伺候的男人受得了嗎?」

「說什麼話呢?神殿可是服侍神明的地方喔。人人都節約勤儉,凈心修行。」

馬里烏斯的表情分毫未改。

騙子。身為神殿的高等神官,日常起居雖不到奢華,但應該也過著茶來伸手飯來張口的日子。

我倒是真的不擔心他的體力。因為馬里烏斯除了回復魔法也很擅長身體強化魔法。依據過去的旅行經驗,在他魔力見底前,體力基本上不會耗盡。這傢伙除非死到臨頭,不然都很有精神。

這傢伙還習得體術和棒術。一開始討伐魔王的時候,馬里烏斯恐怕是隊伍里的最強戰力。雖說能打倒魔王的只有獲得女神拉努之劍的夏特,但隊伍里沒有治療師會很困擾,這個男人便充當了輔助型角色。

隨著實戰經驗累積,我和夏特也變強了。「馬里烏斯是最強戰力」的這件事只停留在旅行最開始的階段。他後來也將法力提升到相當恐怖的境界就是了。

「要不要乾脆把伊蓮努也找來?」

「不要!那會讓平靜的旅途變得亂七八糟!」

馬里烏斯提到的是過去一起旅行的第四名夥伴──伊蓮努•沃爾•坦巴,被稱作「大地魔女」的美女,或者說少女、幼女,偶爾還是男的。年齡和性別不詳,會依心情隨意改變外貌。我不知道該怎麼應付這種類型。

馬里烏斯會用回復術或是凈化術,也就是所謂的神職魔法。相反的,伊蓮努擅長使用古代流傳下來的占卜或咒術之類的攻擊性魔法。這些被稱作「魔女的魔法」,因為一般人無論擁有多麼強大的魔力,只要不是魔女就無法施展這種大型魔法。

順帶一提,世上只有一個魔女。想繼承伊蓮努的魔力就必須成為下一代魔女。

先不管這些,讓馬里烏斯和伊蓮努湊在一起會非常棘手!主要是因為他們都性格惡劣!我只有被欺負或戲弄的記憶!這樣會打亂我的悠閑旅行計畫……!

──後來總算讓馬里烏斯打消叫上伊蓮努的念頭,但聽他講城裡那些討厭又不愉快的事,害我整路都無法靜下心。

「以前只是路過,想不到鐵爾馬還挺繁榮的。」

跟著載貨馬車搖晃了半天,我們終於抵達鐵爾馬。這座城鎮離王都最近,但我以前只是騎馬經過,對這裡不太熟。大概是從一段距離外用眼角瞄到城鎮輪廓的程度。

「一年一度的慶典或活動期間,訂不到王都旅館的人都會滯留此地。有些需要去王都辦事而長期停留的旅人也會來這裡。畢竟王都的物價水準偏高。有些時候也會因為淡旺季而限制停留天數呢。」

一旁的馬里烏斯揉著肩膀說道。

作為邊境伯爵,我在王都有自己的行館,所以沒有在鐵爾馬留宿的經驗。

王都為城牆圍繞。在那裡,上級貴族能擁有獨棟的行館,即便和領地的宅邸相比非常狹窄。由於城牆內的土地有限,其他貴族通常住在雙層公寓。

不少人寧可將領地託管也要待在狹窄奢華的王都。我還是邊境伯爵的時候,只有碰到社交場合才不得不來王都,大多時候都窩在領地。我更喜歡遠離歌劇、音樂會或晚宴的平淡生活。

在鐵爾馬住宿的多半是沒能在王都取得雙層公寓的貴族,或是較富裕的平民。

載貨馬車放我們下車便逃也似的飛快離去。馬里烏斯真是會給周圍施加壓力的麻煩人物。

我們下車的地點是進入街區後的第一個廣場,中間有座圓形噴水池,馬車等交通工具會從左側繞行。噴水池有時也會充當水井,算是這個國家的典型設施。靠近廣場周圍的建築物底下陳列著幾個攤販,這也是常見的風景之一。

「騎馬還比較輕鬆吧。」

坐載貨馬車讓我腰酸背痛,一邊伸展僵硬的身子一邊自言自語。

「雖說習慣就好了,但我同意你的看法。」

從小就住進神殿的神官幾乎不會騎馬,但馬里烏斯是公爵的嫡子,很擅長騎馬。

「我住進神殿後都是坐馬車,可是沒這麼晃呢。」

「誰叫神官的衣服那麼笨重。」

穿那種衣服根本無法跨上馬背。

神官的衣服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卻毫無機能性。我完全無法理解馬里烏斯或其他神官穿著那東西要怎麼生活。

他現在穿著長袍,搭配褲子和短版上衣。說是短版也只比他在神殿里穿的拖地大衣短一點,膝蓋以下還是有遮住。衣服兩側有做開縫,照理說應該更好行動吧?

「先去找旅館和吃飯吧?就是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訂到房間。」

從王都延伸到每座大城市的主要幹道上,每隔一段距離就有設置旅館,但數量不多。大部分貴族出門旅行前會事先訂旅宿以及確保水源。

我曾經因為打獵而睡在山裡,很習慣在野外紮營,但馬里烏斯的露宿經驗應該只有討伐魔王的那段日子吧?那已經是五十年前的事了。考慮到之後也需要露宿,第一天還是想在有屋頂的地方過夜。

「鎮上旅館很多,碰到旺季,當地居民也習慣提供房間給旅人使用,總會有辦法吧?」

馬里烏斯說道。

「去路邊攤買點吃的,順便問問吧?」

真希望有先在載貨馬車上問車夫或護衛。但馬里烏斯露臉後,他們就怕得不得了,完全不敢看這邊,我也不好意思主動搭話。

我們在一個飄來誘人香氣、滋滋作響的烤肉攤買了幾串肉,順便打聽幾間可能還有空房,品質也不錯的旅館。隨後前往最靠近的一間。

「哎呀?那是諾爾鬆餅嗎?」

旅館一樓大多是酒吧,可以吃到比路邊攤更好的東西,馬里烏斯卻在角落的攤位前停下腳步。

普通的鬆餅是帶有蓬鬆口感的甜食,但諾爾鬆餅不太一樣。「諾爾」這個單字有傳統或古代的意思。

眼前一字排開的鬆餅,在外觀上和現在被稱作鬆餅的食物完全不同。斷面黏糊糊的,中間夾了雜糧。老實說,它雖然能填飽肚子,賣相卻不怎麼樣。

「可以做成堅果口味嗎?」

馬里烏斯詢問顧攤的老爺爺。

「……」

老爺爺默默拿起裝滿堅果醬的瓶子放上檯面。看到馬里烏斯點頭,他便開始製作新的鬆餅。

一邊輕輕攪拌罐中的麵糊,一邊將其倒入淺底的石鍋。

「加糖嗎?」

「不用。」

攤販爺爺的語氣不怎麼親切,馬里烏斯則簡短回應。

麵糊開始咕嘟咕嘟地冒泡時,老爺爺把堅果醬塗在表面,再撒上堅果顆粒,乾淨俐落地完成料理。

「真厲害啊。」

不管是什麼料理,師傅那毫不拖泥帶水的動作都讓人心情愉悅。

不久後,等鬆餅起鍋,老爺爺先將其對摺,再用刀切成三角形。取出一半──總共三塊給馬里烏斯。剩下的則放到攤位上雜糧口味的鬆餅旁邊。

「謝謝。」

馬里烏斯付了兩枚銅幣。順帶一提,雜糧口味只需要一枚銅幣。

「來,分你一個。」

他笑眯眯地遞給我。

「不,那個……」

我寧願選雜糧口味。再說,不想收是因為我知道這很難吃。

「其實我不太喜歡諾爾鬆餅。」

馬里烏斯狀似困擾地說。

「那你幹嘛買啊?」

還特別指定堅果口味……這不是買得很起勁嗎!

「呵呵。」

笑什麼啦!

結果還是被硬塞,我只好勉強放進嘴裡。表面脆脆的倒還好,但裡面說好聽是鬆軟,其實黏呼呼的,不像有煎熟。所以我不喜歡。

話說回來,記得以前也吃過這個。

不是在這裡,而是一座小村莊──跟騎士團道別後,我們四個討伐魔王的夥伴最初前往的村莊。

那是一座受魔物侵擾、貧困潦倒的村莊。即便如此,村民仍拿出僅剩的存糧,做了簡單的食物給我們。討伐魔王的旅途艱辛,村民甚至好心地放了堅果──馬里烏斯當時直接批評,害我們慌了手腳。

「果然很難吃呢。」

馬里烏斯笑著說。

「就算難吃也要給老夫吃完。」

「好啦。」

我們不發一語地吃著鬆餅。雖說是令人懷念的味道,還真想配茶啊。這食物絕對稱不上美味,我卻下意識地勾起嘴角。剛才打聽旅館情報時有吃點東西墊墊肚子,今天的晚餐就以這個收尾吧。

瞥向身旁的馬里烏斯,他也笑了。似乎想起了從前的日子。

在鐵爾馬留宿一晚,我和馬里烏斯隔天便走進林間小路,準備前往下一座城鎮。

不是沒想過租借馬匹,但旅行之初還是悠閑度過就好。和其他區域相比,王都周圍的城鎮靠得近。魔王現世時,道路都被荒廢了,後來在布拉德哈特公爵的治理下得到修繕,如今幾乎都恢複原狀。

我只從自家領地往返過王都,不太清楚其他地方的情況。領地中的道路是我自主修繕的。國家當然會補助經費,但其他領地大概也負擔了一部分。因此,每條道路的品質或許有落差。

儘管如此,也比走在荒廢,應該說坑坑窪窪的街道殘骸上,一邊躲避魔物襲擊一邊前進好多了。這裡畢竟是王都周邊,就算曾經荒廢,石板路本身倒沒什麼改變。

然而,道路比當時更明亮,空氣也很清新。我這才意識到世界是如此寬廣。

「那個時候,我只想著早日接近魔王,無暇顧及左右──沒想到光線穿透嫩葉灑落的景象這麼漂亮。」

一旁的馬里烏斯悠哉漫步。

討伐魔王的旅途中,我總是和這男人水火不容,難得現在有同樣的想法。遠處傳來一種不知名的鳥叫聲,是早春剛出生的雛鳥嗎?

「爺爺!」

好像有人呼喊,回頭後嚇了一跳。不該出現在這裡的孫女朝我跑來。

「阿莉娜!」

阿莉娜迎面撲來,她白色的裙子膨脹成圓弧形,大概有用魔法調整跳躍的高度。我一把抱住阿莉娜。

「阿莉娜,不管有多開心,淑女都不該做出這樣的行為喔。」

這時,一個長相標緻的少女說話了,她年長阿莉娜三歲。

「對不起,姊姊。」

阿莉娜笑著向她道歉。

「呵呵,阿莉娜真可愛。」

阿莉娜依然窩在我懷裡。少女用指尖輕觸她的鼻頭。

兩人身上的洋裝款式不同,細部的花紋或配件卻很相似。感情融洽當然很好,但不知為何,我產生不祥的預感。

「好久不見了。依歐跟阿莉娜公主。」

馬里烏斯開口打招呼,似乎一點也不驚訝。

「好久不見,很高興見到您!」

我懷中的阿莉娜轉頭粲然一笑。

「叔叔,好久不見。阿斯特叔叔也是。」

被樹木圍繞的道路中央,依歐優雅地屈膝請安。

兩人在我看來都很年幼,但這個年紀的孩子只是差三歲就截然不同嗎?依歐的行為舉止,比阿莉娜更像個大人。

現任公爵的么女,與馬里烏斯有血緣關係,也是魔女伊蓮努的弟子。長生不老的伊蓮努門下有眾多弟子,但被選為繼承人的只有依歐一人。

還在母親肚子里時,依歐體內就蘊藏了驚人的魔力,甚至一度危及母親的性命。記得馬里烏斯當時找伊蓮努幫忙,還因此引起騷動。之後伊蓮努會定時吸取依歐的魔力,防止她魔力失控,對人體造成負擔。

吸取魔力的過程中,伊蓮努自己的魔力也會傳入依歐體內。這也讓依歐身上存在少許魔女的魔力。

因為要跟伊蓮努學習控制魔力,依歐成為魔法師也是理所當然。沒想到連阿莉娜都跟著走上這條路。

為了延續勇者血脈,王家會挑選聯姻對象。公爵家也是王家的儲備人選。同時,他們會拉攏擁有強大魔力的人,用以培養將來輔佐勇者的人才。

這一切都是為了對抗終將復活的魔王。聽說自古以來就有「勇者來自王家,同行夥伴最少有一人出身公爵家」的傳統。

共同討伐魔王的我們也被稱作勇者。不過嚴格來說,勇者只有獲得女神拉努之劍的夏特一人。

「妳們突然出現在這裡是使用瞬移魔法?」

「是的。伊蓮努老師說這是個好機會,就以叔叔們為標的,一周練習一次瞬移魔法來拉長移動距離。我也可以順便認識這個世界。」

面對馬里烏斯的問題,依歐垂下眼帘回應。

以前聽伊蓮努說過,瞬移魔法缺少標的物就很難成功。為了成功施法,當事人必須湊齊標的物和血脈相連之人,有時也跟魔力有關。

魔女伊蓮努自然不用說。只要是去過一次的地方,她在腦中叫出那幅景象就能瞬間移動。依歐或許也想達到那種境界。

「阿莉娜呢?」

「人家也是來學習的,爺爺。布拉德哈特爺爺要我跟您一起去看看世界。」

從阿莉娜這邊得到同樣的答案。

目前只有伊蓮努和阿莉娜能阻止依歐的魔力失控。她或許是因此被派來。

阿莉娜作為公主備受寵愛,但站在國家的立場,他們更看重這個年紀就能使用瞬移魔法的魔女繼承人──依歐。

另外,我還聽說如果不是相當熟悉的人就很難一起用瞬移魔法移動。不過,伊蓮努實在太過強大,我也不是很清楚這類魔法的限制。

「如果這句話是從布拉德哈特公爵嘴裡冒出來,恐怕不是『跟爺爺一起去看看世界』,而是『去看爺爺』吧?是我想多了嗎?」

馬里烏斯,少說些有的沒的!

「是的,爺爺前陣子的比賽太精采了!人家也想多多觀摩爺爺的劍術!」

阿莉娜雙眼發光地這麼說。我的孫女也太可愛了吧?

後來,我和阿莉娜等人一起走在林間小路。陽光從樹葉縫隙間灑落,還不時有鳥鳴回蕩四周。

「爺爺,這個叫聲是什麼呢?」

發出鳴叫的小鳥、枝葉茂密的大樹、路邊的野花野草──這一切對阿莉娜來說都很新奇。她拉著我的袖子東問西問。

「牠是綠渡鳥。每到這個季節就會飛來這一帶,脖子上有綠色的羽毛。」

綠渡鳥一般棲息在林木蓊鬱的森林。雖然會飛來王都周邊,但只有在杳無人煙的森林深處才能見到牠們的蹤跡。看來阿莉娜不認識這種鳥。

「爺爺,那剛才的聲音是什麼?魔物嗎?」

聽到附近傳來詭異的嘎嘎聲,阿莉娜如此問道。

「那是樫鳥吧?不是什麼恐怖的東西,別怕。」

晚上或許會聽到野獸的聲音,但白天多半是鳥類。

只要不踏進野獸的地盤,幾乎不會遭遇襲擊。林中小徑確實說不準,可是這個季節的野獸不缺能夠捕食的小動物,白天不必擔心襲擊。即使是晚上,人類只要點燃營火就不太會引來野獸。

「爺爺,那這個花呢?我在城堡的中庭見過一次。」

雜草中開出幾朵顯眼的小黃花。

雜草沒有特定的品種,我一時答不上來。

「那是一種生命力強大的草,至今仍未發現利用價值呢。」

狡猾的老頭說出名字以外的答案。

「這些沒有用途的草通稱『雜草』。園丁修剪時可能沒注意到吧?」

馬里烏斯帶著笑容斷言。

城堡的中庭畢竟會開放給外國使節參觀,理應整理得井井有條。

「老夫覺得不該以人類的價值觀去斷定有沒有用。」

就算平常會叫它雜草,我還是想在阿莉娜面前扮演一個善良的爺爺。

「也有人給這種草命名啦。」

「它叫磨鏡草喔!聽說可以用這種草的葉子來磨亮銅鏡。」

依歐走在一臉奸笑的馬里烏斯旁邊,聞言便出聲回應。

「姊姊好博學呀!」

阿莉娜雙眼發光地看著依歐。

「身為淑女這是當然的──話雖如此,現在沒什麼人使用銅鏡,那個名字或許也被遺忘了呢。」

依歐臉上浮現若有似無的笑容。

「……淑女需要學習這種知識嗎?」

公爵家的教育太可怕了。我不禁小聲詢問旁邊的馬里烏斯。

「我也不確定,但以前聽伊蓮努說過使用銅鏡的古老魔法。」

絕對是魔女的知識!淑女才不用學!

話說回來,魔女伊蓮努的口頭禪就是「身為魔女」,莫非順理成章地傳給下一代了?真讓人困擾,學習知識就算了,拜託不要連個性都學起來。

「公爵家需要接受的義務教育,依歐幾乎都學完了。剩下的部分因為年齡問題暫時擱置。籌備晚宴這種工作,現在接觸還太早了。」

「這個年紀就學完了?你家的教育不是很嚴格嗎?」

公爵家的教育涵蓋歷史、地理、戰略到哲學──應當和王家是同個等級。

從前一起旅行時,馬里烏斯(這傢伙)和夏特每天晚上都跟我抱怨什麼打倒魔王后一定會被強封爵位,或是一生都被綁在王國里。明明說了不想聽,他們還一直講。雖然幾乎是左耳進右耳出,但我後來才理解他們接受的不是一般貴族的教育。

不會被其他貴族干涉的邊境真的太棒了!

「你的孫女也不遑多讓吧……」

馬里烏斯投來冰冷的目光,像在表示「你也沒資格說別人」。

聽說阿莉娜最近還不小心贏了我那當騎士團長的長子。反正很可愛,沒關係啦!

嗶呀!

「爺爺,那個聲音是?」

「那個是……什麼啊?」

沒聽過的動物叫聲。

「是什麼叫聲呢?」

依歐沒有回答,看樣子也不知道。

我停下腳步,仔細聆聽。

嗶呀!

「感覺不是討厭的聲音呢。」

馬里烏斯口中「討厭的聲音」是魔獸的氣息。

「也許是聖靈之類的?老夫去看看,你們在這裡休息。」

聽起來不像我認識的生物,至少不是魔物。若是聖靈,我就必須幫助祂呢。

「爺爺,我也要一起去!」

「妳那身打扮沒辦法走進叢林,下次穿褲子過來。真的要跟至少先施展防禦魔法。」

阿莉娜繼承了我的血脈,劍術上的才能也高人一等。但嬌小的她無法造成致命傷,能否實戰還不好說。即使她會瞄準對手的弱點出擊,面對野獸或魔物跟對人戰又不太一樣。

「難得人家學了輔助劍術的魔法,真可惜。」

阿莉娜一臉失落。

阿莉娜現在走上學習魔法的道路,也是為了加強專攻劍技的戰鬥方式。我幾乎沒有魔力所以很難想像,是像馬里烏斯那種強化身體的魔法嗎?

「我必須保留回程的魔力。身為淑女,如果遇到緊急狀況,我也需要能夠反擊的魔力──抱歉,阿莉娜,我一定會努力增強魔力,下次就能好好地施展防禦魔法。」

依歐握緊阿莉娜的手。

不,去拜託城堡里的宮廷魔法師不就好了……?

我抱持心中的疑惑,撥開雜草走進森林。無關動機,有幹勁都是好事。我才不會打擊孩子們的士氣。

「啊,我倒是會用啦。」

後方傳來一句低喃。

馬里烏斯你給我閉嘴。

進入森林後,我開始尋找聲音來向。

魔王托勒利用魔物在物理上干預人類。相反的,全知全能的女神拉努則透過神諭在精神上影響人世間。而且,魔王偶爾會直接教唆人們做壞事,聖靈則代表女神進行物理上的干預。

聖靈的外型不一,有植物也有動物,甚至是人型。假使聖靈的內心平靜,那片土地就會變得豐腴。因此,人們看見聖靈便會出手相助或細心照料。

「……」

我循著有些難受的「嗶呀嗶呀」聲走去,撥開灌木叢的樹枝──一隻像雪貂的純白色生物被樹枝纏住,半個身體垂落地面。

「……」

身體是很長沒錯,但祂是怎麼卡住的?這傢伙應該是某種聖靈吧?因為是動物姿態,該叫祂聖獸嗎?應該不能裝沒看到吧?

「嗶呀!」

動物的表情難以辨別,但祂似乎快哭了。

「呃……老夫幫禰解開,不要亂動喔。」

我還是第一次見到被卡住的聖靈。

從氣息來看的確不是魔物,但要說聖獸嗎……又讓人歪頭懷疑。可是一般的動物也不會像這樣被樹枝纏住,大概是聖獸吧?

祂是因為掙扎才被卡死嗎?我伸手觸碰聖獸,想幫祂解開。嗯,蓬鬆蓬鬆的……手感未免太好了。

大概是有聽懂我的話,聖獸安靜下來。我則開始處理纏住的樹枝。本以為會不小心弄痛祂,幸好沒勾到皮毛,順利地解開。

象徵女神拉努的純白色,只有四肢、耳朵和尾巴末梢是藍灰色。手腳很短身體卻很長。臉比雪貂還要圓,臀部也很圓──是因為太胖嗎?脖子和上胸的部位看似纖細,卻分量十足。啊,或許把身體拉長就會變得寬度一致吧?

「好,這樣行了吧?」

重獲自由的聖獸有點慌張地開始舔毛。

看來沒什麼大問題,聖獸本身也夠強壯。

「嗶呀!」

正要轉身回到小徑,聖獸卻爬上披風。

「呃,老夫正在旅行,不打算將與當今的女神拉努有關的事物放在身邊──喂!禰一直叫都引來魔物了!」

兩隻、三隻、四隻,森林裡傳出魔物的氣息。不是那些從白天就潛伏在幹道附近的魔物,明顯是沖著聖獸而來。這傢伙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叫?居然連森林深處的魔物都引來了。

魔物似乎打算吞掉聖獸。

「水焰。」

一柄劍順應我的呼喚,於左手現形。

這是我唯一能使用的魔法。不過,這並非我自己的魔力,而是附著於劍身的魔法。

我拔出長劍,擺好架式抵禦魔物襲擊。

不光是氣息,我還聽見疾速奔馳而踩踏草皮、折損枝葉的聲音。魔物終於現身。

「灰梟和鉤爪狼嗎?畢竟梟的聽力很好嘛。」

眼前是一隻魔梟和三隻惡狼。

這座森林鄰近人類居住的地方。就算是棲息森林深處的魔物也不是什麼狠角色。

魔梟迎面襲來,我站在原地將牠斬落,反手把另一隻狼斬成兩半。同時殲滅最後兩隻。

三隻惡狼於奔跑途中順勢發動奇襲,但缺乏戰術合作的情況下,牠們完全不是我的對手。就算同時攻擊,兩隻靠那麼近就像不會動的標靶,很好對付。

一劍斬下,魔物噴出特殊的赤黑色鮮血。這點程度不至於在水焰表面留下污痕。

左手將劍收回,我嘆了一口氣。

「喂!別亂抓!」

我扯了下被抓到起皺的披風。唔,力氣倒是很大。

「嗶呀!」

大概是整張臉埋在披風裡,聖獸發出不甚清晰的可憐叫聲,一路向上爬。

「喂,乖乖下去!老夫才不會養禰!」

披風都要被扯破了。聖獸似乎用盡全力緊抓不放。

「喂……」

很困擾耶。

我就這樣揹著聖獸,姑且先破壞魔物的核心──魔王散落在世界各地的魔力會凝聚成魔物。若這股力量繼續凝聚便會在魔物體內形成一個叫「核心」的黑色小水晶。沒有破壞核心,魔物將持續復活。不過剛誕生的魔物體內沒有這個水晶。

某些魔物體內擁有被稱作「魔石」的寶石。偶爾會有無知的人沒看清楚就把魔物搬到城鎮。牠們復活後將引起騷動。

將核心破壞後,有些魔物會消失,有些會殘留特定的部位,或是保持原樣。死狀不一。這是因為牠們有些是單純的魔力聚合物,有些則由這個世界原本存在的生物和魔王的魔力融合。總之,魔物也有各種形態。

剛剛打倒的惡狼和魔梟,各自留下了牙齒和羽毛。

那對現在的我來說毫無價值,但姑且收著──說起來,以前聽說夏特和馬里烏斯連賺錢的方法都不知道時,我真的非常驚訝。由於狼型魔物到處肆虐,國家無法提供援助的地區可以販賣狼的牙齒賺點小錢。如果狼留下能賣到好價錢的毛皮,那絕對會讓人振奮。

馬里烏斯後來就成了守財奴。

「爺爺!」

一回到小徑,阿莉娜便衝過來。

「歡迎回來。」

依歐單腳向後收,稍微彎腰簡單行了個禮。

「原本想說你不會花太多時間,看來帶了有趣的東西回來呢?」

「少啰嗦,拿不下來也沒辦法啊!拿去,送你的土產。」

眼尖的馬里烏斯語氣揶揄,我將狼牙丟過去。

「哎呀,真懷念呢。」

馬里烏斯輕鬆接下,看著手中的狼牙。

「夏特每次都隨便送人,真傷腦筋呢。」

接著,他有些懷念地讓狼牙在掌心翻轉。

夏特這個男人不會追究事由,遇見有困難的人就不會放著不管。就算被欺騙也只會生氣一下,然後又笑著問還有沒有人需要幫助。

舉例來說,在賭場遇到負債纍纍的人時,他不會拿錢給對方,但如果知道那個人的女兒因為父母而受苦就會把錢施捨給女兒。

我當時在一旁看著這樣的夏特,真的非常不耐煩。

話說回來,背上的小傢伙抓得好緊,似乎不打算離開。

「你一開始旅行的時候,不也是大手筆嗎?」

我正對馬里烏斯,一隻手繞到身後找尋那小傢伙。這是要怎麼抓下來?

「我只是依照原本的生活習慣買東西罷了。但很快就掌握了每樣東西的價值,以及自己手中握有的資金概況。畢竟是公爵家的人,基本上沒有直接用到錢的機會。小費都是由隨從幫忙支付,買東西也是先賒帳,之後等對方請款。」

馬里烏斯聳肩說道。

說起來,以他的身分原本就不會獨自出門,生活起居肯定會由兼任護衛的隨從負責。不知人間疾苦也說得通了。

雖然我覺得比起在店裡購物,思考領地或鄰國間的貿易往來,或是提升國家整體的經濟狀況來改善人民福祉才是公爵該做的事。應該去了解一下人民的生活吧?

從這層意義來看,夏特或許不適合成為一國之君。他每次都奮不顧身地拯救受難的人,結果多次耽擱討伐魔王的行程。若能拋棄零星個案,早日討伐魔王,說不定能造福更多人。

──現在想來,他比較適合當勇者呢。雖然旅行的當下讓人煩躁難耐,但像他這種遇到有難之人無法坐視不管,選擇拯救並為人民帶來希望的人才配稱作勇者。

「直接……接觸金錢嗎?」

阿莉娜吃驚地歪頭問道。

這裡有個比馬里烏斯和夏特更不食人間煙火的孩子……!

話說,阿莉娜好像在聽我們說話,視線卻沒有一齊投來,反而盯著我背後的某個點。她大概對我背上的東西很好奇,但話題已經被帶走,難以插話,所以沒問吧?不管怎麼看,這三人的視線都聚焦在我背後。

「我記得要用現金付款才不會產生額外費用。」

依歐拋出不知道在哪學到的知識。

「最近坊間連新商品也很流行那種交易方式喔。」

馬里烏斯展現一貫的笑容。

一般情況下,店家都是先收到訂單才開始製作。新商品則會直接送到有信用──注重面子的貴族或有錢的大商人那邊,等月底或年底一次付清。

也就是說,和二手商品不同,新商品通常能賒帳購買,但會另外加上一筆未收帳款的保證金。用現金交易則可以免除這筆費用。正因為相對省錢,現金交易開始在坊間盛行。

「據說是由獵人發起的。」

我試著把背後那抓得很緊的小傢伙扯掉,一邊加入對話。

所謂的獵人是指藉由獵殺魔物來討生活的職業。依據委託內容,賞金有高有低,但這種行業不知道什麼時候會挂彩,所以沒什麼信用。據說為了防止對方拿了錢就跑,一手交錢一手交貨的概念就此誕生。

「你要不幹脆放棄?」

馬里烏斯面帶微笑,向雙手在背後搔來搔去的我提議。

「這傢伙……!」

「爺爺,我來幫您。」

阿莉娜似乎看不下去了,說完便繞到我身後。

孫女長成一個會對有難之人伸出援手的溫柔孩子,真令人欣慰。於是我彎下膝蓋,讓阿莉娜的手能勾到。

「咦……?」

阿莉娜發出疑惑的低喃。

「哎呀?無法觸碰嗎?」

「阿斯特叔叔好像能碰到。」

馬里烏斯和依歐也盯著我的背。

就算眼前有人受苦,這兩個人也不會出手相救。

「應該是聖靈吧?蘇伊倫你這模樣還真有意思。」

柔和的聲線里藏著笑意。馬里烏斯你這傢伙!

「是聖靈嗎?」

阿莉娜疑惑地歪著頭,用眼睛來回掃射我和背上的生物。

這個緊緊貼在我背上的生物是聖靈嗎?我看過這傢伙被纏住的可憐模樣,不想立刻承認。但就算用刪去法也會得出這個答案。

「碰不到的東西應該是聖靈。但阿斯特叔叔能碰到……所以是聖獸嗎?」

正如依歐所言,可以用「有無實體」來區分聖靈跟聖獸。若有實體,即使型態是鳥也能稱作聖獸。

「快想點辦法!這是神殿的管轄範圍吧!」

我向馬里烏斯抗議。

「遵從聖靈的旨意是我們的職責喔。」

結果被輕飄飄地駁回。

明明對我背上的聖靈沒有一絲敬意……!

「嗶呀!」

嗶什麼嗶!別給我附和!

「如果讓祂同行,你或許能擺脫這有趣的姿勢喔?」

馬里烏斯竊笑著──那張端正的臉沒什麼變化,但他絕對在偷笑。

「混帳……」

我瞪著馬里烏斯,卻不被當一回事。

叫我帶走這隻嗶嗶叫的生物?這趟旅途還得帶上女神拉努的聖獸?

我們過去在女神拉努的引導下抵達魔王托勒的根據地。若這趟旅行帶上聖獸,不管我想不想,女神的氣息和魔王殘存的力量都會常伴左右吧?

再說,支持我再次踏上旅程的動力是過去的美好回憶,不是為了女神降下的新試煉或目標。那些東西只會妨礙我。

「爺爺……祂抓得好緊,看起來好可憐喔。」

阿莉娜有些難過地抬頭看我。

「唔……」

我、我可愛的孫女啊!

「阿莉娜……」

依歐抱著阿莉娜的肩膀安撫,同時投來譴責的視線。

「真是壞心眼的老人呀。」

馬里烏斯抬高下巴,眯起眼睛笑了。

「咕……!」

「嗶呀!」

就說別再嗶嗶叫了!這傢伙……!

「知道了。老夫把禰帶上,一起去旅行可以了吧!」

啊──真是的,可惡!

「爺爺!」

阿莉娜倏地展現花朵綻放般的開朗笑容。

嗚嗚,我的孫女好可愛。

「嗶呀!」

就說別再嗶了!

太陽下山前,阿莉娜和依歐就使用瞬移魔法回到城堡。

就算兩人在學業上已經超前進度,依然沒什麼自由時間。不過能在綠意盎然的林間小徑上和孫女散步,心靈上也獲得短暫的平靜。

照理說,她們也有休假。等我們接近設施完善的城鎮,再問問看能不能調整行程吧。她們才那個年紀就得應付讀書以外的事,例如王室成員集體的公務行程或出巡神殿等等。偶爾出來散散心也不錯。

「留下來的是這傢伙嗎……」

我的視線越過肩膀,投向緊貼在後的聖獸。雖然從我的角度看不見祂的位置。

「哎呀,有趣的成分少了點呢。」

不曉得馬里烏斯是在對我的背還是我這個人講話。

無論怎麼想,他都是在嘲笑我吧!可惡……

緊貼在後的聖獸,現在從我脖子下方探出頭,可以說從披風表面鑽到裡面了。祂一邊站穩腳步,一邊緊緊抓住我。

「我以為祂會跑到你肩膀上,看來很喜歡你的背呢?又或者是在躲你的手?」

「誰知道啊!」

面對馬里烏斯的揶揄,我不客氣地回嗆。

其他人無法接觸聖獸,而我就算能碰到也會被祂逃掉,無法成功抓下來。祂的身體纖細又絲滑,似乎還能屈能伸,真神奇。

「話說該取什麼名字呢?」

「既然一直『嗶呀嗶呀』叫,乾脆叫祂『嗶呀』吧!」

「當然不行啊。」

立刻被馬里烏斯冷淡地否決。

「嗶呀!」

「你看,叫『嗶呀』不是很好?」

「這樣你向人介紹的時候要說『這是聖獸嗶呀』喔?我可不敢苟同。」

這麼說也是。

「……那要取什麼名字?」

可惜我沒什麼取名天分。

「既然祂一直黏著你,不如叫『蘇伊倫二世』?」

「你白痴嗎!」

聽起來更討厭了!

「嗶呀!」

「你看,祂好像很喜歡。」

「當然不行啊!」

兩個老人邊散步邊鬥嘴。

如果只有我一個人,或許會下意識地加快腳步,不會好好欣賞沿途風景。這趟旅程有馬里烏斯相伴也不賴吧?

「不知道是公的還是母的。聖獸說不定無性別。」

「取一個中性的名字就行吧?」

我撿起石板路上的樹枝。

「因為是白色的,叫祂『珍珠』怎麼樣?」

馬里烏斯也開始收集腳邊的樹枝。

差不多該準備紮營了。

「珍珠是指大海的寶藏?這傢伙只會嗶嗶叫,取這個名字太偉大了吧?」

「聖獸是很偉大的生物喔。」

你說這個嗶呀?

我當然清楚聖靈能使氣候安定、農作豐收,還能抑止禍害發生,讓森林中可供捕食的動物順利繁衍。

要是人民辛苦耕種、照料的農作物因連日大雨化為烏有就糟了。若有聖靈相伴左右,再想辦法讓祂開心,日子會比較輕鬆。

「人類真是怠惰的生物,老夫也不例外。」

可以的話,我並不想依靠聖靈的力量,而是在能辦到的範圍盡己所能。不過,要是我的領地連續兩、三年都氣候不佳,我也會將希望寄托在聖靈身上吧。

「人類本就是脆弱的生物呀。」

馬里烏斯平靜地笑了。

「──珍珠嗎?」

「嗶呀!」

背後傳來開心的叫聲。

「這傢伙的毛皮的確是珍珠色,明明很柔軟卻充滿光澤,真是不可思議。」

祂的耳朵、尾巴和四肢前端接近稀有的藍珍珠色──應該吧?因為祂一直待在我背上,我也只有一開始幫祂脫身時仔細觀察。說到底,我其實對珠寶一竅不通。

「既然聖獸也同意了,就取名為『珍珠大人』吧。」

「嗶呀!」

「不用加『大人』吧!」

「一般來說是需要的。」

這兩三天大概風很大吧,我們只是收集掉在路上的樹枝就足夠升火,不用特地走去森林裡撿。

「話說,附近有水源嗎?」

「記得再往前一點有個淺灘。」

馬里烏斯不需要經常出城,就算出去也是乘坐馬車。

即使會收集城鎮或地形的資料記在腦中,他似乎沒有能實際運用在旅行或野外求生的相關知識。

這一帶路面平坦,而且受地勢影響,河川深度淺,幅度寬。一個名為「佛多」的淺灘截斷幹道,深度不及腳踝,連牛羊都能輕鬆通過。

「可是離河邊太近,晚上會很冷喔。」

環顧四周後,我對馬里烏斯說。

我稍微物色一下,最後選定沒有太靠近河邊及幹道,也不會太遠的大樹底下,作為今晚紮營的據點。

「晚餐要吃什麼?」

「你先升火,等老夫回來。」

我將短弓的弦綁緊,然後走進森林。

帶著弓和箭矢會增加行李,但狩獵上非常方便。只要知道製作方式,就算人在森林也可以自行製作箭矢──我曾經遇過持有弓矢印記的人,似乎真的很方便。

我的印記在左手掌心。這是和劍締結契約的印記,可以透過魔力將劍從掌心拔出。我本身則充當劍鞘,平常以體內流動的魔力來供養劍所需要的養分。

印記可以靠自己獲得,也能傳承給其中一個孩子。我的劍是自己獲得的,夏特的勇者之劍是繼承而來,馬里烏斯則是在討伐魔王的旅途中獲得法杖。

若不被武器認同就無法持有。意即,血脈相承的武器也可能背主。武器的種類小至刀刃,還有大劍、槌子、法杖、鐵球……世上絕大多數的武器都以印記武器為雛型製作。說是這麼說,大概只是人們沒有去開發更多型態的武器。

馬里烏斯的印記位於左邊鎖骨下方,夏特的在胸口中央。印記大多顯現於手掌、手腕或胸口附近──不過那位擁有弓矢印記的男人,其印記卻在膝蓋。或許只是我身邊剛好沒有那樣的人。

擁有印記的人不算多,但參與討伐魔王行動的人鐵定具備一定的實力,所以我比較有機會遇到。

我細細回味這些瑣事,看都沒看就朝獵物射出一箭。感知生物的氣息已成慣習,跟呼吸一樣。如果是普通的鳥類或野獸,我從來不曾射偏。

那個體型大概是山鴨之類的吧。如果不再抓一隻什麼,馬里烏斯等下又要抱怨。

咚!聽見重物著地的聲音後,我一邊靠近,一邊想著接下來要獵鳥還是捉魚。想捕獲鹿或野豬就必須再往深處走。不,牠們也許會為了渡過淺灘而來到附近。

好久沒在野外紮營了,我似乎有點興奮。

「嗶呀!」

「不要叫,會把獵物嚇跑。」

問題是怎麼把背上的傢伙扒下來呢?我一邊想著如何把聖獸扯下,一邊考慮晚餐菜色。

再深入森林也沒幾條河流,而且已經獵到山鴨了。

那就來捕魚吧!等晚上水溫下降,魚比較會出來覓食。

看到幾隻魚在水中遊動,我鬆了一口氣。時間算得剛剛好,要是牠們躲起來就麻煩了。也不是沒有其他抓魚的方法,可是很麻煩。

啪唰!

揮舞細長的樹枝,一條魚便被拋到半空──我用樹枝勾住移動中的魚,再猛地拉出水面。

至於是何時學會這招……啊,好像是因為被夏特挑釁。不,挑釁我的是馬里烏斯和伊蓮努。夏特反而替我說話,打算把釣到的魚分給我。結果我很不服氣。

明明很擅長釣魚,那天卻只有我沒釣到。看到魚群在水中悠遊,我一氣之下把樹枝當釣竿去勾魚──就是那個時候學會的。

我從水裡撥出四條魚,踩著浮出水面的岩石跳回岸邊,把在草地上掙扎的魚抓起來。接著,我在河邊處理內臟並清洗乾淨,再用剛才拔掉葉子的樹枝穿過魚鰓,將四條魚串起來。

「……嗶呀平常都吃什麼?」

正要回去才想到,聖靈好像是從供品或人們的祈願中獲得力量。

「嗶呀!」

算了,回去再問專家吧。

我提著山鴨和四條肥美的鱒魚折返。分半隻山鴨和一條鱒魚給馬里烏斯,剩下的一兩條魚就給嗶呀吃吧。

「結果你還是叫聖獸『嗶呀』嗎?」

回到紮營地就立刻請教馬里烏斯,後者卻傻眼地看著我。

「珍珠要吃什麼?」

看他如此反應,我才想起取好的名字,於是重新問道。

「聖獸不進食也沒關係,真要說就是人們的祈禱或受到祈福的供品,我倒是能幫忙祈福。」

面對我的重複發問,馬里烏斯這次娓娓道來。就算性格惡劣,他好歹也是神官。

和從前相比,他的確圓滑多了,但我還不能完全鬆懈,總是懷疑他別有用心。

「原來如此,先來烤魚吧。」

我從背包里拿出鹽巴,開始準備料理。

「請用。」

「嗯?」

我接下馬里烏斯遞來的綠葉。

「迷迭香嗎?」

還是濕的,看來有用溪水清洗過。我輕輕揮了幾下瀝干,接著抹到希望快點烤熟而剖開的山鴨身上,剩下的塞到鱒魚肚裡。

在我打獵的期間,馬里烏斯升完火便在附近找尋可以吃的東西嗎?

迷迭香是非常珍貴的香草。由於氣味偏重,它多半被用來去除肉腥味,也很適合替無味的淡水魚增添香氣。

旅人發現種子便習慣採收下來沿途播種。因此,道路兩旁經常有這種香草。

「真和平呢。」

馬里烏斯盯著燒烤中的鱒魚說道。

一旦農作物歉收或是貿易出問題,飢餓的人們就會跑來挖掘幹道附近的植物,絕不會像現在這樣草木繁盛。討伐魔王的旅途中,反而是杳無人煙、被魔物佔領的土地比較豐饒。

太陽下山後,周圍也開始變暗。我們望著營火,聽著乾柴劈啪作響,偶爾翻轉一下樹枝上的山鴨和鱒魚,再用樹枝戳著柴火來調整火候。烤肉原則上是利用炭火的溫度。如果直接用大火燒烤,中間還沒烤熟外表就會先焦掉。

偶爾能聽見夜行性鳥類的叫聲、風吹過樹葉的聲音,但還真是個寧靜的夜晚。結伴而行的馬里烏斯並非那種無法忍受沉默的類型,他不是吵鬧的男人。

鱒魚滲出的油脂滴在炭火上,發出滋滋聲。

「嗶呀!」

「差不多了吧?」

「鱒魚能吃了,至於山鴨──老夫記得你喜歡焦一點的吧?」

比起鮮嫩多汁的肉,這個男人更喜歡吃稍微烤焦的肉。

在店裡吃飯的時候大概要注重形象,他點餐的同時還會加一句「不要烤太焦」。完全烤焦當然不行──但大概只有一起旅行的夥伴知道,馬里烏斯喜歡吃焦一點的肉。

「話說,嗶呀這傢伙什麼時候才要從背上下來?不會打算直接開吃吧?」

吃飯的時候好歹離開一下吧?

「看來在各種意義上,珍珠大人都認為那裡很安全呢。」

馬里烏斯說著便拿起一串鱒魚,另一隻手隔空碰觸鱒魚,口中念念有詞。

「老夫可不想要食物掉在身上,要是祂不小心踩到也很麻煩。」

雖然沒有潔癖,但我不想讓祂在背上吃東西。

「嗶呀!」

「應該不會踩到吧?就算碰到,只要聖獸沒有那個意思,樹木或岩石都會穿過身體。」

「你太會翻譯嗶呀的話了吧?」

「只是平心而論。」

「喂!不要拿鱒魚指著老夫的背!」

「我已經祈福完畢了。」

「不是那個問題啊!」

「嗶呀!」

寧靜的夜晚究竟去了哪裡?

鱒魚和山鴨都很好吃,美中不足的是嗶呀就這樣在我背上待到夜幕低垂。

白日里美麗蔥鬱的翠綠色森林,現在已經完全暗下。河流那邊傳來青蛙的鳴叫,森林深處偶爾也會冒出夜行性鳥類的聲音。

感覺河邊有動物的氣息。大概是鼬鼠或狸貓想趁機捕食來喝水的小動物或魚類。

「喂,老夫要靠上去了!快去別的地方。」

「嗶呀!」

我正打算靠上樹榦,嗶呀卻出聲叫喚。祂在抗議嗎?我能直接靠上去嗎?還是不行?到底是怎樣……

「你就放棄直接躺下如何?」

「老夫為何要放棄啊!」

露營的時候,我幾乎都抱著劍,倚著樹榦睡覺。馬里烏斯應該也很清楚,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躺下!

「放心吧。聖靈落單的確會引來魔物襲擊。但據說祂們和人類在一起就能驅逐魔物。」

馬里烏斯笑著說。

「嗶呀!」

「叫什麼啊!『據說』這個詞也太模糊了吧。老夫可不能安心!」

這傢伙除了「嗶呀」就不會說其他話嗎?

「明明被女神選為討伐魔王的成員,你還是那麼不虔誠呢。」

馬里烏斯有些無奈地往後挪動身子。

「那我問你,誠心誠意就能聽懂嗶呀在說什麼嗎?」

「從聲音的強弱可以大致聽出祂是開心還是不安喔。你根本是音痴吧?」

「唔……」

這點倒是無法反駁。

「總之,老夫就要靠著樹榦睡覺!」

我用鼻子哼氣,直接向後仰。

「珍珠大人,請您放棄並挪到正面吧。這個男人不會再把您抓下來了。」

語畢,馬里烏斯確認似的看過來,我只能不情願地點頭。

「嗶呀!」

接著,嗶呀來到我面前。

「不準抓兩腿中間!」

「珍珠大人,那東西可咬不得,請再往上一點。」

聽從馬里烏斯的勸說,嗶呀怯怯地往上爬。

「這傢伙明明怕成這樣,怎麼還一直黏著老夫?」

「聖獸多半會停留在同一個地方,大概認定你是祂的居所了吧?」

「老夫是什麼置物平台嗎?」

我比較喜歡會付出勞力的馬、狗,或老虎、老鷹這類強大的動物,完全不懂嗶呀這種寵物型動物有哪裡好──手感倒是不錯。

因為要負責守夜,馬里烏斯還醒著。以前是四個人輪流守夜,現在只有兩個人。不過這裡並非危險之地,頂多遇上野豬之類的威脅吧?

等我或馬里烏斯感知到氣息再醒來應付也綽綽有餘。這座森林裡只有這種等級的生物。

「話說回來,你許了什麼願望當作獎勵?」

抵達魔王的根據地後,女神直接問我們有什麼願望。

這傢伙當初故意轉移話題,結果我五十年來都不知道他許了什麼願望。不只是他,我也不曉得伊蓮努的願望。

伊蓮努笑著對我說:「不要深究女人的秘密呀。」我連這魔女是男是女都不清楚,當然完全猜不到她的願望。

我原本以為馬里烏斯會許下「讓王家興盛」或其他類似的願望。後來隱約察覺不是那麼一回事。

他不願意說,我也沒有好奇到一定要知道,所以至今都沒機會再問一次。

「你的願望是讓夏特回到人間吧?女神當時好像回答『要等魔王的封印減弱之時』呢。」

「是啊。」

當時,面對女神這毫無憐憫之心的答覆,我實在一肚子火。

只有我直接說出願望。比起許願,那更像失去理智的怒吼。然而,女神的答案就如馬里烏斯所言。

祂所謂的「等魔王封印減弱之時」就是要等到未來的某一天,魔王再度復活的時候。可想而知,這個願望無法在我有生之年實現。那是一個遙遠的將來。久到再也沒有人認識夏特。

若非如此,我們和夏特的討伐行動將毫無意義。長遠的和平日子得以延續下去,我明明應該高興,卻無法打從心底感到喜悅。

「我的願望是『不再得到女神的啟示』喔。」

馬里烏斯若無其事地說。

「什麼?」

還以為馬里烏斯不肯說,沒想到他回答了。我不禁從靠著的樹榦直起身體。

「嗶呀!」

熟睡的嗶呀出聲抗議,是在說床不要亂動嗎?誰管禰啊!

「你這傢伙不是神殿的最高領袖嗎?」

「我在這趟旅行前就卸任了喔。」

馬里烏斯那張事不關己的臉,甚至讓人有些不爽。

「這五十年間……」

「神殿讓一個聽不見神諭之人長年擔任領袖呢。」

馬里烏斯臉上浮現一抹難以言喻的笑容。

「即便如此,我基本上過著自己所期望的生活,也走遍了世界各地。不過,我沒有打算顛覆這個世界的認知,所以沒告訴任何人。」

自古以來,我國的神殿都負責選出討伐魔王的成員。這裡同時也是世上所有女神神殿的主要聖地。如今魔王的威脅已經遠離,在這個女神親近世人的時代,連一般老百姓都對女神的啟示或神諭習以為常。

在這樣的時代,整整五十年──

「嚇到了嗎?」

「是啊,就算是老夫也嚇到了。你這傢伙才是一點都不虔誠吧?」

「我只是想確認看看。」

馬里烏斯聳了聳肩,輕輕笑了。

我沒有問他想確認什麼。若魔王存於世間,女神的存在絕對不可或缺。那麼,如果魔王不在了呢?──女神還有必要存在嗎?

誰也沒有開口,寧靜的夜晚又暗了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