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 / 16 · 實況:監禁偶像 1
【對馬瞳的日記(事後於筆記中留下的內容)】
我讓另外三人觀看Twitter上的照片。
「這很不妙耶。」
久美子開口說道。
「犯人就是他吧!」
「𫫇心死了,居然趁我們昏過去時偷拍照片。」
神情痛苦的有希,嗓音沙啞地說出這句話。
她的身體狀況很明顯越來越差。除了呼吸很急促外,她在幾分鐘前才跑到洗手台前,以彷彿整個胃都快從嘴裡跑出來般的力道用力嘔吐,而且後來不時出現這種反應。
我對有希說:
「有希,妳別勉強自己說——」
「問題不在這裡吧!? 」
久美子怒斥有希,然後轉身看向我。
「妳快拜託那個人放我們出去,但是切記別激怒對方!」
「我知道了。」
現在確實不能刺激犯人。
我絞盡腦汁思考該輸入怎樣的內容,但是總覺得全都不恰當。
「大家認為我該如何談判呢?」
「對方有說什麼嗎?」
渾身發抖的櫻向我提問。應該是被弄濕的頭髮與衣服正逐漸奪走她的體溫。
其實我在不久之前也開始覺得有點冷。
「等我一下。」
我用手指操控MP3。
網友們寫下許多留言,老實說都是些讓人心情鬱悶的內容。我們起初向外求援時,那個充滿善意的網路世界早已不復存在。
貝吉目前只有留下那些夾帶照片的訊息。
我搖頭回答說:
「他沒有任何表示。」
「像這樣只上傳照片,根本是個瘋子吧。」
有希像是想幫自己振作精神般,故意開口數落犯人。
「這種事情不必妳來說!」
久美子一口氣轉過身來,髮絲隨之甩落些許水珠。
「我們打從一開始就知道犯人是瘋子!畢竟正常人根本不會把我們監禁在這種地方!」
「我不覺得開口拜託對方他就會放我們離去。」
櫻平靜地表達意見。
「首先應該打聽動機,詢問犯人為何要這麼做。等到弄清楚這點之後,或許就有辦法與犯人談判,說服對方放走我們。」
目前就讀國中的櫻明明是團員之中年紀最小的人,卻已然在負責領導我們。如果她比我們年長兩、三歲,勢必會成為我們的隊長吧。
反觀久美子,雖然這麼說有點失禮,不過她給我的印象就是一直在大聲咆哮。
如今回想起來,久美子從以前就特別不擅長臨機應變。即便這種個性在舞台上會讓人覺得她很可愛,但現在根本由不得她這麼做。
「那就趕緊這麼做呀!」
久美子怒聲大吼。
我沒有理會她,默默看向MP3。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你為何要做出這種事呢?
我發送出這則留言。
沒過多久,我們就收到大量回應,其中不乏有自稱是真兇的訊息。不過最關鍵的貝吉卻沒有任何答覆。
有希微微睜開雙眼,以有氣無力的口吻吐出「果然是瘋子,根本無法溝通」這句話。
就在此時,貝吉終於做出回應。他果然不是發送私訊,而是將留言公開,讓所有人都能看見。感覺上是希望讓社會大眾都可以看見這場交談。
@Hitomi_Qvinta當然都是為了妳們。#Qvinta
我忽然覺得全身的血液像是快沸騰一樣。
將內容念出來的同時,我緊張到出現耳鳴,幾乎聽不清楚自己的聲音。
久美子等人還沒開口,我已經開始輸入訊息。就算說我回神時才驚覺已經發文也不為過。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你做出這種事,哪裡稱得上是為了我們?
經過一小段時間,貝吉才再度回應。有可能是他思考一陣子,或是單純打字太慢也說不定。
@Hitomi_Qvinta妳們現在正受到全日本的注目。原則上我的理由與某個冒牌貨差不多。我是妳們的粉絲。而且是頭號粉絲。#Qvinta
給人感覺應該不是女性的貝吉——在經過一段時間後,才發送下一則訊息。
@Hitomi_Qvinta我在妳們組團當初……不對,是組團前就已是妳們的粉絲。對馬瞳,我在妳還是雜誌模特兒時,就一直在關注妳了。#Qvinta
「怎樣?他有說什麼嗎?」
「他說是我們的粉絲。」
「讓我看看。」
久美子走過來,緊貼在我的身旁。
此刻的我感到腦中一片混亂。
若是從我擔任雜誌模特兒時算起,這個人已經關注我長達三年以上。
貝吉繼續發送留言。
@Hitomi_Qvinta妳們的歌喉與舞蹈都很優秀。就算歌曲與編舞動作終究有好有壞,但是這部分的問題不能歸咎在妳們身上。#Qvinta
@Hitomi_Qvinta重點是妳們都很有個性,也擁有吸引眾人目光的口才,令人覺得妳們深具內涵。遠比那些光靠外表的偶像優秀多了。#Qvinta
以上內容是由久美子代為念出來。
有希與櫻都有仔細聆聽,不過她們顯得很錯愕,一臉像是還沒進入狀況的模樣。
聽人如此讚美自己確實是很開心。問題在於讚美我們的人,就是將我們監禁於此的綁架犯。
而且此人還可恨到有可能害死有希。
「為何你要這麼做!? 」
我下意識地喊出這句話。
等我回神時,已默默將久美子推開,開始操控MP3輸入訊息。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既然你是粉絲,為何要把我們監禁起來呢?
我們四人屏息等待著貝吉的回應。
室內寂靜到讓人產生耳鳴,甚至能聽見彼此的心跳聲。
我無視其他人的訊息。就算我想看,終究無法將注意力轉移到其他訊息上面。
最後——令我們深感厭惡與恐懼——卻又讓人引頸期盼的訊息終於出現在畫面上。
那正是貝吉的回覆。
@Hitomi_Qvinta我剛才說過了吧?其中一名冒牌貨幾乎說出我的動機。我希望妳們能站在舞台的燈光下。#Qvinta
@Hitomi_Qvinta妳們只需要受人矚目的機會,之後肯定能憑自身實力發光發熱。所以我才會執行這次計畫。為了讓妳們能將自己的現狀傳達給全世界知道,我還特地提供網路。#Qvinta
我最擔心的情況果然成真。我們一直被犯人玩弄於股掌中。
犯人現在毫不避諱地說出這個事實。
「他的這種行為,哪可能幫我們打響名聲嘛!」
相較於情緒激動的久美子,櫻冷靜地提出糾正。
「我們的人氣與他一點關係都沒有。」
「既然如此,他為何還不肯放我們出去!? 明明我們已將自身處境傳達出去,社會大眾也幾乎都知道這件事啦!」
「或許理由一如某個網友寫下的留言。」
有希吃力地繼續說:
「他擔心外界誤以為我們是自導自演,才沒辦法提早放走我們。」
「確實好像有看到這類留言。」
經有希這麼一提,我也回想起來了。
久美子一臉慌張地說:
「難道非得犧牲其中一人才能夠出去嗎!? 我們哪可能答應那種要求嘛!」
「反正只要繼續待在這裡我就會沒命啦。這下子剛剛好。」
有希諷刺地低語著。久美子聽見後,一時之間說不出任何話。或許是她的腦中閃過「這確實不失為一種方法」的念頭。
我開口駁斥:
「反正那不是貝吉寫下的留言。」
「對呀,那傢伙自稱是我們的粉絲吧?既然是粉絲,就不會提出那種要求!」
「繼續討論這些也不是辦法。」
櫻打斷我們的議論。
「也對,我來問問他吧。」
我開始輸入訊息,像是念咒般不斷在心中默念「不能刺激犯人,不能刺激犯人」這句話。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非常感謝你的支持,我相信明天起會有更多人欣賞我們的歌喉與舞蹈。如此一來,你的目的應該也達成了吧?
我送出訊息後,感到一陣不安。甚至開始懷疑最後那句話是否不夠恰當。會不會給人高高在上的感覺呢?如果讓犯人誤以為我們是蓄意挑釁該怎麼辦……?總之,我的腦中閃過各種負面想法。
其他網友還是老樣子,不斷提出「我才是犯人,妳們別理會那傢伙!」這類主張,或是針對貝吉大肆批評,另外也有鼓勵我們的留言。
「他怎麼還不回應啊!? 」
久美子對著MP3大吼。
與此同時,貝吉發出新訊息。
儘管內容很簡短,卻令人不禁頭皮發麻。
「目的是達成了,我原本也打算就此收手。」
久美子將該則留言念出來。
「他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櫻不解地皺起眉頭。
於是我把她的這句話化成訊息發送出去。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你這句話是什麼意思?
這次等了更長一段時間,貝吉才發出訊息。
當我們擔心貝吉已經不再回應,甚至覺得他早已下線時,他終於做出回覆。
內容與他當初的留言極為相似。
留言里只有夾帶一個五分鐘左右的影片檔。
此時我感到很後悔,認為自己不該多嘴提出質問。
不出所料,該影片的拍攝地點是這間浴室。鏡頭從浴缸左上方角落、由上而下俯視的角度進行拍攝。畫面中能看見坐在馬桶蓋上的久美子,以及坐在浴缸邊緣的櫻。
既然是以這個角度拍攝——
我抬頭看向天花板。
將目光停留在換氣風扇的外殼上。錯不了,隱藏式攝影機就裝在那裡!
我們剛清醒時,為了逃出這裡曾調查過室內,卻疏忽要搜索該處。
相信攝影機還在那裡面,並且正在拍攝我們。
『為何妳要提到這件事呢?』
MP3的揚聲器傳出我的聲音,不過我的身影並未出現在畫面里。原因是我當時站在久美子的斜前方。
我在聽見這句話的瞬間,剛才的記憶一口氣湧上心頭,也能感受到自己的臉色瞬間刷白。
「不要,快停下來。」
印象中,我好像有說出這句話。
這段影片的內容,就是我先前並未詳述的那場爭執。
影片里的久美子迅速抬起頭來,目光犀利地瞪著站在畫面外的我。
『妳想說什麼?』
久美子肯定能明白我這句話的含意,不過她卻故意反問。
『就是我跟社長之間的事情。妳根本不該提起這件事。因為這麼做不光會對我造成影響,更會降低Qvinta的整體評價。』
『我也沒辦法呀!要是內容不夠勁爆,根本無法滿足那個變態!』
『事實證明妳只是多此一舉。』
『或許他不是犯人,但終究無法肯定啊!我也是為了幫助大家脫身才出此下策。』
『是沒錯啦,但……』
其實像這樣指責久美子,終究於事無補。我現在既已明白這層道理,也對此感到十分後悔,不過當時的我無法保持平常心。畢竟我們不僅長時間被監禁在狹窄的浴室,更被迫執行各種強人所難的要求,害我幾乎快失去理智。基於這個原因,我變得歇斯底里……甚至把平常壓抑在心中的情感與想法全爆發出來。
站在畫面外的我,繼續把怒火發泄在久美子身上。
『妳終究不該說得那麼容易引人誤會。』
『我哪知道是不是誤會,還是說只要是事實就無所謂了?』
『比方說瞳妳謊報年紀的事嗎?』
櫻語中帶刺地說著。
此時的我別說是正在氣頭上,根本無法正常與人溝通。
明明這件事是我的秘密,是個未曾與其他團員說過的秘密。
因此我完全沒有料到有人知道這件事。
『妳今年其實已經二十歲了吧?根本不是十九歲。』
『妳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影片里的我咬著牙,發音清晰地向櫻提問。
其實我在官方網站上刊登的個人資料有誤。由於櫻與有希彼此只相差一歲,所以刈谷社長認為我跟久美子也相差一歲,會比較有對稱的感覺。
我無法理解社長的想法,但也沒有對此多做反對。
這是我與社長之間的秘密,就連經紀人久保田小姐也不知此事。
『也沒什麼啦。』
櫻肩膀一聳,回答道。
『就是Qvinta剛組成不久時,我在休息室撿到一個錢包。我為了確認失主而打開檢查,結果在裡面發現妳的駕照。當時恰好看見妳的出生年月日,發現資料不符後,我便重新計算一下。』
聽完她的解釋,我立刻回想起這件事。
那天我準備搭乘電車時,發現自己的錢包不見了。於是我連忙趕回劇場,上氣不接下氣地衝進休息室。
幸好錢包就放在梳妝台前。
我當時就只是覺得有人在拾獲錢包後,幫我擺在那裡,完全沒想到有人看見錢包內的駕照,進而計算出我的實際年齡。
『簡直莫名其妙。』
影片內的櫻開口說道。
『十九歲跟二十歲根本沒差多少,再怎麼樣都不是高中生。』
『妳今年十五歲吧?櫻。』
當時的我出聲反問。
『等年齡邁入二字頭,給人的印象就會差很遠了!』
『恕我無法理解。』
『因為妳不是我呀!』
語畢,我用力深吸一口氣。
『其實我很擔心自己無法跟妳們打成一片,甚至到現在都還有些懷疑這全都是一場夢。當初是刈谷社長提議我謊報年紀,但我自己也同意這麼做。因為我覺得這麼做,能更加拉近與妳們之間的距離!』
『我還是無法理解。』
我相信此時的櫻也同樣被逼入絕境,才會跟我一樣想遷怒他人。想必是因為不這麼做的話,就無法繼續承受遭人監禁的事實。
『妳別太囂張喔!』
影片中的久美子轉身對櫻撂下這句話。
『奉勸妳別仗著自己年輕就說出這種話。故意少報一、兩歲在演藝圈裡很常見吧?很多女演員跟偶像都會這麼做!』
『那妳剛才主動爆料這件事就好啦。』
『我……我!』
揚聲器中傳出我的尖叫聲。
接著我出現在畫面下方,直接經過久美子的面前,朝著櫻走過去。
櫻緊張地站起身來。
我伸手抓住櫻大喊:
『明明我都沒說妳的事情!完全沒跟任何人提過喔!』
『好痛!』
當時的我已經失去理智,無法控制自己的情緒。我像是想把櫻撞倒般,不斷用力推擠她。
站在浴缸里的櫻不慎滑倒,就這麼失去平衡向後倒去。
『唔!』
櫻跌進浴缸後,發出痛苦的呻吟聲。因為她的後腦勺撞到牆壁。
我則是倒在她的身上,跟著摔得四腳朝天。
『走開!妳走開啦!』
櫻不斷掙扎,一直用手捶打我的頭部跟肩膀。
影片中的我用雙手保護頭部,接著抓準時機,以更激烈的方式進行反擊。
『我聽說妳要離開Qvinta!而且還是獨自加入其他事務所的偶像團體!』
『妳快點滾開啦!』
我們兩人打成一團。
起身失敗的我向右側倒去,就這麼跨坐在櫻的腹部上。
『因為櫻妳還年輕,所以能夠這麼做!但是我可不行!』
『別打了!妳們兩人都快住手!』
久美子來到浴缸旁,伸手想把我跟櫻拉開。
『妳們別太超過喔!』
『久美子妳也一樣,聽說妳打算退團!準備繼續升學是嗎!? 』
我改抓住久美子的袖子,然後開始動手打她。
『喂!? 』
『妳這個叛徒!』
『我、我也很為難呀!』
久美子反射性開始辯解。
『這有什麼好為難的!? 』
『因為我們的演藝之路根本毫無發展性吧!? 』
此刻的櫻與平時判若兩人,語氣激動說:
『我們日以繼夜努力將近兩年,但是粉絲寥寥無幾,人氣完全沒有上升!這樣叫我怎麼繼續堅持下去!』
『我和有希就只剩下Qvinta了!』
『那種事與我無關!』
『住手!』
久美子甩開我的手,起身後抓起一旁的蓮蓬頭。她原先似乎想拿來毆打我跟櫻,不過她隨即改變心意,以右手抓住噴嘴,單憑左手打開水龍頭。
蓮蓬頭立即噴出大量的水花。
『好冰!』
『什麼!? 』
我和櫻大驚失色,隨即停下動作。
儘管我與櫻一如現場情況「讓發熱的頭腦冷卻下來」,順從地從浴缸里爬出來,但是結果卻並非如此。
原因是熱水器的水溫,似乎被調高到非比尋常。
蓮蓬頭的水立刻變燙。下個瞬間,浴室內充滿蒸氣。
『好燙!快關水!快點!』
櫻開始驚聲尖叫。
我也同樣說不出話來,就這麼一直喊叫。
由於我跟櫻被燙到無心再戰,連忙像是想推開彼此般雙雙跳出浴缸,直接摔倒在地板上。
『抱歉!』
久美子馬上轉開蓮蓬頭,但因為被手銬限制住行動的關係,一直無法順利關上水龍頭。
結果她後來不小心將蓮蓬頭朝向上方,導致熱水也灑在自己身上。
『好燙!』
蓮蓬頭從久美子的手中滑出,只是就算落地後依然不停噴洒熱水。
待久美子關上水龍頭,熱水才終於停止。不過包含她本人在內,我和櫻也都成了落湯雞。
可是熱水並沒有立刻冷卻,我們三人痛得在地上打滾。
附帶一提,由於有希獨自坐在牆角,這才幸免於難。
她冷漠地開口說:
『蠢斃了。』
『妳做什麼啦!? 』
櫻破口大罵,畫面也在同時變暗,宣告影片到此結束。
「大家都能點閱這段影片嗎?」
櫻不知不覺已站到我的身旁,注視著MP3上的熒幕。我想她是在聽見揚聲器傳出的聲音後,忍不住跑來觀看吧。
至於她口中的「大家」,想必是指「這段影片直接公開在網路上任人欣賞」的意思。
「嗯,我相信很多網友都看到了。」
櫻在聽完我的解釋後,一臉憤怒地看向浴室中央。接著她推開久美子,不斷跳往空中,伸手拍打換氣風扇的外殼。
不過塑膠制外殼依舊毫髮無傷。
「櫻。」
老實說在此之前,我不曾見過她露出如此激動的一面。
「我受夠了!這是怎麼回事!? 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
我完全能體會她的感受。
如今不僅是我們之間醜陋的內訌畫面暴露在所有粉絲的眼前,甚至還讓大家知道我們的演藝事業從很早以前就陷入瓶頸,以及久美子與櫻打算脫離Qvinta的事實。
對於世人來說,此刻的我們肯定是十分可悲。而且看在某些人的眼中,櫻更是一位自私到不惜拋棄同伴的人。
一想到這裡,忽然有種像是胃被人開了個洞的感覺襲向我;也有一種宛如搭乘雲霄飛車般,急速從高空墜落的感受。
我將目光移向熒幕。
@Hitomi_Qvinta我對妳們真是太失望了。#Qvinta
我所擔心的情況果然發生了。
既然貝吉是我們的忠實粉絲,剛才那段影片肯定令他失望透頂。我相信他此刻所寫下的留言,遠不足以表達出他心中的感受。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我們在此向你道歉。
我沒有向另外三人徵求意見,擅自輸入訊息進行回覆。
對馬瞳 @Hitomi_Qvinta
@peikiti很抱歉讓你看見我們如此不堪的一面,我們願意鄭重向你道歉,希望你能夠原諒我們。
「他有說什麼嗎?」
有希抬頭看著我,有氣無力地詢問。
「他說對我們很失望,所以我先向他道歉。」
「沒必要向這種人道歉吧。」
「當然有!誰、誰叫妳們……」
久美子表情僵硬地繼續說:
「除了撒謊以外,甚至還背叛了我們的粉絲!」
「妳也是半斤八兩!」
「我才沒有背叛粉絲!」
櫻氣憤地提出反駁。
久美子望著半空中提問。
「如果貝吉不肯放我們出去該怎麼辦?難道妳們願意死在這種地方嗎?我說什麼都不想活生生餓死在這裡!」
「這個綁架犯真令人火大。」
有希氣憤地吐出這句話。
櫻似乎也不願向貝吉道歉。
我開始觀看其他網友發出的訊息。
大部分網友都對櫻的脫團宣言表示很受傷,其中不乏有令人心頭一暖的留言,比方說「就算團員人數減少,我還是會支持Qvinta」、「即使團員們各奔東西,我還是會支持妳們的」、「期待妳們重新組團再出發」。
話雖如此,我現在對於這類釋出善意的粉絲們感到心寒。因為事實擺在眼前,越是死忠的粉絲——就越容易變成想傷害我們的存在。
身為這類粉絲代表的貝吉,發出以下這則訊息。
@Hitomi_Qvinta直播妳們目前的狀況。#Qvinta
我向另外三人徵求意見。
櫻立刻表達主張。
「按照他說的去做。」
「別理他。」
有希渾身無力地開口:
「我已經受夠變態的要求了。」
「耐心等待警方的救援是可以,不過……」
我還來不及把話說完,貝吉又繼續發送訊息。
@Hitomi_Qvinta不會有人來救妳們的。若是警方有此能耐,早就找到妳們了。若是沒有我的幫忙,妳們肯定會死在那裡。#Qvinta
一股強烈的恐懼與厭惡感襲向我,害我不禁以為自己的心臟已經停止跳動。感覺上直接被人以手槍或染血的刀子抵住自己,心情還比較輕鬆。
「這樣啊。」
我再次抬頭看向位於天花板上的換氣風扇。
總覺得這個風扇宛如巨大怪物的眼睛,看起來既詭異又令人不安。
「貝吉透過攝影機在監控我們,因此剛才已在Twitter上做出回覆。」
「已經回覆了?」
面對久美子的提問,我宛如發條人偶般,僵硬地點頭。
「他表示若是自己沒有主動放人,我們肯定無法獲救。」
「看來只能接受他的要求了。」
櫻下意識地用右手指尖觸摸自己身上的手銬。
「只要直播現場情況就好嗎?該怎麼做?記得之前在刈谷社長的提議下,曾經直播過我們去賞花的畫面吧。」
我點頭同意。
「我想應該沒問題才對。」
「他肯定又會要求我們脫衣服或親吻之類的吧!」
面對有希的抗議,櫻以堅決的口吻反駁回去。
「到時再停止直播就好。」
「總之我們快照做吧!」
久美子支持櫻的意見。
在兩人的堅持下,我開啟網路直播APP。其實我在數個月前就已安裝這個軟體,在登入帳號後,網路直播的事前準備便宣布完成。
有希不滿地啐了一聲,但也沒有多加反對。想必是她早已明白,現階段只能接受貝吉的要求。
我重新切換回Twitter。
從無數則留言中找出貝吉的訊息。
@Hitomi_Qvinta開始直播。#Qvinta
貝吉只簡短寫下這幾個字。
「他叫我們開始直播。」
我困惑地抬頭看向其他人。
三人的視線全都集中在我身上。
「犯人沒有提出其他要求嗎?」
久美子似乎跟我一樣感到很疑惑。
有希與櫻也跟著皺起眉頭。
「他應該只是忘了提出要求吧?」
久美子開口說道。
「大概吧,也可能是他打算在我們開始直播後才提出要求,藉此觀察我們的反應。」
「誰叫他是變態。」
「注意一下自己的用詞。」
久美子壓低音量指責有希。應該是她很在意我們正遭到監視。不過這也是在所難免。
「但是那麼做的話……」
我對著久美子說:
「我們會沒辦法看見貝吉的要求。原因是要透過MP3來進行攝影。」
「畫面上會顯示Twitter的通知吧?」
面對有希的提問,我搖搖頭回答。
「我已經關掉了,因為有太多人發送訊息過來。」
「這麼說也對。」
「搞不好會從門縫塞紙條進來喔?」
久美子提出自己的看法。
「這種問題到時就知道了。」
多少恢複冷靜的櫻繼續說:
「既然對方要求我們開始直播,就先照做吧。」
「說得也是……我明白了。」
我將直播網址貼在Twitter上,接著切換APP蓄勢待發。
「那我開始拍攝啰。」
我點擊熒幕,畫面上便顯示直播開始。
一開始沒有出現任何異狀。
畫面里只有出現暗紅色的牆壁。
現場一片寂靜無聲。
直到現在,我才發現自己未曾思考過任何問題,完全處於被動的狀態。
由於已有上萬人在關注我們與貝吉的對話,觀看直播的人數也相當多。我好歹也是演藝人員,讓這麼多人欣賞這種只有拍攝牆壁的無聊直播,令我感到有些過意不去。
我蹲下來,將MP3移至下巴旁邊,以面朝鏡子的方式拍攝自己。
我的臉色很蒼白,看起來像是一口氣老了二十歲,而且頭髮與衣服都很潮濕,就這麼貼在自己的肌膚上。
說句老實話,我真的很不想以這副模樣出現在大眾面前。
於是我深呼吸一口氣,開口說出心底話。
「各位粉絲,很感謝大家不斷留言鼓勵我們。另外很抱歉以這麼狼狽的模樣站在這裡。我們決定聽從貝吉的要——」
就在此時,我擔心「要求」二字會刺激貝吉。
所以我立刻改口說:
「我們決定實現貝吉的心愿,以這種方式進行直播。」
果然還沒有出現任何異狀。也並未如久美子的猜測,有任何紙條塞進門縫裡。
眼前情況當真令人摸不著頭緒,我們完全不知該如何是好。
話雖如此,我們也不能就這麼枯等下去。
我以眼神向久美子、櫻以及有希求救,不過她們卻一臉困惑……或是露出嫌麻煩的表情看著我。
我在煩惱之餘,暫時將鏡頭對準久美子。
「很抱歉讓大家擔心了,總之我們先在這裡向各位報平安。久美子,妳稍微說點——」
「妳怎麼……」
久美子似乎沒想到自己會上鏡頭,她一開始顯得很動搖,不過立刻用雙手整理好儀容。
「我是湯川久美子,在此十分感謝大家的鼓勵。總之請各位救——」
久美子原本想說「請救救我們」,只是當她發現櫻指了指天花板,便連忙改口說「請持續關注我們」。
我確認完直播頻道上的訊息後,切換回Twitter迅速瀏覽內容。
留言多到近乎洗版的程度,但是貝吉果然沒有發出進一步的指示。
「搞啥啊,他怎麼會沒回應咧?」
一旁傳來有希的低語聲,不過麥克風應該沒有收錄到她的聲音。
我為了詢問貝吉,將鏡頭對準鏡子,畫面上隨即出現宛如落湯雞的自己。
「貝吉,我們接下來該怎麼做?」
我看向MP3的熒幕,卻沒發現貝吉的回應。
這次我跳過久美子,將鏡頭對準櫻。
不過她的回應——
「我是白瀨櫻,目前被人監禁中。」
只有這麼短短一句話。
櫻抬了抬下巴,示意我去拍攝有希。
有希抬頭看向我,隨即皺起眉頭,搖頭拒絕這個提議。很明顯她不想上鏡頭,或許是她已經無力思考要對粉絲說什麼。當然我能理解她沒心情思考這種事。
我嘆了口氣,將鏡頭移回鏡子上,直截了當地將心底話說出來。
「因為貝吉沒有做出任何回應,所以我先暫停直播。」
下個瞬間,現場發出一陣巨響,浴室的門被人一把推開。
我被人向前一推,整個人撲倒在洗手台上。臉部遭撞擊的我,一時之間痛苦難耐。之後我一屁股摔在地上,用上了手銬的雙手掩住臉部。
緊接著傳來久美子的尖叫聲。
有希的尖叫聲。
櫻的尖叫聲。
以及我的尖叫聲。
老實說,我就連自己面向何處都搞不清楚。
當我再度睜開雙眼時,感到一陣頭昏眼花。
接著才發現自己正縮在地上。右前方有一雙修長的美腿正在慢慢後退,另外還能看見深藍色的裙子已掀至大腿上。
周圍接連傳出尖叫聲,以及踩踏地板的腳步聲。
經過一小段時間後,我才終於回覆意識。
我撐起身體,慢慢把頭抬起來。能夠看見深藍色的裙子、被襯衫包覆住的腰部與胸部,最後是久美子的臉龐。不過她的表情十分驚恐,雙眼瞪大到有些猙獰。
她坐倒在地上,背部緊貼著馬桶,像是想儘可能遠離眼前所見的「某個存在」。
久美子究竟看見什麼?
我反射性回頭望去。
首先看見驚慌失措的櫻。她整個人跌進浴缸里,四肢都掛在浴缸邊緣,看起來似乎想儘快撐起身體。只是她驚魂未定,遲遲未能從浴缸里爬出來,能夠看見她的手一直從浴缸邊緣滑下去。
我扭動身體,將目光移向門口。
有一頭野獸正佇立於該處。
不過我馬上察覺自己看錯了。
那不是野獸。
是有個人穿著布偶裝站在那裡。
服裝整體配色偏向褐色,頭部是可愛化的貓或熊。根據我事後打聽到的消息,那是某地區的吉祥物,各地都有販賣這套布偶裝。
身穿布偶裝的不明人士,以空洞的雙眼看著我們。
倒在他腳邊的有希此時已害怕到全身發抖,完全說不出話來。她以被手銬鎖住的雙手撐住身體,以免整個人倒在地上。
此時我終於注意到——
布偶裝人士的右手上,握著一把鋒利無比的鐮刀。
「救命啊!」
久美子扯開嗓門,驚聲尖叫。
「別過來……快走開……」
櫻哽咽地開口求饒。她一直吸鼻子,不停發出啜泣聲,令人無法與平日里的她聯想在一起。
我跟有希一樣,驚恐到無法發出聲音,只能茫然看著這位布偶裝人士。大腦呈現一片空白,根本來不及理解眼前發生的事。
布偶裝人士向前跨出一步。
有希嚇得渾身一顫。
此人抬起包覆於布偶裝里的一隻腳,踩在距離我不到十公分的地方,慢慢來到浴室正中央。
接著他停下腳步,彎下腰來,將左手伸向地板。
我目不轉睛地觀察此人的一舉一動。
布偶裝人士用左手撿起一樣物品。
我在看清楚後,發出微弱的驚呼聲。
那是我的MP3隨身聽。
相信很多人都已經看過,由於直播APP並未關閉,接下來這段不該公開於網路上的影片,被一五一十地呈現在世人眼前。
布偶裝人士默默看著MP3的熒幕,接著他把MP3反轉一百八十度,將鏡頭對準自己,以那身模樣暴露於大眾面前。
隨後他又旋轉MP3,將鏡頭對準倒在面前的久美子。
下個瞬間——
久美子的凄厲叫聲撕裂整個空間。
我唯一有印象的事情,就是自己渾身起滿雞皮疙瘩。如同有一隻冰冷的手,緊抓住我的心臟不放。
儘管我很想趕快忘記這幕景象,但我明白自己這輩子都擺脫不了這段記憶。
布偶裝人士舉起鐮刀。
看似黑色的刀刃,在照明下發出一陣寒光。
接下來的畫面,對我來說如同時間暫停,或是一段以慢動作播放的影片。
布偶裝人士跨出左腳,逐漸逼近久美子。
緊閉雙眼的久美子把臉撇向一旁,在發出尖叫聲的同時,她也舉起雙手朝著半空中亂揮。
面朝右側的久美子,恰好以頸部左側對著布偶裝人士。
舉起右手的布偶裝人士,將鐮刀移至自己的左上方,斜角一刀劈下去。
鐮刀落在久美子的脖子上。刀刃砍破她的肌膚,直達咽喉。
久美子的身體開始痙孿,不停抽動。
世界彷彿在這瞬間完全靜止。
隨後,我才聽見櫻的尖叫聲。當然她的叫聲可能未曾停過。
布偶裝人士把鐮刀抽回來。
與此同時,久美子的頸部如同水量開至最強的水龍頭般,從中噴洒出大量鮮血。
鮮血染紅周遭的牆壁、天花板以及鏡子,甚至連我也未能倖免。
我再也按捺不住自己,放聲痛哭。只是對我來說,這股哭聲彷彿來自於其他人的口中。眼前發生的所有事,看起來是如此不真實。
久美子的脖子不停噴出鮮血,接著身體一扭,就這麼癱倒在地。她的頭部重摔在地板上,甚至發出一陣硬物落地的碰撞聲。
這時我才注意到。
布偶裝人士一連串的舉動,都被他左手上的MP3拍了下來。
想必此刻有十萬人以上,正親眼目睹久美子慘死的瞬間。
布偶裝人士架起MP3,繼續將鏡頭對準久美子。
久美子的身軀仍在痙孿,而且她每抽動一次,鮮血就宛如湧泉般從傷口中噴洒而出;只是隨著時間經過,她的身體逐漸平穩下來,最終完全靜止不動。不過她瞪大的雙眼,始終沒有闔上。
布偶裝人士再次低頭看著MP3的熒幕,從頭到尾不發一語,無法看清楚他此刻露出怎樣的表情。
此時,他忽然轉頭看向左側,低頭俯視我的臉。
他轉身正對我,將MP3的鏡頭對準我。
我認為接下來輪到自己了。
下個要被殺的人就是我。
他的下一個目標就是我。
就在此時,我的腦中忽然冒出「早知道就不要謊報年齡了」,以及「早知道就不要跟刈谷社長出去用餐」等想法。或許是我認為,自己即將為這些膚淺的行為付出代價。
但是鐮刀並沒有落在我的身上。
布偶裝人士再次轉動MP3,將鏡頭對準自己,然後把機器遞到我的面前,稍微上下晃動幾次,看起來像是叫我收下MP3。
一頭霧水的我,內心早已被恐懼佔據。但是——不對,應該說正因為如此,我的本能警告自己「不許忤逆犯人」,於是我抬起被鎖上手銬的雙手,從布偶裝人士那裡收下MP3。
直到最後,布偶裝人士都不曾說過半句話。
他隨即轉過身去,朝著門口前進。
不過他的這個動作,恰好讓染滿鮮血的鐮刀掠過我的面前,令我不禁渾身一顫。
布偶裝人士走出浴室,把門關上。外側先是傳來重物挪動的聲響,接著發出硬物撞擊門板的聲音。
至此,聲音便從這個世上完全消失。
起初我是這麼認為。
不過實際上並非如此,我認為是自己的聽覺暫時麻痺。經過一段時間,我逐漸聽見周圍傳來的聲響。
在這狹窄的浴室里,只剩下櫻的啜泣聲,以及有希急促的喘息聲。
直到現在,我才放下握住MP3的雙手。
我失魂落魄地看著熒幕,將直播APP關閉。明明只是數百公克的MP3,對於此刻的我來說卻莫名沉重。
定眼一看,我才發現MP3的畫面上,塞滿未接來電與未讀訊息的通知。在發生剛才那段宛如惡夢般的突發事件期間,哥哥與松山刑警都不斷來電或發送訊息。
我將MP3放在地上。
至於MP3的電量,只剩下5%而已。
一段時間內,現場沒有任何人開口說話。我甚至連挪動一根手指頭都辦不到。
此時,一股鐵鏽般的氣味飄進鼻腔里。當我認清這是鮮血的氣味時,一股𫫇心感湧上心頭。
也不知經過多少時間——
有希突然輕聲喊出久美子的名字,接著她扭動身體,伸出雙手,以膝蓋撐在地板上的姿勢爬向久美子。她此刻的模樣,宛如電影里出現的活屍。
「喂,久美子,妳醒醒啊。」
有希抓著久美子的右肩,以沙啞的嗓音呼喚著。相信她原本想將久美子抱起來,不過礙於手銬的關係,迫使她沒辦法這麼做。當然也可能是因為生病,導致她使不上力。
被有希搖晃身體的久美子,其頭部無力地垂掛在半空中。鮮血仍不斷從頸部的傷口流出。不知不覺間,久美子的身子底下有一大灘血,她的襯衫半側已被染成鮮紅色。
「抱歉。」
語畢,有希臉色蒼白地環顧四周。事後我才明白,她此時正在尋找能止血的東西。
但是現場沒有能派得上用場的物品。
有希立刻放棄尋找,像是失去理智般,開始動手撕碎自己的運動服。
但她的雙手都被銬上手銬,到頭來只是白忙一場。
「可惡。」
有希試著張開雙臂,想藉此扯斷手銬,不過她的動作十分無力,我想就算這只是一副紙制的手銬,憑她現在的狀態也無法掙脫。
「可惡。」
有希再次面向久美子,以雙手捧住她的脖子,想用手掌來幫她止血。
「有希……」
其實我是想制止有希。
原因是久美子已經沒有反應,雙眼也失去生者的光芒。我相信有希早就注意到這點,但她卻拒絕接受事實,以蚊蚋般的音量持續呼喚久美子。
「久美子,久美子。」
突然間,附近傳來物體震動的聲響。
我嚇得差點從地上跳起來。
仔細一看,震動來自於擺在地板上的MP3,而且不斷閃爍著。
我將它拿在手中,低頭看向熒幕。
畫面顯示來電者是哥哥。
我默默望著彷彿想傳達訊息的熒幕。
我很喜歡大哥,也打從心底信賴他,但唯獨這個時候,我實在沒心情與他交談。甚至就連這點精力也擠不出來。
MP3最終停止震動,熒幕也隨即變暗。
「她死了嗎?」
櫻語帶哭腔地提問。此時我才注意到,她有如一隻受驚的小動物,整個人縮在浴缸里。
有希仍抱住久美子的頭,始終用手壓住脖子上的傷口。
「不許妳說這種話。」
「但是她已經死了吧。」
「妳當自己是醫生嗎?總之她還沒死。」
當有希扭過頭來時,我才發現她已經哭得淚流滿面。
接著,有希終於不再按壓久美子頸部上的傷口。
該處仍在微微流血。
有希的身體突然抖了一下,然後整個人趴在洗手台上。
接著傳來沖水聲,以及痛苦的嘔吐聲。原先瀰漫於室內的鐵鏽味,此刻又混入一股酸臭味。
我再也支撐不住,低頭看向MP3,宛如反射動作開始確認自己的Twitter帳號。不出所料,畫面上顯示已收到大量訊息。
不過其中一則訊息,寄件者顯示著貝吉的帳號。
@Hitomi_Qvinta以行動證明妳們有在反省。#Qvinta
「貝吉有回應了。」
我開口告知另外兩人。
「犯人要我們以行動來證明自己有在反省。」
我繼續閱覽其他留言,不過貝吉寫下的留言只有這一則。
櫻以近乎喃喃自語的音量說:
「就算他提出這種要求,我們也不知道該怎麼做。」
「是要我們反省什麼啊?」
站在洗手台前的有希抬起頭來,將手沾水後,開始擦拭嘴巴與眼角上的淚痕。只是她手上的血跡被水溶化,在她臉上留下紅色斑紋。
「我們根本沒啥好反省的,應該反省的人是他才對。」
她將手撐在洗手台上,低下頭看著地板。
「他竟敢對久美子……做出這種事……」
「有希,妳不要勉強自己——」
「我當然要勉強自己,而且我還要殺了他。」
語畢,有希慢慢地抬起頭來。
「別說了!」
櫻厲聲道。
「犯人正在監視我們,我可不想死在這裡!」
「吵死了。」
有希說完這句話後,對我露出挑釁的眼神。
「讓開。」
「咦?」
「我要毀了攝影機,妳快讓開。」
「拜託妳別添亂啦!」
儘管櫻開口懇求,有希卻充耳不聞。
「我受夠他一直監視我們。」
「毀掉攝影機後,妳打算怎麼做?」
我小心翼翼地開口提問。
「等毀掉後我再告訴妳們。」
有希的眼神十分堅定,就算是憤怒驅使她這麼做,此刻的她並沒有失去理性。真要說來,反而給人一種揮別迷惘,看破世俗的感覺。
我重新看向天花板上的換氣風扇。
老實說我也不想繼續被人監視。但是破壞隱藏式攝影機一事,對貝吉而言肯定是違反「以行動證明反省之意」的舉動。
櫻似乎也有此顧慮,以極為強硬的態度提出反對。
「妳冷靜下來聽我說啦!」
「我不要。」
有希瞪著我,用眼神催促我趕緊退開。
人活在世上終有一死——
我的腦中冒出上述想法。
因此退到牆邊。
有希隨即走過我的身邊。只是她看起來很虛弱,感覺上隨時都會不支倒地。
「妳沒事吧?」
有希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她將雙手高舉過頭,上頭的手銬發出金屬碰撞聲。接著她墊起雙腳,搖搖晃晃地將手伸向換氣風扇,以手指勾住外殼。不過櫻先前已有嘗試過,光憑自身體重根本拆不掉風扇外殼。
有希啐了一聲,稍微放低重心,像是準備揮動重物似的,將雙手使勁揮向天花板,直接使用手掌拍打風扇外殼。
「與我無關,到時變成怎樣都與我無關!」
櫻繼續指責有希,卻沒有強行上前阻止。當然有可能是她已經嚇到腿軟罷了。
「死外殼,快給我掉下來!」
有希不計形象地破口大罵。只是她就算無法站穩腳步,仍以揮動鐵鎚般的姿勢敲打風扇外殼。
呈現格子狀的風扇外殼是以塑膠製成,原本只需轉開螺絲即可卸下,不過現場當然沒有那些便利的工具。
「有希,換我來吧。」
有希似乎沒聽見我的提議,外加上她的表情極為猙獰,害我不敢輕易接近她。
「好痛。」
語畢,有希垂下雙手,整個人靠在洗手台上。然後她再度將被束縛住的雙手高舉過頭,用力伸向背部,以指尖夾住T恤的後領。原則上與她準備拍攝內衣照時的姿勢如出一轍。
有希把T恤向上拉至手腕的位置,包覆住自己的拳頭,藉此利用T恤保護自己的雙手。之後她一屁股坐在洗手台上,再次將雙手向上揮去,以更強的力道捶打風扇外殼。
一次,兩次,三次——
現場忽然傳來物體裂開的聲響,以及有希倒吸一口氣的聲音。經過一番努力,她終於打破風扇外殼了。
有希將手伸進裂縫裡,當她一口氣把手抽出來的同時,一陣扯斷物品的聲響傳出。
「去拿吧。」
有希大口喘氣、渾身無力地趴倒在洗手台上。她的臉色無比蒼白,無論何時昏過去都不足為奇。
「去拿攝影機吧。」
有希重複說著這句話。
此時我才終於明白她想表達的意思,於是連忙從地上起身。我將MP3收進口袋裡,伸直腰桿將雙手高舉過頭,用指尖摸索換氣風扇的內部。只是我被裂開的外殼刺到手,隨即感到一陣疼痛。
不久後,我摸到一個拳頭般大小的硬物。於是我不加思索地抓住該物,朝自己拉過來。因為平常不習慣這類粗活,所以我一屁股坐倒在地上。
臀部傳來一股冰涼的觸感。儘管衣服沾染到久美子的血跡,但此刻的我卻全然沒注意到這件事。
我低頭看向手中的物品。
是一台黑色機器,上面的小鏡頭反射著詭異的光芒。我一氣之下,把此物扔向浴室門。
現場發出硬物撞擊的聲響,接著攝影機重摔在地,滾回到我的面前。
於是我撿起攝影機,將它高舉過頭。當我正準備砸向地板時,卻臨時改變主意。我仔細觀察攝影機,在確認過構造後,便將電源關閉。
接著將攝影機擺在地板上。
「這都與我無關,到時變成怎樣都與我無關。」
櫻害怕地縮起身子,待在一旁關注我和有希的舉動。這模樣很符合她的實際年齡——不對,是比實際年齡看起來更年幼,簡直像是不敢一個人睡覺的幼兒。她平日那種既冷靜又毒舌的態度,或許是想掩飾自身的本性也說不定。
「別以為妳能置身事外。」
喘著氣的有希繼續說:
「妳也來幫忙殺死那傢伙。」
「妳們不要把我牽扯進去!」
「已經太遲了。」
有希轉過身來,深呼出一口氣後,癱坐在浴缸邊緣。接著她將目光移向已被打破外殼的換氣風扇。
「犯人肯定還會過來,到時就輪到我們反擊了。」
「我們哪可能打得贏啊!」
「事到如今,已經由不得我們回頭了。」
有希對著櫻說完這句話後,扭頭看向我拆下的攝影機。
「他肯定會再過來殺人。」
「那妳就去給他殺呀!」
「我不要。而且也不確定他下一個目標是誰。」
有希再次深呼吸,一口氣把話說下去。
「重點是與其眼睜睜看著同伴被殺,倒不如挺身反抗犯人。」
「我也一樣。」
等我回神時,才驚覺自己脫口說出這句話。
「我贊成反抗犯人。我相信對於犯人而言,他也是第一次面對這種狀況。」
我反射性地看向倒在地上的久美子。
「這不是常見的狀況。我想他肯定也很動搖,沒辦法保持冷靜。」
「而且我們又有三個人。」
「但有一位是病人吧!? 更何況這些事全都與我無關!」
「不對,與妳有關。」
「以有希的狀態,想對抗犯人確實很吃力。」
我開口解釋。
「加上對手是男性,手裡又有武器,不過櫻妳和我平常都有在運動,只要我們聯手……」
「妳們是瘋了嗎!? 」
櫻會反對也是理所當然。光憑三名女生……實際上是兩名女生的力量,想要制服手持利刃的歹徒,並不是明智之舉。
只是我的內心深處不斷提醒自己,無論如何都得對抗犯人。這名犯人不僅折磨我們,甚至還對久美子痛下殺手,我說什麼都不願再委屈求全了。
或許是我太過害怕的關係,才會失去原有的判斷力。
「我不要幫妳們。」
櫻倚靠在牆上,搖頭拒絕這個提議。
我向有希提問。
「妳想怎麼做?」
「我跟櫻先埋伏在門口兩側。」
有希說到這裡,刻意深吸一口氣,將肺里的空氣吐出來。
「等犯人進來後,我會趁機踹倒他,並且衝上前揍他。」
「我呢?」
縱使此計畫令人不太放心,我還是決定問清楚細節。
有希將目光移向浴缸側面的牆壁。
「妳待在那邊幫忙拍攝。」
「這樣的話,我們就只是二打一吧!」
櫻大聲抗議。
有希故意無視她,繼續說明計畫。
「目的是為了讓犯人別注意到我跟櫻。」
「我是無所謂啦……」
「等犯人跌倒後,妳就立刻來幫忙。」
「為何要拍攝呢?」
我問出心中的疑惑。
儘管有希的臉色很難看,仍然顯得英姿煥發。
「我會扯下他的頭套。到時妳可要拍清楚他的臉,讓他沒辦法抵賴。」
「既然如此,我要跟瞳交換工作!」
櫻大聲說出自己的意見。
「由我來負責拍攝!」
「那妳會第一個遭到襲擊喔,因為犯人最先看到的就是妳。」
聽完有希的解釋,櫻倒吸一口氣。
「那還是算了……」
原先已停止哭泣的櫻,現在又開始低聲啜泣。
「要是死了根本毫無意義,到時不管有沒有逮捕他都無濟於事。」
「沒這回事,至少能報復犯人。」
有希一鼓作氣離開洗手台,經過我的面前。
「快點,犯人可能就要上門了。」
她忽然腳步一個踉蹌,整個人跌撞在門上,接著她順勢往右側的牆壁靠過去——
「櫻!」
扯開嗓門呼喚最年輕的成員。
「不行,我肯定辦不到……」
儘管櫻重複說著這句話,卻彷彿已經死心般,慢慢從浴缸站起來。她有如老態龍鐘的長者般慢慢走著,瞄了一眼久美子的遺體後,站在門口左側。
我以爬行的姿勢越過久美子,一腳跨進浴缸里,轉身面朝門口。
接著以衣服擦乾被血染濕的手,從口袋裡取出MP3,擺在面前準備拍攝。
動手吧,就按照有希的計畫展開行動。
我用這句話來說服自己。就算自己仍然難以做好覺悟,但也只能硬著頭皮上了。
我點開MP3的熒幕,啟動直播APP程式。電量只剩下3%。畫面中顯示收到許多郵件與訊息,只是我全都當作沒看見。
接著我開始操作MP3,做好隨時能進行直播的準備。
犯人有可能永遠都不會走進這間浴室。
到時有希就會病死,再經過一段時間後,我跟櫻也會相繼餓死。
不過我莫名有種預感,覺得自己並不會落到如此下場。
就在此時,浴室的照明忽然熄滅。
我們三人就這麼淹沒於黑暗之中。