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 18 · 喜歡上了她? 1

第16章 LL老師存在的世界

周一早上,教室里的空氣像是被抽幹了活力。大家趴在桌上,眼神渙散,活像一群等待投喂的殭屍。

(星期一綜合症正在全國高中蔓延。癥狀:眼神空洞、反應遲鈍、對周末的回憶產生戒斷反應。無藥可救,只能硬扛。)

我把書包甩在桌上,坐下。許有希已經到了,正用課本扇風,見我來了,抬了抬下巴算是打招呼。

「早啊,張禾。周末過得怎麼樣?」

「還行。吃了燒烤,逛了超市,看了場爛片。」

「爛片?」她眼睛亮了,「什麼爛片?」

「青春片。女主死了,男主在雨里哭。」

「哇,聽起來確實挺爛的。」她滿意地點點頭,「下次有這種爛片記得叫我。」

(她的興趣點永遠這麼清奇。別人看電影求感動,她看電影求爛片。行吧,至少審美標準很明確。)

第一節課是數學。老師進門的一瞬間,我感受到了命運的輪迴——禿頂、眼鏡、發福的身材,五十多歲,和我初中到現在的每一個數學老師都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和我以前的數學老師長得真像。」旁邊傳來許有希的小聲吐槽。

(有一種說法叫「寵物會變得像主人」。同理,教同一學科的老師應該也會趨同進化。這是值得記錄的重大發現,下課了一定要和她分享。)

兩節數學課結束。今天的難度還行,我扭頭看了眼何雪,她正在本子上寫著什麼,表情平靜。

(嗯,還能跟上。那就好。)

下課鈴一響,我立刻轉向許有希:「關於數學老師的長相,我有一個理論——」

「你那個『學科決定長相』的歪理?」她打斷我,用看路邊推銷員的眼光看著我。

「真理掌握在少數人手裡。」

「嗯嗯嗯,那你繼續掌握著。」她敷衍地點點頭,轉向何雪,「小雪,一起去廁所?」

「好啊。」

(結伴上廁所。女生之間的社交儀式,具體流程和作用至今是個謎。可能是交換情報,可能是增進感情,也可能只是單純不想一個人走那段路。我決定不再深究。)

我翻開數學練習冊,開始做基礎題。題目很簡單,筆尖在紙上飛快划過,一頁、兩頁、三頁——做完收工。

(這種行雲流水的快感,僅次於打遊戲連殺。學習原來也能產生多巴胺,震驚。)

最後幾道題有點意思。我撐著下巴,在草稿紙上塗塗改改,正寫到關鍵步驟——

「班長!有人找你!」

筆尖一頓。我抬起頭,門口的同學朝我揮手,臉上帶著那種曖昧的笑。

(有人找我?誰?難道是某個被我無意中救下的失足少女,現在帶著以身相許的決心來找我了?)

路過門口那幾個女生時,她們壓低聲音笑著說:「是個很漂亮的女生哦。」

(期待值瞬間拉滿。希望真的是個漂亮女生,不要是男生——我可不想體驗那種從天堂墜落地獄的落差感。)

走出教室,走廊上空蕩蕩的,只有一個人靠在牆上。

張雅。

她穿著校服——那套改了好幾遍才勉強合身的校服。陽光斜射進來,在她臉上落下一層柔和的光。

「張雅,你剛剛有看見什麼漂亮女生嗎?」

她抬起頭,一臉茫然:「咦?」

(看樣子她不知道。那個「漂亮女生」可能是路過隔壁班的,可能是找別人的,可能根本就是她們瞎說的。)

「何雪和許有希不在,你要找她們的話在這兒等會兒,應該很快就回來了。」

說完,我轉身準備回教室——那幾道數學題還等著我呢。

手臂被人從側面輕輕拉住。

不是扯衣服,而是直接握住了我的手腕。她的手指是溫熱的,掌心貼著我的皮膚。

(……?)

我回頭。她已經鬆開手,但人已經靠近了一步,距離比剛才近得多。

「等等啦。」

「有事?」

「來找你當然有事啊。」

(來找我?等等——「來找我」的意思是說,剛才那個「漂亮女生」……)

我盯著張雅。她穿著校服的樣子確實和平時的便裝不太一樣。校服的領子翻得整整齊齊,陽光照在她臉上,睫毛的陰影落在眼瞼上。

(……確實挺漂亮的。)

她被我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但沒退開。反而又往前挪了半步。

「你一直看我幹嘛!」聲音有點急,但尾音軟軟的,不像真的生氣。

「只是發現你確實挺漂亮的。」

「嘻嘻,當然了。」她立刻翹起嘴角,但耳根有點紅。她的手抬起來,像是想打我,但最後只是輕輕碰了碰我的手臂,又收回去。

(這種反應……和平時的張雅有點不一樣。以前我說她漂亮,她會直接說「那當然」,然後挺起胸。今天好像……害羞了?)

「沒事的話我先走了。」

我轉身。

衣角被抓住。不是扯,是捏住,兩根手指捏著那一點布料,輕輕的,但就是沒鬆手。

「等等啦,哥哥。」

(又來。她今天到底想幹嘛?)

我回頭。她仰著臉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抿著,像是憋著笑,又像是憋著什麼話。但就是不說話,就那麼看著我。

「真是的,你又打斷話題。」她先開口,語氣像是在抱怨,但手還是沒鬆開。

我嘆了口氣:「好吧,什麼事?」

「你要當你們班的歷史課代表!」

(……哈?)

這個要求來得太突然,我一時沒反應過來:「我是很喜歡歷史,不過為什麼突然說這個?」

「因為我要當我們班的歷史課代表。」

她說這話的時候,另一隻手也伸過來,兩隻手一起抓著我的衣角,像小孩子撒嬌要糖吃的樣子。身體微微前傾,距離又近了一點。能聞到她身上洗衣液的味道,昨天也是這個味道。

(張雅要主動擔任課代表?難得啊。以前她可是能躲就躲,恨不得把自己埋進人群里當透明人。現在居然要當課代表?)

作為看著她長大的「長輩」,我內心湧起一股老父親般的欣慰:「難得你在班裡主動擔任職務呢。鼓掌鼓掌。」

我象徵性地拍了拍手。

「不用這麼誇我啦……」她嘴上這麼說,臉上的笑卻藏不住,但很快又綳起臉,「所以你記得要成為你們班的歷史課代表。」

她的手終於鬆開了衣角,但沒完全收回去,而是垂在我旁邊,手指偶爾碰到我的手背,又縮回去。重複了兩三次。

(這是什麼操作?)

「我是很喜歡歷史,不過為什麼我也要當?」

(這兩件事沒有必然聯繫吧?你要當課代表,關我什麼事?)

她瞪著我,往前逼近一步。現在距離近得有點超出正常兄妹範圍了。

「昨天晚上不是說要幫我嗎?」

昨天晚上?

我調取記憶存檔。昨晚,在舊廣場的長椅上,她哭著問我會不會拉住她,我說——

(「只要我看到,只要我能,我會的。」)

……完蛋。被繞進去了。

「我儘力吧。」

「是一定。」

她伸手戳了戳我的肩膀。一下,兩下。力道很輕,像在確認什麼。

「好的,我儘力。」

「是一定啦!」

她開始用拳頭捶我。軟綿綿的,力道比撒嬌還輕,但頻率很高。而且一邊捶,一邊又往前挪了半步——現在已經近得我能感受到她呼吸帶起的氣流了。

(敷衍不下去了。這丫頭今天是有備而來。而且……她是不是靠得太近了?)

「好吧,我一定儘力。」

「儘力?還有一定?」她皺起眉頭,露出疑惑的表情,「等等,這兩個詞——」

「我已經說『一定』了,所以你不用擔心。」我搶在她反應過來之前打斷她,同時不著痕迹地往後退了半步。

她沒跟上,但眼神里閃過一絲失落,很快又恢複了平靜。

「咦?確實是這麼回事……只不過感覺怪怪的……」

(趁她還在思考,趕緊撤退。)

「就這樣,我還要寫作業。拜拜。」

我轉身快步走回教室。餘光瞥見她站在原地,手抬起來像是要抓什麼,但最後只是揮了揮。

「好吧,拜拜。」

回到座位上,那幾道數學題還在等我。我拿起筆,試圖重新進入狀態。

(張雅什麼時候學會這種繞彎子的戰術了?還知道從「幫忙」這個概念入手,讓我自己往裡跳。成長了啊……)

(算了,想不通。做題做題。)

「張禾好認真哦。」

許有希回來了,在我旁邊坐下。

「張禾好厲害,已經寫到這裡了。」何雪也扭頭看了一眼,然後低頭翻開練習冊,「我也得加油。」

「你們兩個都在學習啊?」許有希看看我,又看看何雪,嘆了口氣,「那我也學一會兒吧。」

她找出紙筆,趴到桌上。

安靜了不到三分鐘。

「張禾,這道題怎麼做?」

我湊過去看了一眼:「先這樣,再那樣。」

她「嗯嗯」點頭。

又過了幾分鐘。

「張禾,這道題呢?」

「先那樣,再這樣。」

她繼續「嗯嗯」點頭。

又過了幾分鐘。

「張禾——」

「這道題啊,我看看。」我伸手去拿她的練習冊。

「咦,我還沒說完。」

(那你倒是說啊。光喊名字我哪知道你要問什麼。)

她指著一道題。我看了看,確實有點難度。我在草稿紙上畫圖,一步一步給她講。

她撐著下巴聽,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

「懂了嗎?」

「不懂!」

(那你剛才一直點頭是在點什麼東西啊!)

我看了眼手錶,還有時間。算了,再講一遍吧。

我在草稿紙上重新畫圖,換了一種更簡單的講法。這次她沒再「嗯嗯」,而是盯著我的筆尖,眉頭微微皺起,偶爾問一句「為什麼」。

(嗯?這次是真的在聽了?)

講完,我問:「這次呢?」

「懂了。」她點點頭,「謝謝張禾。」

「不客氣。」

(奇怪,居然有一種微妙的成就感。這就是當老師的快樂嗎?)

我翻開英語書,準備下節課的內容。學期初就是好,課本還是嶄新的,不用在亂七八糟的試卷里翻找那張「明明就在這裡但死活找不到」的卷子。

「我還以為張禾剛剛會說『自己想吧,我也不知道』應付過去呢。」旁邊傳來許有希的聲音。

「那你可要感謝我的耐心哦。」

「才不要~」

「隨便隨便。」

(其實我之所以願意教她,也不全是出於好心。有句話叫「教人一遍勝過自學三遍」,好像是個真理。給別人講題的過程,能把剛學的知識重新梳理一遍,比自己悶頭做十道題都有用。這句話出自哪裡呢,難道是某部動畫?)

上課鈴響。英語老師走進教室——時髦,漂亮,高跟鞋踩出清脆的節奏。

(完美符合「學科決定長相」理論。英語老師就是應該這樣的,那種知性優雅的氣質,和這門課綁定了。

午飯後回到宿舍,我倒頭就睡。

(在家的話,這一覺能睡到晚上八點。可惜現在是在學校。)

鬧鐘響的時候,我感覺自己剛閉上眼睛。掙扎著爬起來,輕手輕腳下床,生怕吵醒還在熟睡的室友。

走出宿舍樓,太陽正毒。我盡量貼著陰影走,像一隻在沙漠里尋找綠洲的蜥蜴。

終於到教學樓了。我拐進廁所,打開水龍頭。

冷水沖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從皮膚滲進去,一點點喚醒沉睡的神經。

(呼——清醒了。)

我關掉水,甩了甩手,摸口袋找面巾紙。

……空的。

(忘帶了。)

我只能用衛生紙擦臉。粗糙的紙屑糊在臉上,感覺比沒擦還難受。

路過隔壁教室,裡面零星坐著幾個人。

(會不會遇見她呢?按照青春片的套路,這種時候往往會有命運般的邂逅——)

目光掃過教室,鎖定靠窗的位置。

何雪坐在那裡。我的前桌。

她面前攤著練習冊,但視線沒落在上面,而是盯著窗外。陽光從玻璃透進來,在她側臉上勾勒出一層柔和的光暈。她的手指搭在書頁邊緣,一動不動。

(……是在發獃?還是想事情?)

我往自己的座位走。路過她身邊時,餘光瞥見她面前的練習冊——翻到中午講的那頁,但上面一個字都沒寫。

(……也剛到不久吧。)

我在她身後坐下。剛拿出練習冊,就感覺到什麼——一種若有若無的存在感。她的後背就在我眼前,隔著不到一臂的距離。她的頭髮披散著,隨著窗外的風輕輕晃動。

我把視線收回來,翻開練習冊。

(這幾道題中午講到哪兒來著……)

前面很安靜。但我能感覺到她沒在動。沒有翻書的聲音,沒有筆尖落紙的聲音。只有偶爾的、很輕的呼吸聲。

(……在想什麼?)

我盯著面前的題,但注意力沒法完全集中。她的後背就在那裡,離我那麼近。如果我往前傾一點,幾乎能碰到她的頭髮。

(這種沉默……有點怪。)

正準備開口問點什麼,她的椅子輕輕往前挪了一下。

然後是起身的聲音。

我沒抬頭。但餘光里能看見她站了起來,轉過身——

然後停住了。

(嗯?)

我抬起頭。

何雪站在我座位旁邊,低頭看著我。逆光讓她的表情有些模糊,但能看清她的眼睛,亮亮的。她就那麼站著,沒說話,也沒動。

一秒。

兩秒。

三秒。

(……怎麼了?)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她。

她也看著我。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窗外的風聲。她的睫毛輕輕顫了一下,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這種沉默。)

她忽然抬起手。

動作很輕,很慢,手指微微張開,朝我的方向伸過來。

(這是——)

那一瞬間,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不,不是臉上,是我的眼睛。直直地看著我的眼睛,裡面有某種東西在晃動,像陽光下被風吹皺的水面,再這麼看下去,我絕對受不了。

她的手懸在半空。

然後,像是被什麼驚醒了一樣,手指輕輕蜷縮了一下。

她的手落在了我的肩膀上。

輕輕拍了拍。

「臉上有東西。」她說。

聲音很輕,但比剛才穩了一點。她抬起另一隻手,用指尖從我臉頰上捏下一小縷白色的紙屑,舉到我眼前。

「擦臉的時候留下的吧。」

(……哦。是紙屑。)

我有種被喜歡的女生看見自己穿著睡衣、頂著雞窩頭出門買早餐的感覺。丟人,太丟人了。

(以後一定要記得帶面巾。刻進DNA里。)

「謝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點干。

「沒事了。」

她收回手,垂下眼睛,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什麼,但她轉身回到座位上的動作比平時慢了一點。坐下後,她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然後把杯子放回桌上。動作流暢自然,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那個伸手的動作——)

(算了。可能是我想多了。)

我低頭盯著練習冊。那幾道題還在等我,但數字在眼前飄來飄去,一個都進不去腦子。

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那片皮膚還在發燙,好像她指尖的溫度留在上面了一樣。

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看向第一題。

前面傳來很輕的椅子挪動聲。然後是什麼東西落在桌上的輕響。然後是安靜。

但那種安靜不一樣。和之前那種「各自學習」的安靜不一樣。我能感覺到什麼——一種微妙的氛圍,像空氣里飄著什麼沒說出口的東西。她的後背就在我眼前,很近,近到能看見她髮絲被風撩起的弧度。

(……她是不是有什麼事?)

「張禾。」

前面傳來的聲音。很輕,但很近——近得像是貼著耳朵說的。

我抬起頭。她沒轉身,只是微微側過頭,露出一小半側臉。睫毛的弧度,嘴角的線條,都在逆光里變得模糊又清晰。

「嗯?」

安靜了一秒。

「可以教教我這道題嗎?」

她轉過身來,把練習冊遞過來,指著上面的一道題。她的臉就在我面前,距離近得能看清她眼睛裡細碎的光。

(……哦。正常向展開。)

我接過練習冊,她順勢把椅子往前挪了挪——現在她幾乎是側坐在我桌前,身體微微傾向我這邊。她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氣飄過來,混著窗外吹進來的風,讓人有點心猿意馬。

(專註。專註。)

我拿起筆,在草稿紙上寫寫畫畫,給她講解。她撐著下巴聽,偶爾「嗯」一聲,偶爾點點頭。但餘光瞥見——她的視線好像沒完全落在紙上,而是偶爾飄向我,又很快移開。

講完,我問:「懂了嗎?」

「嗯,懂了。」她點點頭,然後抬起頭看著我,目光落在我臉上,停了一秒——又是那種說不清的眼神——然後移開,「張禾果然很厲害啊。」

(過獎了。我的水平和大多數人一樣。要不是因為父母留下的錢不太夠,我也不會這麼早就來教室學習。)

「過獎過獎。」

她沒走。還坐在那裡,手指搭在練習冊邊緣,輕輕摩挲著頁角。

(還有事?)

我等了幾秒。她沒開口,只是盯著面前的練習冊,好像那上面有什麼特別值得研究的東西。

「怎麼了?」我問。

她抬起頭,看著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又是安靜。

(……這種沉默,比剛才更難熬。)

「問你一個問題,張禾。」她終於開口。

「嗯?」

「你打算當歷史課代表嗎?」

(……張雅。)

那一瞬間,我彷彿看見張雅躲在某個角落,露出計畫通的笑容。

(這丫頭,還知道找外援了?)

「因為張雅說讓我去當。」我如實回答,「所以到時候選的話,我會舉手。」

何雪沒說話。她看著我,眼睛裡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太快了,我來不及分辨。

「如果你要當的話,我可以讓給你。」我補充道,「當然舉手還是會舉的,畢竟答應她了。」

她垂下眼睛,輕輕點了點頭。

「為了小雅,」她說,聲音軟軟的,「那我也當歷史課代表吧。」

(咦?她是想幫張雅分擔?)

「你和張雅關係可真好。」我由衷地說。

她抬起頭,看著我。那個眼神又出現了——比剛才停留得更久一點,像是在確認什麼。然後她笑了,但那個笑好像比平時淺了一點。

「嗯,」她說,「因為她總是讓人放心不下嘛。」

(這句話里有一種……姊姊般的寵溺感。)

她把練習冊收回去,轉回身。

我低頭繼續做題。但視線總是不自覺地往前飄——她的後背,她的頭髮,她偶爾動一下時校服布料輕輕晃動。

窗外吹進來的風有點涼。我摸了摸自己的臉,那片皮膚已經不燙了。

教室里很安靜。只有偶爾翻書的聲音,和窗外遠遠傳來的鳥叫聲。

但那種安靜,又和平時不太一樣。

好像有什麼東西,在這片安靜里,悄悄改變了。

之後,我們各自安靜地做題。班裡的人漸漸多起來,說話聲、翻書聲、椅子拖動的聲音混在一起。

上課鈴響。

下午第一節課是歷史。

我把課本準備好,盯著門口。

(歷史老師會是什麼樣的人呢?初中時候的歷史老師都是沒什麼特色的男老師,講起課來讓人昏昏欲睡——)

一分鐘。

兩分鐘。

三分鐘。

……

五分鐘。

(老師呢?)

我站起來:「老師可能有事,大家先上自習。我去找找。」

歷史組辦公室就在樓下。我快步下樓,走到辦公室門口,透過門縫往裡看——

沒有老師。

只有一個沒穿校服的女生,正低著頭在辦公桌上翻找著什麼。她整個人幾乎被辦公桌擋住,只能看見一個頭頂,和伸長了去夠抽屜的手。

(沒穿校服?這個點不去上課,在辦公室翻什麼?)

我敲了敲門。

沒反應。

我提高聲音:「同學。」

還是沒反應。她繼續翻找,動作越來越快,嘴裡好像還在念叨什麼。

(……這人是不是完全屏蔽了外界?)

我推開門走進去,靠近她:「打擾了同學,付老師有來過這裡嗎?」

「哦,我就是教歷史的付老師。快幫我找U盤。」

(……)

我愣在原地。

她說她是付老師。教歷史的付老師。

也就是說——眼前這個比我還矮、沒穿校服、整個人幾乎埋進辦公桌里翻抽屜的女生,是我的歷史老師。

(蘿莉教師。現實存在的蘿莉教師。那種只存在於輕小說里的設定,居然真的發生了。我的「學科決定長相」論今天破產了。)

「我說的是今天下午教X班歷史的付老師。」我試圖確認。

她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耐煩:「都說了我就是。整個辦公室只有我一個人姓付。」

(……行吧。)

「還有,」她突然轉過頭盯著我,「你剛剛是不是把我認成學生了?」

(糟糕,被看穿了。)

「因為您看起來很年輕。」我努力讓語氣聽起來真誠。

「雖然我認為你剛剛說的不是真心話,」她眯起眼睛,「不過我不會在意。」

(你那個表情可完全不像不在意啊!)

她轉回去繼續翻抽屜,動作比剛才更急躁了。嘴裡還在念叨著什麼,隱約能聽見「明明就放在這裡」「上課要用的」「完蛋了完蛋了」。

(這個老師……好像有點不太靠譜。)

我低下頭,目光掃過她的手——

等等。

她手裡握著什麼。黑色的,小小的。

(該不會……)

「老師,你有幾個U盤?」

「一個。黑色的。」她頭也不抬,手還在抽屜里翻。

(確認了。)

「那個,老師。」我指著她的手,「你的左手握著一個U盤。」

「哈?」她轉過頭,用一副「你當我傻嗎」的表情看著我,「你以為老師是傻子嗎?怎麼可能犯這種——」

她伸出左手,想證明什麼也沒有。

然後看見了手裡的U盤。

沉默。

空氣凝固了大概三秒。

她盯著那個U盤,眼睛慢慢睜大。然後抬起頭看我,又低頭看U盤,又抬頭看我。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但沒出聲。

(這個老師……真的靠譜嗎?)

「你小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比剛才低了一點,「很能幹嘛。」

(這轉折也太生硬了。)

她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因為身高原因,她得稍微踮腳才能拍到。

「上課。走。」

她抓起U盤,大步往外走。我跟在後面,一路上她沒說話,我也沒說話。但能感覺到她的步伐比平時快一點,像是在掩飾什麼。

(不過這樣一來,我倒是有點理解張雅為什麼要當歷史課代表了。)

回到教室,她站上講台。原本嘈雜的教室安靜了一秒——可能是大家也在困惑「這個看起來像學生的人是誰」。

「我姓付,教歷史的。」她說,聲音比在辦公室時穩多了,「以後請多關照。」

(嗯,開場白還算正常。)

我趁她說話的間隙,走到講台邊,打開電腦,插上U盤,打開課件。

她瞥了我一眼,沒說話。

課件投屏出來的時候,她正在黑板上寫自己的名字。寫完轉身,看了一眼屏幕,又看了我一眼。

「好了,那個同學——」

我抬起頭,發現她正指著我。

「你來當歷史課代表吧。」

(……啊?)

「好的老師。」

(拒絕?拒絕的話張雅一定會知道。而且她的語氣根本不是在徵求我意見,而是在下命令——雖然我也不知道她憑什麼覺得我能當。)

我回到座位上,聽見她繼續說:「還有一個名額,願意當的舉手。」

話音剛落,許多隻手舉起來。這其中也有何雪的。

(何雪也要當?)

(哦對,中午她問過我,是為了照顧張雅吧。)

我感覺到有人在看我。轉過頭,是許有希。

(幹嘛?)

我往旁邊瞥了一眼,她沒說話,只是收回視線,低頭看書,書頁翻在目錄頁,半天沒動。她的手指搭在書頁邊緣,輕輕摩挲著紙面,沒抬起來。

「就歷史課代表前桌的那個女生,」付老師指向這邊,「是叫何雪嗎?」

「是的老師。」何雪點頭。

「好。」付老師清了清嗓子,深吸一口氣——

「就決定是你了!何雪!」

(……)

教室安靜了。

(神奇寶貝梗。神奇寶貝梗。她說了神奇寶貝梗。)

(在這種場合,用這種語氣,對何雪——一個溫柔文靜的女生——用了「就決定是你了」。)

(而且這個梗是不是有點太老了?我們這代人雖然知道,但誰會真的在課堂上用啊?)

我能感受到四面八方投來的視線。那些目光像探照燈一樣掃過來,在我和何雪和許有希之間來回移動。

(這是錯覺,一定是錯覺。她們看的是許有希,不是我。沒錯,和我沒關係。)

講台上的付老師像石化了一樣,一動不動。

她的表情肉眼可見地僵住了。手還保持著指向何雪的姿勢,但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嘴角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圓場的話,但什麼都沒說出來。

我能感覺到她身上散發出的那股「完蛋了我搞砸了怎麼辦誰來救救我」的尷尬氣息。

(……)

(這個老師,真的沒問題嗎?)

(U盤找不到,玩梗冷場,現在整個人石化在講台上——)

(她是怎麼當上老師的?)

(算了,現在不是思考這個的時候。)

我抬起手,開始鼓掌。

餘光里,許有希轉過頭,看著我。

那個眼神——很難形容。

不是看智障的眼神,雖然確實有那個成分。但不止。還有什麼別的,一閃而過的東西。像是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嘴角動了動,最後只是抿成一條線。

然後她轉回去,抬起手,開始鼓掌。

動作很標準,一下一下,節奏和我保持一致。但她的視線沒落在講台上,也沒落在何雪身上,而是落在自己面前的課桌上,盯著某個不存在的點。

接著是何雪,然後是馬思思、李晴,然後是其他男生——很快,整個教室都響起了掌聲。

(如果有人問我們為什麼鼓掌——我也不知道。)

付老師終於反應過來。她眨了眨眼,像是剛從某種狀態中抽離出來,然後抬手示意我們安靜。

「咳。」她清了清嗓子,「那什麼……上課。」

她點擊課件,開始講課。

剛才那幾分鐘像沒發生過一樣。

就像她那句沒由來的神奇寶貝梗。

就像這陣沒由來的掌聲。

一切就這麼沒由來地,翻篇了。

(不過……)

(我好像有點明白,為什麼張雅要當歷史課代表了。)

我翻開課本,試圖進入聽課狀態。

旁邊傳來翻書的聲音。許有希把歷史書翻到今天要講的那頁,動作很輕,很穩。

然後是一聲很輕很輕的呼氣。

輕到我幾乎以為是自己的錯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